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凝視著扇子,想起他的妻子,那麼深的疼從心底泛上來,張狂肆虐起來,在他的眼眸深處催發出酸澀的感覺。
早知道,當初無論有多忙碌也該送她離開,只因為一時的心存僥倖,竟釀成今日的大禍,此刻自己尚且不知身往何處,更尋不得她的蹤影。她會在哪兒呢,會平安麼,幾萬百姓在曹軍虎豹騎的鐵蹄下無處逃生,一個身懷六甲的弱女子又能逃到哪裡去。
他不敢想了,身上打著寒戰,他惡狠狠地把自己的軟弱咬碎,腦子裡掃去一切干擾心智的擔憂,專注地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辦。
幾個臉上掛著花計程車兵衝了過來:「軍師!」
「找到主公了麼?」諸葛亮每說一個字便覺得耗盡了力氣。
士兵喘息道:「適才我們遇著幾個百姓,他們說看見主公奔往當陽橋去了。」
諸葛亮一下子站了起來:「走,立即趕往當陽橋!」
士兵們因見他受傷,便要過來扶他,諸葛亮推開了他們,他搖搖頭:「不用,我走得動!」他撐起一口倔強的力氣,捏緊了扇柄,衝在了最前面。
這一路上少見虎豹騎,多的是逃難的百姓,有的尚能走動,有的卻倒在路中央奄奄一息,還有的已死去多時,只睜著窟窿似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瞪著蒼天。
諸葛亮嘆息連連,卻也無可奈何,他此刻滿懷的心思便是找到劉備,倘若尋不得劉備,縱算他絕頂聰明,也不知前途何在,人生何往。
腳底忽地一絆,這攔阻的力量扯得他險些摔倒,他抬了抬腿,卻仍是被那力量死死扣住,他又驚又急地低頭一瞧,竟是呆住了。
扯住他的竟是一個孩子,正慢慢地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一面在屍骸上匍匐,一面用一隻手死死地抓住諸葛亮的衣服下襬。
「別拉著!」隨從士兵喝道,幾個人便要去掰開孩子的手。
諸葛亮對他們擺擺手,他輕輕提了一下衣裳,那孩子卻像是溺水時抓住活命的浮木,另一隻手也牽住了諸葛亮的衣角,一雙血肉綻開的手用盡力氣攥著諸葛亮,彷彿在攀折灰燼中殘存的希望火焰。
「救、救命……」孩子苦巴巴地說。
諸葛亮怔怔地停住了,說不出到底是為什麼,他像是被某種深埋的情緒觸動了。
孩子睜著流淚的雙眼,一動不動地看著諸葛亮,張著嘴翕動著。
出現在他淚眼裡的是個白衣羽扇的先生,先生的白衣染了泥,皺皺的,還有一溜溜的血痕,先生沉靜的臉上有很深的倦容,散發半彎在額頭。可先生的目光很柔和,像早晨的陽光,溫暖而動人。
「我、我娘死了,姐姐死了,弟弟死了,他們都死了……你能救救我麼……」孩子嗚咽著說,他其實並不清楚為什麼冒出這些話,只是忽然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諸葛亮猶豫了,救下一個孤弱孩子不是不可以,可他此刻本也是亡命出奔,若是再帶上一個累贅,倘若有緊急危難出現,又該如何安置他?可不救,良心卻邁不過那殘忍的檻。
有馬蹄聲滾滾撲來!
諸葛亮驚駭,在此困境遭遇虎豹騎,身邊只有二十來個疲倦之兵,他一介書生,如何能抵擋殺氣騰騰的虎狼之師,莫非今日當真要命喪於此?
