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羕一時驚異,鄭丞是個剛烈脾氣,娶個老婆也這麼剛直,夫妻果然是絕配。他沉了臉色說:「你這婦人好不通情理,明明是你夫違令在先,上官加以斥責,他卻賭氣擅行自絕,倒有逼迫上官之嫌。有司未定你丈夫威逼上官之罪,你卻惡人先告狀,成何體統?我勸你及早歸家,為你丈夫留存點體面!」他帶著痛惜的表情嘆了口氣,抬腿便走上臺階。
婦人呆呆地跪在地上,一聲連著一聲的抽搐,彭羕的話徹底粉碎了她心中殘存的最後希望,什麼益州人幫益州人,到底是官官相護,權權相易。什麼民心為本,什麼官為父母,什麼法無私慾,都是冠冕堂皇的欺哄,天底下哪有什麼公正?再大的冤屈也只能深深地埋在土裡,和死去的人,和許許多多蒙冤死去的人們一起,被紙醉金迷的官場恭維遺忘掉。
眼淚漸漸地風乾了,她忽然變得異常地鎮定,緩緩地立起身體,拂掉衣衫上的灰塵,莊重、嚴肅、美麗的臉上帶著絕望而平靜的微笑,她深情地對著空氣裡的虛幻影子說:
「鄭郎,等等我……」
突然,她從懷裡擎出一柄匕首,剎那間,寒光閃閃,對準心窩狠狠地紮下,骨骼之間一片粉碎的清響,她直直地撲倒在地,身體猛地蜷曲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慢慢地沒了聲息。
圍觀的人群都驚得呆如木雞,須臾,見那婦人臥倒不動,濃烈的血從身下緩緩流淌,汪在大塊的青石板路上,這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有人驚叫,有人嘆惋,有人哭泣,更有人憤怒,有人怨恨。
「為什麼不受她的訟狀!」
「逼死兩條人命了!」
人群沸騰了,悲憤的情緒在人群中傳染,不知是誰呼喝了一聲,所有人都吶喊起來,有人踢倒了門口的行馬,數根木柵欄摔成了幾截。
彭羕正站在大門前,一隻腳才踏進門檻,婦人竟自殺身亡,本就唬得他神魂俱散,此刻見群情激憤,大有衝入官府鬧事的架勢,膽戰心驚地說:「你們要做什麼?」
人潮狼群似的湧了上來,他嚇得面如土色,慌忙地閃進門後。門裡的獄兵拼命頂住了門,扛起粗大的門閂插緊,兩扇門還是顫顫抖動,波浪似的力量壓得那門往裡彎。
人群擠在門首,無數的磚塊木條砸了上去,「乒乓」的響聲震得門楣晃動。碎木石在門上砸出了一條條縱橫阡陌的印子,彷彿是刀砍斧鑿般。
有人朝那獬豸石像吐了一口濃痰,大吼了一聲:「荊州人,滾出益州!」
「荊州人,滾出益州!」更多的人咒罵起來,憤怒的聲音在瘋狂地膨脹,彷彿積蓄力量的山洪,不斷地衝撞著脆弱的堤壩,在某個時刻將決堤而瀉。
秋雨纏綿如透明的蠶絲,在涼悠悠的風裡扭動著輕盈的身姿,雨聲輕柔宛轉,彷彿閨中女子的吟唱,隔著竹簾聽著她的優美聲音,卻不知她的姿容。
一隻手在竹簡上輕輕劃過,目光緩緩地落在一行行字上:「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無有入無間,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不言之教,無為之益,天下希及之。」
「說得好!」看書的人情不自禁地誇讚道,目光向後慢慢移去,一冊末了,再從案上取來下一冊。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強則滅,木強則折。強大處下,柔弱處上。」
口裡喃喃唸叨,唇邊洋起了淡淡的微笑,軒窗外隨風飄進來幾縷雨絲,水滴潤溼了竹簡,手輕輕一抹,涼絲絲的。坐倚軒窗,聽著雨聲安靜讀書是一種逸樂的享受,涼風徐徐拂來,還能清醒頭腦。
這套《老子》看了不知多少遍,幾十年戰亂奔逃、宦海沉浮,總是隨身珍藏,閒來必要捧書品味,每次讀都能生出新的感識,彷彿一座取之不竭的寶藏,年歲彌增,越能體會出這寶藏的價值。
「大哉斯言,無為至善!」他自言自語地說,濛濛細雨被風吹入,洗滌著他清癯蒼老的臉。
外面有僕役在門口輕聲喊道:「主家!」
他從書上抬起頭:「什麼事?」
「有客造訪!」
