沔陽壇場頓時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印盒上,一個個屏住呼吸,跟著劉備的一雙手慢慢地移動,一點點挪到了將軍們的面前。
劉備一個個地打量著帳前的將軍們,他們每一個都是克定漢中的功臣,近四年的拉鋸戰,與曹軍在崎嶇棧道和嶙峋山谷間艱苦作戰,不折不撓,終於佔據了這至關重要的益州門戶。
張飛與曹軍大將張郃數次交鋒,屢出奇兵,智計不窮,幸得他拼全力牽制西線曹軍,保住了東線主力得以全心而戰。
馬超,提兵整戈雍涼,策動武都、隴右氐羌反曹,使涼州氐族七萬餘人歸附旗下。
趙雲,一身孤膽,臨曹操大軍而不懼,以空寨退兵,畀得士氣高張,破敗曹營先鋒。
黃忠,蒼顏不改勇色,定軍山一戰,身先士卒,力斬夏侯淵於馬下。
……
他望著他們,露出毫不掩飾的讚美笑容,他從他們身邊慢慢經過,每到一人跟前都會稍稍一停,那印綬卻始終沒有送出。
腳步再次收住了,這一次卻停得很長,印盒在他和那人中間高高的懸浮,士兵們投了目光一望,原來是張飛。
莫非這漢中印綬是要交於張飛麼?
劉備註視著張飛,眼睛裡流露出複雜的情緒,張飛本以為劉備要將印綬交給自己,可他在劉備的眼神里讀出了其他的東西,劉備彷彿是在對他殷殷地傾吐心聲,希望他支援、信任、理解自己。
「大……」張飛輕一動唇,卻沒有真的喊出來。
劉備挪開了張飛,印盒緩緩地移動著,移動著,忽地停止了,他盯著那人,凝聲道:「文長!」
排在將軍末端的魏延聽得劉備呼自己,茫茫然不知所措,呆了片刻才是一拜:「在!」
劉備對他平和地一笑,聲音威嚴而莊重地說:「孤將這漢中印綬交於你手,你當恪盡職守,不得貽誤!」
不僅魏延,壇上的將軍和壇下計程車兵都震驚了,為什麼?鎮守漢中要地的任務要交給一個不大不小的牙門將軍,論資歷,論戰功,在場的哪個將軍不比他強,可是主公居然擢拔他領銜漢川。
「主公,延……」魏延張著嘴巴,一溜又激動又害怕的氣滑了出來。
劉備一凜聲色:「怎麼,文長不敢接印?莫非怕了曹操?」
劉備質疑而犀利的眼神猶如尖利的刀鋒,在一瞬間剝離了魏延的惶恐,澎湃的好勝心膨脹了,他挺起胸膛,大聲地說:「有何不敢!」
「壯哉!」劉備高聲讚道,印盒卻不忙著遞出,仍是斂了容說,「孤且問你,如今委你重任,文長欲何處之?」
魏延振振有聲地說:「若曹操舉天下而來,請為主公拒之;偏將十萬之眾至,請為主公吞之!」
劉備大讚道:「好!氣魄巋然,有擔當!」
印盒穩穩地放在魏延的手上,劉備用力一壓:「拿好,漢中要地,謹慎守之!」
魏延牢牢地捧住印盒:「主公放心,魏延定不辜負主公重託!」
劉備滿意地點點頭,他回過身,對那拜壇下瞠目結舌計程車兵張望了一眼:「孤今特除魏延為督漢中鎮遠將軍,領漢中太守!」
隆隆如鐘的聲音傳遍四野,隨著跌宕山風飄入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入秋後,諸葛亮才從江陽郡回來。
南中的局勢已暫時穩定下來,他還去見了庲降都督鄧方,兩人密談了數次,決定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起刀兵,目下唯有千方百計求穩,待得漢中戰事平息,再著手處理南中。
