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謀小計五十年:諸葛亮傳(第4部)》小說信息

第九章 良將殉國三軍激憤,蠻王不服再縱仇讎(第2頁,共2頁)

字體:

樂哈哈的龔祿極有人緣,他的慘死在士兵心中激起了不可掐滅的憤怒,再想起南征以來受到的種種苦楚艱辛,那怨憤更深厚得難以消解,必要用瘋狂殺戮蠻夷來填補復仇的空洞。

馬岱一揚手,馬鞭摔出去,逼開了空氣裡大片大片的黑灰,他惡狠狠地說:「都給我逮了投進火裡!」

士兵們擁上去,刀把子狠狠地敲在蠻夷的後腰上,有不肯走的,便拎起後衣領逮起來,再用力踹上一腳,趕著往火海里走。

五百來人哭的哭,喊得喊,有女人奮力掙脫逃跑,也被抓回來,臉上還捱了幾擊沉重的耳光,隊伍中有小孩兒哭啞了嗓子,也沒博得蜀軍士兵的同情。

馬岱凝視著這一群走向死路的蠻夷,目光沒有一絲憐惜,他當年和兄長馬超抄掠關中,曾一夜之間血洗萬人城池,當中一多半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婦孺。五百人的生命於他如縹緲雲煙,一宿過後便皆忘懷。

「馬將軍!」後邊有人喊他,來人竟然是楊儀,他氣喘吁吁地奔到馬岱身旁,勸阻道,「莽撞不得,快、快放了他們!」

馬岱乜起了眼睛:「威公休得為蠻夷求情,蠻子命如螻蟻,便是殺光他們,也抵不過龔將軍的一條命!」

楊儀累得話也說不利索:「不是,不是我,是丞……」

「是我的軍令!」背後一個威嚴的聲音說。馬岱驚得汗毛炸立,繃直了的馬鞭子耷軟下去,他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去,正是諸葛亮已站在他面前。

諸葛亮沉聲道:「放了他們!」

馬岱頹唐地沉默了一會兒,忽地,巨大的悲憤讓他昂起了頭顱:「丞相,龔將軍的命不能白白丟掉!」

諸葛亮望了一眼龔祿的屍體,慼慼地嘆了口氣:「龔將軍陣亡,我也很難過,但,這不能成為你濫殺無辜的理由!」

「我沒有濫殺無辜!」馬岱豁出去了,「他們是罪有應得,丞相,不能和蠻夷說道理,只有用武力威懾,他們才會歸附!」

諸葛亮按捺住心緒:「我知道,龔將軍物故,將士心有不平。但一事歸一事,爾忘了南征軍令麼?攻城為下,攻心為上,為南中永久太平,不得妄殺而逞意氣!」

「丞相!」馬岱還想爭執,很少有人敢忤逆諸葛亮。諸葛亮在蜀漢的權威不容置喙,可馬岱已被悲痛沖決了一切顧慮,便要撞一撞諸葛亮這座堅硬的山。

「軍令如山,請馬將軍遵從!」諸葛亮冷酷地說,目光帶著不能抗拒的力量。

馬岱死死地咬著牙,雙手狠狠地扯著馬鞭。他忽地失了力氣,手上一鬆,馬鞭子掉了下去,他猛地背過身,肩膀撞開兩個擋路計程車兵,飛快地跑了遠去。

諸葛亮彷彿如釋重負,卻又彷彿悵然若失。白羽扇在他的顎下幽幽地搖著,他看著押解蠻夷的蜀軍士兵,聲音柔韌而有力地說:「放了他們。」

強硬的馬岱將軍都屈服於諸葛亮的威嚴,蜀軍士兵不敢不遵令,儘管心裡百般的不滿意。這就像將到手的債再還回去,而且極有可能永遠也沒有償還的一天,每個人都不能釋懷。

一隻腳已邁進死亡之門的五百蠻夷恍若做了一場噩夢,他們眼巴巴地望著那位放了他們的中年男人,火光映著他憔悴的臉,有幾分悽絕的美。

沒有人說感謝,也沒有人發出聲音,連哭泣也忘記了,只有重生的虛脫感壓在肩頭。人群沉澱著壓抑的寂靜,唯聽見火海中房屋「轟隆隆」崩塌之聲。

諸葛亮見眾人長久不動,他知他們疑惑不能信,略上前兩步,聲音沉凝地說:「爾等本系純良之民,不慎為孟獲所誤。我奉天子詔令,恭行天罰,靖難只為除首惡者,不與南中百姓為難。爾等且各自歸家,勿要與朝廷為敵。」

