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獻帝建安二十二年,益州臨邛縣。
深幽的井彷彿一張沉默的嘴,邊緣長了厚厚的繭,被風霜凋蝕得千瘡百孔,若斷若續的白氣從井底盤桓而升,在無聲地傾吐著宿世的哀愁,一個青衣小吏挽起袖子,手舉一截燃著火的乾柴,大聲地提醒道:「大家往後走!」
本圍在井邊的一眾官吏聽言,不約而同地向旁邊閃開,小吏活動著胳膊,將那燃火的乾柴猛地丟出去,那火焰甩出一串金色的花瓣,奮不顧身地掉進井底。只聽「嘭」的一聲,一丈高的烈火直躥起來,像從深淵中飛出一條跋扈的火龍,奪目光芒是那直刺青天的利劍,豁然將清朗天宇割開一道明亮的傷口。
修遠因好奇,在那小吏吩咐眾人退後時,他卻湊向前去看稀罕,不想沖天火焰忽然竄出,險些燒著了眉毛,嚇得他連奔帶跑,慌亂地喊道:「娘!這不是凡火,是天火!」
眾人都笑開了懷,諸葛亮舉起羽扇拍拍他的肩,笑道:「傻小子,可是出醜了!」
火井噴出的火焰彷彿噴薄的君王氣勢,長久也不見熄滅,熱浪一波連著一波,灼燒著周圍的空氣,已有官吏開始擦汗了。
諸葛亮看得出神,因對旁邊的司鹽校尉王連道:「臨邛像這般火井有多少處?」
王連盤算了一下:「約有一百來處。」
「水井呢?」
「也有一百來處。」
諸葛亮奇道:「可巧了。」
王連笑道:「是巧,火井水井數目相當,兩井可互助之。」
「怎麼說?」
「火井出火,水井出鹽,用火井之火煮水井之水,一斛水可得四五斗鹽,若用柴薪煮鹽,則一斛只得兩三鬥,因有火井助力,鹽利可增兩倍。」
火井噗噗地吐著赤焰,看得久了,眼前浮動著明亮的黑影。諸葛亮稍稍偏過頭:「臨邛有火井與水井正好相配,用火井煮水井之鹽,藉助天力,大省人力。」
「恐怕只能省一半,」王連道,「有些火井敞口太大,縱廣有五六尺,火力不免受損,時斷時續,既不好支鹽具,又不能連續煮鹽。」
諸葛亮默默地想了一會兒:「把井口改小一些吧,天力缺損,人力何不補之?」
王連認真地思考著:「嗯,好,我去想想法子。」
「火井之火本強於常火,除可用來煮鹽,也可煉鐵。」諸葛亮轉臉對司金中郎將張裔道,「君嗣以為如何?」
張裔忙道:「軍師所言甚是,我也正想這麼做。」他本來極白,像一隻白葫蘆,因身處在噴火的火井邊,受不得那熾熱,豆大的汗珠子在白生生的眼皮上粘著,乍一看,還以為他掉著悽惶的淚。
諸葛亮嘆道:「臨邛盛產銅鐵,銅山鐵山遍佈,當年文帝將臨邛銅鐵山賞給倖臣鄧通,鄧通卻賃給卓王孫,歲取千匹為賃金。後鄧通錢流通天下,卓王孫也因此貲累千萬,富可敵國。」
「卓王孫?」修遠悄悄地嘀咕著,「好耳熟的名字。」
張裔笑嘻嘻地說:「卓文君聽說過麼?」
「知道,和司馬相如私奔的女人。」修遠說起這段歷史風流掌故,露出義正辭嚴的神情,「不合禮,縱是才高八斗,拐走人家女兒總是不好。」
張裔心底裡嘲笑他固守道德,故意用誇張的語氣說:「卓王孫便是卓文君的父親。」
修遠恍然大悟,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原來司馬相如鳳求凰,是看中卓王孫家的銅山,他好深的謀算!」
頓時,笑聲像噴火般肆虐開去,王連抹著淚花兒,哎喲地笑岔了氣:「修遠小哥果有識見,真真戳穿了千古佳話,至此後,如這般的美談,皆不可信也!」
