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抗拒,便是有異議也不敢當場表達,人人都舉起了碗,飲了一半,另一半淋在臉上,大巴掌一抹,直拉向胸口,活似被惡魔的大舌頭嗞嗞兒地舔過。
孟獲高舉起已空了的碗:「與漢人大幹一場!」他一揚手,陶碗直摔下去,「噹啷」一響,無數的碎片彈飛而起,劃出透亮的弧線,彷彿刀鋒。
更多的碎裂聲響起來,成百的碎片跳起來、落下去,空中交錯著數不清的亮光,像是誰在飛快地穿針走線。
在一片尖銳的撕裂聲中,孟獲轉過頭,笑眯眯地對且畋說:「你侄兒龍佑那呢?」
且畋搖頭:「天知道他瘋哪裡去了。」
「找他來吧,有了他,我們夷人又多了一成勝算。」孟獲興致勃勃地說,他彎起眼睛去望那仍然在空中跳躍的白光碎片,適才殺戮的戾氣在他臉上全然消失了,此刻的孟獲,像個瞧見新鮮玩意兒的孩童,天真、純粹。
清亮亮的一池水漾在彎彎的山石間,陽光把石頭磨得白慘慘的亮。一眼泉水從遠處的林間汩汩流出來,拐了一個彎後碰著了一塊生了青苔的岩石,稍稍猶豫,也不退讓地把自己劈成兩半,繞著大石緩緩流開,到底遇著了註定逃不開的懷抱,半推半就地湧入水潭裡。
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在水邊跺腳,利落地把一身的衣服脫了個乾淨,黝黑的皮膚被陽光打了蠟,鋥亮如剛淬了金光的棕櫚葉,一個猛子跳進水裡,大喊道:「爽快!」
「龍佑那,等著我!」另一個年輕人追風呼喊,跟著也跳進了水,頃刻,有十來個年輕小夥下餃子似的撲騰入水。水花兒四濺開去,攪得清可見底的潭水渾如沸騰,驚得幾尾紅魚兒一骨碌鑽石縫裡。
這群人都是年輕後生,偏是一樣兒活潑潑的天真,一面兒洗澡消暑,一面兒嬉戲玩樂,一面兒說笑話扯談,一池清水也被那沒顧忌的青春激動了,活泛出咕嘟嘟的粉紅泡沫。
淙淙湧泉的林間恍惚有甜膩的歌聲被風剪成了幾片輕羽,搖搖晃晃飛了過來:
湯湯清溪西東流,
太陽出來映金光。
樓前三五鳳尾竹,
搖出六七翠青篁。
一枝寄於遠行客,
路遠莫忘歸故鄉。
二枝生得嬌羞貌,
留於阿哥想妹樣。
三枝水邊搖清影,
嫁於春風做衣裳。
……
七枝阿爹酒中釀,
年末除歲祭祖堂。
……
嬉鬧的年輕後生們都住了聲,顯見是有個少女在林子裡唱山歌,聽其歌想其人,也不知是怎生俊俏的模樣,不禁心旌盪漾,竟傻愣著不知所措。
「妹妹且聽哥唱一唱!」年輕人中一人甩著膀子大聲唱起來:
鳳尾生來分五行,
一行長在樓樑上。
一行嫁予東邊郎。
一行登山愁望鄉。
一行逐風轉得狂。
還餘一行無處落,
阿哥好心指去向,
卻在我家床笫上。
諸人都聽見這對歌的年輕後生是在調戲那少女,頓時鬨笑成一片,拍著水花兒吹起了響亮的口哨。
林子裡的少女啞聲了,風敲著葉片深徹地呼吸著,像是她低低的咒罵。剎那間,忽地竟起了一聲狂躁的狗吠,眾人正在詫異時,一條臀肥背厚的大黃狗從林中竄出來,噗噗地噴著灼熱的鼻息,閃電般撲向水邊。
「龍佑那,你惹禍了!」有人醒悟過來,從水裡一躍而起。
頓時,一眾人都似著了火般,想也不想地跳出水潭,也來不及穿衣服,有手快的只能把衣服胡亂一抓,撒腿便是狂奔。那黃狗緊追不捨,只聽得狂吠之聲始終如影隨形,追得這群人氣喘吁吁,直累得臉色發青,卻不敢停下半步。
