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裡尋得到?」
老人背過身,取來一張布絹,輕輕一攤開,上面原來畫滿了各種植物:「這是南中可食之物,你拿去吧。」
諸葛亮收了布絹,感激地說:「多謝老先生。」
老人輕輕敲敲棋盤:「若是無事,下完這局棋再走。」
「不敢辭讓。」諸葛亮放了羽扇,輕拈棋子,便和老人你來我去彼此對弈。
兩人一直都沒有說話,輕而脆的落棋聲宛如細雨敲窗,又似水面花開,是極靜的寧謐中吹過的一陣風,彷彿漫長的記憶在時間的衣衫上慢慢灑落的淚。
曬進房間裡的陽光漸漸傾斜了,光澤亦從燦金變成玫瑰,又從玫瑰變成橘黃,時間在變幻的光線間流逝,最後的落棋聲輕輕一彈,被光影稀釋了。
諸葛亮輕輕撒開手,嘆息道:「我輸了。」
「你的心不靜了。」老人把棋子一枚枚撿起來。
諸葛亮彷彿被撥動了心絃,片刻沒言聲:「您說得對,我的心不靜了,也不可能靜了。」
「物是人非,你如今是一國丞相,你對弈的是社稷江山,而不是一局棋。」老人空洞的眸子裡彷彿有光閃過。
諸葛亮悵然一嘆:「我還記得你以前說過,生逢亂世,有人避世不出,埋首林泉,也有人入世,匡正離亂。你問我欲選前者還是後者,結果,我選了後者。」
老人專注地「望」著他:「後悔麼?」
諸葛亮沉默了許久:「有一點兒。」他忽而莞爾一笑,「可是連後悔也沒時間想,既是已選定了,又何必去計較對錯。我只能全心奔赴,縱死也不能退後。」
老人滿手的棋子嘩啦撒出去,他大笑起來:「死不悔改的諸葛亮!」
諸葛亮亦不禁朗然一笑:「對,死不悔改的諸葛亮。」
老人的笑聲突地戛然:「你走吧。」他忽然淡漠的聲音覆住滿地亂旋的棋子,讓那紛亂的嘈雜也變得冷清。
諸葛亮懷著微末的期望說:「還能再見到你麼?」
老人不說話了,他把頭埋下去,一枚一枚地撿棋子,「叮叮」地丟入棋盒裡。
諸葛亮站起身,他向後退了幾步,忽而深深地伏拜下去:「老師,受我一拜吧。」他不管老人受不受,硬是執弟子禮拜向了老人,老人仍然一言不發。
他最後看了一眼老人,一團灰色的光影抹去了老人的輪廓,模糊得讓他以為這一切都不是真實的,像許多年前做過的一場夢,此時只是溫故,他轉過了身。
門推開了,夕陽最後的餘暉映在臉上,彷彿痴情的吻,涼爽的風從瀘水上吹來,把身體的沉重都吹散了。整個人變輕了許多,真擔心下一陣風會把自己吹上天。
等得心急火燎的馬岱等人見諸葛亮出來了,歡喜地一連聲地呼喊,「丞相」之聲響徹於耳。
「先生,可急壞我了!」修遠說得眼淚快要掉了。
諸葛亮親切地拍拍修遠的頭,他環顧著一雙雙焦急詢問的目光,輕輕地說:「渡口找到了。」本來說的是輕鬆的喜事,神情卻顯得憂鬱。
五月十五,月亮圓得像胖妞的臉,歡樂的笑容從眼角眉梢飛出來,把整條瀘水都照亮了。黑夜中的河水並不安靜,水流趁著夜色逸興遄飛地奏出激昂的旋律,每片浪花都極鋒利,把鋪滿水面的月光撕成億萬片。
