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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涉險孤身說主母,追回劉氏血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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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化了,冰澌融洩,沉寂了一冬的世界開始復甦,黯淡的天空逐次放射出和煦的陽光,驅趕著凍得硬邦邦的空氣。

帶了暖意的風鑽了出來,颯颯地繞著房梁遊動,天氣果是要見好了。諸葛亮抬頭望著不刺目的陽光,心底生出了無限的感嘆。

他順著漫長的遊廊快步走去,融化的雪水積在地上,鏡子般映出他白衣羽扇的身影。

長廊的盡頭蜿蜒出一條寬只能行兩人的石子路,他輕踩了上去,被雪水潤澤的石子踏著有些滑腳,走起來須躡足輕行。這條路還未走完,已聽見路的盡頭處傳來格外響亮的吆喝,把殘剩的寒冷都盪滌乾淨了。

「你小子又耍賴!」

「小氣,讓一次嘛!」

諸葛亮循聲一望,看見關羽和張飛坐在一座亭裡,因天還未曾完全去寒,足邊還烤著紅彤彤的炭火,兩個對面而坐,正在下棋。

關羽狠瞪著張飛:「數數看,一局棋,我起首便讓了你六子,你又頻頻悔子,我讓了無數回,你還要讓,這棋沒法下了!」

張飛愁苦著臉:「記得可真清楚,就是個小氣性子!」他正嘀咕著,沒提防關羽揚手將他掌中的棋子奪過,「啪」地定在棋盤上。

「哈哈,落子無悔!」關羽拍手大笑。

張飛哼哼嚷著,忽地雙手一抹棋盤,將那枰上的棋子混了個亂七八糟,黑白子混淆一處,叮叮噹噹還掉了一地。

他放聲大笑:「哈哈,關老二,我看你怎麼贏!」

關羽青了臉,抓起一把棋子劈頭蓋臉地砸過去,張飛哪裡肯妥協,立刻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抓住棋子投擲。霎時,亭中棋子飛舞,猶如滿天星雨,裡中夾著兩個粗莽男人的吼叫聲,亮晶晶的黑白子飛出了亭子,還滾在諸葛亮的腳邊。

諸葛亮站在亭下,瞧著這兩個戰場上所向披靡的武神竟像個孩子似的打鬧,又是好笑又是無奈,不由得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兩人聽見咳嗽聲,握著棋子扭過頭去,正瞧見亭外遒勁老梅後的一襲白衣,紅的梅花和白的衣襟互相映襯,煞是好看。

「啊,軍師!」張飛將棋子往枰上一丟,臉上立時現出了歡欣的笑容。

諸葛亮抬步上了亭臺,笑道:「二位將軍好雅興!」

關羽搡了張飛一把:「別提了,跟這小子下棋,有什麼雅興,還是改天與軍師對弈吧!」

諸葛亮點頭一笑:「雲長棋藝精湛,亮甚為佩服,改日定要討教一番!」他拂開石墩上的棋子,穩穩地坐了下來。

關羽仄身從背後的一面小案上拿起一隻信袋:「這是半個時辰前剛到的益州急件,軍師過目!」

諸葛亮掏出信袋裡的一片竹簡,信並不長,須臾便即看完,他捏著信沉吟,眉頭卻鎖緊了。

關羽說:「大哥還困在雒城,兩百多日了,竟就是攻不下來,上月來信說是雒城難攻,今仍圍之,今日的信還是這麼說,似乎這信就沒改過!」

「什麼鬼城,半年多也攻不下來,有天王老子在守?」張飛粗聲粗氣地說。

諸葛亮微一嘆:「主公孤軍深入,輜重不濟,軍糧皆靠倉廩野谷,時間拖得越長,劉璋準備越充分,對我方越不利。久圍雒城不下,對方後援一旦奔襲,或者堅壁清野,驅民四避,主公恐怕很難撐持下去了。」

諸葛亮又看了一遍信:「霍峻獨守葭萌關……算算看,自主公離開葭萌關攻克涪縣,霍峻便屯守後方關隘,竟一年有餘了。」

張飛由衷地讚道:「霍仲邈好不英威,大哥率主力南下,他獨自守關待命,兵力微薄,而乃不辱軍命,我好生佩服!」

諸葛亮皺眉道:「主公說張魯遣將南下經略益州,霍峻告急求援,奈何主公分身乏術,不能回師馳援,戰局越發混沌了。」

張飛嗤之以鼻:「張魯這個混賬,他這是趁著我們和益州交鋒,想趁亂分一杯羹!」

諸葛亮擔憂地嘆息:「而今前有雒城之阻,後有葭萌之危,主公進退維谷,再拖宕下去,只怕會生出難以預料的變故。」

關羽憂心忡忡地說:「軍師,你看我們要不要增援益州,為大哥解圍!」

諸葛亮默然思量片刻,輕輕搖頭:「暫時不用,主公信裡並無增兵之意,想是尚未到萬難之境。不過,且先做好準備,以防萬一!」他看住關張,正容道,「雲長,翼德,煩你們翌日校點精兵,做好隨時入蜀的準備!」

