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孤貧少年,既非益州故人,也不是世家子弟,不過憑著族父與劉璋的親戚關係,才在益州獲得三寸立身之所。如今劉璋倒臺,能支撐他的那點微薄關係也煙消雲散,幸而託著族父的舊關係,得以在成都官家精舍求學,方才和董允做了同業學子。市廛間還道他與董允相交,有攀龍附鳳的機心,雖獲了幾分學名,到底只是個不諳世事的窮小子。
諸葛亮竟然稱讚兩個毛頭少年,一時,所有的人都對費董二人刮目相看,羼雜了不同情緒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刮剌,彷彿要將這兩人剖開,看一看到底是藏了怎樣的臟腑,怎樣的心肝,居然能讓權傾益州的軍師將軍諸葛亮出言相美。
厚重的鉛雲猶如江河倒湧,雪下得更大了,無聲無息的雪花彷彿打翻的雪白顏料,把個白慘慘的府第染得更無他色,也把所有質疑的低語塗沒了。
「滴、滴」,清脆的雪融聲敲擊不斷,屋頂的雪化了,一溜溜乾淨的水順著瓦片滾落下來,掉在屋簷下的積水裡。陽光燦燦地映在青色瓦當上,反照出水晶似的透明光芒。
諸葛亮緩步走到窗邊,染了陽光的微風撲面一陣清涼,他深深地呼吸著清冽的空氣,頓時,所有的疲憊都一掃而空。
「先生!」修遠的聲音弱弱地飄來,聲帶裡顫抖著委屈和不甘。
諸葛亮回身默然地看著臉含沉鬱的修遠,修遠嘟著嘴巴,帶著三分氣惱說:「你這次真不帶我去?」
諸葛亮沒說話,笑著微微搖頭。
修遠嘟囔道:「哪回按察郡縣都讓我跟隨,為什麼這次不行?」
諸葛亮戲謔地一笑:「新婚燕爾,怎能拆散人家小夫妻,諸葛亮罪莫大焉,我縱然答應,你媳婦也不依!」
修遠臊紅了臉,抓著拂子去掃案上的灰塵:「先生真是的,總是開我玩笑……」拂子掃來掃去,聲音也盪來盪去,「新婚又怎樣,先生的事最大,你就帶我去吧!」
諸葛亮笑呵呵地搖頭:「不成,你這次就安心在家過日子,不許冷落了你媳婦。不然,她若是對我興師問罪,我該如何應對?」
「先生!」修遠急得叫道,彤彤的紅色彷彿紗一般罩了滿頭滿臉,他跺跺足,低聲埋怨道,「早知道就不娶妻了,一不被你戲耍,二不會被你拋下!」
諸葛亮瞧他窘急,越發樂不可支:「急了?我可是你的大媒人,你不謝我,反倒心生埋怨,唉,先生的心都涼了!」他幽幽一嘆,抱住雙臂落寞了神情。
修遠知他玩笑,可也不知該怎麼說,拂子重重地撣著書案,又氣又悔又羞又急。
諸葛亮見修遠生氣,輕淡地一笑:「好了,不玩笑了!」他從書案上拿起一冊卷宗,「我即刻便動身,你在家好好待著,秋季按察帶你去就是!」
「唉……」修遠鬱郁地嘆了口氣。
「真是個傻孩子!」諸葛亮嘆道,「跟著諸葛亮日夜操勞,偷得幾日空閒,不生快慰反而憂愁!」
修遠振聲道:「跟著先生,再苦也是甜的!」他一字字說得極是認真,清明的眸子裡一片乾淨的純粹。
諸葛亮輕暖地一笑,剎那的感動讓他說不出話來。這個始終長不大的孩子啊,心底純淨得像不沾塵埃的一杯水,水中映著他毫無修飾的喜怒哀樂,而這些喜怒哀樂全都與自己相關。自己揹負了沉重如山的負擔,他也跟著扛在肩頭,並且從不知疲憊勞累,將那勞苦也當作了世間最大的快樂。
遇上諸葛亮,是你的幸運,還是你的不幸呢?
