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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兵臨瀘水孔明思良策,種落大會孟獲殺不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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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南中很熱,熱氣在每一棵樹上凝成了光閃閃的水珠,暖暖的蒸汽無聲無息地織成了一張網,風吹不開那網,只是加重了熱的力量。

距離瀘水一里外,蜀軍紮下了營壘,按著東南西北中分五小營,營外五百步外豎旗,東豎青旗,南豎紅旗,西豎白旗,北豎玄旗,中央豎黃旗,軍士樵採出行皆不得越出旗幟外。蜀軍駐次在茂密林木間,藉著濃蔭,避著盛夏的炎熱。正值豐水季節,瀘水的水量很大,晝夜都在發出金屬般的咆哮,風把瀘水的拍岸聲送入營壘,時常驚醒士兵們的夢。本就對南中傳說心存忌憚的蜀軍更害怕了,又聽上峰說大軍不日將兵渡瀘水,不免先生出怯意來。瞧一眼瀘水湍急的水流,看一眼瀰漫周遭藍色的迷瘴,所有的恐怖傳說紛至沓來。

瀘水裡有吃人的巨獸,瀘水裡有迷惑心智的女妖,誰敢踏入瀘水一步誰就會死無葬身之地……如此的傳言瘟疫似的在軍營裡悄悄擴散,有掌管軍紀的軍正稟報諸葛亮,請以軍法處死擅傳謠言蠱惑軍心的為首者,諸葛亮卻說,不用管,渡過瀘水,一切謠言皆消。

渡瀘水是蜀軍繞不開的宿命,但什麼時候渡瀘水,諸葛亮一直沒有發話,他似乎也在等,等待合適的時機,也等待過去一個月經歷的戰爭硝煙淡下去。

中軍大營的轅門開了,押解糧草的小隊駛了進來,撐得圓滾滾的布囊壓塌了車板,車軲轆轉得遲滯,笨重得像是隨時可能垮成幾片。楊儀從馬上跳下去,不住地用手巾揩汗,雪白的手巾方才抹了三五下竟黑了。

中軍大營裡依然炎熱難耐,熱氣在地上騰起細白的花,正對著營門的帡幪上垂著一大張南中輿圖。諸葛亮恰站在地圖下,周圍一溜圍著諸位將領,修遠蹲在一旁,手裡握著一隻大木勺,不住地舀起面前木盆裡的涼水,嘩啦啦地往地上潑水,想要降低帳內熱辣辣的溫度。

諸將顧不得體面,一個個寬衣解帶,袖子挽得老高,有的扯著衣角扇風,有的隨手摸來一片竹簡,來回晃動引風。只有諸葛亮仍然一絲不苟,依然是容止可觀的羽扇綸巾,偏能耐得住那殘酷的炎熱。

「丞相。」楊儀極得體地行了一禮。

諸葛亮轉臉,輕笑著稱呼了一聲:「威公。」

楊儀走上前來,說道:「丞相,輜重糧草已接應來到,但路途險峻,翻了一半在溝谷裡。」

諸將都發出低低的驚呼,諸葛亮微微一蹙:「有士兵傷亡麼?」

「有四人摔下溝谷,還有三人重傷。」

「南中路途艱險,糧草運送極難,如果能就地取食,也可省去押運之煩費。」說話的是張翼,闊臉膛,方口寬額,不苟言笑,說話時總覺得他在皺眉。

「這個恐怕難,夷人堅壁清野,戒心太重,就地取食很難施行。」龔祿搖頭道,與張翼的威嚴肅穆相比,他卻是個笑臉,五官輪廓很柔和,今年才交三十一歲,卻已被任命為越嶲太守,將來叛亂平定,他和張翼都是朝廷默定的南中牧民之官。

