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曹操猜忌冷落,皆因董昭等人上言朝廷,稱曹操有大功於漢,請朝廷進爵國公,九錫備物。瞎子都看得出來,這哪裡是為求恩寵,分明是篡國謀政的第一步,王莽代漢前,也唱了一齣九錫封王的鬧劇,曹操無非是步王莽後塵。
荀彧不言聲了,他輕輕開啟了錦盒,「咔」的一聲,宛若撬開了沉甸甸的心胸,盒中正正方方地臥著一具漆槅。食具是新做的,還有淡淡的漆味兒,大小方格隔得很規整,槅中卻空無一物,空得像挖得一乾二淨的胸膛。
他呆呆地盯著那沒有一毫膳食的漆槅,雙手顫抖著,彷彿被抽了筋一般抬不起來,他用了很大力氣,終於將蓋子壓了上去。
「令公,丞相這是何意,莫不是原為送食盒,使者說錯了?」荀況看得奇怪,百思不能解。
荀彧鎮定地說:「你先出去吧,我累了。」
荀況滿心困惑,卻不敢違拗,只好輕輕退了出去。
荀彧把一雙手重重地按住錦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不知哪裡來的水掉在手背上,敲出深淺不一的漩渦,他覺得自己像個悲哀的傻子。
他原來還存著那麼可悲的幻想啊,以為曹操無非是從此棄他不顧,落得個鬱鬱寡歡的慘淡餘生,結果他竟猜錯了,而且錯得一塌糊塗。
曹操原來是要他死的。
既是彼此的信念永遠不可能契合,他們之間的賭局必須要一個輸贏結果,那麼,便讓死亡來做最終裁判。
死吧,死吧,死吧……
他敲了敲錦盒,空空的撞擊聲像死亡催促的唇音,這是他永遠也抗拒不了的強大,他只能把自己投入毀滅的火爐裡,向賭局的另一方認輸。
他像斬斷的木頭般倒了下去,那錦盒當地摔下床,肚子敞開了,漆槅飛了出去,倒扣在地上,像一頂被人遺棄的帽子。
荀彧死了,死在寒冷的壽春城,那一天,曹操的大軍正在南下濡須的征程中,他收到荀彧的死訊,只是輕輕地應了一聲,而後,他仰起頭。蒼白的天幕像誰垂死的臉,天邊有一抹淡煙飄了過去,像不經意的一行淚。
他忽然想起那一年在兗州,他被呂布逼得困窘無出路,幾次想要北奔袁紹,做個仰人鼻息的食客,是荀彧苦苦相勸,說得急了,荀彧甚至威脅他:「明公若北奔袁紹,彧當南奔交趾,與君決也!」
「與君決也」,曹操回想起這句話,他笑了一聲,卻在一剎那,眼淚像故意和他作對一樣,偏偏就流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