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天燠熱難耐,彷彿要燒起火來,白熾的陽光綴滿了滿坡的牛尾樹,綠得發亮的葉子像掛在南中少女嫁衣前的銀片,隨風搖曳多姿。因正是花期,嫩白泛青的牛尾花一簇簇開得爛漫,性又喜陽,一朵朵肆意地面朝紅日,宛若干渴的井,將陽光盡情吞沒。
山道上一支軍隊正在滯重遲鈍地行進,彷彿泥沙太厚的濁流,每挪一步皆耗盡力氣,大汗淋漓計程車兵甩起牛尾鞭子,趕著一輛輛堆滿了輜重包袱的牛車。道路太崎嶇,車軲轆顛簸得太厲害,沉重的布袋子常常被顛下車。士兵不得已跳下車,把重有百斤的布袋抱起來丟上車,從車板的四個角拉起兩根牛皮帶,使勁地打上死結。
這原來是押糧隊。
坡上匝地濃蔭,高大的喬木和低矮的灌木連成一片厚重的綠色海洋,從外表根本看不出這裡竟然藏著上百個腰懸牛角刀的蠻夷漢子,赤裸的背脊上有汗一串串滾落,卻沒一個人發出一絲兒聲音。
龍佑那趴在一棵枝繁葉茂的牛尾樹上,從密集的枝丫間探出腦袋,咕咕地學了一聲鳥鳴。
押糧隊已經近了,人數有五百餘,撐旗幟的小卒騎馬趕在最前面,風迎面吹來,耳光似的打在他臉上,迷了他的眼睛。
「狗漢人!」龍佑那搓了搓手,他背過手,將腰後的牛角刀刷地抽出來,利落地打了一聲響亮的口哨。
霎時,埋伏在山林間的蠻夷漢子呼喝著跳了出來,亮鋥鋥的牛角刀在天空割出上百個月亮。
「有埋伏!」蜀軍驚呼道。
驚慌的蜀軍仰起頭,飛快如過翼的影子在天上搖晃,把那爿天也搖坍了,視線頃刻變得黑沉如傍晚日落。
他們是從天上飛下來的麼?蜀軍心底一片惶恐的茫然,數不清的蠻夷從天而降,口裡發出古怪的呼喊,彷彿可怕的咒語,淒厲的聲音和快如閃電的人影一起落下。
蜀軍擁擠在狹窄的山道上,隊伍被拉成了一條線,又被笨重的糧車彼此隔開,根本不能施展開手腳,一面護衛糧車,一面抽刀迎敵,卻是左支右絀。
蠻夷的身手實在是太快了,周遭是一派眼花繚亂的迷狂影子,許多士兵還來不及反應,已被削掉了半邊胳膊,血噴在裝輜重的布袋上,很快浸出大片的紅。
龍佑那扯著一根手腕粗大的藤蔓來回甩動,忽而落下刀劈敵人,忽而拉昇遠眺,他是整個戰役的統帥,需要時時俯瞰全域性。
蜀軍押糧隊已陷入了不可弭平的混亂中,蠻夷有得天獨厚的地利優勢,又都身手敏捷,兇殘勇悍,彷彿捕食的蒼鷹,先在天空俯瞰獵物,往往瞧準了再俯衝而下,一擊中的。
龍佑那一鬆手,輕捷地落在一輛糧車前,車轅已被砍斷了,滿車的糧秣輜重全翻了出去,破損的車前依著一個渾身是血的蜀軍士兵。
龍佑那咬著白生生的牙,牛角刀在屁股上擦了擦,對著士兵的咽喉扎過去,刀尖才遞過去三寸,卻忽然愣住了。
那是個小兵,瞧模樣才十五六歲,嫩翠的臉抹著縱橫的血汙,兩隻圓溜溜的大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和仇恨,兩隻手緊緊地攥著一把刀,一面發抖,一面嗚嗚地喊著什麼模糊的口號,像是要給自己壯膽。
真小呢,他這個年齡還沒資格去河邊和中意的女子對歌,收不到心上人編的花冠子,雛鳥該在巢穴裡等候溫暖的撫慰,不該冒險飛出去搏擊蒼天。
龍佑那下不了手,伸出去的牛角刀慢慢地收了回去,他說了一句漢話:「滾回去找你阿孃!」
他背過身,卻聽見後面「撲通」一聲響,他以為那小兵要偷襲他,操刀縱躍一轉,視線裡卻湧入血紅的冰涼感。那小兵已撲倒在地上,血從他的後腦勺噴出來,像忽然綻放的一捧花,豔麗,可是絕望。他到死還握著那把刀,鋒刃如新,似乎從來沒有用過。
「龍佑那,你怎麼不殺他?」糧車上站著一個赤膊漢子,是他自幼耍到大的夥伴阿勐,手中的牛角刀正滴著血。
龍佑那怔怔的:「他還是個嫩娃子。」
阿勐啐了他一口:「屁,他是漢人!」他利落地跳下車,一巴掌扇在龍佑那的肩膀上,「別心軟!」
