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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涉險孤身說主母,追回劉氏血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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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慢地,孫夫人轉過了身:「你果然有膽氣,竟敢隻身上船,你不怕我殺了你麼?」她持劍的手向上輕舉,一抹寒冷的劍光映在諸葛亮清峻的臉上。

諸葛亮毫無懼色,淡然一笑:「主母不會!」

劍在空中發出寒光,孫夫人揚起了冰冷的笑:「你這麼篤定?」

「亮相信主母!」諸葛亮很平靜。

孫夫人冷冷地「哼」了一聲,劍卻慢慢放下:「你既有膽量孤身上船,我便告訴你一句實話,我和劉玄德有兩年之約。當日他入蜀前,我曾與他約好,若兩年之內,他還不來接我,我便會離開他!」

這是諸葛亮根本想不到的,他剎那間訝然,饒是他睿智明斷,也無法應對這個古怪的夫妻約定。

孫夫人酸楚地笑了一聲:「如今兩年之約已到,可他仍然音信全無,我便知道,他早已把我忘了。他既絕情至此,我又何必強留,成他厭棄的累贅呢?故而我才去信江東,請我兄長遣船來接我,這便是我離開的緣由。」

諸葛亮努力梳理著那紛亂的心緒,溫言勸道:「主母,主公自入蜀以後百事紛擾,而今又戰事吃緊,並不是要遺棄主母,請主母休要錯疑主公。」

孫夫人搖搖頭:「你不用為他說話,」她起了一聲苦澀的嘆息,「我素來好強,無論何事都不肯輸於別人。我曾經發誓,嫁人一定要嫁給天下一等一的英雄,上天垂憐,我果然做到了,我的夫君是個響噹噹的英雄。可我萬萬沒想到,儘管我如願以償,卻換來這般結局……」她哽了一下,眸中淚光一閃,又被她頑強地忍了下去。

她自嘲似的苦笑:「他忍了我幾年,若不是為孫劉聯盟,他根本就不想娶我!」她漫撒目光,緩緩地盯著諸葛亮,「我知道你們都討厭我,雖然我是你們的主母,你們卻從不曾真心尊敬我,都拿我當外人,也許心裡常希望他休了我!」

「主母……」諸葛亮想要慰藉她。

孫夫人朝他搖搖頭:「我雖談不上賢淑溫良,也別把我想成不通情理的婦人。有些事情,我心裡清楚,只是不願明說。」

她稍稍緩和著自己的情緒:「我是個女人,雖然自小習武,卻沒有男人家的英雄胸懷,我只想嫁作人婦,為丈夫憐惜疼愛,享一享尋常夫妻之樂。可天不遂人願,他劉玄德當初娶我原本是為荊州,後來忍受我,還是為荊州,說到底,他之視我只為聯盟之帶,而不是妻子,我又何必覥臉強留,既遭他的嫌棄,又損了自己的身份!我如今走了,並不是要破壞孫劉聯盟,而是不想再過度日如年的守活寡日子,你可以告訴他,我雖從此與他再無瓜葛,但孫劉聯盟仍在,讓他儘可放寬心。」

彷彿微風拂岡,長草起伏,心底霎時無盡感慨,諸葛亮怔怔地不能言語。他自信謀略機心超乎常人,到今日才算是開了眼界,這樣一個有見識明大理的女人,為什麼過去竟從未真正識得,現在匆匆瞥見冰山一角,卻是山長水闊,別離在即。

「主母!」諸葛亮鄭重地拜下,「請留下!」

孫夫人看向諸葛亮,那張誠懇的臉上沒有偽善的機詐,只有讓人感動的真摯,她嘆道:「你雖機心重重,到底是一個君子,可惜而今勸留已晚了。」

「主母還是留下吧!」諸葛亮再次懇求。

孫夫人含笑搖頭:「他當初不要我,讓我丟了面子,我如今休了他,也讓他丟面子,我們扯平了。他劉玄德是大英雄,當有博大器量,總不至於被老婆休掉,便要提兵來算賬吧?」

諸葛亮聽她調侃的語氣裡蘊著決絕,知道再勸無益,只得惋惜地住了口。

孫夫人俯身牽住阿斗的手,撫摸著他還掛著眼淚的臉:「阿斗,娘要回家了,你同先生走,好麼?」

阿斗懵懵懂懂,他一直都沒聽懂孫夫人和諸葛亮在說什麼,加上心裡害怕,耳畔只是一片和稀飯似的嘈雜。如今聽見孫夫人問她,才恍惚地回過神來:「娘回家,阿斗也回家,我們一起走。」