諸葛亮默然,他自然知道龔祿所言符合實情,越巂郡叛亂剛剛平定,地方殘破,民力衰竭,夷人的戒心未除,想在荊莽臻生的當地為幾萬大軍尋得給養,無異於緣木求魚。但若一概把後方輜重交與成都,路途又太過遙遠,耗費人力物力,一石糧草運送前線,有一半先由押運者自己耗掉,路上再耗損一些兒,最後抵達軍營不過三分之一,運氣好時會有五分之二,可已經是極大的浪費了。

楊儀提議道:「要不,採集當地作物為生,我瞧南中四野可食者甚多。」

龔祿又搖頭:「那更不成,南中遍地瘴氣,滿野毒物,前幾日左屯的幾個士兵去挖野菜,煮了一鍋剛下肚便中毒。幸而毒性不烈,不然已喪命多時。」

南中的秀麗山水間隱藏著無數的致命陷阱,這是讓蜀軍最頭疼的事。不僅有防不勝防的野獸毒草,心懷仇恨的夷人還經常會襲擊落單的蜀軍士兵,淬了毒的刀槍棍棒丟擲來,一旦中毒竟無法醫治。寒了心膽的蜀軍除了一般樵採都不敢外出營門,面對面肉搏拼刺他們不怕,這種不知危險何時來臨的茫然才是真正的恐懼。

諸葛亮凝眉思索著:「糧草的事,容我細思,」他背身在輿圖上輕輕一敲,「目下,兵渡瀘水方才是頭等大事。」

張翼瞅著地圖愁道:「幾日裡尋得幾處古渡口,有的荒廢,有的太險難,皆不能作渡兵所在,當地夷人又不肯襄助,難!」

龔祿道:「渡瀘還在其次,士兵們對渡瀘甚為忌憚,軍營中謠言四起,便是尋著了渡口,只怕也難將三軍將士趕過瀘水南岸。」

正說話間,營門鈴下報說馬岱將軍回來了,眾人方一轉身,馬岱已黑著臉衝了進來,足下生著風,渾身的熱汗都甩了出去,後面卻跟著慢吞吞四處張望的趙直。

「丞相!」馬岱粗聲粗氣地喊道,聲音炸開了,倒唬得正舀水的修遠險些沒握住勺子。

「如何?」諸葛亮平和地問道。

馬岱懊惱地說:「別提了,這幫蠻夷太不通情理,我不過是請他們襄助我軍渡瀘,話沒說上兩句,他們不是跑便是躲。偏蠻子們腿太快,一個猛子扎進山窩窩裡,追也追不上……本來逮著了一個……」

他停了口,回臉恨了趙直一眼,心裡顧慮著,掩飾著道:「他還是跑了……」

趙直吹了一聲口哨:「不是跑了,是被我放了。」

馬岱憋著的火乍然爆發:「趙元公,你還有臉說,好不容易逮著個蠻子,你不分好歹擅自放人,耽誤了平叛大事,你擔待得起麼?」

趙直回頂道:「你拿著刀威逼他帶路,嚇唬他若不帶路便宰了他全家,有你這般問路的麼?他縱算是蠻子,也是人!」

「蠻子就是蠻子,你對他們仁慈,他們只會讓兄弟們的血流得更多!」馬岱道。

趙直諷刺道:「馬將軍家世代居西羌,身上也流著羌戎之血,西羌也為偏荒蠻夷,而今供事朝廷,怎麼對西南蠻夷鐵石心腸?」

「趙元公!」馬岱氣得怒喝,直想抽刀劈花趙直那張滿不在乎的臉。

兩人鬥雞似的互不相讓,拗著力氣欲拼個魚死網破,諸葛亮肅聲制止道:「成什麼體統,何必爭執至此?」

馬岱被訓斥得低了頭,也自覺自己太失態,忙垂手一禮。

諸葛亮緩緩道:「元公擅放夷人,雖有莽撞之嫌,但究其本心,源於仁善。元公說得對,蠻夷也是人,不該以刀槍相逼。」

這一下馬岱驚住了,他眨著眼睛,暗自盯住了諸葛亮,卻不見絲毫虛假,只是認真,令他難以置信的認真。

諸葛亮能感覺到馬岱的質疑,也許不僅馬岱,這帳中有一半的人都不能領會他的深意。

「問渡一事,」他拿定了主意,「我親自去。」白羽扇輕輕掠過瀘水曲折陡險的弧線,那其實已不是弧線了,倒像是無數個生硬的勾連綴起來,一折二折三折,終於折向了寬敞的河床。