五百蠻夷都呆呆的,像聽見天外玄音,半晌沒有絲毫反應,剎那間,有人低低地抽泣了一聲,而後彷彿瘟疫傳染一般,哭聲漸漸大了。五百顆頭顱伏低了,口裡含糊地哼鳴著什麼,像是百感交集的慨然嘆息,又似在小心翼翼地說謝天謝地。

「你、你為何放火燒、燒我們的屋子……」有個大膽的蠻夷漢子戰戰兢兢地開了腔。

「這火分明是孟獲所放,若是我們肇難,何以還助爾等滅火!」楊儀搶話道,倒說得一眾有疑問的蠻夷啞口無言。

諸葛亮不想解釋了,他嘆了口氣,因對左右道:「將火撲滅,不得傷損百姓。」

他忽然覺得很累,周遭的烈焰吐出黑濁的氣,一點點地矇蔽著他清爽的意志。他很擔心自己會倒下去,像是為了掩飾自己的虛弱,他用羽扇擋著半邊臉轉過身,卻發現修遠不知何時跑來了,後面跟著杵著竹杖的龍佑那。

龍佑那怔怔地看著諸葛亮,又看向他的同胞,他在人群中發現他一直惦念的幾張熟臉,他們驚魂未定的臉上寫著安然無恙。他動了動嘴皮子,卻一個字都吐不出。

中軍帳裡的燭光像剛綻的春花般吐露芬芳,嫩黃的花蕊輕捷地跳躍起來,輕輕地掠過一張疲倦至極的臉。

深重的倦怠從諸葛亮的心底呼嘯而出,剝蝕著他的清醒。帳內的物件於是模糊起來,手邊的文書、搖曳的燭光、白羽扇都像被水浸亂的野草,楊儀說話時一張一合的口也怪異得可笑。

「孟獲已被押在東營,因擔心將士激憤鬧出事來,由張翼將軍親自看守,丞相要不要見他?」

孟獲沒能逃脫二次被擒的厄運,他放了那把大火後,奔出去不到十里路,便被埋伏已久的蜀軍一舉擒獲,照舊捆成粽子樣,還在外邊罩了麻袋,運生豬似的運回蜀軍中軍。

諸葛亮點著頭:「要見。」他說著話,卻以為聲音在身體之外,飄忽忽地受不得控制。

「丞相,還要放了他麼?」楊儀小心地說。

諸葛亮沉默,目光卻落在案上一隅。斑斑血跡梅花似的生出來,足以傲霜,卻傲不過死亡,那是呂凱書寫的《南中志》。

呂凱,龔祿……

皆是朝廷忠貞良幹,本可委以重用,他日必能為朝廷棟樑。這些年蜀漢人才凋敝,得一賢才便若得無價之寶,每每聽聞哪裡有可用之才,諸葛亮便欣喜若狂。他已習慣了在心裡數落:這個職位可用誰,那個官階可用誰……可南征不到半年便損失了兩個良才,為了南中的永世太平,為夷漢一家的夢想,代價真的太大了。

「丞相,龔將軍的事該如何處置?」楊儀忐忑地問。

諸葛亮沉沉地說:「龔祿罹禍,夷人亦受難,這筆賬算得清麼?」

這話倒是真的,龔祿被蠻夷所殺,當時太亂,到底是誰砍的第一刀根本查不出。何況蠻夷的家園被燒成焦土,有近百人在大火中喪生,要說到冤屈,誰也不比誰更厚重。

「那……」楊儀有些不甘心,好脾氣的龔祿白白送命,別說是他,三軍將士都氣恨難當,這口惡氣是一定要算在孟獲身上。可如今看這情形,諸葛亮多半又有寬縱孟獲之意,他雖有不甘之意,卻不知該如何開這個口。

諸葛亮一直沉默著,他兀自悵然思忖了許久,小聲吩咐道:「押孟獲來見。」

孟獲第二次被押進了中軍帳,兩指粗的藤繩直在他身上繞了足足七八圈,除了腳能動,上半身活似僵硬的門板。押解他計程車兵都極憤恨,攆他入帳時,還在他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腳,直將他踹了一個踉蹌,一跤摔趴在諸葛亮面前。