孫夫人心頭湧上一陣悲痛,她忍悲笑道:「娘不是回荊州的家,娘回舅舅家。」

「舅舅家在哪裡,阿斗能去麼?」阿斗眨巴著眼睛。

孫夫人幾乎便要落淚,她摟住阿斗,在懷裡輕輕哄了一會兒,想著幾年朝夕相處,雖非親生勝似親生,一朝離別或許永無再見之日,怎不讓她傷情悲慨。哀悽嘆息了好一會兒,猛地一放手,將阿斗推到諸葛亮身邊:「快帶他走!」

「娘!」阿斗冷不丁被孫夫人推開,暈頭轉向的還以為是船要翻了,嚇得趕緊拉住諸葛亮的衣服。

孫夫人背轉身,啞著嗓子叫道:「走!」

諸葛亮整好衣冠,對孫夫人隆重地長揖到底:「主母保重!」他一把抱起阿斗,快速地邁出了船艙,身後「噹啷」一聲脆響,是孫夫人手中的長劍掉落。

正在艙外等得心急如焚的趙雲見諸葛亮抱著阿斗安然出艙,興奮得跳躍而來,聲音激動得沒了個章法:「軍,軍師,你可出來了……」

對面船上頓時爆發出轟鳴如雷的歡呼,張飛抱著桅杆,猴子似的躥上躥下,炸雷般的聲音甩入了渺渺江霧:「軍師出來了!」

諸葛亮與趙雲踩著兩船之間的舢板,跳入了己方甲板上,彼方大船收了舢板,船帆波浪般升入茫茫高天。艨艟戰艦緩緩讓開水道,那大船的彩繪鷁首盪開波浪,壓著江水駛了出去。

張飛衝來拽過阿斗,狠狠親了一口:「臭小子,嚇死你三叔了!」他搡著諸葛亮,「軍師,那娘們兒對你說什麼了,你可用了什麼巧計才讓她放了侄兒?」

諸葛亮靜默地一笑,卻不說一句話,他舉目一眺,大船已行得遠了,朦朧江霧繚繞了行船的輪廓。他向前走了一步,彷彿能看見那屹立船頭的纖細身影,漸漸被亙古湧動的江水吞沒了,猶如被過往的時間湮沒的一段記憶,就這樣過去了……

叮叮噹噹的清越之聲聯翩作響,彷彿敲在結冰水面的一枚玉珂。諸葛喬悄悄地抬起頭,原來是風過路,牽起簷下鐵馬,那空幽的響聲不絕如縷,像牽連的呼喚,餘音嫋嫋地飛向遠方,追也追不上。

他小心翼翼地跟在一個粉衣侍女身後,嗅到侍女身上柔軟如花果的清香,迷迷糊糊彷彿飲了米酒。他覺得臉上燒出一片紅,把頭垂得很低,目光在侍女的衣裙邊起起伏伏,那兒像有彎彎的一窩水,總能融化目光。

他忽然站住了,因為有個女人出現在他面前,她微笑著凝視自己,笑容裡像浸了一鉤潔白的月亮。

「嬸嬸,」他下意識地呼道,忽然又覺察到自己犯了個錯誤,侷促地捏起了手指。

黃月英卻並不介意,她伸出手,輕輕地搭上他的手腕,彷彿被冰滑的水草覆蓋,諸葛喬心裡酥麻酥麻的。他沒敢看黃月英,眼睛仍然落在地上,他又看見有一小片綠茸茸的落葉,嫩生生彷彿嬰孩的臉,他不忍心踩踏,悄悄地繞開腳步。

