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搖搖晃晃,柔軟的風輕輕地撫著車廂,時而續,時而斷,便似那藏在憂傷霧靄背後的悵惘嘆息,每一聲都蘊著解不開的宿世哀怨。
修遠時常擔心地打量諸葛亮。諸葛亮一直沒有說話,冰涼的沉默罩住他清俊的臉,偶爾有橘黃的微光照進來,撕開他面頰邊青色的浮翳,卻只為那沉默增加了更深厚的荒寒。
修遠幾度想哭出來,或者勸諸葛亮哭出來,可他既不敢哭,又不敢催促諸葛亮的傷懷。這就是他的先生,永遠把最深最沉的痛苦碾碎在心底,用淵藪的沉默承受無盡的苦難,沒有人能瞭解他的苦累辛酸,因為他從不昭示於人前。
世人知道的,是諸葛亮巋然如山的穩重堅強,是他璀璨如星的理想抱負,卻不是他有如尋常人的悲喜憂樂,彷彿那軟弱的眼淚從來與他無關,甚或絢麗的歡笑也是他的世界格格不入的陌生。他生來便該屬於無喜無怒無憂無懼的冷酷,那是他一生註定被千萬人誤解的真實。
修遠心裡難過極了,眼睛酸脹著,幾次險些掉下淚來,又咬著牙吞下去,實在忍不住,便把臉藏在陰影裡,裝作揉鼻子。
馬車停了,修遠掀開車簾跳了下去,突然的陽光是剛硬的刀,剔去了他臉上痠疼的淚,他回身去接諸葛亮,卻握住了一隻冰冷的手。
修遠心裡打了個寒戰,低著頭把最後一滴眼淚吸進了心裡。
諸葛亮仍是一言不發,徑直往左將軍府裡走,可這才進去,便覺得府中的氣氛非同尋常。一眾僚屬來去匆忙,臉上都掛著焦慮的心事,像是大火燒了家宅,慌著要去搬家,見到諸葛亮都是匆忙一拜,眼睛閃爍著古怪的光,往往話才說了一半,便急著跑了。
董和遠遠地跑了過來,他是持重君子,這當口卻像是懷裡揣著火,滿臉的焦急像粉刺般長了出來:「孔明,你可回來了!」
諸葛亮越發詫異:「幼宰,出了大事麼?」
董和急喘著,努力地平息著呼吸:「怎麼,孔明不知道麼?」
「是,什麼事?」諸葛亮壓抑住那突突直冒的緊張,
董和拉了他去一邊:「成都這幾日都傳遍了,說曹操已攻下漢中,正屯兵巴中,不日將攻克益州,也不知是謠傳還是實情。公門民間人心惶惶,我不得已,勒令府中僚屬不得輕舉妄動,卻也禁不住。」
諸葛亮真的震驚了,他驚的並不是曹操克定漢中,而是何以這訊息會在一夜之間傳遍成都,他穩住心神:「成都街巷都在紛傳麼?」
董和焦慮地說:「通衢陋巷間,無不在傳曹操將南下益州,好些人家竟要攜家奔南中。數日來,城門校尉已攆了數戶想出城避兵荒的豪門,早上還有幾家豪強來府上鬧事,說我們隱瞞軍報,是想遺害益州百姓,我好言好語勸了他們回去。」
諸葛亮頗為後悔自己在回城路上心思太重,為悲傷所困,竟沒有注意觀察街談巷議。他豈不知這些豪強的非常心思,氣焰剛剛被壓服,火苗子還沒徹底熄滅,尋著個事端便要燒起來,稍一處置不當,便可能引發初入益州時的軒然風波。
他思忖片刻:「我知道了,幼宰勿急,事情沒到不能解決的地步,目前當先穩人心,萬萬不能亂,幼宰處事得當,仍按部就班,以靜待亂。」
他因有心結要解開,也不多話,匆匆地走入西苑。外堂的門沒有關,他輕輕便推開了,回頭對修遠點點頭,修遠會意,安靜地守在門口。
果然,馬謖正待在屋裡,看見諸葛亮來了,先是一顫,發直的眼睛閃出揪心的神色,一句話不說,竟跪下了。
諸葛亮也不叫他起來,嘆了口氣:「訊息怎麼傳出去的?」