那馬蹄聲越來越近,已經來不及躲避了,諸葛亮只覺得一股勁風撲面而來,衝得他連退幾步。
「孔明!」一個半帶嘶啞半帶激動的聲音從馬背上飛下來,一個人影不等馬收蹄,彷彿捕著了獵物的蒼鷹,風一般撲向了諸葛亮。
諸葛亮大驚,忽而又是大喜:「主公!」
劉備幾乎要哭了,他握住諸葛亮的手,左看一眼,右看一眼,以為是夢,還給了自己一巴掌。
「你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劉備喋喋著,眼淚再也忍不住。
諸葛亮的一雙手被他握得太緊,扯得傷口陣陣撕裂的疼痛,心裡卻是狂喜的:「主公無恙,亮甚是快慰。」
劉備真想痛痛快快哭一場,這一次的失敗太慘烈了,他不僅像過去無數次失敗一樣,丟掉妻兒,失去領土和軍隊,還險些丟掉了他這一生最珍貴的朋友和良師。不,不僅僅是一個具體的人,那是一種力量,一種足夠改變他一生命運的力量。
「大哥,軍師,趕快上馬離開,曹軍虎豹騎還在四面搜捕。」張飛策馬上前,焦急地催促道。
劉備慌忙擦去眼淚:「我見到孔明狂喜過望,不禁忘記險情當前。」他挽住諸葛亮的胳膊,「走!」
諸葛亮回頭看了一眼那還在淚眼盼望的少年,到底還是下了決心,「主公,帶上他吧。」
劉備瞧了瞧,他並不猶豫:「帶走!」
眾人齊齊上馬,響亮地呼喝一聲,向當陽橋方向擁塵而去。
火焰的光映照在半面坍塌的土牆上,牆磚東一拉、西一溜撒了滿地。牆角躺著一個死人,肚子上中了一刀,半截腸子掉在大腿上,血淋淋的發出難聞的腥臭味,惹來一隻飢餓的禿鷲,一口一口地啄食。
甘夫人扒在土牆上悄悄向外張望,遠遠地能聽見隱約的慘烈喊叫聲,猛見著牆根下臟腑洞穿的死人,嚇得一骨碌縮了回去。
黃月英半躺在地上,她費力地抬起手:「夫人,有人麼?」本想坐起來,可身體沉重得如同壓上了千鈞重擔,說句話都要耗費很多力氣。
甘夫人煩悶地搖搖頭:「沒有……」
她們同乘一車,行到半路曹軍殺來,殿後保護家小的趙雲拼死護衛,卻抵不住曹軍勢大,她們和趙雲被狂潮似的騎兵衝散。不僅如此,連糜夫人和抱著阿斗的保姆也一發找不著了,只剩下她們兩人相互攙扶著躲避刀鋒,但一路倉皇,卻分不清個東南西北,見前方有面土牆,實在疲累無計,只得躲了進來。
甘夫人想著阿斗不知生死,不禁嗚咽著流了眼淚。
黃月英知道她的心事,勸道:「夫人毋傷懷,公子吉人天相,說不定已被趙將軍救護了!」
甘夫人抹著眼淚:「但願如此,可憐我們兩個失散,也不知還能不能見著阿斗……」
黃月英微微嘆息,眼望著滿天烏雲在天空翻滾,冷清清的風吹得渾身寒戰,腹中隱隱地疼痛起來,她撫住肚子,想要控制住那鑽心的痛,可疼痛彷彿和她作對一樣,反而加重了痛感力量,刀攪般在肚子裡來回折騰。
「夫人……」她虛弱地說。
「怎麼了?」甘夫人見她滿臉虛汗,心裡發了慌。
黃月英喘著氣說:「我、我要生了……」
甘夫人大驚,她連忙湊過來,愁苦地說:「可怎麼得了,荒郊野嶺,連個穩婆也沒有!」
「我也不想,可是,可是……」黃月英幾乎要哭了,她在心裡苦苦地念叨:小祖宗啊,你千不該萬不該這個時候出來,這哪裡是能降生的地方,四面刀兵未去,危機重重,如何就這樣性急。
甘夫人祈求道:「忍忍……」
黃月英大口地呼吸著,疼痛讓她全身顫抖:「對不起,真的不行……」
甘夫人嘆氣:「都是天意,罷了,我畢竟生過孩子,我為你接生!」她撩起外衣,咬牙撕下一大塊襯裙,墊在黃月英身下。
她握住黃月英的手,鼓勵道:「用點力氣,別怕!」
黃月英深深呼吸一口,把所有力氣朝著一個點凝聚,用一下力氣,稍稍歇一會兒,再用力再歇,力量和疼痛在較著勁。有時這個佔了上風,有時那個壓住勢頭。
有隱隱的聲音由遠及近,似乎是急切的馬蹄聲,難道曹兵找來了?
