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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心機不密關羽誤事,一朝得志劉備失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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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明,」黃月英低低地說,「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你依我好麼?」

「你說,我一定依你。」

黃月英靜默著,似乎在醞釀言辭,她把臉貼著他的胸膛,彷彿在聽他的心跳,比一比那韻律是否和自己的呼吸一致:「我想給你納妾,你需要子嗣。」她說,聲音像微風,吹拂在他的心口。

諸葛亮沒說話,也不知是沒聽見,還是聽見了不想回答。

黃月英像是做錯了事,不敢看他:「你說了,一定依我,我會給你選好人家的女兒,配得上你……」

「不用。」諸葛亮輕輕地說,卻很堅決。

「可是,我、我,」黃月英艱難地從嗓子眼裡拔出話來,「我不能再為你養育子女……」

「我們有了果兒。」

「果兒是女孩。」

諸葛亮平靜地說:「有果兒足夠了。」

黃月英忽然想哭,她知道諸葛亮說的是真心話,他便是這樣的男子,在內心深處永遠築起一座堅韌的堡壘,風霜雨雪皆不能摧毀,人言非議皆不能逼迫。他也許把自己釘死在江山社稷的沉重間,卻始終會在心裡為妻子和女兒留存一隅溫暖的巢穴。

諸葛亮漸漸浮起了笑:「如果你還不放心,那就給江東去信,從大哥的子嗣裡過繼一個,當作你的兒子,好麼?」

黃月英沒法拒絕,諸葛亮總能想到兩全其美的辦法化困窘為無形。

「我依你。」她最終被他俘虜了。

諸葛亮握住她的手站起來:「去照顧果兒吧,我已經好了。」他從床頭拿起白羽扇,用羽毛輕輕滑過妻子的臉,匆匆一笑,便自去了。

黃月英怔怔地看著諸葛亮消失在門後的背影,兩行淚卻隱現在臉上。

涪縣攻下來了。

荊州軍從葭萌關出發,像乘了順流而下的風帆,好風憑力,不費多少力氣便攻下涪縣。劉璋的軍隊像生了裂縫的蛋殼,輕輕一碰便碎成了粉末,這樣低劣的戰鬥力哪裡是士氣高昂的荊州軍的對手,幾乎能肯定,益州唾手可得。

現在劉備就站在涪縣的城樓上,皮革戰靴踏著大塊的青灰城磚,他覺得自己正行在飄蕩的雲裡,不由自主地想要飛起來。

「士元,張任、冷苞等人退向何處?」他對龐統說。

龐統道:「退守綿竹。」他想起一件事,「劉璋遣李嚴扼守綿竹。」

「李嚴?」劉備知道李嚴,正是這個李嚴,偷偷放了法正前往葭萌關通風報信。劉璋派李嚴守綿竹,豈不是在關城上自己掘開了一個大窟窿。

龐統自然也知道李嚴暗自的勾連行為,他暗示道:「主公,綿竹或可以不攻而下。」

劉備明白龐統的意思,但他沒有明說,卻尋思道:「綿竹若攻下,下一處便是雒城,然後是成都……」他低聲道,「若是成都攻下,要善待劉振威,伐人之國,到底心有不忍。」

已撕破了臉,劉備又被道義原則牽住了,龐統幾乎無奈了,便是這仁德之心,失去了多少次佔領益州的絕佳機會。這個主公實在是讓人費解,他有君王的城府機詐,也有善人的柔軟慈悲,這兩樣情懷攪在他的靈魂裡,若冷熱兩種色調繪在同一幅畫上,如此不相協調。

「今夜歡宴,眾將都在等主公。」龐統只好把話題岔開。

劉備點著頭,他隨龐統往城樓下走去:「戰事雖順,但益州到底是一州之地,三萬人的兵力恐怕不夠,要不要從荊州調兵?」

龐統思忖著:「暫且不要。」

劉備沉默,他凝神想了許久,說道:「罷了,不到萬不得已,不動荊州兵力。」

燈光落在泛著綠泡的酒水裡,像月亮沉入碧湖,新釀的酒總有浮渣篩不去,像揉著綠絲絨的面紗,因綰在風裡,絲絨輕輕飄起來,牽起流淌的縠紋。

劉備已半醉了,底下的僚屬們也醉了一大半,卻還不肯舍酒,彼此吆喝著,把那酒當作解渴的水,一骨碌倒進咽喉裡,換來沉酣後的肆意歡樂。

歡喜和逐漸增長的酒勁一起融入血液裡,像是被暖洋洋的陽光傾照,熱得只想寬去衣衫,把赤裸裸的胸膛露出來,不掩飾地袒露那張揚的快活。

沒有人不高興,這就像忽然擁有了一件華麗的錦袍,誰不會讚美和傾心呢?

