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獲為難地說:「只怕他不肯出來,漢人一向很狡猾,諸葛亮比一般漢人更狡猾。」
且畋謀思道:「諸葛亮的糧草被我們劫掠,他要在南中長長久久地待下去,一定還會想法運糧。讓犛牛種和大牛種去劫糧草,造出聲勢,諸葛亮一定會傾巢出動,我們趁著他分兵,直入他的中軍大營,將他一舉擒拿。」
「可行麼?」孟獲猶豫著。
且畋想了想:「賭一賭吧。」
孟獲思索了很久,實在也想不出像樣的辦法:「好吧,那就賭一賭。」
他心事重重地仰頭看天,月亮卻躲入了雲層間,天地間被深重的黑暗吞噬了。
修遠從炊煙裊裊的軍庖跑了出來,雙手捧著一隻陶甌,因太燙,用兩張手巾包著,走在路上,聞了一聞,噴香得肚裡的饞蟲直叫喚。
還沒行到中軍營,便見十來個士兵各自捧著食器,一面吧咂吃得香甜,一面圍著將軍龔祿喋喋地問東問西。前幾日,趙直領著一營士兵在南中的山野茂林間尋覓可食之物,數日之內竟搜來了數不清的果腹之食,暫時緩解了三軍糧缺之飢。眾多士兵吃著稀奇古怪的南中野味兒,一面兒心裡打著小鼓嘀咕,一面兒卻忍不住好奇心,四處裡打聽詳細,卻讓大戰前的緊張氣氛為之鬆弛。
「龔將軍,這是什麼菜?」有士兵把陶缶裡黃色的菜餚拈起來,一骨碌塞進口中,嘎嘣嚼得生脆。
好脾氣的龔祿一向和士兵打成一片,生了一張哈哈臉,一笑起來滿臉生光,連鬍子上都沾滿了笑容的光輝,他裝出高深莫測的模樣:「這是我們丞相的獨門菜餚,不能外傳。」
「叫什麼名字?」
龔祿打算把玩笑開得更徹底,一本正經地說:「諸葛菜。」
分明是滿口胡言的扯淡,士兵們卻相信了,還各自點頭讚歎,說丞相真有本事,能在毒瘴瀰漫的南中發現如此爽口的蔬菜,解了三軍將士糧荒的困厄。
修遠差點噴笑出來,龔祿卻發現了他,還對他眨眨眼睛,修遠會意,憋著笑也不拆穿。
「將軍,這種菜呢?」又有士兵問道。
龔祿越發地喬裝得學問淵博,熱心地為士兵們排疑解惑,他越是說得言之鑿鑿,士兵越是信以為真。
修遠實在撐不得了,轉身笑著跑開了,他一溜煙奔進中軍帳,「先生」還來不及喊出,像被電擊了似的,驀地一愣,下意識地把陶甌往懷裡一拉。
中軍帳裡滿是人頭,張裔、馬岱諸人圍著諸葛亮,早上剛剛趕來軍營的蒲元也在。一雙雙目光像穿出的線,扯向了修遠。修遠莫名地紅了臉,很想把陶甌藏起來,卻是來不及了。
馬岱因見修遠捧著冒熱氣的食器,揶揄道:「修遠小哥,你又去偷嘴吃?」
修遠尷尬地笑笑:「啊,我、我……」他慌慌張張地跑去一邊,才邁了兩步,馬岱一步攔住他,施了一招探囊取物,將陶甌生生奪了過來。他把蓋子一揭,那甌裡盛著滿登登的熱湯,原來是竹蓀燉小雞,香味兒不住地往外冒。
「喲,不得了,」馬岱驚道,「小子太壞,三軍將士忍飢挨餓,你卻偷吃美食,心眼兒太黑!」
修遠又是羞又是氣,他很想解釋,卻是半個字吐不出,拗著脾氣說:「還給我!」
馬岱和他鉚上了:「偏不還!」他因對眾人招呼道,「來來,大家分食,休得讓修遠小子獨佔美食!」
修遠生氣地說:「還給我!」
諸葛亮忽地喝道:「和將軍搶嘴吃,不像話,退一邊去!」
修遠委屈得幾乎垂淚,又不敢爭辯,低著頭走去一旁,一邊滿懷冤屈地整理文書,一邊用眼睛瞥著馬岱手裡的陶甌。
諸葛亮也不看他,神色沉定地道:「說正事吧。」他因對蒲元道,「適才與玄正所言的那幾樣器物,全部完成需要多久?」
蒲元仔細地盤算了一番:「至少半個月。」
「不能更快麼?」
「我原先在瀘水北岸造刀,如今乍挪至南岸,南北岸的水不一樣,又得從量水開始,加上而今又增加了二十面大鼓,半個月尚算是最快。」
諸葛亮默謀了一會兒:「那我給玄正半個月,玄正能按期完成麼?」
「我試試。」蒲元說得並不確定。
「我不要試試,要肯定。」
蒲元沉默,驀地,他輕輕一咬牙,斬釘截鐵地說:「我若完不成,丞相軍法從事!」
「好!」諸葛亮撫掌,他把一張畫了樣式的白絹遞給蒲元,「大鼓照此草圖而作,玄正若是能改良,善莫大焉!」
蒲元把草圖一收,乾脆地說:「事不宜遲,我立刻著手。」
蒲元的爽快脾氣像刀鋒般犀利,半點的拖沓也不見。諸葛亮很讚賞他說到做到的利落,虛詞兒也不說,任由蒲元去了。
「丞相,你造大鼓做什麼?」馬岱不解地問。
諸葛亮莫測地一笑:「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
