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謀小計五十年:諸葛亮傳(第3部)》小說信息

第十七章 曹軍壓境無奈和江東,痛失至親忍悲謀國事(第1頁,共2頁)

字體:

陽光像一段不離不棄的凝眸,痴痴地從高遠的天際垂落而下,把滿腹柔腸都傾注在同一處,而在陽光之外,卻是被遺棄的陰影。

仰起臉承受著暖陽的沐浴,籠罩在周身的陰霾像剝脫的果皮般,毫無反抗之力地瓦解,諸葛亮覺得壓在心頭很厚的黑影明亮了一點兒。

他還沒進門,便聽見諸葛果拍著手笑道:「笨阿斗,笨阿斗!背木畚,裝土壘。登遠山,稱太累。摔一摔,變駝背。」

「我不笨,不笨……」阿斗怯怯地辯解著。

「就是笨,就是笨!」諸葛果反擊道,比之阿斗,她的口齒太過伶俐。

「果兒,沒規矩,不許亂言公子!」黃月英斥責道。

諸葛果不服氣了:「娘偏心,每回都護著阿斗!」

諸葛亮微笑起來,他從半掩的門後看進去,諸葛喬坐在書案後,正在教諸葛果和阿斗寫字,黃月英偏坐一邊,一面縫衣服,一面指點三人習字。

諸葛果敲著案上的一片竹簡:「好醜的字!」她拿起竹簡輕輕拍在阿斗的腦門上,「阿斗好醜的字!」

阿斗沒有躲閃,他呆呆地瞧著諸葛果嘟著的小嘴,很像一枚沾了露珠的紅果。

諸葛喬卻是眼尖,看見門後的諸葛亮,慌忙起身行禮:「父親!」

諸葛亮閃身而入,款款地走到書案邊,瞧了一眼案上攤開的數片竹簡:「在抄《詩》?」

諸葛果興高采烈地牽住父親的衣袖,將那竹簡高高地揚在頭頂,大聲道:「爹爹,阿斗的字好醜!」

諸葛亮還來不及看,阿斗忽地彈起身體,將那片竹簡一把搶過,兩隻手捏緊了,牢牢地藏在身後,通紅著臉,像做錯了事的小耗子。

諸葛亮安慰地摸摸他的頭:「阿斗的字不醜。」他蹲下來,坐在阿斗身邊,柔聲道,「給先生看看好麼?」

阿斗猶豫著,先生的目光很軟和,像一片乾淨的羽毛,揉在清澈的水裡,沒有半分雜質。他心底的防備卸下了,將那竹簡遞給了諸葛亮。

諸葛亮將白羽扇輕輕放下,兩隻手捧起來。諸葛果在旁邊嚷嚷:「真醜,爹爹,是不是呢?」

諸葛亮彎起手指,敲著她的額頭:「丫頭只會亂嚷!」他含笑的目光滑過竹簡,「很好,字形結構已粗具形態,再勤加練習,定能寫出一筆好字!」

「真的麼?」阿斗不敢確定,他是個自卑的孩子,總是以為自己個子不高,腦子太笨,身體太單薄,不能像父親一樣策馬疆場、縱橫萬里,也不能像先生一樣運籌帷幄、經綸天下,甚至比不得尋常人家的男孩子。他連學學別的孩子頑皮,爬樹掏鳥蛋也不敢,怕摔下來太疼,更怕被父親責打。他是躲在蛋殼裡不肯孵出來的小雞,願意一輩子不見光,不要在陽光下暴露自己的軟弱,他只是笨笨呆呆的阿斗。

「是!」諸葛亮的回答不拖沓,微笑的目光讓人的心裡暖洋洋的。

阿斗開心地笑了,他把竹簡捧回來,小心地抹了抹,自言自語地說:「先生說阿斗的字好。」

諸葛果刮刮臉:「不害臊!」她撿起白羽扇,呼啦啦地扇動著,風太大了,吹得浮塵鑽入鼻子裡,她打了個噴嚏,將羽扇丟給諸葛亮,「天冷著呢,爹爹還拿著羽毛扇,爹爹是怪人!」