門首有僕從輕呼:「先生!」
「何事?」諸葛亮應道。
僕從在簾外站定,將一方竹簡遞給修遠,修遠再呈給諸葛亮。諸葛亮接過一看,卻是一方名刺,簡上的名字剛一映入眼簾,心頭突地一愣,略一思索,對僕從說:「請他來這裡!」
他將名刺交於修遠放好,把案上堆疊如山的卷宗推開:「修遠,有貴客來了!」
修遠領會,從裡屋抱來一方三尺坪,穩穩地放在賓席之位,在上面加了錦簟,從裝雜項的竹笥裡取出一隻精巧的茶筒,抓出一片茶餅,先在火上烤溫熱,再搗碎成沫,裝進一隻青瓷碗裡。那邊銅爐上卻燉著一釜湯,待得湯燒到滾燙時,卻把湯澆在碗裡,和上現成的蔥、姜一類佐料,方才算是完成了煮茶的全部工序。
這兩斤蜀茶是劉備送給諸葛亮的,可諸葛亮一次都捨不得吃,倒全招待了客人,聽說蜀茶昂貴,一斤市值千錢,諸葛亮得此賞賜時,曾經暗自惋嘆:「濫賞無度,奢靡有罪!」因此封茶入笥,從不飲用,只有特別重要的客人到來時,才開笥取茶待客。他對自己慳吝刻薄,對別人卻很大方。
修遠一面想著心事一面捯飭茶湯,那客人已經走了進來,諸葛亮親迎於門,笑道:「子遠兄,何有閒暇造訪蓬蓽!」
吳壹倚門拱手一拜:「叨擾了!」
「請進!」諸葛亮把住他的手,讓了他獨坐錦坪,修遠再捧了蜀茶奉上。
吳壹稱了一聲謝,捧茶細細一品,讚道:「香,是蒙頂山茶!」
「子遠兄果然好識力,此正是蒙頂山茶!」諸葛亮笑道。
吳壹緩放了茶碗,手指在邊緣輕輕一揩:「蒙頂山茶乃我益州特產,此茶珍品,價值不菲,本地人尚難購得,外鄉更是阻難,有人曾為求一茶而拋百金,可見此茶難求。今日在軍師將軍府上得品此茶,實乃壹之榮幸!」
諸葛亮和煦地一笑:「子遠兄若甚愛此茶,亮這裡卻還存了幾兩,且送給子遠兄以聊表微意!」
吳壹慌忙推手道:「不敢不敢,無功不受祿,無勞不獲賞,軍師將軍盛情太過,壹何敢初登府門便受此大禮,折殺過甚了!」
「無妨事,些許茶葉不值什麼!」諸葛亮大度地揮揮羽扇,扭頭對修遠示意。修遠很不想將蜀茶送給吳壹,可先生髮了話,他違拗不能,只好憋了滿肚子的不樂意,從竹笥裡取出茶筒,勉強打疊起笑臉捧給吳壹。
吳壹謙讓地接過茶筒,連聲謝道:「太客氣了,壹受之有愧!」
諸葛亮淡雅地一笑:「子遠兄不必推辭,薄禮而已,權當朋友之誼!」
「軍師將軍乃左將軍股肱重臣,本該我們巴結,卻勞你贈禮,慚愧慚愧!」吳壹抱著茶筒,連連地嘆氣。
諸葛亮靜靜微笑,神情極是親切安詳。
諸葛亮的盛情讓吳壹初來的忐忑稍稍消融了,他小心翼翼地說:「壹此來,有一件事想麻煩軍師將軍,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若是不成,也不打緊!」話裡模稜兩可,彷彿拆了線的珠子,滾得滿地亂竄。
諸葛亮怎聽不出他話中有話,他很平靜地說:「但言無妨!」
吳壹儘量綻出殷殷的笑容,放平了聲音說:「壹聽說左將軍之妻原為吳侯之妹,一年前或許有些齟齬,回返江東去了。自然,壹何人也,怎敢擅自揣測左將軍家事,縱是有一二不宜,壹也不敢亂言聲張。」
諸葛亮不多言,他其實已猜出了吳壹的五分來意,卻只緩緩地拂著羽扇,臉上含著靜穆的笑。
「壹是覺得,如今左將軍椒房懸空,因而有了個冒昧的念頭,想向軍師將軍諮問一二,可與不可都無甚要緊,不過是壹的卑小想法!」吳壹惴惴的聲音像飄在天上的塵埃,遠遠地能聽見,只是靠不近。