蜀軍集結於瀘水北岸,河畔泊著上百艘大大小小的船,有牛皮船,有竹筏子,亦有小木舟。蜀軍將士對渡瀘水極為恐慌,可上峰傳下軍令,說十五月圓夜必須渡瀘,還說瀘水的瘴氣每到子時便會消散,尤其是月圓夜,圓潤的月光一照,瘴氣便似潰敗的軍隊,一鬨而散。
儘管上峰言之鑿鑿地強調子夜渡瀘無恙,士兵們還是害怕,之前關於瀘水的恐怖傳說已在軍隊裡氾濫成災。瀘水像吞沒無辜的死亡之河,不僅有使人窒息的瘴氣,還有毒蟲猛獸,有專吃人心肝的惡魔。人一旦害怕,所有的恐懼記憶都跳了出來,連明知是假的傳說也在臆想中變成真實的存在,擁有清晰的面孔、血淋淋的雙目、噴著毒氣的尖利牙齒,所有的危險都藏在熱氣蒸騰的瀘水裡。
當蜀軍士兵收到渡瀘的軍令時便開始擔心,若不是蜀漢對逃兵的懲罰相當嚴厲,已有人謀劃逃出軍營。十五月圓時夜幕四合,大軍拔營而起,士兵們每一步都邁得極痛苦,彷彿此行不是渡過一條河,而是在靠近死亡。
軍隊集結完畢,立即渡瀘的軍令從營下達到屯,蜀軍士兵卻你推我我推你,沒一個肯先上船。掌軍紀的軍正很惱火,強行趕了一撥人上船,膽怯計程車兵竟哭起來,軟弱的淚流在瀘水裡。
擔當渡瀘先鋒營的馬岱發怒了:「別嚷嚷,安靜渡河,敢喧囂者,殺無赦!」
他一面指揮營中軍官將士兵趕上船,一面自己搶了一條牛皮船,便是這蠻橫的強硬,雖逼得幾百士兵被迫登船,岸邊仍是一派嘈雜的忙亂。有士兵死活不肯上船,乃至和軍官發生爭執,兩邊你推我擋,眼看著要釀成譁變。
正在手忙腳亂時,馬岱驚異地發現諸葛亮不知什麼時候竟來到了瀘水邊。
「丞相!」
不只馬岱,岸邊計程車兵都發現了諸葛亮,無數焦慮、怯懦、躁亂、畏縮的目光都轉向他們的丞相。
諸葛亮什麼話也不說,柔軟的月光灑在他的臉上,像肅穆得不敢仰視的神,他只是回頭對一直忐忑的修遠點點頭,然後他提起袍子,蹚過漫過腳踝的河水。那水很涼,扎得骨頭往血肉裡一縮,傳說中瀘水熱得像斷頭時淌出的血,凡是觸水者都會被蒸爛皮肉,原來傳說只是傳說,美好也罷,恐懼也罷,說到底是天真的幻想,水一樣靠不住。
人人都看見丞相諸葛亮踩著水往前走,他並不想走太遠,緩緩地停在水中央,冰涼的水從他的腳面淌過,一絲絲月光吐納著清冷的氣息。他抬頭看了看笑得很燦爛的月亮,而後,他扶著船上一個士兵的肩膀,踏上了一條牛皮船。
馬岱目瞪口呆地看著站在他面前的諸葛亮,半晌才回過神來:「丞相,你要渡瀘?」
諸葛亮平靜地說:「早渡晚渡都得渡,有分別麼?」
馬岱忽然激動地流下眼淚,他嘶啞著聲音吼道:「是大丈夫就跟丞相渡瀘,想當孬種就留下!」
丞相蹚了水,丞相上了船,沒有毒蛇,沒有惡魔,沒有蒸爛皮膚,沒有窒息的瘴氣,丞相一定是神靈護體,跟著他走吧,慘烈的死亡一定不會發生。蜀軍士兵的恐懼顧慮頃刻瓦解了,一撥撥人前赴後繼登上小舟。仍然有人在猶豫,大多數人卻懷揣著豁出去的誓死念頭,三軍統帥都敢以身犯險,況他人何!