「是!」兩人都合手一拱。

諸葛亮把信輕輕地放下,慢慢地把目光移開了,枝丫參差交錯的梅樹掩映著石子長路。那路上急急忙忙跑來一人,路太溼滑,他跑得又急,一步一蹀躞,兩步一踉蹌,滿身都濺起一溜溜的雪水。

「先、先生!」修遠喘著氣衝到亭邊,扶著柱子大聲咳嗽。

「出了什麼事,急成這樣?」諸葛亮站了起來。

「了不得了,我剛才本在屋裡……夫人,夫人趕來……她說主母執意回江東,還把公子也帶、帶走了!」

諸葛亮大驚失色,關張也是震驚,張飛跳著腳地奔向修遠:「你說什麼,她把阿斗帶去江東?」

「是……」修遠捶著胸口,「她說要回江東,再不回來了……」

張飛瞪眼咆哮:「好個無情無義的娘們兒,走就走,還把我侄兒也帶走!」

諸葛亮急聲道:「二位將軍,速去阻攔,無論主母肯不肯留下,也定要把公子搶過來!」

一向穩重的諸葛亮說出的話也決斷不留情,關張二人知道事態嚴重,飛身跳下亭臺,狂風般衝出去,張飛還一路狂呼:「來啊,備馬,所有親衛一起出動,隨我去救公子!」

諸葛亮也等不及了,一把捏緊羽扇,跟著關張飛跑而去。他步子邁得很大,心中又焦急萬分,溼漉漉的路絆得腳步不穩,幾次險些一跤摔倒,卻是全然不顧,只顧悶頭奔跑,撞得迎面過來的僕役閃避不及,這不顧一切的狂奔與他素日的持重冷靜竟截然不同。

到了門首早有快馬準備,關張兩騎已率了一隊親衛奔得遠了,他也不知勞累,竟如武將般一躍跳上馬背,狠狠一抽馬尾,隨著關張的蹄塵緊緊尾隨。

轉過一條街,便到了劉備府,卻打聽得孫夫人原來已去了江邊,眾人都急得滿頭汗。關羽吩咐水軍立刻備船,倒轉馬頭,與張飛以及親衛侍從迅速馳到江邊。

狂風驟雨般疾馳到了江岸,卻見一艘大船剛剛起錨,船帆高張,順著風勢推湧波濤,離那岸邊越來越遠。

「嫂嫂!」關羽在岸邊高聲呼喊,可任憑他叫破喉嚨,船上卻沒有一聲回應。

張飛氣得在馬上猛甩馬鞭:「臭娘們兒,無情無義,把我侄兒還回來!」

關羽著急得一個勁地罵水軍校尉,好不容易才見荊州水軍行船來岸。一行人跳下馬,瘋一般地跳上船,關羽和張飛竟然親自起碇,恨不得下了水去推船。

「你們看!」諸葛亮忽然叫道。

眾人驚異,順著諸葛亮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大船的一側竟漂著一艘小舟。舟上一人銀盔銀槍,手中長槍一撐舟板,借力反彈,飛身躍上大船甲板。

「是子龍!」張飛跳起身歡呼。

船上霎時一派喧譁,趙雲持槍左右穿插,與那船上侍衛打了起來,不過數招,便打得滿船侍衛跌足倒地,竟無人能阻他鋒芒。忽有一個女人鑽出了船艙,懷裡摟著一個小孩,指著趙雲謾罵,似乎是孫夫人在訓話。趙雲卻不卑不亢,始終不曾屈服於孫夫人的威脅,也不知道說了什麼,孫夫人抽出長劍,竟要與趙雲對決。

