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謀小計五十年:諸葛亮傳(第3部)》小說信息

第十八章 冶鐵製兵,謀奪漢中(第2頁,共2頁)

字體:

諸葛亮點點頭,急急地走到正堂內,劉備和法正並肩而站,對著的牆上垂著一面碩大的地圖,回頭看見諸葛亮進來,劉備招招手。

「第一件,」劉備把一封信遞給他,語調略有些沉重,「是件喪事。」

「喪事……」諸葛亮驚愕,信拆開了,是關羽從江陵寄來的。信裡說的是東吳鎮守荊州的魯肅已在十天前於陸口病故,東吳遣了使者來荊州報喪。

信在一瞬間像被海水打溼了,變得重不可承。諸葛亮覺得眼睛有一些疼,許是案查臨邛火井時太久,虹膜中還殘存著灼熱的火影,視線一瞬間竟染了白霧。他忽然意識到,那個溫和嚴謹,急公好義,始終堅持交好西蜀的魯子敬原來已不在這世上了。

「孔明節哀。」劉備輕輕地搭上他的手腕。

諸葛亮感激劉備的體恤,他鎮定著心神:「主公,我們該遣使往江東弔喪。」

「我也有此意,」劉備一聲惋嘆,「可惜了魯子敬,皆因他竭力維護,兩家聯盟方數次於瀕絕處起死回生。」

諸葛亮想起魯肅之死,一方面惋惜朋友的沒世,一方面又為孫劉聯盟的前途生出隱憂。畢竟江東臣僚中,能像魯肅一般力挺聯盟者實在是寥若晨星,他又看住那封信,用不暢爽的語氣說:「接任魯肅的人……是呂蒙。」

呂蒙!這個名字他心底激起了不小的漩渦,也許不止他,劉備也對呂蒙很敏感。兩年前,正是他率兵奪下荊南三郡,頗讓劉備的心裡梗了好些日子,呂蒙在江東陣營素有強硬派之謂,他和堅持結盟的魯肅不一樣。東西平分荊州後,魯肅鎮守之地與關羽所鎮之地疆域臨界,關羽自負驕傲,素愛陵人,魯肅為了孫劉聯盟,甚至不惜委曲求全,善加撫慰,以求歡好,孫權對此很為不滿,稱魯子敬為盟友之情背棄忠義之節。如今江東的荊州守將換成了呂蒙,他能容忍關羽的跋扈麼,能將聯盟的旗幟持之以恆地打下去麼?

諸葛亮陡然生出天下從此無子敬的悲哀感,他再看了一遍關羽的來信,竟生出了荒唐的妄想,希望關羽能在信中提及江東換將後,他會相機採取新的應對策略,可翻來覆去,也只看見平淡的敘述之言。除了對魯肅的死,關羽在字裡行間透露出哀悼之情,對呂蒙接任一事言之甚略,像是談及尋常茶飯小事,他不禁提吊起一顆心。

「呂蒙接任魯肅,他和魯子敬不同,主公可去信雲長,請他務必著意。」諸葛亮放心不下,到底要向劉備尋得支援。

劉備對呂蒙印象太深刻,不可不有防備心:「我知道,我會提醒雲長。」

他收回那封信:「這件事先擱下吧,第二件事……」他卻不說,把目光望向法正。

法正領會得,他舉起手,輕輕覆在那面大地圖上:「第二件是為漢中。」

諸葛亮望向那面地圖,目光在山川河流間緩慢過渡,這是很詳實的秦隴巴蜀輿圖,他從漢水的源頭一直摸索看去漢水入江之處,已明白了劉備的心思:「主公欲取漢中乎?」

還是法正說道:「曹操自奪漢中,不因此勢以圖巴蜀,而徒留夏侯淵、張郃屯守,身自北還,此非其智不逮而力不足,以有內憂也。近兩年之久,漢中屯守不變,曹操仍無南略之謀,莫若因其疲敝,舉眾往討,則必克之。克定之日,廣農積穀,觀釁伺隙。上可以傾覆寇敵,尊獎王室;中可以蠶食雍涼,廣拓境土;下可以固守要害,為持久之計,有此三可,殆天授也,時不可失!」

儼然法正已是深思熟慮,講述漢中之役毫不磕巴,想來他也對劉備作了更詳實的謀劃。諸葛亮在心裡細細地考慮了一番,說道:「我們自得益州,三年以來,勵精圖治,益州大局已穩,後顧可無憂。漢中為我益州咽隘,不可不奪,亮也認為,此時應奪漢中!」

兩位心腹謀臣都贊同奪漢中,劉備本來還梗著的顧慮釋懷了,他一巴掌拍在地圖上:「好,我便向曹操奪了這塊土!」

諸葛亮打量著漢中輿圖:「奪漢中雖勢在必得,但不可小覷,需細細謀劃,該如何進軍。」

法正沉著地說:「可兵分兩路,」他在地圖上西面滑了一條線,「西路由張將軍、馬將軍率領,沿陳倉道北上,進駐下辯,一為策應漢中主力,二為阻擊隴右援軍,」他又迅速滑向右邊,「東面則由主公親自率軍,自金牛道北上,攻佔陽平關,搶關入平!」

劉備頻頻點首,他點點陳倉道沿途的要隘:「西路還可相機佔領武都、陰平,以為拓展隴右戰場。」

對奪漢中,法正還有更大更深的謀略:「主公,漢中奪之不難,但唯奪漢中尚不足!」他翹起拇指摁在地圖上,順著漢水的流勢向東而滑,「還有這裡!」

劉備盯住法正的拇指,那是漢水下游的上庸、房陵、西城三郡:「東三郡?」

法正敲敲地圖:「對,奪取漢中,再奪東三郡,打通漢水,則漢水以東為我所有。守住此要隘,便可隔斷雍涼,西平關中,東逼中原!」

劉備被法正的天才策略激動了,一個更大膽的想法像烈火般噴了出來,他忽然把手掃向荊州:「再令雲長北上襄樊,與漢水連成一線,則荊州自關中之地盡在掌握,可由此兩路出兵進抵中原!」