孟獲是不肯服輸的,縱算二次被擒,到底還要撐起蠻夷王的氣度,身子雖然起不來,硬把腦袋拔了起來。恰恰一束燭光從眼角落下來,他在那光裡瞧見一張蒼白的臉,他迷糊了一剎那,不知是那人太過憔悴,還是光芒太亮,把血色都抹去了。

「鬆綁。」諸葛亮道。

押解計程車兵們不肯動手,你搓著手,我磨著腳,跟上來的張翼不得已,只好親自動手,操刀割掉孟獲身上的繩索。得了解脫的孟獲一骨碌跳起來,又是揉胳膊,又是扭脖子。

諸葛亮靜靜地看著他,忽地道:「服了麼?」

孟獲沒有看諸葛亮,他還在揉胳膊扭脖子,他是要面子的,二次被擒,於他是雙重恥辱,他很想說出強硬的話,可總覺得心裡彆扭,偏不能利利索索地表達。畢竟,一個屢戰屢敗的失敗者對一個勝利者大言不慚,總有點兒不要臉。

「蜻蛉這一把火是你放的麼?」諸葛亮又問道。

這次孟獲沒有迴避諸葛亮的話,他還挺驕傲地說:「是!」

燭光在諸葛亮的臉頰上跳躍,他的聲音從昏黃的光幕後泌出來,有些滯澀的凝重:「為一己激憤置無辜百姓於不顧,使家園焚燒,故土焦磽,黎庶罹難,細民嗷嗷,爾以為如何?」

孟獲愣了一下,立刻頂牛似的說道:「皆因你們漢人侵入南中,妄圖佔據南中沃土,盤剝南中百姓,我們不得已方才持戈抗爭,若要論起來,漢人才是罪魁禍首!」

諸葛亮看了他一會兒,目光中沉凝的力量讓孟獲不自覺地打了一個激靈,他微微傾過身體,一字一頓道:

「南中歷來歸屬大漢,數百年之間朝廷在此設官分爵,牧民養卒,百姓欣然戴之,何來漢家妄據之說?此番王師南進,皆因南中不服王化,屢興叛亂,以致邊民受苦,疆土幅裂,邊地有風塵之急,荒野有犬馬之驚,故而我奉天子聖詔,揮義師敉平叛亂,以為兵燹銷滅,重造昇平。所過之處,曉以大義,南中百姓無不信服,唯爾頑固不悔,屢興刀兵,屢毀太平之望!脅持無辜,為己作倀,考爾之戾舉,可為寒心,爾縱不思一己之前途,毋得不為南中數萬百姓思量乎?使兵戈接踵,元元披荊,試問誰才是肇難之首,誰又該擔此難赦之罪?」

這一番斬釘截鐵的質問讓孟獲說不出話了,一向敢作敢當的蠻夷王,素日里為所欲為,何止是放火,不樂意時殺人也是家常便飯,竟被一個手無寸鐵的中年男人的區區幾句話逼進了死角,孟獲覺得自己一定中邪了。

諸葛亮緩了緩語氣:「南中元元性命繫於爾身,爾竟毫不動心麼?」

孟獲不說話。

諸葛亮嘆了口氣:「爾可願歸順?」

孟獲還是不說話。

諸葛亮沒有再追問了,白羽扇撫在胸前,安靜中,燭芯爆了一聲。

「諸葛丞相,」孟獲吞了一口唾沫,「我們方才兩次交鋒,怎能較得高低?故而我以為,你若是當真想降服我,莫若讓我出去重整軍旅,你我再戰,若是不肯,即刻殺了我,死在丞相手裡,我絕無怨言!」他說到最後,底氣也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竟越說越大聲,眼神還帶著挑釁,像是諸葛亮不放他,還是諸葛亮的錯。

諸葛亮心裡重重地一嘆,真是一頭拉不轉的犟牛!南征以來,戰士死傷無算,疆土裂缺傷損,叛亂主謀屢戰屢敗,兩次被擒,兩次都不肯服膺,要降服這驢一樣不肯轉圜的蠻夷王,真比打一場殲滅戰還艱難!