風如巨斧,在高山之巔劈出一片露天壩子,明麗的陽光被風呼扯而下,在壩子上劃出白晃晃的縱橫道,周遭的林木呼嘯著、澎湃著,宛若搖擺的浪潮,回應著遠山的自然呼喚。

壩子的四個角豎起了高有兩丈的永昌濮竹,竹竿上扎著大得遮住半邊天的旗幟,「嘩啦啦」翻飛不止。兩個赤膊子壯漢立在壩子東角,一人手持一把牛角彎刀,一人牽住一頭黑皮牛,持刀的壯漢瞪圓了銅鈴眼,操刀一紮,正中在黑牛的背上。那牛「哞」的一聲痛苦呻吟,頃時,只見一線血泉眼似的噴出來,便有兩個長髮束花冠的女人跪在牛前,手裡捧著海大的陶碗,盛了幾大碗牛血。

壩子中央搭起一個竹臺,渾身畫滿饕餮鬼臉的孟獲登了上去,風抓著他的銀耳圈亂晃,叮噹之聲擦著他的臉飛出去,在空曠的壩子上很久地迴旋,儘管周圍站滿了人,也沒將那聲音湮滅。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打量著臺下散坐的種落渠率。南中的諸種落大姓來了一半多,也有少數未曾到場,大約還存著觀望心,也或者對他不服氣,不願意受他的節制。

不來就不來吧,讓他們在家看戲吧,等他把漢人趕走,再一個個地將他們收拾乾淨!

他咳嗽了一聲,拿捏著威嚴的聲音說:「漢人來了,大傢伙該齊心合力,將漢人趕出南中!」他不繞彎子,開口便直入主題,這是他的脾氣。

底下嗡嗡地響起來,一個軟沓綿延的聲音說:「漢人不好對付,聽說諸葛亮很狡猾,我以為和漢人作戰,難啊。」

說話的是傅攏,麵皮不似其他南中人那般粗糙黑漆,眉眼纖軟,更像個漢人。雍、傅、毛、爨是南中最大的四個遑耶種落,他們都有漢姓,亦和漢人宿世通婚,但身上的夷人痕跡仍然去不掉。由於幾大種落在南中長期盤根錯節,自己豢養奴隸和部曲,收納賦稅,並不希望受漢人管轄。

孟獲「哼」了一聲:「不好對付,就任由他們來去自如,夷人便該坐以待斃?」

「坐以待斃咋行?只是要從長計議。漢人這次率了大軍,聽說有十萬之眾哩。」爨家種落的渠率說道。

爨家的這番話讓臺下的種落渠率一陣騷動,十萬漢軍的數目彷彿黑雲摧城,頗讓人難以承受。南中蠻夷雖然勇悍,卻素無操練,單打獨鬥是強項,集團作戰卻非長處,交鋒之時也沒有井然有序的軍陣,只是一味憑著蠻力衝鋒,和訓練有素的蜀漢正規軍作戰,不能不生出忌憚。

「打得過打,打不過就躲進山裡,漢人不熟南中地貌,找不著我們,他們自然會撤兵。」大牛種渠率說。

孟獲不高興地說:「這話太!」

犛牛種渠率小心地說:「和漢人議和成不?漢人和夷人井水不犯河水,天上的鷹不咬地上的雞,雍闓、高定何等人物,都成了他的手下冤鬼,咱們何必去觸黴頭。」

皆是一派沒出息的言論,像漢人的閹人般沒了陽剛之氣,孟獲不禁惱火:「更,仗還沒打,全當了縮頭烏龜!」

臺下右面的一個黝黑麵孔的中年人忽地站了起來,卻是且畋,昔日楚國莊蹻掠定西南夷,他的先祖被封為滇王,傳至他這一代,已歷十七世。他是土生土長的南中人,身上的漢人血脈幾乎沒有,一向足智多謀,甚有辯才,能服眾心,他深得孟獲信任,被孟獲稱為「軍師」。