「子遠但言,無須顧忌。」諸葛亮鼓勵道。
吳壹極是小心地說:「壹有一妹,雖不敢說德貌無雙,也足堪溫良。壹有個大膽的想法,想將妹子聘於左將軍,為左將軍執帚,不知……」他匆匆地住了口,惶惑不寧地盯著諸葛亮。
諸葛亮平靜地笑了一下,語氣卻很淡:「求姻緣是好事。」
「孝直那裡,我也諮問過,他也不反對。」吳壹小聲地補充著,他像是作奸犯科,不忘記拉一個有頭臉的同夥。
諸葛亮醒悟了,原來這就是法正給劉備做的媒,吳壹和法正勾連好,卻到底不安心,還得尋上自己,兩個心腹保媒,不愁婚事不成。
吳壹接著那話茬,咬著字眼說:「不知軍師將軍可否在左將軍面前稍加進言,壹不敢強求,婚姻大事,非同尋常,總要兩家自願才好。壹深知自己卑鄙,很怕配不上左將軍,躊躇良久,因而貿然請于軍師將軍,懇求軍師將軍指點迷津!」
政治聯姻雙方得利,諸葛亮絕不會反對,但他不會顯出喜怒之色,用非常平靜的聲音說:「子遠兄一番美意,亮深為感佩!」
話語很短,吳壹聽出了希望,他不敢多語,虔敬地望著諸葛亮,彷彿一束仰望陽光的太陽花。
「如此,既然子遠兄有意,亮且去與主公商榷,成與不成也在主公一念!」諸葛亮用心地說。
無須許下確定無疑的承諾,有了諸葛亮的這句話,吳壹心裡懸吊的大石頭落了個結實。世人誰不知劉備最倚重諸葛亮,只要諸葛亮肯出面說話,劉備哪有不依從的,他欣喜若狂,面上帶了喜色說:「謝軍師將軍成全!」
微風輕悄悄地從半掩的門後溜進來,飛上粗大的房梁,在椽子之間縈繞,再慢慢墜落下來,落在稍稍躬下的背脊上,輕輕地撫摸著,流連著。
劉備盯著那被風吹動的浮塵,目光從門外退回到門裡,緩緩地回過身來,狐疑地問道:「這門親可許?」
不等諸葛亮開腔,法正搶先道:「可許!」
劉備猶豫道:「可是,此婦先聘給劉璋兄弟劉瑁,我與劉瑁為同族,恐怕於禮不合。」
法正爽利地說:「論其親疏,何與晉文公之於子圉?」
劉備當然知道晉文公的不倫之姻,子圉是晉文公的侄兒,他的妻子為秦穆公的女兒懷嬴,秦穆公先把女兒許給子圉,後又許給晉文公,以一女子之身結成兩段秦晉之好,後世的道學家雖極為不齒,但晉文公卻因此獲得了秦國的全面支援。法正這是借古諷今,勸說劉備勿念虛禮,為了千秋大業,娶一女子而得益州豪門人脈,獲利匪淺。再說,若計較親疏之別,晉文公以叔叔娶侄媳,劉備到底和吳壹之妹隔著遙遠的血脈關係,比起晉文公之舉,劉備還能給自己遮上一面合情合理的道德帷幕。
劉備過不去心裡的那道坎,他又看看諸葛亮,諸葛亮勸勉道:「此女有富貴之相,倘配主公,甚好!」
兩位心腹幹臣都贊同自己聘婦,劉備倒覺得自己心思小氣了,他用力揮起手,像是把最後的猶豫也趕跑了:「罷了,便應允了吧。」
「恭喜主公!」諸葛亮和法正同時參禮祝賀。
劉備卻不覺得特別喜悅,反而有些淡淡的惆悵,像雲深處伏低的一縷煙,是嵌在心底的一滴淚。不知為什麼,他想起了很多人,有些不記得名字了,有些記得,卻忘記模樣,仿若流逝的青春,在亂花飛絮間被夕陽剪成了碎影。
風吹開了門,晃動的門軸像誰舞劍的胳膊,雖然頻頻顯出凌厲勁兒,卻始終揣著女孩兒的頑皮,古怪的憂傷在心口漸漸氾濫,他長長地嘆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