諸葛亮看得好笑:「這孩子跟誰學的貧嘴饒舌,話恁多得很!」

黃月英嗔怪道:「你這閨女太鬧騰,我可管不住,有勞孔明得了閒,管一管吧。」

諸葛亮憐愛地說:「捨不得,由得她吧。」

黃月英無奈地搖搖頭:「你就慣著她吧,寵溺得沒了度,越大越沒規矩!」她因見諸葛果正在扯諸葛喬的腰帶,伸手拉開了她,「果兒,規矩些!」

諸葛果嘟嘟嘴巴:「娘最討厭!」她撒嬌地鑽入父親懷裡,「爹爹最好,我就要爹爹寵,爹爹不寵我,我就不理爹爹!」

諸葛亮大笑:「敢威脅你爹,爹爹不敢不寵果兒,不然,果兒不理爹爹,爹爹會傷心而死!」

諸葛果像握住了尚方寶劍,得意地對母親眨眼睛,又對阿斗晃腦袋。

有人輕輕敲門,卻原來是修遠。

「有事?」諸葛亮問著話,已拿起白羽扇站起來。

「先生,馬謖有急事求見。」

說話間,諸葛亮已走了出去,到外堂時,馬謖已等在那裡,匆匆行了一禮,便將手中捏得汗溼的信遞過去:「霍峻從葭萌關發來的軍報。」

諸葛亮拆開了急報,一目十行地看完,靜止的雙眸間漾起一絲驚漣。

「怎麼了?」馬謖急問。

諸葛亮將急報轉手給他,穩著語氣說:「曹操兵進漢中。」

馬謖驚得神色一變,目光如風般快速掠過急報,忡忡道:「漢中一旦丟失,益州咽隘暴露於外,危矣!」

諸葛亮把軍報接回來,又看了一遍:「曹操有圖漢中之志久矣,今日興兵並不算倉促。但主公正與東吳爭荊州,大軍在外,東有疆域之爭,北有強寇之臨,兩面掣肘,皆不可輕忽。」

馬謖綢繆道:「要不要傳書讓主公從荊州回來?」

諸葛亮凝神一思:「江東奪荊州之心無日不有,今我與江東兵戈相連,彼若不得寸土,則不肯釋甲。不得已只好先讓一步,先解益州之難。」

「真便宜江東了,」馬謖擔憂地說,「只恐主公一心奪荊州,不肯回兵解難。」

諸葛亮搖頭:「不,主公有大胸懷,能忍人所不能忍,他定會對江東讓步,只是恐會留下隱患。」

「何種隱患?」

諸葛亮憂鬱地一嘆:「江東若得我荊州疆場,界限深入我腹心,他日若再有侵奪荊州之心,比之今日,易耳!」

馬謖一驚:「那,便不要將荊州疆域讓出去!」

諸葛亮苦笑了一聲:「不得已而為之,今日不讓疆土,則兩面掣肘,左右支絀,為大危難也,總要博一局吧。」他將那軍報放在書案上,用一面硯臺緊緊壓住。

「幼常,」他轉過臉來,神情很嚴肅,「曹操兵進漢中一事不得洩露!」

門沒有關嚴實,張裕輕輕一捫,吱嘎一聲響,像千年古井臺上忽然旋轉起來的生鏽轆轤。那響聲倒讓他嚇了一跳,他下意識地閃了一下,門後的世界緩緩露了出來。

屋裡很安靜,只有馬謖在書案後抄錄文書,一冊抄完便放在案旁,幾十卷文書摞得整整齊齊,觸目間便覺得這屋子極乾淨整潔,陽光找不見的旮旯裡也纖塵不染。

「幼常,軍師呢?」

馬謖抬頭看了他一眼:「去鄉里案行丈田了。」

張裕擦著門溜進來,像是偷油的蟑螂,總是行走在陰影裡,他把懷裡的文書交給馬謖,卻不忙著走:「軍師何時回來?」

馬謖不喜歡張裕,縱算蜀中人贊張裕天才出群,說他能參透天機,其占卜之術出神入化,可在馬謖心裡,張裕卻是名過其實,明明是浮誇之名,偏偏又自以為超拔絕倫。他沒表情地說:「不知,南和有事麼?」