其實,打敗孟獲很容易,殺掉孟獲亦很容易,他只需要點個頭,早就積壓仇恨的蜀漢將士一定會給孟獲一個血淋淋的結果,可他能麼?如果血腥的屠戮能解決一切問題,那之前的所有努力都白費了,為了夷漢平等付出的犧牲便像一個可笑的諷刺,那麼,龔祿和呂凱也許就真的白死了。

諸葛亮沉默了很久,燭火嗶剝作響,火星子像乍滅的各種念頭,在大帳內上下起伏,他慢慢舉起白羽扇,修長的羽毛彷彿手指扣在書案上。

「我若放你走,並不欲與你再戰,兵者兇器,不得已而為之,望你回去後,深思兵燹之害,真正為南中百姓謀得福祉。」諸葛亮語重心長地說,他看著那張不服輸的臉,像被水打溼的麵糰,擰成了緊繃繃的一團。

孟獲的眼睛睜大了,諸葛亮當真要第二次放走他麼?他其實對諸葛亮放走自己並不抱太大希望,就算諸葛亮此刻把他推出大帳一刀砍翻也是理所當然。可他又分明能感受到諸葛亮的誠意,他試圖從交錯的光影裡看清諸葛亮的表情,卻只看見彷彿更深露重的迷霧,那讓他琢磨不透。

這個漢人,真是很奇怪呢,彷彿雨中罩在哀牢山頭的雲霧,沉澱著世間所有深厚纏綿的情緒,卻始終不曾放肆地宣洩出來。

「放人。」

諸葛亮這一聲很輕,伴隨著一聲燭火爆花。

孟獲第二次被放走了,這次不是諸葛亮在眾目睽睽下將他送出轅門。蜀軍將士恨透了他,若是當眾放行,群情激憤之餘難免會惹出事端,故而便由趙直在夜深人靜時用一乘馬送他出營。

臨別時,趙直道:「望你早日歸順,總與朝廷作對,把夷人的性命白白犧牲,有意思麼?」

孟獲一言不發地翻身上馬,他不看趙直一眼,也不看這座讓他屢次受挫的軍營,更不看那軍營裡徹夜明亮的中軍帳。他猛地一拍馬,捲起高揚的黃塵,迅速地掠過蜀軍營寨。

一定要贏諸葛亮一次,這是他心裡焦躁的吶喊,哪怕最終不能避免被朝廷招安的彆扭結果,也要以勝利者的姿態去伏下高傲的頭顱。

坐騎載著孟獲越過蜻蛉的蔥蘢山麓,雖是夜晚,山坳深處卻漾出流動的紅光。連綿的火燒紅了半邊天,幾日前的那一場戰爭似乎已是隔世的一場夢,唯有殘存的灰燼沉澱在黑暗的角落裡,被夜風一吹,彷彿遊魂般,呼地散去四野。蜀軍正在幫蠻夷百姓搭房子,一隊隊士兵扛著木料來往穿梭,有的打地基,有的鋸木頭。蠻夷百姓起初揣著忐忑,躲在一旁悄悄打量,後來見蜀軍的確是為他們重建家園,並沒有惡意,才猶猶豫豫地湊上來幫把手。一來二去,彼此熟絡起來,也就忘記了互相敵視,幾個蠻夷小孩兒亦不懼生,跟在蜀軍士兵的後面吆喝追打,有士兵還塞給他們糖餅吃,歡喜得孩子們雀躍起來。

南中深幽的黑夜便在這匆忙中緩緩過去,跌宕的山風呼嘯而過,彷彿一把來回掃動的刷子,把天幕的深黑逐漸抹走,殘留下一道道參差不齊的齒痕,宛如狠狠咬在誰皮膚上的牙印。

眾人齊心協力,樑柱椽檁已粗具規模,為了討吉利,蜀軍士兵還在房樑上紮了紅綢。蠻夷百姓也早把畏懼和仇恨拋開了,有幾戶人家燒了水,用陶罐裝了,到底還存在芥蒂,便悄悄地放在蜀軍士兵的身後,也不吱聲。

孟獲躲在遠遠的地方看了半晌,不自主地哼了一聲,揚起馬鞭用力一抽,馬蹄翻飛,撲入了天邊那半明半昧的迷霧中。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