他大聲道:「雍闓、高定之敗原是他們自家起內訌,方讓漢人乘虛而入,輸得不明不白!漢人向我們增收重賦,要胸前盡黑的烏狗三百、蟎腦三鬥、三丈柞木三千,你們給得起?若是給得起,便向漢人磕頭認錯,去他們的高門深宅做百世奴隸,若是給不起,就拿起牛刀狗棒,和漢人幹一場!」

孟獲很滿意且畋這番振聾發聵的慷慨陳詞,對他點頭笑了笑,揚聲道:「漢人敢來搶我們的地盤和女人,我們為什麼不敢把他們趕出去,搶來他們的地盤和女人,難道我們還不如漢人?」

傅攏嘻嘻一笑,語帶嘲諷地說:「孟家渠率說的比唱的好聽,當初你和雍闓在益州郡舉事,大話滿天飛,說不出半年便能將漢人攆回去,可不也被漢人趕回瀘水了麼?如今漢人屯兵瀘水北岸,晴朗天氣,彩旗子都能瞧見,嘖嘖。」

孟獲的臉變了:「你是個什麼說法,剖心肝子亮出來,別掖著遭人厭煩!」

傅攏不畏懼地對上孟獲逼視的目光:「剖就剖,漢人為什麼屯兵瀘水,還不是你反了漢人的朝廷?人家要尋的是你的黴頭,別把大傢伙栽進去!」

孟獲的怒火已躥在咽喉處,他嚥了咽:「怎麼著,你想投降漢人?」

傅攏冷眼相對:「我不做漢人的奴隸,也不做你孟獲的馬前卒!」他跳起來,號召道,「大傢伙,別聽他蠱惑,漢人要尋的仇家是孟獲,不是我們,我們把孟獲獻出去,保管漢人會保得我們太平!」

孟獲大怒,反漢人的種落盟會才開了一半,竟跳出仗馬之鳴的叛徒。他騰身而起,豹子似的衝下竹臺,粗大的手掌往前一撈,生生將傅攏攥了過來。

「你敢當漢人走狗!」

傅攏沒料到孟獲會忽然襲擊,猝不及防間哪裡躲閃得了,已被孟獲擒了個結實,他驚呼道:「孟獲,你別使兇,今日是南中種落大會,由不得你猖狂。」

孟獲咬著牙狠狠地獰笑:「我殺你嫌髒了手!」他用力一伸手,喝道,「砍了!」

便有兩個操刀的壯漢衝過來,三下兩下把尖叫的傅攏押去一旁,一人摁頭,一人掄刀,眾人尚沒回過神來,只聽得極沉悶的斷裂之聲,好濃的一股血裹著一顆頭顱衝了出去,直滾出一條水沫子四濺的血路。

傅攏到死都睜著眼睛,也許,他在頭顱斷裂的那一刻也想不通自己為什麼會被殺。

寬敞的壩子上一派死寂,風拉著旗杆,「噶噶噶」,「嘎嘎嘎」,像血湧出腔子的聲音。

這一幕太突然,也太兇殘,諸渠率又是驚又是怕,卻沒一個敢出頭說句抗爭的話,到底是在孟獲的地盤上,又見山腰山腹皆是孟獲麾下的部曲,刀把子在人家手裡攥緊了,不免都矮了三分。

孟獲掃了他們一眼:「盟不盟誓,隨你們便。」

那兩個一直捧著牛血的女人將一隻只陶碗放在渠率們面前,搖曳擺動的腰肢在白亮的地上晃出毒蛇似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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