回到成都時,卻是傍晚,秋意已如調濃的墨,深得揮不去了。院中的花木拼卻著最後的餘力,迎著沒落的夕照綻放出極致的美麗,為這個最後的瞬間,天地也沉浸在深沉的悲涼中。牆垣上,屋瓦間,長廊下,全塗上了一層淚涔涔的粉色溼痕。
諸葛亮繞過迴廊走到後院,吹面生寒的風讓他頗感衣衫單薄,幾瓣淺黃的花悠悠盪盪。女孩兒的笑聲像乾淨的一滴水,忽然落在他疲憊的心上,他站著聽了一會兒,不知不覺,輕鬆的笑意飛過眼角的皺紋。
前方的彎橋上,諸葛果正倚著闌干釣魚,諸葛喬拉著她的手,不停地小聲提醒道:「別笑,嚇跑了魚!」
諸葛果卻笑得前仰後合,那魚竿晃來晃去,魚鉤一會兒沒入水中,一會兒飛出水面,在橋下的溪流裡劃出一圈圈漣漪,驚得魚兒紛紛逃散。
「喬哥哥,為什麼釣魚不能動,真麻煩!」諸葛果笑哈哈地說,「不如我脫了鞋子,下水去摸魚!」
諸葛喬嚴肅地說:「釣魚非徒釣耳,乃為靜心修身,誠心格物,致虛靜篤。當日姜尚在渭水垂釣,那是釣魚麼?他是藉著釣魚以觀人世,釣得文王上鉤,也釣來周朝八百年!」
諸葛果晃著腦袋:「我不做君子,亦不要當姜尚,我又不釣文王……」她停下來想了想,「如果能把爹爹釣回來,也是好的。」
她本來在開玩笑,一回頭卻看見諸葛亮對她微笑,她以為是幻覺,死命地眨眨眼睛,那影像沒有消失,反而真實如刀刻,她又聽見諸葛喬畢恭畢敬地稱呼道:「父親!」
諸葛果清醒了,她把釣竿一丟,拍著手大叫道:「爹爹!」她跳起來,像燕子一般撲入諸葛亮的懷裡。
諸葛亮溺愛地彈彈她的臉蛋,手心是溫潤如雞蛋清的軟滑。他打量著三個月沒見的諸葛果,女兒十二歲了,個頭齊著自己的胸口,眉目唇鼻已漸漸勾出少女的輪廓。雖因久病而顯得骨瘦,卻囫圇有了成熟影兒,可他已抱不動她了,再不能像過去一般捧她在懷裡,逗一逗,顛一顛,她還是那一枚紅馥馥的果兒,卻已快蒂落枝頭,去另一棵樹上尋找新的巢穴。
「長大了。」他喃喃,親愛的柔情裡滲入了傷感的沙粒,磨疼了他的心。
諸葛果嘟著嘴巴:「爹爹老不在家,人家長沒長大,你也不知!」
諸葛亮笑著拍拍她的後背,回頭對諸葛喬和藹地說:「你寫的論政文章,我看了,很好。」
得了諸葛亮的誇獎,諸葛喬卻沒有狂喜之態,笑容很平淡,他面對諸葛亮總有些拘謹,撒不開手去迎接養父的親情。
諸葛亮挽住諸葛果:「你娘呢?」
「屋裡!」諸葛果扯著諸葛亮往內堂走,大聲道,「娘,爹爹回來了!」
黃月英正坐在榻上縫袍子,聽見女兒呼喊,背過身見到諸葛亮跨進屋來,驚喜地說:「呀,回來了?」
她把針黹活放去一邊:「能待多久?」
諸葛亮悶聲一嘆:「待不久,略坐坐,立馬要走。」
黃月英半嗔半疼地說:「就知道你是勞碌命!」她因想起一件非說不可的事,推了推諸葛果,「果兒出去和喬哥哥玩兒,娘和爹爹有話說。」
諸葛果不樂意地跺跺足:「娘壞死了,人家要陪爹爹,你偏趕我!」
黃月英威脅道:「不聽話,娘施家法!」
諸葛果不高興地翹起嘴巴,氣鼓鼓地走出門,卻在門邊停住,把腦袋掛在門軸上:「不許說我壞話!」
黃月英忍住笑,把門關了,還隔著門縫張望了半晌,確認諸葛果沒有貼著門偷聽。