也不知追了多久,聽見身後一聲清越的呼哨,那黃狗的追擊漸漸停了,卻還在噴出憤怒的鼻息,而後是少女咯吱咯吱的笑聲,如清風般掠耳而過。
諸人小心翼翼地回頭看,白絲似的煙霧蕩得滿目猶如畫般美,短衣赤足的少女瞪著水汪汪的眼睛,白藕似的手裡搖晃著一隻花籃。那條黃狗「汪汪」叫著奔過去,她俯身摸了摸黃狗的頭,對這一群面面相覷的年輕人啐了一口,自領著黃狗蹦跳著跑遠了。
眾人鬆了一口氣,有人認出少女,說道:「是雍甕家的女娃子呢,遠近出名的靚妹子!」
「是麼,我瞧普通得很!」唱歌的龍佑那不屑地說。
「你是吃不著才說風涼話,四鄉八寨的年輕崽子都想娶她過門,你偏裝!」
龍佑那「呸」道:「只你們拿她當寶,老子不稀罕!」
「那你還和她對歌?」
「我逗她呢!」
「得了,你是四鄉八寨的俊崽子,她是四鄉八寨的靚妹子,你們倒配得很,不如娶了她吧!」
夥伴們戲謔的慫恿沒讓龍佑那動一絲兒心,他抹著身上的水:「要打仗了,沒空娶媳婦,留著你們自己娶吧。」
「打仗,和誰打仗?」
「漢人唄。」
大家立即醒悟過來,提起漢人,便覺得掃興,有人罵起來:「狗漢人,打死他們!」
「龍佑那,你要隨孟獲大王打漢人麼?」
龍佑那打了一個響指,自豪的笑容在他年輕飽滿的臉膛上放飛:「少誰都少不了我!」
眾人都用豔羨的目光注視著他,龍佑那是南中出名的飛人,千仞絕壁一宿即過,腿又快,百里山路縱算是荊棘叢生,也會被他輕鬆踏過。
是呵,誰能不用飛人龍佑那呢,他是南中蠻夷年輕一代的英雄,英雄註定該在戰爭中錘鍊偉大,勝利的犧牲和失敗的犧牲一樣值得紀念。
「龍佑那!」遠遠的有人高聲呼喊,一個人影奔了過來,入目卻是一群水淋淋的裸體男人,本要說的話也忘了,只管捧著肚子大笑。
龍佑那瞠目道:「笑你娘,沒見過男人光身子麼?」
那人撐著笑:「龍佑那,你叔叔找你。」
龍佑那答應了一聲,順手從夥伴的手裡搶過一塊布:「借給老子遮一下!」他打了聲呼哨,拍拍屁股,風風火火地跑向密林深處。
龍佑那見到孟獲時,身上的水還沒幹,衣服也沒穿,只在腰上紮了塊藍布遮醜。
孟獲一見他便笑起來,他拍著龍佑那結實的肩膀,哈哈笑道:「龍佑那,好好,好得很!」
龍佑那給孟獲行了南中最隆重的禮,他和南中許多質樸的人們一樣,認為孟獲是上天賜給他們的神之子。
「大王,我們什麼時候和漢人決一死戰?」龍佑那心急。
孟獲寬厚的大手揮了揮:「不忙不忙,漢人還困在瀘水北岸,如果他們退出南中,天下太平!」
「如果他們渡過瀘水呢?」龍佑那問道,旋即覺得自己蠢,又拍了自己一巴掌,「那還用說,我們定把漢人殺光!」他說得很堅決,吐出口的殺戮言辭彷彿不是血腥的肢體破碎,而是摘掉一朵花,折斷一根柳枝,自然得如在瀘水畔撩開煙霧。
龍佑那的叔叔且畋斥道:「只會說大話!」
龍佑那不服氣地說:「我不是說大話,漢人算什麼,他們只要敢來,我管叫他們有來無回!」
孟獲笑道:「我就喜歡你這爽快脾氣,敢作敢為。你既敢誇海口,我便交給你件天大的事做,你敢做麼?」
「敢!」
孟獲目光一凜:「燒了漢人的糧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