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綃似的雪花從天而降,彷彿盛開在空中的千萬朵梨花,在凜凜寒風中忽而揚起忽而飄墜。沾滿了雪花的大門遲滯地推開了,撲面的風雪將門後那人吹得退了一步,他拍了拍肩上的雪塵,頂著風雪跨出門檻。
門首早停了一輛軺車,素色車蓋上淌著瑩瑩的雪水,順著玄色流蘇滴答滾落,車廂甚少修飾,彷彿一個做工粗糙的大匣子。車伕跳下車輿,恭敬地攙了主人登車。
「父親!」一隻腳剛才踏上車輿,便聽見有人叫自己,他回頭一看,兒子董允從門裡跑出來,其後還跟著一個人,漫天雪花遮住那人的臉,他辨認了半天,直到那人走得近了,才認出原來是費禕。
「什麼事?」董和一面問著,一面在車左坐下。
董允踟躕地立在車下,面上露出難於啟齒的神情,良久才說:「許公喪子,我與文偉會喪弔孝,想向父親請車!」
紛亂的雪花噗噗地撲在董和身上:「原來是為請車,你當知車駕鹵簿皆有秩份,不可僭逾,你非在官身,何能擅備棨戟!」
董允忐忑地說:「兒子知道,只是弔喪之禮甚重,問喪之人皆益州貴人,兒子,兒子……」他沒敢說下去,父親清履忠正,苛細廉儉,全心防遏逾僭,不離軌制。他雖身位顯赫,親戚故舊卻不敢請託於他。
董和冷淡地笑了一聲:「你怕失了身份顏面是麼?」
「兒子不敢!」董允誠惶誠恐,直直地跪在雪地裡,他身旁的費禕也斂了穆容,一聲都不敢吭。
董和眺望著絲絮似的雪花,一片片落在董允的身上,將他塑成了一個雪人,他吁了一口氣,說道:「想乘車代步也不是不可以,風雪阻路,弔喪情急,不容耽擱,你既要請車,也使得!」他側身對那車伕輕言數語,車伕應諾著,下車奔回府門,須臾又自門內返回,依舊跳上車輿。
董和看著董允跪得如同竹節似的,他不發話,董允也不敢起來,他輕輕一拍車軾:「我已為你備下車駕,待得車到,你可與文偉同車而行,我先行一步,父子不同秩,不當同臨!」他說完揮揮手,那車伕一揚韁繩,軺車壓著滿地的積雪轔轔遠去,留下兩行灰黑的車轍印。
董允埋了頭,雙膝跪得又痛又涼,直到父親車輿消失不見,他才撐著膝蓋站起來,回頭看著費禕,苦笑著搖搖頭。
「尊父不徇私情,不僭軌度,真乃令士良臣!」費禕由衷地讚歎著,年輕清俊的臉孔上溢滿了崇敬。
董允拍著衣袍上的雪泥,無奈地嘆了口氣:「有此父,是幸,也是不幸!」
這時,府第的角門嘎地開了,聽得「吱稜稜」車輪響動,一輛鹿車晃晃悠悠地從門內駛出。車軛勒住的黃馬瘦小枯槁,哆哆嗦嗦地迎著風雪慢抬蹄子,不斷地打著鼻息,彷彿傷了風。
「公子!」車伕引繩一勒,跳下車來拜道:「老爺備車在此,請公子上車!」
原來父親為自己準備的車竟然是這個,董允看得目瞪口呆。鹿車為何,農人託運貨物,軍隊運載輜重皆用此車,雖則輕便好行,但畢竟是為賤車,乘則太失身份。
他面露難色,不知該上還是不該上,若是不乘,恐俟後惹了父親憤怒,若是乘,又如何能撇得下這顏面?本想與費禕計較一番,竟見他輕和一笑,扶著車板跳上去,坐得安安穩穩,毫無侷促難堪。