「誰?」
僕役遞上了一紮名刺,他握在手裡,十來片薄竹簡沉沉的壓手,一片一片地去看上面的名字,似笑非笑地說:「全來了!」
他把名刺摞好放於案頭,目光停留在書簡上,那是一行字:「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他露出了老到的笑容,慢騰騰地說,「讓客人都去東苑,好生招待著,我馬上就去!」
僕役答應著離開了,他將書簡卷好,敲擊著笑嘆道:「老子啊老子,又得耽擱讀書的時間了!」
他背起了手,緩慢地走出了房間,順著長廊向東苑走去,輕而軟的風雨聲猶如悠揚的鈞天雅樂,讓他的腳步輕快起來。
才到東苑門口,便聽得裡間的嗡嗡人聲,彷彿是聚集了一群蜜蜂,拍打著翅膀正在花叢中採蜜。
他在門外整了整衣冠,無聲地跨過門檻,含了柔和的笑說道:「諸位見禮了!」
滿屋子的人都站了起來,一個個恭敬地參拜行禮,參差不齊的聲音都禮貌地喊道:「許公!」
許靖對他們頻頻頷首,他年近七十,雖然華髮霜白,但並不顯得衰弱,言行間自有一種矍鑠清爽的氣魄。
他向西而坐,舉手招呼道:「諸位不必客氣,都坐!」聽著窸窸窣窣的落座聲,含笑的眸子逐一地打量著來客。來的全是益州豪門,有些是幾代根植益州的當地望族,有些是劉氏父子經略益州時豪富的東州客,這兩派人當年可都是誓不兩立的仇敵,今日竟然願意同處於一個屋簷下,真是值得玩味了。
許靖笑道:「老夫犬子染痾,心思浮亂,一向不曾出門探望朋友,卻勞動諸位親自探訪,實在有愧得很!」
底下一片推謝聲,臉上都掛了和煦的笑,雖然笑容裡都藏著虛偽。
許靖瞅著這一張張偽善的笑臉,心底清楚得像鏡子一樣,面上卻不動聲色,他笑吟吟地看住一個人,神貌勁健,面容威儀,他笑問道:「子遠也來了,你父親一向可好?」
吳壹聽許靖問他話,忙道:「託許公惦念,他老人家還算硬朗,上個月有些痰症,現在大好了!」
許靖關心地說:「痰症啊,無妨,我這裡有二兩阿膠,你帶去給你父親熬湯,最能清肺止咳的。」
「謝許公!」
「客氣什麼,你我兩家世交之誼,何須言謝!」許靖笑吟吟地說,目光又一轉,「伯和也來了,你前日從巴西回來,我因犬子抱疾,也不曾為你接風,見諒!」
龐羲半仰身體,參禮道:「不敢,許公事煩,區區小可怎敢勞動許公!」他秉性驕豪,但在許靖面前,不免也要收斂狂放。
這幫人聽許靖一個勁地拉家常,扯閒話,大有把這在座諸人一一問候一遍之意,都不免著了急。可許靖畢竟是望族長者,名望不僅翹楚益州,甚至在曹魏都備受尊崇,他不罷話,沒人敢擅起話頭。
「許公!」一人呼道,聲音亮得像春雷。
許靖睃了目光一瞧,原來是劉洵。他也是東州客,當年因與劉璋父子有著千絲萬縷的親戚關係,從中原來到蜀地。不過數年,賞賜豐厚,田產財帛滿盈,如今劉璋遠走南郡,他因為家產在益州,只好留了下來。
雖被貿然打斷了話,許靖卻仍很溫善:「孟美,可是有事?」
劉洵傾身一拜,蠟黃的臉上跳蹦著黃豆似的眼珠:「許公,我等今日不遜造訪,有些許益州事務需向許公諮諏!」
廳內的訪客都大鬆了一口氣,虧得這個莽撞不知禮的劉洵,不然這個話題只怕很難開啟。許靖從來是個慢性子,由得他一個個數人頭話家常,說到明日也數不完。
許靖微微一笑:「什麼益州事務,說得這樣鄭重?」
「許公可知昨日有司府門出了一樁大事!」劉洵故作聲勢地說。
許靖露出了好奇的神色:「什麼大事?」
「治書鄭丞的妻子李氏在有司府門自殺身亡,圍觀的百姓激憤難當,紛紛擲木石撞門,險些衝入府中!」
許靖哦地驚呼了一聲:「竟有這等事?」
「是!」劉洵語氣沉重地說,「巡城校尉點兵來府門驅趕鬧事者,不分好歹,把百姓一頓亂打,致使上百人受傷!」
許靖搖搖頭:「可嘆!」他的應對簡單得讓人失望,既不問事情原由,也不顯露憤慨,倒讓劉洵後面的話沒法說了。
「許公,這都是法正肇事,他先逼死鄭丞,鄭妻去有司衙門訟狀,決曹掾居然不肯受理,將鄭妻打出府門。鄭妻求告無門,激憤至極,這才以死相爭!」一人大聲地說,卻是李異。
「是麼?」許靖不鹹不淡地問。
李異厲聲正色地說:「幾個月以來,法正不問青紅皂白,屬下稍有小錯,輕則免官,重則下獄,這分明是公報私仇!」