黃月英牽著他往內堂走,和氣地問道:「你今年是多大?」

「十一。」

兩人走進屋裡,當中的圍屏軟榻上坐著一個粉妝玉琢的小女孩兒,兩條腿耷拉下來,晃晃悠悠像沒熟透的果蒂。她認真地咬著指頭,白瓷似的臉蛋上總是暈著病癒的桃紅,竟似潤在皮膚裡的胎記。

她真像一枚才結了花苞的果子,諸葛喬想,他見那小女孩兒盯著他目不轉睛,臉又紅了。

「這是喬哥哥。」黃月英輕輕地推了推諸葛喬,又指指諸葛果,「這是果妹妹。」

原來她真的叫果!諸葛喬驚喜起來,他禮貌地稱呼道:「果妹妹。」

諸葛果癟著嘴巴,她不肯喊哥哥,翻翻眼睛,木頭似的噗通倒在榻上,黃月英一把將她提起來:「真失禮!」

諸葛果卻耍賴似的臥在黃月英的懷裡,從母親的衣襟背後悄悄打量諸葛喬,看久了,還吐出舌頭做鬼臉。

黃月英無奈道:「她被她父親寵壞了,真不懂規矩!」既提到諸葛亮,便不得不解釋一番,「你二叔事務忙,晚些才回來見你。」她也沒有改換稱呼,顧慮著孩子需要一個適應階段。

她將諸葛果抱下地,說道:「你這一路一定累壞了,我帶你去房裡,先好好歇一歇。」

諸葛喬唯唯地答應,他又隨著黃月英走出去,這一次卻還跟著一個諸葛果。諸葛果一隻手牽著黃月英,一隻手卻淘氣地去扯諸葛喬的腰帶,每當諸葛喬回過身來時,她又若無其事地縮回來,等諸葛喬轉過背,她又在腰帶上攥一下。

諸葛喬的房間到了,兩個侍女正在屋裡收整,見黃月英來了,停了手躬身行著禮。

「以後你就住在這裡。」黃月英說。

諸葛喬暗暗看了看,裡外兩間,用屏風隔斷,很乾淨整潔,傢什不多,甚少富貴之氣,像一方剛鑿好的松木匣子,還存留著淡淡的木香。

黃月英和藹可親地一笑:「你先歇著吧,晚膳時我再來叫你,以後我們便是一家人,一定別客氣。」她其實看得出孩子的拘謹,想先給他卸下一些負累。

諸葛喬又是唯唯應承,他像溫順的羊,一聲駁議也發不出,只是同意。

黃月英牽著諸葛果出去,諸葛果走在門邊,還回頭翻眼皮,諸葛喬不生氣,他反而以為有趣。

「公子要歇下麼?」侍女柔聲道。

諸葛喬聽著她軟綿綿如羽毛的聲音,便想睡著了,他打了半個呵欠,慌忙解釋道:「我不睡,不睡……」

可不睡覺又的確無事可做,他便坐在書案前,案上放了幾卷書,他翻了翻,想認真讀上兩行,注意力卻總不能集中,像是被一根線牽去了別的地方。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片薄薄的竹簡,簡上無字,光滑如一面祭天的青玉圭,那是哥哥諸葛恪送給他的留念。竹簡為諸葛恪親手所削,諸葛恪說,若是將來諸葛喬不願意待在荊州,就把這竹簡寄回來,他收到竹簡後,一定想方設法接走弟弟。

為了他過繼給諸葛亮的事,諸葛恪曾和父親吵了一架,臉上捱了父親一巴掌。諸葛恪捱了打還不肯認錯,口口聲聲說要率軍掃蕩荊州,便是死也要把二弟救回來,父親只好把諸葛恪鎖在屋裡,逼著他面壁思過。

臨別前,諸葛喬給父親母親鄭重地磕了三個頭,他想哭,可父親不准他哭。父親諄諄地告訴他,這一趟去了荊州,便成了二叔的嗣子,一定要孝敬二叔二嬸,把他們當作親生父母,斷斷不能存了見外的心思,我們諸葛家風氣醇厚,可不能讓你敗壞了。