船槳一劃,第一批渡瀘的蜀軍先鋒出發了。
上百隻船盪開了瀘水的波濤,划槳的聲音連成一片,水面的月光被攪得更碎了,片片如凋謝的梨花瓣。
渡瀘大軍很安靜,人人心裡都揪著小鼓,「砰砰」只是敲打,生怕水裡跳出一條毒蛇。可船行了許久,仍然只是水聲嘩嘩,月光粼粼,濛濛的紫霧漸漸牽起衣裳,將流淌的水和渡水的人都籠在輕薄的涼意裡。
修遠一直心有不安,提心吊膽地說:「先生,這水裡真不會有怪獸?」
「也許有。」諸葛亮神情沉凝地說。
修遠心中一驚,見那水面輕煙繚繞,也以為是什麼怪物飛過去留下的痕跡,回頭卻見諸葛亮似笑非笑的神情,才知道自己受了騙,他嘟囔道:「先生又嚇唬我!」
諸葛亮莞爾:「旁人怎能嚇住你,唯有自己先嚇住自己,那害怕方能鑽進心裡。」
修遠似懂非懂,卻以為諸葛亮說得極有道理,也不尋什麼稀罕怪物,反而去琢磨諸葛亮的話。
諸葛亮也不多話,只管一片片梳理羽扇,因看見趙直正在專注地望月,他笑道:「元公又看見什麼,此情此景,合了哪一卦?」
趙直回過臉來,黠然笑道:「確實合了一卦,只恐丞相會不喜。」
諸葛亮寬容地說:「但說無妨。」
「月為太陰火,月夜渡瀘,上有火,下有水,乃火水未濟卦。」
明明在渡瀘水,趙直偏說「未濟」,在不該犯忌諱的時候冒犯忌諱,他就是故意要氣諸葛亮。他略帶挑釁地笑起來,等著雷霆怒火蓬勃而起,等著諸葛亮失態。
諸葛亮,你快發火吧!趙直在心裡狂呼,發火便要殺我,你不會殺我,你只會攆我走!
諸葛亮靜靜地看著趙直,忽然輕輕一笑:「元公這次偏偏錯了。」
「錯了?我哪裡錯了?」
諸葛亮探下身,將手伸入瀘水中,月光在掌心流淌:「月夜渡水,月在天上麼?分明在水裡。」
他抬起手,浸滿月光的水流在手心化開了:「月在水中,則火在水中矣,怎是火水未濟,分明是水火既濟。」他仰起臉,月光染亮了他雍容的笑容。
趙直覺得自己成了傻瓜,他又氣又恨又悔地盯住諸葛亮,卻被諸葛亮的笑容勾去了戾氣。世上怎麼會有這種人,明明擁有可親的笑容,偏偏那笑容背後掩映著複雜的心,他將柔軟的深情和殘酷的手腕完美地融合。
趙直絕地反擊似的說:「想不想知道你會在哪一年有壽數之厄?」
「不想。」諸葛亮乾脆利落地說,「我從不算未來事,也不用別人算。」
趙直徹底失敗了,他開始質疑昭烈皇帝將他留在諸葛亮身邊的本意,這個男人根本不需要誰為他設計未來,未來都在他的掌握中。縱算他一敗塗地,他仍然倔強地攥住了勝利的血色旗幟,像山一般永不坍塌。
船到岸了。
蜀軍登岸後恍若隔世,互相對望著,打量著對方安然無恙,又摸摸自己的手臉,依然熱乎乎地充滿了陽氣,終於興奮地意識到,他們渡過瀘水了。
諸葛亮回過頭,月光下的瀘水宛如灰色的畫布,被堅韌的月光雕成了一張滄桑的面孔,對岸有火光一閃一滅,那是等待渡瀘的第二批蜀軍士兵。
他轉過身,濃霧突然迷離了視線,他的面前,是看不清的朦朧光影,月亮依然圓潤光明,可前途卻變得莫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