馬謖快要哭了,眼睛已紅了,淚光攀著眼瞼作勢要暴露:「不知道,我沒告訴別人,真沒告訴……」
「那是誰說的?又怎麼會傳遍通衢陋巷?」
逼問太急,馬謖無言以對,他畢竟太年輕,只是剛剛展翅的雛鳥,沒經歷過暴風雨,總以為外邊的世界仿若錦繡晴天,最大的困難也可在指掌間化解開去。可他沒料到原來風霜如此鋒利,他剛剛展開的翅膀過於嫩弱,承受不起那山般沉的艱難,他嗚咽了:「我不知道……」他把身子伏下去,「孔明兄,請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會說……」
這一聲久違的呼喊讓諸葛亮動情,他剛毅的心裡漏進了一束柔軟的陽光,他扶起了馬謖:「幼常,我自然信你不會漏言,可這件事畢竟傳揚開了去。如今謠言四起,街談巷議壓服不止,稍不謹慎,則恐有大難!」
他輕輕地挽住馬謖的手臂,隨他一同坐下,語氣溫和地說:「你仔細想想,即便你沒有無意中漏言,或者有人看過霍峻的急報?」
馬謖努力回想起來,記憶像篩豆子,往事在劇烈的顛簸緩慢重現:「你離開成都的當日,我先是遣兩位使者送急信給主公和霍峻,又去見董中郎,而後,我一直在抄錄文書……」他猛地一拍巴掌,「我知道了!」
「是誰?」
「是張裕!那天,他來了一趟,枯坐無趣,他便亂翻案上文書,我當時還嫌他手多。」
「果真是他?」
馬謖其實也不確定,諸葛亮這一問,讓他猶豫起來:「應該是吧,只有他翻文書,那份戰報也被他翻出來。他走後,我把霍峻急報收起來,自此,一直存在密匱裡,我還加了鎖,沒人能動。」
諸葛亮沉默了,白羽扇輕輕地停在顎下:「幼常,這件事不要說出去,心裡清楚就是。」
「為何不說?若當真是張裕漏言,該抓起來,割了他的舌頭!」馬謖這當口認定了是張裕,提起他便來氣。
諸葛亮輕輕反問:「憑證呢?」
馬謖啞然,諸葛亮的質問太切中要穴。的確,除了他馬謖知道張裕看過霍峻戰報,便是這種確定也帶有很大的猜疑,誰能證明張裕是漏言的始作俑者?
「而今謠言沸沸揚揚,要理源頭,太難,也會惹出麻煩。」諸葛亮意味深長地說。
馬謖怎能不明白諸葛亮話中的深意。張裕到底是益州舊臣,他的身後站著失了依怙的益州舊人,劉備雖一再地對益州舊人委以重任,甚至和益州豪門聯姻以求利益均沾,可仍然填不平那缺損的利益落差。新舊矛盾是一座沉寂的活火山,此刻只是暫時被表面的平靜掩蓋,一點火星子便會重新喚醒那可怕的抗拒力量。倘若死究漏言責任,張裕叫起撞天屈,便會有人以為荊州新貴尋事端打壓益州舊臣,一旦處理不當,會引起火山爆發的天地傾覆,這剛剛坐穩的益州江山將不復平靜。
「那,怎麼辦?就這樣放任他們?」馬謖為難了。
諸葛亮堅決地說:「不,怎能放任,源頭雖不得而尋,可擅播謠言者卻可找出來。」
馬謖試探地問道:「那漢中之事是繼續隱瞞,還是說出去?」
諸葛亮靜默片刻,白羽扇緩緩落在膝蓋上:「既是謠言不止,倘若再做隱瞞,勢必會引發大恐慌,莫若將實情公之於眾。」
馬謖點頭:「嗯,我去辦。」
諸葛亮仰頭一思:「再給主公去一封信,告以實情。」
「傳謠言一事也說?」馬謖小心地問。
「說!」諸葛亮斬釘截鐵地說,白羽扇輕輕地敲在書案上。
悠長湘江像女人的裙帶,由一隻柔若無骨的白玉手解下來,懶洋洋地丟在綠茵蔓地的繁華里,將那錦繡世界割裂成兩個部分,一半在明亮的陽光中吟唱,一半在霧靄中沉默。