益州,這令人垂涎的天府之國,像一個傾國傾城的女人,原來是他人羅帳中柔軟的芬香,只能觀望而不能擁有。今天世事更迭,舊日主人不知珍惜,將那絕色之容拱手相讓,終於可以得到朝思暮想的身體,怎不讓人欣喜若狂。

劉備一想到益州即將囊入懷中,荊益兩州從此連成一片,掌控的地盤足足大了一倍,興奮得不能自已,舉起酒爵高聲笑道:「今日盛宴,可謂極樂!」

底下是一迭聲的附和,敬酒的、說讚美話的紛擾不休,有幾個喝多了的武將,舌頭打著結,說的恭維話像擰得太緊的麻花,聽不清晰。

龐統卻忽然不合時宜地嘆了口氣,那麼輕微的嘆息,偏偏鑽入了劉備被醇酒麻木的耳朵裡。

劉備疑問道:「士元何故嘆息?」

龐統淡淡地說:「伐人之國而以為歡,非仁者之兵也。」

劉備忽然勃然大怒,怒火來得極迅猛,沒有給他一點兒的喘息時間,他把酒爵重重一摔:「武王伐紂,前歌後舞,非仁者邪?」他覺得龐統太掃興,生生攪了今日的歡宴,不客氣地說,「士元言之不當,速速出去!」

龐統沒有一句辯解,他起身行了一禮,竟真的出去了。

幾個尚還清醒的僚屬都呆了,酒也嚇醒了一半。法正眼見君臣不睦,本想兩邊勸和,因見劉備正在氣頭上,他忍了忍,悄悄觀察著劉備陰沉的臉色漸漸和緩,小心地說:「主公,今日歡宴,當和融為上。」

劉備沒說話,醉意正被怒火燒掉,而醉意一去,悔意卻在意識裡噴了一口氣,他對侍從說:「請龐軍師入席。」

侍從匆匆地出去,不過片刻,當真請了龐統回來,龐統卻既不道歉,也不解釋,自顧飲酒,像是剛才那一幕從不曾發生。

劉備卻忍不住了,他死死地盯著龐統,可龐統卻像是盲了目,壓根沒看他一眼,他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龐統終於回了一下臉,劉備趁著他這剎那的回頭,果斷地問道:「士元,曏者之論,誰之失?」

龐統忽然一笑:「君臣俱失。」

劉備像是被打通了經脈,瞬間忽地透徹了,既已經征伐出兵,他又何必計較仁義恩信,若計較仁義恩信,又何必伐人之國?龐統是用他曾經說過的話來諷喻他,他想通了這一層,突然就大笑起來。

這一笑,剛才略顯緊張的氣氛立時輕鬆起來。既是已到了兵戎相見的地步,索性都撕擄開,棄了仁心仁術,便棄了貽誤成就霸業的優柔寡斷,只有讓自己變得殘酷,方能建立君王的輝煌。

劉備覺得自己真的不在乎了,他用力捏住手掌,彷彿握住一個冷酷的信念,他發誓要將益州握在掌心,真正實現隆中對的美麗遠景。

隆中對,你又離我近了一步。

劉封用力一擲,手中的青竹簡摔在堅硬的地板上,裂開了一條豁然的縫,像合不攏的嘴,裝腔作勢地吐露著心事。

門外的僕從聽見屋裡摔東西,也不敢進來瞧個究竟,知道公子脾氣暴戾,他發火時,最好躲遠點,以免惹禍上身。

劉封望著屋裡的傢什,竟恨不得統統砸個稀爛,若是此刻面前站個人,他也想一刀劈開那人的腦袋。

他剛從江陵回來,和孟達見了面,孟達大約沒想到自己呈給諸葛亮的上情文書會被劉封知道,尷尬得幾乎想避而不見。兩人各懷鬼胎,彼此話不投機,虛偽地撐開兩張僵硬的笑臉,說了三句話便各自告別。

劉封覺得自己很冤枉,所謂侵佔民田,說到底是被孟達坑了。

孟達被劉備遣去鎮守江陵,為了在新君面前獲得更牢固的地位,不免要討好新君的兒子。他那日說荊州拓荒,江陵有一百畝荒地無人認耕,問劉封要不要,劉封想也不想地接受下來。沒想到那裡原來是江陵大戶的祖陵,因多年遷移遠去,漸漸竟遺棄了。後來收到訊息,被佔了土地的大戶哪裡肯依,一紙訟書告去江陵公門,孟達本來想悄悄壓下去,但大戶非比尋常百姓,不肯罷休,說是公門若是不理訟狀,他們便上荊州牧府評理。為了洗刷清白,孟達只好向諸葛亮求告,也不說實情,吞吞吐吐地露了一半。本以為擅長燮理爭持的諸葛亮會將這件事弭平,不想半路殺出一個關羽,活生生攪渾了這一池水,逼得劉封顏面掃盡,也使得孟達大為尷尬,本來是私下裡交通諂好的陰事兒,被陽光一曝曬,倒讓兩人生了嫌隙。

劉封覺得自己受了莫大的凌辱,他恨孟達當面一套背後一套,賣了他還充好人,更恨關羽多管閒事,挫傷他的自尊。堂堂荊州牧公子被荊州牧手下將官屢次欺辱,他雖名分尊貴,竟比不過一個微末的刀筆吏。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他發著毒誓,可總有一天會怎樣呢,他不知道。關羽的勢力如日中天,沒有人能撼動他在劉備心中的地位,劉備對這兩個結拜弟弟的恩情超過了兒子,每每提及便唏噓嘆息,稱沒有關張便沒有劉玄德,更何況他劉封還是義子。

劉封沮喪地捶了一下膝蓋,他像砍倒的木樁般倒下去,一縷飛塵恰好落在他臉上,他吹了一口氣,飛塵飄了出去,在黑暗的角落裡劃出一絲刻毒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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