「什麼要緊事,還得瞞著果兒?」諸葛亮好奇地問。
黃月英回過身來,語氣鄭重起來:「頭一件,主母昨日請我入府。」
「哦?」
「她問果兒今年多大,哪個月的生日,她還說果兒和公子從小一塊兒長大,脾氣秉性都熟絡,可是配得很。」
諸葛亮恍惚聽懂了,他遲疑地說:「主母這是要……」
黃月英點點頭:「她想將果兒許給公子。」
白羽扇輕輕從諸葛亮的膝上滑落,他竟渾然不覺,他用縹緲的聲音說:「你怎麼說?」
黃月英撿起羽扇,遞給諸葛亮,她抬起臉,目光柔和,輕輕地說:「沒答應。」
羽扇變得重了,諸葛亮幾乎拿不起,手臂像被紮了一針,痠麻著耷拉下去,他費力地把羽扇拿穩了,也把自己坍塌的心思一點點壘起來:「哦,我知道了。」
「再一件事,大姐來信了。」黃月英很快將那件事掠過去,像拂走一層灰塵。
書信遞到諸葛亮的手裡,是昭蕙所書,她隨丈夫蒯祺去了房陵,只因蒯祺做了房陵太守。她在信裡說,離開隆中三年了,叔父和昭蘇的墳頭該長滿了草,她很想回去看看,可東三郡道里懸遠,蒯祺又在任上,不能隨她同往,她若孤身復返荊州,也放心不下兒女們,她請諸葛亮若得了空,遣人去墳前祭奠一杯酒。隨信寄來她親手做的一領棉襦和一雙鞋子,送給諸葛果。
諸葛亮輕輕放下信,眼波深溺著幽幽的情緒,像光明背後複雜的陰影。黃月英捧來一具竹笥,壓在他面前,彷彿沉重的心事般,壓住了輕快的念想。
諸葛亮久久地撫著竹笥,也沒有開啟,明亮的一線光不期然定在笥面上,緩慢地化開了,彷彿悄然拂落的一滴淚。
他悵然地長嘆一聲:「收好吧,是大姐的一片心。」
他站起身,輕輕地推門出去,落花在風裡揚起絕美的臉,落下時,卻結出了萬古不銷的愁。憂傷的醉意在乍暖還寒的空氣緩緩流蕩,像解開了一件扣緊的衣服,扣兒在一枚枚鬆開,而哀傷也在一點點釋放,直到這天地間都充盈著那煙雲般久久不散的惆悵。
他挽了挽袖子,那裡面裝著劉備從漢中發來的信,劉備下個月就要返回成都了,漢中已交付魏延鎮守,劉封孟達已進兵東三郡,關羽也在整裝待發,奪漢中、攻東三郡、北上襄樊這是三記打向曹操心腹的重拳,這正是十二年前隆中對的遠景目標。劉備在信裡說:「隆中大策,今見規略。」諸葛亮讀得出劉備的躊躇滿志,亦讀得出劉備十二年來對隆中對深信不疑的踐行努力。
信的最後,劉備用輕描淡寫的語氣讓諸葛亮做一件事,把關在牢獄裡的張裕腰斬於市。劉備的理由是:「芳蘭生門,不得不鋤。」諸葛亮幾乎能感覺到劉備滿臉不在乎的輕佻語調。
勝利像春花爛漫,一眨眼開滿了貧瘠的山岡,人的心在急速地膨脹,低調的中庸是可笑的懦弱,連殺人也變成無足輕重的一句夢話,砍下的頭顱不過如折斷的一棵草,根本不值得憐惜。到處都在慶祝勝利,一片瓦一朵花也盛著歡喜的光芒,彷彿天下一統像吹聲口哨般悠閒容易。
諸葛亮卻歡喜不起來,心情莫名地沉重起來,他以為自己矯情,可那鬱悶的感覺像疾病一樣在胃裡冒出酸水,他摁不住,反而愈加疼痛。
也許是想太多了吧。諸葛亮自嘲地笑了一下,卻又想起大姐寄來的信,新的、不能說出的煩惱吐出絲,在心底結成一張逃不出的鐵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