話說得很重,諸葛喬不敢不答應,他把臉壓在冰涼涼的地板上,眼淚全壓了上去,抬起臉時,淚已半乾了,地板上卻餘留著深色的水痕。

他於是告別親生父母,乘著船溯江西上,一陣江風被拋去船尾,又一陣江風撲向船頭,一行行飛鳥掠過江面直入雲天,那飛天的痕跡像留戀家園的柳枝,努力地牽著遊子的心,卻牽不住遊子漸行漸遠的腳步。

天黑盡了,蒼穹間星河閃耀,冰輪清冽,諸葛亮終於回來了,那時諸葛喬和黃月英母女待在一塊兒,娘仨正在閒話。諸葛果對諸葛喬很好奇,像對待剛進家的小貓小狗,想親近又怕被傷害,便躲在母親身後一面打量他,一面撥弄他,不是伸腳去踹他的小腿,便是扯他的腰帶,擰他的衣袖,惹得黃月英又是拽又是訓。

門開了,諸葛亮站在那一束明亮的月光裡,白衣羽扇的剪影是水裡朦朧的倒映,彷彿薄霧裡看不清真容的神仙。

諸葛喬呆呆地看著諸葛亮,也不知該怎麼稱呼,心裡是一個稱呼,唇齒間是一個稱呼,彼此糾纏在一起。

「喬,是麼?」諸葛亮溫和的聲音被月光染了亮澤。

諸葛喬想起自己竟還傻坐著,他慌忙起身要行禮,卻被諸葛亮摁下了肩膀。那柔軟的白羽扇拂在臉上,像午後的微風,涼絲絲的。

「爹爹!」諸葛果撲入了父親懷裡,諸葛亮抱起了她,在她的兩邊臉上分別親了親,「有沒有惹娘生氣?」

諸葛果仰起臉:「我很聽話!」她湊近了父親的耳朵,悄悄道,「爹爹,家裡來了一隻小羊!」

諸葛亮被她逗樂了,他對諸葛喬柔和地一笑:「還慣麼?」

諸葛喬結結巴巴地說:「慣,慣……」

孩子的緊張像溫水上開出的白泡沫,卻有幾分惹人憐惜的可愛,諸葛亮和氣地叮嚀道:「既來了這裡,便如在自己家裡一樣,若是有什麼不妥當不舒坦,儘管說出來,不要生分才好。」

諸葛喬諾諾地說了一聲「是」,果然像一隻溫柔的小羊,諸葛亮瞧著這個男孩,溫潤得像個女孩兒,很像諸葛均小時候,可似乎更加柔弱。

黃月英問道:「今晚的事做完了?」

諸葛亮搖搖頭:「沒有,我不能待久,軍務緊急,我是抽空回來看看,累你多照拂喬兒,我立時便要走,他們還在等我。」

黃月英又是無奈又是疼惜:「真是勞碌命!」她抱過諸葛果,「你去吧,有我呢,放心。」

諸葛亮對家裡人微微笑一笑,也不停留,轉身出了屋。

這一來一去彷彿眨眼之間,諸葛喬甚至覺得諸葛亮根本沒有來過,剛才那一幕只是瞬息幻象,他發懵似的看著門後諸葛亮已消失的背影,一縷風在門軸上纏繞,聽見黃月英說道:「你以後得習慣,他太忙,三五日不歸家也是常事。」

諸葛喬也不知自己要不要習慣,和繼父的第一面匆忙如呼吸,他還來不及品出滋味,便已如白駒過隙。

但他卻從此刻知道了,他日後的父親是個忙碌人,忙碌是諸葛亮靈魂裡深刻的烙印,催迫著他的生命像御風般飛快度過。

諸葛喬想出了神,沒提防諸葛果在背後抓他的腰帶,他猛地一回頭,假裝生氣地瞪起了眼睛,諸葛果被嚇住了。

「小羊發火了!」她大呼小叫,躲避似的抱住了母親,卻仍不捨地對諸葛喬眨眼睛。

諸葛喬瞧見妹妹的頑皮,露出他離開家後的第一次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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