「莫要拂逆了尊父美意!」費禕笑著招招手,「來來,今日不乘鹿車,日後恐沒了這機會!」
董允莫可若何,勉強地攀著爬上,因那鹿車為獨輪,坐上去時歪向了一方,壓得那車板一晃,險些將他翻轉下去,驚得他慌亂地抓住費禕的手,半晌才定了身體,費禕卻自哈哈大笑,深以為樂。
「駕!」車伕甩動鞭杆,鹿車緩緩開動,拉車瘦馬走得很慢,需得車伕頻頻揮杆,它才勉力疾蹄而行。然也不過百尺,又懨懨地縮了頭,像是走得睡著了。
一路上,董允很怕遇見熟人,偶有人駐足顧盼,他也以為人家是在窺伺他,聽著路上行人熙來攘往的聲音,都似奚落自己的笑聲,越發地窘迫,恨不得將那身體藏在車板裡。那費禕卻滿不在乎,沿途張望翹首,不時與董允閒談兩句,彷彿他乘的是華蓋香車,觀瞻著滿目風光,豈不優遊快哉。
經過一番度日如年的煎熬,終於行到了許府門前。車伕籲的一聲喝令,瘦馬這次卻不聽使喚,得得地往前衝了幾十尺,眼看便要與迎面的一輛馬車相撞。車伕的臉也嚇白了,身體猛向後一仰,狠狠地扯住韁繩,費了吃奶的勁才將那瘦馬的衝撞勢頭減退,這一頓一退卻差點將車上的董允和費禕跌了下來。
董允驚魂未定地抓著車板磨蹭下來,身上滿是淋淋雪水,彷彿剛從水裡爬出來,又見門首皆停著華蓋篷車。一眾人皆衣飾鮮麗,體態尊榮,越發覺得自己像個趕著糞車進城的鄉下老農,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老馬也會失蹄!」費禕笑呵呵地撫了一把瘦馬溼漉漉的鬃毛,神態自若地拍去衣衫上的雪水,整肅了容色,輕輕一扯董允,兩人一起向門裡走去。
那輛對面行來的馬車上也下來兩人,一藍一白兩頂斗篷彷彿忽然盛開在雪天的兩束梅花,惹得來訪賓客駐足凝看。
兩人行到門前,遞上兩片名刺,門口接待的僕役捧帖高聲唱名:「左將軍領司隸校尉豫、荊、益三州牧宜城亭侯劉備,軍師將軍諸葛亮,吊!」
唱名剛出,府內府外的人都驚住了,正要搶步進門的慌忙讓開了路,已進了門的都收住步子,揣著小心準備迎候。
兩人解下斗篷,交於門前的僕役,即露出了一身素服,董允和費禕剛好站在他們後面,兩人緩緩地停了步伐,悄悄地打量這兩個益州新貴。
劉備一襲淡藍長袍,神態雍容,闊落英武;諸葛亮一襲純白深衣,肩上染了些微的白雪,蓮蓬似的亭立清雅。
費禕悄聲道:「好個無雙氣度!」
董允正要回話,卻發現諸葛亮轉過了頭,他和費禕都嚇了一跳,以為是私下的議論被諸葛亮聽見了。正惴惴不安之時,未想諸葛亮竟對他們柔和地一笑,笑容很短暫,旁邊的人竟都沒有察覺。
兩人又驚又喜,卻不敢造次多語,按捺下滿心的複雜感受,像是被某種力量吸引,不遠不近地跟在劉備和諸葛亮身後,偷窺似的觀察他們。
府中搭起了靈棚,白幔白幡嘩啦啦地抖在風裡,身著孝服的蒼頭來來往往,有的哭靈,有的迎賓送客,到處一派白茫茫的汪洋,加上雪花飛舞,讓這府第白得像是沒有了顏色。