這是法正也沒有料到的驚世之舉,他怔著,像是忽然吞下一塊大軟糕,暫時還消化不了。諸葛亮卻聽出劉備這是在踐行隆中對,可他竟不以為振奮,反而擔憂起來:「主公,是不是太急了?」

劉備無聲地嘆了口氣:「不是急,是不能再等了。」

諸葛亮剎那間發懵,忽然間就明白了,五十七歲的劉備敏銳地捕捉到韶華匆匆的衰敗感。他已不再年輕,若是一日復一日地等待下去,到得哪一日年衰力竭,拉不動弓,騎不得馬,上不了戰場,指揮不了千軍萬馬,只能像個廢物般蝸居在安樂窩裡苟延殘喘,等著死亡來敲門,成就功業的英雄夢想只能如水東流。他不想把彌補遺憾的艱難留給後人,他想在有生之年完成隆中對的偉大構想,哪怕這會被後世人認作是一場不計退路的豪賭。

諸葛亮想明白了劉備的心思,竟在那複雜的情緒裡嗅出一絲軟弱的感傷,他本來想勸劉備謹慎,此刻竟一句話也說不出,像浮萍般任由自己無根漂流。

劉備把目光重新放回漢中:「先奪得漢中再說吧。」他舉起手,彷彿一片遠道而來的雲,扣在漢中盆地團圓的臉頰上。

劉備寫給關羽的信從水路運到江陵城,信檢沾滿了長江的水汽,滑溜溜的像一段放不下的心事,握住了很是黏手。

關羽拿著信便笑起來:「大哥太小心。」

「大伯父說些什麼?」兒子關平好奇地問道,他是個面容和善的年輕人,和神采飛揚的關羽比起來,顯得溫柔敦厚。

關羽一面把信轉給他,一面笑道:「他說了兩件事,頭一件,讓我們備辦軍務,待漢中克定則北上襄陽;另一件,讓我謹防呂蒙,」他仰面一哂,「區區呂子明,大哥何以如此忐忑!」

關平細細讀了一遍,尋思道:「既是大伯父叮嚀,父親還是當心為好,前番奇襲荊州的便是這呂蒙,這人工於心計,怕當真不好對付。」

關羽捋了捋須,信心十足地說:「無妨,我自然理會得,而今之計乃在備戰耳。將來若是出兵襄樊,我留重兵屯守江陵,他呂蒙縱有奪荊州之心,能奈我何!」

「倘或他日出兵襄樊,父親應遣慎重人屯守江陵。」關平小心道。

關羽念道:「謹慎人麼……」他閒適地挽了挽手腕,「麋芳今為南郡太守,江陵是其掌轄,不用換人了。」

「要不要請命大伯父,多加人手拱衛後方?」關平總覺得不放心。

關羽不在乎地搖搖頭:「我為專閫之將,當有便宜之權,何以事事請命君主?既煩憂君心,又有尸位素餐之嫌。不過讓麋芳守城而已,也不用他衝鋒陷陣,立功建業,倘或有輕忽之舉,吾以軍法懲戒,其當知曉利害!」

關平很想再進言,心中像橫亙著一根尖刺,拔不得,又消不掉,可他太瞭解關羽,他這個驕傲得把天下英雄都當作糞土的父親,一旦做了決斷,便是費盡唇舌,也不能改變他執拗的心意。關羽的心彷彿覆地之水,潑出去,誰能收得回來呢?

他又看一遍劉備的信,劉備的用詞很委婉,字裡行間滲著一股子兄弟親暱的寒暄意味,很少申飭訓誡,也難怪關羽不當回事。出於多年在顛沛流離裡陶冶出的生死情分,劉備很少對兩個義弟說重話,至於懲戒更是幾乎沒有。荊州底下的官吏私下議論左將軍過於寬縱關羽,越發寵得他飛去了雲霄之巔。

關平想起劉備剛奪得益州的那一年,關羽聽說馬超降服,因馬超之名威震天下十數年,是當今數一數二的英雄人物。關羽當即坐不住了,寫了一封信去問諸葛亮,他和馬超誰更具才幹,諸葛亮回了一封信給他,稱:「孟起兼資文武,雄烈過人,一世之傑,黥、彭之徒,當與翼德並驅爭先,猶未及髯之絕倫逸群也。」關羽得信大喜過望,拿著信到處展覽,一時,荊州上上下下皆知諸葛亮誇讚關羽比馬超強。對此事的議論持續了大半年,有人說關羽該當此譽,有人說這評價貶低了馬超,也有人說諸葛亮機詐,擺明了是和稀泥。可關羽才不在乎諸葛亮是不是用心機,凡是誇他的話,哪怕是一捅即破的虛詞兒,他也會欣然納之。

其實,從劉備到諸葛亮,從益州左將軍府到荊州公門,都在寵關羽。他被眾人的讚美捧上了得意的巔峰,人已身在雲深霧罩間,卻不知下一步是福是禍。

關平把信輕輕放下了,古怪的隱憂像淚一般在心頭潺潺流淌。他悵然地望向窗外,長江的濤聲分開了瀰漫天地的薄霧,彷彿一柄不安分的利劍,陡然間刺破了荊州那沉酣的恬淡。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