龍佑那也不知自己回答了沒有,他跟著阿勐衝了出去,卻總是忍不住去看那死去的漢人少年。他就那麼安靜地匍匐在血泊中,枕著揮不出的刀,緊緊地掩住他永遠稚氣的臉。
風在頭頂呼嘯,滿山的牛尾樹搖擺起來,像受不得太強烈的血腥味,張開的葉片花朵向著背陰的幽冷處倒伏而去。
中軍大營的轅門如驚鴻般掠過身後,楊儀從馬上滾了下去,唬得一群士卒圍過來,慌張地喊道:「楊參軍!」
楊儀掙扎著爬起來,也來不及整理碎爛的袍子,一隻腳崴傷了,也早忘記了疼痛,只是隨意地一抹臉。
他幾乎是撲進了中軍帳,諸葛亮正和成都來的使者敘話,乍見到滿身血汙的楊儀,頓時嚇了一跳。
楊儀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丞相,糧草、糧草遭劫……」才說出幾個字,眼淚便迸了出來。
諸葛亮倏地站了起來,不小心帶翻了案上的文書,嘩啦啦滑落下去,鋪開成一片灰色的雲。
蜀漢的兩支押糧隊都遭了蠻夷埋伏,一千人死了一半,幾萬石糧食盡數被劫走。楊儀負責糧草輜重,原本跟在第二支押糧隊後,若不是親兵拼死護衛,他早已命喪黃泉,逃出生天後,才得以拼死趕來報信。
蜀軍剛剛渡過瀘水,蠻夷的大本營還沒瞧見,便遭了蠻夷埋伏,糧草輜重蕩然,五百士兵殞命,情況比想象的要艱險得多。
自從楊儀冒死報信,諸葛亮有二十個時辰沒有閤眼,他既要撫卹受傷士兵,查驗庫房中剩餘糧草,親自指揮倉官用小斛給各營分糧,又要批覆成都送來的緊急公文,思謀南征策略,累得已忘記什麼是睡眠,也不知晨昏,水也來不及喝一口。修遠見他操勞得不記得吃飯,便去營中庖廚處為他端來膳食,他也無心進食,總是任由膳食變冷變硬,午膳變成晚膳,晚膳又變成早膳。修遠不得已,旁敲側擊地提醒了幾遭,諸葛亮到底是明白過來,卻愣是沒胃口,又怕浪費糧食,逼著修遠吃下去。
剩餘糧食只夠半個月了。
從成都緊急調撥並不是不可以,一則路途遙遠,二則縱算運來,也可能遭到蠻夷洗劫,畢竟是在地貌不熟的南中,蠻夷比他們更有優勢。蠻夷以高山為屏障,以森林為巢穴,擅長游擊戰,往往出其不意地突然襲擊,待你調撥好兵力圍剿時,他們卻穿山越嶺,消沒於幽深山谷間,根本尋不著蹤跡。
夜很深,南中的夜晚太涼,風從森林深處吹出來,攜帶著億萬年的滄桑冰冷,那彷彿是這個星球最古老的記憶,醞釀著冷酷的勃勃生機,便在星空浩渺的夜晚如潮汐漲起。
帳內燈光不安地跳躍著,諸葛亮端坐案後,面前散開了一卷文書,是成都尚書檯發來的公文,他已看了很多遍,閉上眼睛,很多扎人的字眼在眼前晃來晃去,彷彿難纏的煩人夢境。
事情的起因是,鎮守永安的李嚴部將王衝忽然出逃魏國,有說他是被李嚴逼走的,有說他是投奔魏國新城太守孟達,這孟達與李嚴又素有通家之好,這其間怕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瓜葛也難說。紛紜聲中,長水校尉廖立上疏歷陳,攻訐李嚴有交關敵國之嫌,李嚴矢口否認,堅持王衝叛逃和自己毫無關聯,反告發廖立謗訕朝政。事情鬧到皇帝那裡,皇帝把事情下至尚書檯,尚書檯又轉給遠在南中的諸葛亮。
諸葛亮是蜀漢朝廷的主心骨,他走到哪裡,國家機器的樞紐便在哪裡,他即使遠在瘴氣橫生的南中,從成都來的公門文書仍然雪片似的飛入中軍帳,蜀漢大大小小的事務仍然需要他定奪決斷。有人質疑他貪戀權柄,有人卻哀嘆他過分追求完美,百事皆要過了他的手,經過他的審查,他才放心。
修遠注視了諸葛亮很久,燈光映著諸葛亮微凸的顴骨,在唇角落下很濃的一道陰影,看上去像是比前幾日瘦了一圈。修遠越發心疼得厲害,悄悄地問道:「先生,你要不要用膳?」
諸葛亮像沒聽見,輕輕撫著文書,沉吟著,思索著,又像是恍惚著,迷離著。