劉備策馬立在江畔,遠遠地看見孫權的鹵簿儀仗如浪潮湧來,那面大纛特別顯眼,像招搖在喧囂世界的張揚笑臉。
「左將軍,別來無恙!」孫權朗朗的笑聲被風蕩來,被水蒸氣包起來,重重地栽落在芳草地上。
兩人馬頭相對,彼此都笑起來,那笑容背後是仗兵的甲士,噬沒了血腥味兒的刀光得意地直衝雲霄,劃破了天空靜穆的臉。
「數月爭鋒,難得有此清閒之時,能與左將軍太平相對,共賞此美景,實為人間至樂!」孫權滿臉堆笑。
劉備心裡罵了一句狠話,面上溫和地笑道:「同樂!」
孫權挑起眼角,那份少年人的輕狂不經意便流露出來:「左將軍忽有議和之舉,莫不是益州有急難?」
劉備恨透了孫權的自以為是,若無其事地反唇相譏:「車騎將軍忽願與我議和,莫不是合肥有急難?」
兩人又是大笑,他們都是機心刻薄的君主,能忍屈辱,能藏鋒芒,該張揚時竭盡狂傲,該收斂時熬碎了骨血苦煎。他們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吃虧,什麼時候不能退讓,便是尋常口舌間,也吐著早已磨得鋒利的刀,他或許傷不了你,你也傷不了他。
孫權稍稍斂住笑:「不知左將軍以何條件議和?」
劉備忍著難受的感覺,從心底颳著血吐出字來:「分荊州。」
孫權明明知道劉備有分荊州的意圖,偏要裝作茫然無知,故意問道:「如今長沙、桂陽、零陵可在我江東手裡,左將軍拿什麼分?」
劉備不慌不忙地說:「誠然,三郡是在江東手中,可江東出兵奇襲荊州,長沙、桂陽不設防而倉促服降,零陵乃呂子明以詐計賺得。江東奪此三郡,疆域雖暫時易手,民心未曾歸附,我若暗相煽動,三郡歸屬何方還很難說。」
大耳賊的奸詐真是名不虛傳!孫權一面佩服,一面痛恨,神情卻認真了:「左將軍果然高明,我也不和將軍繞彎子,卻不知左將軍欲如何分荊州?」
劉備揚起馬鞭,揮向沉澱在霧靄中的湘江:「以湘水為界,湘水以東,長沙、江夏、桂陽歸屬江東,湘水以西,南郡、零陵、武陵歸屬我。」
這其實是很划算的交易,江東奪取三郡,幾乎兵不血刃,本還憂慮著或許會和西邊有一場爭奪荊州的惡戰,孫權甚至做好了三郡保住一郡的打算。如今卻得劉備親口允諾,賺來江夏、桂陽兩郡,而且雙方既是定盟,此兩郡從此劃歸江東版圖,劉備便沒有理由奪走,但更大的好處卻是,從此江東離北出長江的要隘江陵襄陽一線又近了一步。
孫權心裡笑出了迎春花來,臉上還裝作鎮靜的君主模樣:「唔,分疆事大,不可倉促決定,還需商討細則。」
劉備順著他的話頭道:「分疆細則,可遣使者來蜀報命,尋復盟好。」
「好,左將軍信得過誰任使者?」孫權的口氣裡帶著玩笑。
「別的人罷了,諸葛子瑜很好。」劉備卻說得很認真。
孫權大笑:「我也正有此意!」
劉備拱起手:「如此,當在成都恭候子瑜,再續兩家盟好!」
「孫劉盟好,永不背棄!」孫權信誓旦旦地說。
劉備不相信孫權的誓言,君王的誓言都是虛無縹緲的泡沫,還不如小孩兒的噴嚏真實。權力的血腥祭臺下總要埋葬幾句虛偽的誓言,他扭轉馬頭,踏踏地背離而去。
「左將軍!」孫權忽然喊道。
劉備一回頭,孫權臉上一貫的戲謔消失了,語氣破天荒地摻著不甘的傷懷:「我妹子讓我代問將軍安好!」