一個僕役攙著許靖從靈棚裡走出,他滿面戚容,神態悲悽,手裡杵著一根竹杖,一步一蹀躞。
「許公慢行!」劉備疾步上前,雙手扶住了許靖。
許靖顫巍巍地說:「有勞左將軍弔唁,犬子新喪,哀痛在心,恕禮不周!」
劉備寬讓道:「許公新哀,我等弔唁在遲,怎敢求望繁重禮數!」
許靖再謝了一番,親引導路,領了劉備和諸葛亮進靈棚。棚內煙霧繚繞,空氣裡流淌著燥熱的氣息,巨大的「奠」字下,黃柏棺槨落在厚厚的籍草上,棺上還搭了青色長旙,靈位左右有兩幅旌銘垂地而曳,其上書著死者名諱。
見劉備和諸葛亮進棚,一干弔唁賓客紛紛拱手作禮,朝兩邊齊齊退去,空出了祭奠的場地。
身著衰絰的喪宰躬身趨步,直起脖子悲號了一聲:「吊!」
兩人近到靈前上了一炷香,再進祭酒以酹,披麻戴孝的孝子跪地相迎,嗚嗚地哭了一場以作答謝。
祭奠事完,劉備退於許靖身旁,安慰道:「許公節哀!」
「謝左將軍體恤!」許靖抹著老淚,說話也不利索,「白髮人送黑髮人,哀心慘惻,行止有差,左將軍與軍師將軍毋怪!」
他招呼著下人:「請二位尊客裡邊坐!」他又親引路,自與劉備並肩而行,逢迎甚恭。弔孝賓客甚多,然無一個得此隆遇,即使得許靖親迎,但祭奠完畢後,至多由家老引去外堂,哪裡可能由許靖引導。
諸葛亮緊隨其後,默默地環顧府第,一府上下黑壓壓地堆滿了人,到處人頭攢動。許靖名蓋西蜀,其子新喪,遠近聞噩耗登門憑弔的何止千人,府門外日日車水馬龍,熙熙攘攘,且弔唁賓客中益州望族豪強甚多,送來的賻金一個比一個數目大,忙得將賵賻錄冊的僕役連軸轉。
到了外堂,許靖吩咐下人上了蜀茶,讓劉備獨榻而坐,自己也引杖別坐,與劉備閒話,殷勤恭敬得讓人豔羨。
諸葛亮並未隨坐劉備身邊,他謙推了一番,自坐在一邊,身前身後或站或坐著諸多賓客。他們見許靖獨敬劉備,沒一個敢流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
自諸葛亮怒殺劉洵,一州震驚,益州豪強都心自惴惴,此後彭羕再以謀反罪棄市,更讓他們感到恐懼,哪裡還敢別生事端?豈不是落得與劉洵和彭羕一樣的下場。而從龐羲主動請纓丈田,東州派紛紛倒戈投誠,不過旬月,西州派與東州派本就不牢固的聯盟分崩離析,西州派獨力難支,早有坐不住的親登左將軍府謝罪,剩下的幾個死硬骨頭早不成氣候。荊州派全面控扼益州漸漸成為大勢所趨,心有不甘的益州豪強不禁感嘆,劉璋父子數十年都難以抹平的派別爭鬥,劉備和諸葛亮用了一年不到的時間便粉碎了強大的派系力量。
可誰都知道,派系瓦解的背後是無數顆被砍下的頭顱,要讓自己不成為下一個劉洵,只有服膺荊州派的統治,誠惶誠恐地匍匐在新主人的車輳下。
諸葛亮默默地飲著溫茶,偶爾抬頭遇上一張或陌生或熟悉的臉,都向他投遞過來一道討好的目光,彷彿是嚇破了膽的狗,不敢亂吠,更發不出一絲叫聲,膽戰心驚地躲在角落裡等著新主人賞賜的骨頭。
「軍師將軍!」蚊蚋似的聲音灰塵一樣似有似無,若不是諸葛亮耳力好,只怕很難聽清楚。