燈光微微黯了,趙直走了進來,他並沒有像別的僚屬般恭謹行禮,反而悠閒地走到諸葛亮身邊,在他面前坐了下去,先盯著諸葛亮的臉看了半晌,突兀地說道:「二十三個時辰。」
諸葛亮一怔:「唔?」
趙直輕輕一探案上銅卮,很涼:「丞相有二十三個時辰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諸葛亮啞然失笑:「是麼,有這麼長?」
趙直把銅卮裡的水揚手倒了,另喚修遠續了溫水,親自捧給諸葛亮,諸葛亮笑著接住,承他的情飲了一口。
趙直眨眨眼睛:「都想好了?」
「差不多吧。」諸葛亮淡淡地說。
「孟獲的營壘設在白崖山上,高有千仞,南山為絕壁,北山為叢林,山高路險,丞相欲如何攻克?」
「三日後自可見分曉。」
「糧草呢?」
「亦待三日後。」
趙直像不認識似的打量著諸葛亮:「你不是人。」他把手撐在書案上,湊近一些兒,以能將諸葛亮的眼睛看得更分明,可他始終都覺得看不清楚,那像是望不到底的井水。
「二十三個時辰把所有棘手事皆一一解決,你太可怕了!」
諸葛亮神情淡漠:「不,並沒有全部解決。」他盯著趙直一笑,「有件事要麻煩元公。」
趙直煩惱地嘆口氣:「給你找三軍糧秣是麼?」
諸葛亮笑著從袖子裡抽出一張布絹,輕輕撣了撣,便交給趙直:「我軍糧秣遭劫,無奈只有就地取食,雖只能解暫時之憂,總好過空耗不作為,如此,多承元公辛勞。」
趙直一把抓過,哀嘆道:「先帝,先帝,我莫非與你宿世有仇,生生害苦了我!」他匆匆一拱手,嘆著氣揚長而去。
諸葛亮輕輕一笑,目光重又落在那攤開的文書上,笑容瞬間風乾了,他舉手把文書合起來,心裡有個冷峻的聲音在說:先放一放。
那就放一放吧,他把文書卷好,紮了韋繩,交給修遠,心思卻已飄向另一樁事:「給蒲元的信寄了麼?」
「前天就寄出去了。」
「那他三日之內便能趕到這裡。」諸葛亮篤定地說,事情像抖蝨子般紛紛墜地,思想的沉重稍稍卸了,身體的疲累卻清晰起來。他忽然覺得很不舒服,長久停滯在公事裡的意識遲鈍地轉向那疼痛的肉身,原來是胃疼,唉,那就痛吧,反而讓自己清醒,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終於把疼痛忍了下去。
月光灑在白崖山上,一派如夢似幻的悽迷,茫茫霜色染白了幽深的叢林,林海深處有未名的呼喚隨風飄出,彷彿幽靈的跫蛩足音。
孟獲從山巔望下去,蜀軍營壘被大片的原始森林掩映,隱約的燈光像偷窺的眼睛似的藏在黑暗的厚重裡。他曾遣身手矯健的蠻夷斥候去摸蜀軍營帳的情況,斥候回來都說諸葛亮布兵有方,營壘井然有序,寨門四方都設了哨樓。斥候們還沒挨著營寨的邊兒,便被哨兵發現了,若不是他們跑得快,只怕已被蜀軍的弓弩手射成刺蝟。
漢人的繁瑣軍陣是蠻夷不能理解的,佈置嚴密的東南西北中五方營壘更讓蠻夷困惑,那像是布在南中密林裡的一座走不通的迷宮,惹人好奇,也讓人害怕。
孟獲和諸葛亮已經整整對望了半個月,自從諸葛亮兵渡瀘水,一步步逼近白崖,孟獲自知蠻夷和蜀軍正面對決勝算無多,便屢次出奇兵偷襲,截獲了蜀軍的糧草,斬殺數百蜀軍將士。原本以為憑此出其不意的威懾,能讓蜀軍望而卻步,畢竟沒有糧秣供應,蜀軍在南中便撐不下去。可蜀軍不僅沒有退兵,反而屯守不動,像是把根紮在南中的土壤裡,從此變成南中的一株枝繁葉茂的大樹。
蜀軍雖屯兵南中,也不見諸葛亮率兵攻打白崖,蜀軍每日只是操演、樵採、做飯、休息,不像來打仗,倒像是來南中散心養老。
「諸葛亮到底要做什麼?」孟獲糊塗了。
「他不會甘心失敗,」且畋說,「他沒有遭受重創,豈肯罷休?」
「那該怎麼辦?」
「只有把他調出軍營,引入山溝叢林間,一舉殲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