「沒有,只是隨意問問。」張裕笑笑,他笑起來下巴總在顫抖,那一部濃密的鬍子便在熱烈地奔騰,像燒在臉上的一團明火。

馬謖不好趕他出去,也不想和他說話,埋著頭繼續抄錄文書,也不看張裕。

張裕也覺得尷尬,他又不好立即拔腿離開,不得已便隨手翻開案上的文卷,有擺歪的,他扶正了,有太正的,他便挪到一個舒心的位子。

兩人便一人悶坐抄寫,一人百無聊賴地擺弄文書,馬謖實在忍不住,抬頭正要對張裕委婉地說幾句攆人的話,沒想到張裕自己站起來,他沒看見張裕的臉,卻看見那部遼闊的鬍子在風中激情飛舞,而後是張裕急慌慌的聲音:「告辭了。」

門合上了,安靜像來得太遲因而無味的快樂,在已被厭惡充斥的空氣裡奄奄一息地嘆氣。馬謖瞥著案上被張裕翻亂了的文書,把毛筆重重一擱,低聲罵道:「手太多!」

他將文書重新摞好,卻在兩冊文書間發現一片竹簡裸露的小角,他抽了出來。那原來是霍峻發來的急報,本來夾在幾冊重要文書中,或許是張裕不留神翻了出來。

他呆了呆,卻沒有多想,下意識地將急報單獨挪去一邊,尋來一方檢壓住,再用韋繩紮緊了,這才放心地塞入了一冊沒有落字的簡策下。

春光旖旎,暖風送來陣陣芳香,稻田裡新嫩的青苗簇簇挺立,彷彿含羞的閨中女子,輕輕展開了羅裙。

諸葛亮站在田坎邊,眼裡瞧著一望無際的漠漠水田,聽著農墾官詳細地敘說著今年的農田開墾情況。開春以來,各地農耕情況良好,丈田令已全面執行,益州豪強不敢再隱瞞田土實數,有干犯新法的,田產全部褫奪,分給了無地的農戶。

諸葛亮聽得頻頻頷首,也不忘記把目光投向一畦畦稻田。在他的右方,修遠正跟著一個老農學習插秧,手裡的一捧秧苗半晌才插下去一把,好不容易全數插完,秧苗東歪西倒,彷彿扭曲的一條蚯蚓,引得那老農哈哈大笑。

「先生!」修遠從田裡拔出泥腿,跳上了田坎,雙腳在土裡踩了一踩,陷了幾個歪歪扭扭的腳印。

諸葛亮戲道:「你插的秧苗呢?」

修遠不好意思地抹了一把臉,手裡的泥水塗在臉上,頓時成了汙黑的花貓:「先生斥我不事稼穡,我才去學農事,可哪知道農事這麼難,愣是學不會!」

諸葛亮舉起羽扇敲了敲他的頭:「笨,總是個嬌貴的身子,你該常來鄉間走走,知道農耕之不易,生民之艱難,將來吃飯可不能剩米!」

修遠答應了一聲,他仰面嘻嘻問道:「先生會農事麼?

諸葛亮笑著不回答,可那盈盈如湖的目中已說明了一切,修遠覺得又迷惑又崇拜,這世上莫非就沒有先生不懂的東西麼?