馬岱一頭霧水,因知道諸葛亮百事皆不會隨性,卻不合刨根問底。
諸葛亮又轉臉對張翼道:「馬忠、李恢兩人什麼時候能來?」
張翼道:「李恢會遲一些,雍闓在益州郡經營多年,叛亂之網繁複難理,叛軍雖然蕩平,諸般雜事還需善後,馬忠至多下個月可以西進。」
諸葛亮一嘆:「等不到他們了,」他背過身,凝視著營壁上垂掛的南中輿圖,目光倏地滑向東,在最末端處漂浮,「涪陵軍已渡過瀘水,最遲今夜可以抵達軍營。」
「丞相,涪陵軍到了,是不是可以和孟獲決一死戰?」張翼小聲道。
諸葛亮仍然注視著地圖的最東端,很多不能宣明的心事湧上來,又被他冷酷地壓下去。他始終沒有顯出一絲一毫的波瀾,平靜如千年無風的水面,淵深得可怕。
「永昌郡的呂凱要來了,他是南中通。」他忽地說道,想起呂凱這般的忠貞良臣,彷彿沐浴暖風,心情暢快許多。
張翼笑道:「呂季平是南中人,熟稔南中典事,比我們這些半吊子強多了,丞相若有他襄助,平南大業可成也!」
諸葛亮淡淡一笑,與諸將叮囑了些要緊話,便各自散去。
馬岱走到營門口,才想起自己竟然一直傻兮兮地捧著陶甌,他訕訕一笑:「丞相,我險些忘了,這個還給你。」
諸葛亮揮揮羽扇:「拿去吧,什麼值錢玩意兒,也要推來讓去。」
修遠瞪大了眼睛,本來還期望馬岱能還回來,可恨的是馬岱竟然不推辭,歡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啊呀!」他失聲叫了起來。
諸葛亮看住他,細長的眉目優雅地一彎:「小氣!」
修遠把手裡的文書用力一放:「先生,你怎麼能把東西給他!」
諸葛亮沉了臉:「沒規矩,敢和將軍爭搶,你越發不懂禮數了!」
修遠被訓得一時沒回應,他默然無聲地把文書一冊冊摞好,一冊冊分類,動作很慢,彷彿拿起放下的是百斤重的巨石。他終於忍不住了,哽著嗓子說:「那是我找軍廚特意為你熬的湯,我見你日夜操勞,忙得吃飯的時間也沒有……我心疼得很……偏你大方,讓給馬將軍……」
他說得淚水湧出,用力擦了擦,卻意外地發現諸葛亮笑彎了眼睛,他不悅地說:「先生,你還笑!」
諸葛亮大笑:「馬岱說差了,不是修遠偷嘴吃,是諸葛亮偷嘴吃,可憐你為我背黑鍋!」
修遠被諸葛亮的笑容感染了,委屈坍成了無影的泡沫,竟也跟著笑起來。
諸葛亮伸出手,羽扇輕輕覆在修遠的頭上:「小子心疼先生,先生很感激你。」
修遠認真地說:「先生若是能歇一歇,哪怕只有兩個時辰,我也滿足了。」
諸葛亮長嘆:「沒這個命。」他端坐下去,拍了拍自己的腿,「諸葛亮是勞碌之命,」他從案上取來一冊文書,翻開來,一行行文字利落地跳入疲憊的眼中,他便知自己又將落入文字的陷阱裡,不禁苦笑了一聲。
夜晚降臨時,蜀軍中軍營來了一支神秘軍隊,裝束與蜀漢一般士兵不同,倒有幾分像蠻夷。他們便是秦漢時聞名巴郡的板楯蠻的後裔,因其民風彪悍善戰,數為朝廷所用,屢立戰功。朝廷為了表彰他們的功績,免其賦稅,兼之他們擅長射殺白虎,據說在秦昭襄王時曾剷除了為禍一方的白虎,故而民間稱他們為「白虎復夷」。百年光陰流逝,昔日的板楯蠻早已漢化,卻繼承了祖先的勇悍風氣。蜀漢建國後,仍然在巴郡涪陵一帶招募勇士組成涪陵軍,這群涪陵漢子生於高山峽谷間,擅長飛簷走壁,頗有勇力。張飛昔日任巴西太守時,曾在閬中召集涪陵軍,親自操練,這支軍隊人數不多,卻素為蜀漢看重。
率部來南中的將軍是陳到,通身的赳赳之氣,手臂特別長,活似攀在山壁上的長尾巴猿猴。
陳到原是趙雲部下,也曾經是蜀漢近衛軍白毦軍的將領。昭烈皇帝辭世白帝城,白毦軍抽調涪陵,歸陳到掌控,故而朝廷將涪陵軍歸入白毦軍,成為白毦軍的分部,一併由陳到部勒。
諸葛亮一直忙碌至深夜,等到涪陵軍來了,他親自出營迎候陳到,幾句寒暄後,他說道:「明日能不能出戰?」
陳到拍拍胸脯:「沒問題!」
諸葛亮淡然一笑:「少殺戮,要活口。」
「活口?」陳到愕然。
「對,活口,陳將軍可曾知道南征軍令?」
「是什麼?」
「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諸葛亮一字一頓地說,錚錚之聲沉著而響亮,力量直砸向心底,長久地不會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