他朝那發出聲音的方向望去,瞧見吳壹閃著銀光的笑臉,他輕一點頭,很親切地喊道:「子遠兄!」
諸葛亮親切地呼喚吳壹的字,讓吳壹臉上的光芒更強了一分,他挪著蚯蚓似的身體,朝諸葛亮靠近了一點:「軍師將軍,許久不見了!」
「有些日子了!」諸葛亮不緊不慢地說,臉上的表情也沒改變。
吳壹動了動嘴皮子,卻感覺著周圍閃電一樣的目光,彷彿一柄柄鋒利的鋼刀,對準自己當頭劈下,他有話說不出,乾乾地憋出些零碎的字:「軍師將軍一向政務忙碌,我幾次想登門造訪,又怕耽擱軍師將軍正事,為此好不躊躇!」
「無妨,子遠兄若來,亮當掃庭烹酒相待!」諸葛亮語氣很淡,輕呷了一口茶,靜穆的面孔上微起波瀾,似乎這清淡茶香比吳壹的話更值得回味。
得了諸葛亮淡漠如白水的許可,卻讓吳壹綻出春風如沐的笑容,若不是身在喪禮,他幾乎要笑出聲了。本想再寒暄幾句,那周圍的尖利目光卻越來越兇惡,噤得他說不出話來,只好訕訕一笑,依舊蚊子似的飛入了人群中。
一杯茶飲得大半,再沒人來和諸葛亮搭訕,周圍的人個個存著巴結的心思,可都琢磨不準這個益州新貴的心思,生怕一句話說得不對惹了他惱恨,豈非馬屁拍在了馬腳上。
那壁廂,劉備與許靖閒話已畢,劉備起身便要告辭,許靖強留不得,只得起身親送到門。滿室的賓客也不敢閒著,一個個相隨而出,浩浩蕩蕩地簇擁著劉備,彷彿是左將軍府的親隨鹵簿。
眾人對劉備極盡恭順,那一張張臉上都閃動著求媚的微笑。諸葛亮想起初入益州時,益州故吏、豪強都以冷臉相對,不僅沒有半點尊重,還暗中使絆子,下狠手。而今數月過去,同樣是這幫人,卻都改換了臉面,冷漠、置疑、仇視全都消失了,轉而是諂讒討媚、比周邀好,彷彿從前那些牴觸從不存在,人情冷暖至此得見。他不禁暗自嘆息,無意中輕一側頭,看見人群中的董允和費禕。
兩人彷彿藏在名貴花卉下的未名小草,悄悄地跟在諸葛亮後面,又想親近又不敢靠近。此刻,諸葛亮緩緩地停住了腳步,彼此之間只隔著一臂之遙,若繞過他走開也並非不可,但不知為何卻沒有繞開,只是走得慢了,兩張臉上都藏著青澀的笑。
諸葛亮舉起羽扇,帶著未確定的聲音問道:「董休昭,費文偉?」
二人聽諸葛亮念出自己的名字,激動地說:「是!」
諸葛亮點頭輕笑:「久聞二位少年才俊,果不同凡響!」寥寥數語,也不閒話寒暄,隨即掉轉步子,隨著劉備款款地走了。
費董二人都呆了,亢奮和狂喜讓他們面紅耳赤,血液在沸騰奔湧,腦子裡霎時被激昂的情緒衝得暈乎乎的,竟連謙讓也忘了個乾淨。周圍的賓客聽見諸葛亮誇讚董允、費禕,紛紛投來驚奇的目光。
滿府賓客盈路,哪個不期望結交諸葛亮,若能得他稱譽,有朝一日必能成為益州牧的座上客,可為什麼偏偏是這兩個嘴上無毛的小子得到他的讚譽?董允的父親董和為掌軍中郎將,與諸葛亮並署左將軍大司馬府事,也許憑著這層同僚關係,諸葛亮稱譽董允還有原可稽,那麼,費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