遠遠地,似乎有焦急的呼喊傳來,循聲而去,田坎上匆匆忙忙地跑來一個人,飄起的髮帶散成了兩枝柳條。

「均兒!」諸葛亮驚道。

這來的人正是諸葛均,他跟隨諸葛亮入蜀,做了個小小的主簿,有討好諸葛亮的官吏想給諸葛均升官,諸葛亮都以其才不堪大任回絕了。

「二哥!」他奔到諸葛亮身邊,喘著細細的氣,臉上橫溢著阡陌般的淚痕,眼裡的淚水還在不斷地湧出來。

「出了什麼事?」諸葛亮心裡發緊,此次春耕,諸葛均跟著諸葛亮四處按察墾田,這一片有幾千頃農田,連綴著四個鄉,他本被派到南鄉去,忽然來到,定是有了什麼驚心動魄的大事。

諸葛均抽泣著將一封信遞給他:「信,荊州的信,安叔寄來的,我剛剛收到……」

諸葛亮顫抖著開啟那摺疊的竹板,不過短短數行進入眼簾,手竟是一軟,幾乎將那輕薄竹板掉落。

「二姐,二姐……」諸葛均哭著抱住諸葛亮的肩膀,似乎希望讓悲痛的心找到一個溫暖的倚靠。

淚水便這樣無聲的滑過諸葛亮清俊的臉孔,他沒有動,聽得弟弟的悲哭,他彷彿失去了意識,雕塑般蒼涼而悲壯。

「先生?」修遠擔心地問。

諸葛亮勉強想讓自己對修遠笑一下,可那唇角剛剛牽起,又像是被一個悲傷的力量拉下去,只露出半個未完成的苦笑,更多的淚水洶湧奔流。

「先生,你怎麼了?」修遠嚇住了,驚慌失措地望著諸葛亮。

諸葛亮悲悽地喘了一口氣,拍著弟弟的肩膀:「均,均兒,別哭了,人死不能復生……」他安慰著弟弟,可自己卻哪裡見得舒緩。

諸葛均哭道:「二哥,我們回荊州去,去見二姐最後一面,好不好?」

那麼悲的笑貼著諸葛亮的眼角,和著淚水一起落在他緊抿的唇弓上,他苦澀地長嘆一聲:「傻孩子,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悲到了靈魂深處的惋惜,每個字都如同染了毒的刀,在心口重重地砍下,汩汩的血流走了,流乾了,剩下一個軀殼,還在遙遠的他鄉絕望地高呼:回不去了!

「二哥,我們回去吧,求求你!」諸葛均哽咽得字音破碎。

諸葛亮抖著手攬住他的背:「均兒,二哥不能回去,不能回去……還有好多事要做,這些事一天做不完,二哥就一天不能回荊州……」

諸葛均模模糊糊是明白的,他知道二哥是個公心為上的人,在二哥心裡,天下比家人重要,江山比自己重要。他是個懦弱的人,他沒有能力反對兄長,也沒有力量抵抗悲痛,他覺得自己像一隻被大雨淋得冰冷的螞蟻,既無力又悲哀,他縱聲大哭起來。

「均兒……」諸葛亮想說些體恤輕柔的話,可又能說什麼呢,他摟住弟弟,愧疚、悲傷、無奈、疼痛一起襲來,攪在心頭,彷彿撕扯不清的亂麻,麻中還插滿了尖刺,將那一顆心扎得爛成了碎片。

修遠已經聽出發生了什麼事,那個溫和柔順的姐姐沒了,在公安時,她還曾給自己送過鞋呢,這麼個好人為什麼就死了,他捂住臉嗚咽不成聲。

這時,站在遠處的農墾官高聲呼喊諸葛亮,諸葛亮擦了擦眼淚:「均兒,二哥有點事,你在這裡等我,或者……」他也不知或者該怎樣,澀澀地收住了話音,輕輕鬆開了諸葛均。

修遠懂事地扶住了諸葛均,轉頭之間,諸葛亮已走出去很遠,太陽微微西斜了,他寬直的背被霞光渲染成透明的蟬翼,他沿著狹長的道路一直向前走去,彷彿飄向遠方的潔白羽毛,再也沒有停下來的一天。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