劉備怔忡,孫權這忽然的一句話,像遺忘的時間枯井裡湧出的一泓水,將蒙塵的往事洗乾淨了臉孔。他看見那往事裡粉碎的傷感記憶,有久違的愧疚,有渺茫的懷念,可那都屬於流逝的往事,像陳舊生硬的棉絮,暖不住身子,只是一種陳腐的回憶。
「說這些事,有什麼意義呢?」他澀澀地說,毅然地轉過身,馬鞭啪地一聲甩下去,人在那一聲後已飛出去很遠。
孫權望著那越奔越遠的背影,暗澀的水霧籠著他的輪廓,是那樣寂寞的一點想念,被水面紫色的風吹散了。
夜晚的月光無聲地落在窗前,潔白的光芒柔軟如山水畫的留白,無限的遐想在那不著墨的地方幽幽地散發惆悵的滋味兒。
諸葛亮忽然就醒了,臉上很涼,不知是淚,還是月光。他記得自己夢見了二姐,那是在隆中的草廬裡,正是春風拂闌的美好季節,處處是清潤妍麗的醉人芳景。他坐在院子的長廊上,二姐牽過他的衣裳,一針一線密密縫補,手指頭綻出花朵般的螺旋。他聞見二姐髮間的芳甜味兒,彷彿飲了陳酒,頃刻便要醉死過去。
二姐說:「小二,二姐知道你忙,可你總得給二姐寫一封信,哪怕一個字也沒有,二姐也滿足了。」
給二姐寫一封信,便是這樣簡單的要求,原來是姐姐最後微薄的渴慕,可他竟連一封無字的信也沒有寫過。他已身在千萬裡外,而二姐的想念一直守在那個地方,從來沒有改變過。
到最後,他竟捨不得寫一封信。
眼淚撐了很多日子,終於在這個時刻決堤,那是他隱藏得很深的傷口,他用了很多力氣去承受,試圖用自殘似的忙碌掩蓋他尖銳的痛苦,可他還是失敗了。冰冷的月光灑滿面孔,淚水卻穿破了那種冰冷,他覺得自己怎麼這樣軟弱。
他忍受不住那種熬不住的悲傷,他聽見每一塊骨骼都在哭泣,背身起床,索性走到窗邊,去眺望那清絕的殘月。那一鉤弧線彷彿哀傷的微笑,卻被一縷雲隔斷了。
「孔明?」身後有人輕輕呼喚。
他沒有回頭,他知道自己的心事總是瞞不住她,可他不願意讓她看見自己軟弱的眼淚,始終沒有面對她。
「讓均兒回荊州料理喪事,成麼?」黃月英輕輕地說。
諸葛亮靜默了一會兒:「好。」
黃月英悄然一嘆,她挽住他的胳膊,覺得他的身體很涼,她便捱得他更緊一些,也不知自己那不多的溫度能不能驅走包圍他的寒冷。她把臉貼著他的肩膀,靜靜地說:「什麼事都擱在心裡,你累不累呢?」
諸葛亮回過臉來,微苦的笑被月光溫柔地吻住,他輕輕擁抱住了妻子,這無聲的動作傾訴了他滿心的感激和動容。片刻後,他像是想起什麼事,竟去尋來外衣,作勢要出門。
黃月英愕然:「大半夜的,你這是要去哪兒?」
諸葛亮披著外衣:「想起有事沒做完,反正也睡不著了,不如去做事。」
黃月英嗔怪道:「勞碌命!」她不得已,便去外間叫來兩個僮僕,讓他們擎了燈送諸葛亮去外堂。
諸葛亮走到了門邊,柔柔的光洗過他清穆的臉,他對黃月英殷殷道:「你睡吧。」他吱嘎推開門,腳步聲像軟綿綿的雨滴,撓著牆根遠遠地遁去了。
黃月英哪裡還能入睡,坐在床邊出了一陣神,也不知該做什麼,莫若去瞧瞧諸葛果。這才站起來,卻發現那柄白羽扇安靜地躺在床邊,她握了起來,猶豫了一剎,到底還是走了出門。
好奇的夜風趁機溜了進來,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苦苦地尋找,卻沮喪地一無所獲,只得停駐在溼潤的枕頭上,點點的光隨風搖曳,宛若誰來不及拭去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