許靖擺了擺手:「言過了,若無真憑實據,不要妄下斷言!」
李異說:「許公,那鄭丞皆因當年和法正有過口角之爭,法正一直嫉恨在心,他得勢後,將鄭丞調入他府中任事,尋釁找茬,這才逼死了鄭丞。如今法正將素日與他有隙的人一一歸入府內,其心狠毒啊!」
「如今益州群僚人心惶惶,不知何時便成為下一個鄭丞!」劉洵附和著,還哀嘆了一聲。
龐羲跟著說:「自從荊州新貴入川,益州故老多受排解,不得重用倒也罷了,時時還有傾危之難,怎不叫人膽寒!」
「聽說最近還要重新丈量各家田土,說是完備賦稅,我瞧著是想奪望族田產,歸為己有!」劉洵憤憤地一捶拳。
李異恨聲道:「如今他們正在成都置宅呢,專找三進以上的大宅,那個什麼張飛現在霸的宅子,不就是季玉公外甥的故宅麼。人才走,宅子便強搶過來,才付了原宅市價一半不到的錢!聽說城外苑囿桑田也要奪過來給他們修宅子,可真會享受!」
「宅院算什麼,府庫藏帑都被一搶而空,分封功臣動輒便是千萬金銀錢!」吳壹小聲地說。
廳內議論四起,一張張口裡飄出的話都充滿了怨恨,話音裡隱著刀劍的鋒芒,說到氣憤處,眼裡幾乎噴出了火。
許靖默默地聽著他們的議論,臉上的表情卻淡淡的,還掖著不為人知的冷笑。
「許公!」劉洵正聲道,「您是清望名士,是我益州舊臣,如今荊州新貴勢焰,大傢伙都想向您討個辦法,不能任由荊州人踩在我們頭上!」
「對,請許公為大家領銜做主!」附和的聲音很大,彷彿壓不住的浪潮。
許靖慢慢地揚起手:「諸位,不要著急,你們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他愧疚地嘆息了一聲,「我因家事,許久不曾外出,外間的事竟一概不知,慚愧啊!」他瞧著一張張巴巴盼望的臉,「這樣吧,適才聽你們一番議論,似乎事體繁瑣,容我先將事情一一釐清,分得個主次疾徐,再與諸位商榷,可好?」
許靖的話雖是含混,卻也拿不出話來拒絕,眾人互遞眼光,都不甚滿意,也都揣著懷疑,思慮著許靖是不是在敷衍他們。
許靖長長地噓了一口氣:「天要下雨,道路難行啊!」他起了身,很禮貌地說,「我今日就不留你們了,改日待事體詳察,自當請諸位過府商議!」
送客的話都說出了口,眾人也不好強留,只得拜禮出門,許靖熱情地將他們送到門首,這才閉門進屋。
才一踏入內堂,他便凜了聲色,對著滿府的僕役丫頭冷聲道:「你們聽好,從今日起,凡有訪客,都給我擋回去,主家從此不見客!」
許府門外,訪客們三五成群地還聚集在一起議論,彷彿粘上了雞蛋的蒼蠅,捨不得那臭烘烘的腥味。
「孟美兄,可得拿個主意出來,我瞧許靖大有敷衍之意!」李異扯著劉洵的衣袖,神色甚是憂慮。
劉洵哼了一聲:「這老東西,老奸巨猾,信不過!」
「他和法正有私交,法正在劉玄德面前好不稱譽他,他怎會得罪法正,惹了新主人的不愉快!」李異恨恨地說。
劉洵煩悶地一嘆:「一個法正已很頭痛,如今又要重量田土,禍端接踵而至,好不讓人心煩!」
李異惡聲惡氣地說:「量什麼田土,憑什麼重量,說什麼大戶隱瞞,小戶重負,去他孃的!多少年的規矩,什麼時候輪到他們來改!想增田賦,自己去荊州增,別來動我們益州!」
「可是丈田令已下到各郡縣,馬上又要收繳秋賦,說是今年秋賦必得按新丈的田土數繳納,若是擅自隱瞞,則褫奪田產,系下牢獄!」
「反正我不丈也不交,隨他怎樣,敢奪我的地,除非從我身上踩過去!」李異蠻橫地說。
劉洵也賭了氣:「好,我也不丈不交,我看哪個敢動我!」
李異揮著拳頭:「給他們點顏色看看,敢得罪我們益州望族,他們還想在這成都城裡安坐,做夢!」
劉洵咬著牙森然道:「不丈田只是第一步,他們不是搶空了成都府庫麼?這麼多金銀可不能讓他們白白拿走!」
「孟美兄的意思?」
「讓那幫荊州窮鬼有了錢也用不出去!」劉洵惡狠狠地說。
李異頓時心領神會:「讓荊州客滾出益州!」
周圍的人都跟著義憤填膺地喊道:「滾出益州!」細密的雨水洗刷著憤怒的聲音,無數膨脹的華貴錦服在雨中旋轉,猶如黑夜裡蟄伏的蝙蝠,連綴起成片的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