諸葛亮溫和地斥道:「偏你嘴多,諸位大人在議正事,你卻說甚不著邊際的混話!」他收斂住神色,語重心長地說,「卓王孫假鄧通之力而豪富,以國家之賦中飽私囊,私庫膨脹,國庫虛弱,富家獲益,民利單薄,故而鹽鐵銅諸物必須官有,斷斷不能歸私門。」
眾官吏都斂了笑,一片認真的附和之聲。
諸葛亮舉起羽扇,輕輕地拂向王連和張裔:「你二位雖一人司鹽,一人司金,然皆為五金官長,該當精誠合作……嗯,臨邛遍佈銅鐵山,銅鐵皆可制兵,如今邊域不寧,銅鐵採製都得用起來!」
張裔笑得軟綿綿的:「這個自然,既是軍師提到制兵,我倒是想起一個人,若能用他助軍冶兵,事半功倍。」
「誰?」
「蜀中制兵能手蒲元。」
蒲元的大名和事蹟,諸葛亮早有耳聞,他是巴蜀一帶聞名遐邇的制兵大師。傳說他鍛造刀劍的工藝有如鬼斧神工,可遠媲春秋時的干將莫邪,若能得蒲元襄助冶煉兵器,自然會大讚軍功,諸葛亮點首道:「君嗣所薦甚好,我當向主公言明。」
那火焰慢慢縮小了,洶洶餘威卻還在井邊徘徊,彷彿貪婪的舌頭,因留戀光明的甜味兒,久久地不肯回到黑暗的深洞中去。
方正的成都城像敦實的臉龐,少城是精緻的左臉,大城是憨厚的右臉,合起來四四方方,分開看卻不對應。郫江是繞著脖子的絲巾,檢江卻是錦繡腰帶,兩條江都在腰際結出活釦,兩江之上橫跨著七座橋,相傳為秦代蜀郡太守李冰主持修建,以對應天上的北斗七星。分別是衝治橋、市橋、江橋、萬里橋、夷裡橋、長升橋、永平橋,歷史久遠的橋樑像七位不張揚的勇士,靜靜地保護著成都的錦簇富庶。
皂蓋馬車從江橋上轔轔壓過,緩緩地進入了大城南門。修遠趴在車板上,雖在張望著成都城的滿目繁華,卻還在回想臨邛火井,腦子裡不時跳出一朵嗞嗞響的火花兒,像一隻油燜的耗子。他在意識裡伸出一隻手摁了摁,又從指縫間蹦躂而起。
他扭過臉來,身旁的諸葛亮安靜如淵深的古井,白羽扇放在膝蓋上,手上捧著一卷王連寫的《益州鹽鐵考》,有時翻開,有時放下思考,全然不知身處在鬧市街頭,也不知膝上的羽扇正慢慢地滑了下去。
修遠悄悄地撿起羽扇,沒敢打擾諸葛亮,他驀然發現諸葛亮好像生了白頭髮,鬢角有淺淺的銀色從耳際滑向發冠。也許是車窗外漏進來的一線柔軟的白光,那白光是絕情的刀,車廂偶一顛簸,便跳上諸葛亮的臉,在他的眼角劃下川字細紋,彷彿憂心忡忡的淚痕。
修遠想這一定是錯覺,先生才三十七歲,怎麼會就老了。可他越看越覺得那白髮和皺紋是真的,他心裡湧出難過的泉水,恨不得把那白髮拔掉,讓皺紋長在自己臉上。先生永遠不會老,在他心裡,先生永遠是當陽的血雨腥風間救贖絕望的動情微笑,無論過去了多少年,那白衣羽扇的優雅一如當初地完美,永恆如一句不會更改的誓言。
「你老盯著我作甚?」諸葛亮輕軟地說。
修遠嚇了一跳,他像被窺破了壞事的小童,侷促地縮了一下,將羽扇還給諸葛亮:「先生,你、你怎麼知道我在看你?」
諸葛亮將文書一卷,拿過羽扇輕輕一揮,玩笑道:「我背後有眼睛。」
修遠不好意思地笑笑,他偷偷地打量諸葛亮的鬢角,著實想將那根白頭髮拔下來,心裡癢癢的,意識裡已調好了濃墨給諸葛亮染頭髮。
馬車停了,諸葛亮舉起羽扇敲了他一下:「小子今日古怪,被火井嚇著了不成?」
修遠憨憨地一笑,陪著諸葛亮走入左將軍府,迎面來的親隨急惶惶地說:「軍師,主公正找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