「劃快點!」張飛在甲板上暴跳,一會兒衝去把住舵,一會兒拔出劍在空中抽插,一會兒滿口飛著髒字眼兒。

兩船越來越近,十來艘荊州水軍艨艟戰艦開出水寨,漸漸對那大船形成了合圍之勢。當此之時,江風寒烈,鉛雲低垂,風帆鼓鼓振盪,竟大有兩軍激戰的緊張氣氛。

「嫂嫂,將侄兒還回來!」關羽揚聲高呼,兩船稍稍合併,船身輕碰,衝力撞得兩船輕輕搖晃。

孫夫人緊緊護住阿斗,環顧周遭,荊州水師已經將他們團團圍住,艨艟戰艦上的水兵手持鐵索利器,大有飛索上船之意。

「你們想殺了我嗎?」她怒目圓瞪,縱在險境,仍是傲氣十足。

諸葛亮在船頭深深一拜:「我等聞知主母返回江東,特來給主母送行。另外公子不宜隨主母而行,望主母暫留公子!」

「送行?」孫夫人仰頭大笑,「好不虛偽的說辭,明明是來逼我,卻裝了個欺詐的臉孔,真是噁心得緊!」她凜然怒道,「我告訴你們,江東我回定了,阿斗我也要帶走!」

諸葛亮很冷靜:「那麼請問主母,欲帶公子走是為何,主母又為何忽然想回返江東?」

孫夫人冷冷道:「江東是我家,我想回就回,需要軍師大人許可麼?至於阿斗,他是我子,做孃的帶兒子回家,犯了哪條王法?」

諸葛亮的語氣很溫和:「主母差矣,諸葛亮何敢阻撓主母歸家,主母心繫故園,欲探訪桑梓是人之常情,然則,主母斷不可帶了公子走。公子乃主公骨血,一身干係重大,當年當陽之難,趙將軍身負公子,從萬軍中殺出重圍,才保有了主公這唯一的血脈。後來甘夫人臨終殷殷,將公子託付於我等,叮囑我等必要上心佑護,不可須臾懈怠。可憐公子前遭兵禍,後遇母亡,孰人不懷憐惜之情,孰人不生慈哺之心,望主母體恤主公血脈得之不易,看在夫妻情分上,留下公子。我等當深感夫人厚恩!」

一席話說得很平靜,沒有一丁點的激烈情緒,而話中卻套著話,孫夫人怎能聽不出來。諸葛亮是說自己不是阿斗的親母,甘夫人當年臨終託孤,也不是託給自己,自己沒有權力養阿斗。若一意孤行帶了阿斗走,竟像是要絕了劉家的後胤。

她聽得心寒,深覺得自己被諸葛亮看低了人格,臉色刷地變白:「諸葛亮,明說了吧,你想怎樣?」

「請主母留下公子!」諸葛亮字字如金音。

孫夫人死死地盯住他,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江上的霧氣隨風搖盪,諸葛亮沉靜的臉浸在濛濛的霧裡,彷彿綽約的月光。都說諸葛亮是美男子,為什麼自己越看越覺得可恨呢,她挑起眼睛說:「我若是不答應呢?」

諸葛亮輕輕嘆息:「孫劉兩家聯盟交好,何必兵戎相見!」

諸葛亮並沒有正面回答孫夫人的問題,可這兩句話卻徹底道出了結局,孫夫人霎時覺得心中無限悲涼。她想著自己遠嫁荊州,幾年過往,既鎖不住丈夫漸行漸遠的心,又不能得到這些僚屬的真心尊敬,到頭來,心灰意冷想要歸家,還被人逼得無路可退。

她望著諸葛亮,嚥下一口悲酸的氣,昂起臉說:「好,我可以留下阿斗,不過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主母請講!」

孫夫人一字一頓地說:「你親自上船來接阿斗,我還有些話要吩咐你!」

剎那寂靜,唯聽見江風颯颯連綿,高聳入雲的桅杆不住地搖晃,發出嘎拉嘎拉的顫抖聲。

「軍師,不可去!」關羽悄悄扯了扯諸葛亮的衣服。

諸葛亮深沉了一口氣,他向前邁去一步,聲音清朗而乾脆:「好!」

「軍師!」關張二人同時急呼。

諸葛亮對他們寬慰地一笑,羽扇緊一握,大步走向船邊,對面船上將一塊很寬的舢板搭過來,他一步踏上去,對面的水手一拉他的手腕,腳步顛顛一跑,便跳上了甲板。

「軍師,你……」趙雲見諸葛亮不顧危險親自上船,又急又憂。

諸葛亮輕撫他的肩,向他笑著搖搖頭,轉身對孫夫人一拜:「主母!」

孫夫人懷裡的阿斗本來心裡正在害怕,乍見諸葛亮來了,癟了嘴巴哭道:「先、先生……」

諸葛亮對他柔聲道:「公子不哭,先生帶你回家!」

孫夫人道:「你跟我來!」她牽住阿斗,反身進了船艙,諸葛亮並不猶疑,跟著她邁了進去。

船艙不高,艙頂彷彿一個倒扣的鍋,壓得光線弱了下去,孫夫人倚著舷窗而站,手還緊緊拉著阿斗,就像是在抓住某種流沙般不能握實的東西。

諸葛亮在她身後站住,卻隔了一段距離,艙裡沒有人,獵獵江風擊打在艙外,彷彿要將這船掀翻了。他們就這樣站著,誰都沒有說話,似乎沉入了深不可知的江底,漫漲的水遏住了彼此呼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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