黃月英在疼痛中也自警覺:「有人、有人……」她半撐起身體,「夫人,有人來了,你快跑吧,別、別管我了!」
甘夫人凝了眉頭:「什麼話,你什麼都別想,把孩子給我生下來!」
每個毛孔都在痛,黃月英覺得自己要死了,她只是機械地在用力,而身體彷彿根本就不是自己的。
「要出來了!」甘夫人提了聲音。
馬蹄聲更近了,是曹軍來了麼,她們原來是在和死亡競賽,一面催促著新生,一面抗拒著死亡。
甘夫人輕叫了一聲,頃刻是孩子的啼哭聲,那哭聲微弱而苦澀,似乎在對苦難的世界發出卑微的控訴。
黃月英像水一樣攤著,她一點力氣都沒有了,甚至不能去看看孩子。
「是個女兒!」甘夫人用襯裙包住,慢慢地挪到黃月英身邊。
黃月英無力地偏過頭,她的女兒正蜷在一張白布裡,像只沒皮的小老鼠,脆弱得似乎一陣微風就能將她摧折,她皺著鼻子,撅著嘴巴,她一出生,呼吸到的空氣竟是屬於戰場的血腥味。
「我的女兒……」黃月英沒力氣抱住女兒,眼淚簌簌滾落。
天上的淺灰雲層壓得低了,在沒有星月的夜晚,微明的光從天空的一個角落灑落,那是蒼天的眼淚麼?
馬蹄聲在斷牆外戛然而止,甘夫人緊緊摟住孩子,緊張地盯著那模糊的身影,是曹軍麼?別傷害剛出生的孩子,她才來到這個世上,不該奪走她的生命。
黃月英忽地來了力氣,從地上「騰」地坐起,她伸出雙臂,護在甘夫人和孩子身前,近乎悲愴地說:「放了我的孩子!」
天上漏下的微光照在那人臉上,他前傾身體,一手扶住殘垣,眼裡露出了又驚又喜又哀的神色。
黃月英認出來了,她百感交集地喊道:「元直!」
徐庶跳過斷牆:「你們怎麼在這裡!」
甘夫人大鬆了一口氣:「我們和趙將軍走散,無處可躲,便藏在此處,沒料想妹子居然產子……」她輕輕蹲前一步,抱著孩子給徐庶看。
徐庶又喜又悲:「是女兒還是兒子?」
「女兒!」甘夫人說。
「女兒好,孔明就該有個女兒!」徐庶興奮地笑道,想起黃月英戰場生子,不禁感慨萬千,又傷感地閃出淚光。
緊張一去,那維護女兒的堅強坍塌了,黃月英搖搖晃晃地倒了下去,衰弱得再也不可能說一句話。
「妹子!」甘夫人急呼。
黃月英對她含笑搖頭,可因為太虛弱,連搖頭也是很慢。
「我帶你們走吧!」徐庶不假思索地說。
他也顧不得男女有別,背起黃月英,甘夫人抱著孩子,他將二人扶上馬,一拉韁繩,牽著馬朝前急急而去。
「元直如何會來這裡?」甘夫人問。
徐庶低低地說:「我來找我娘……算了……」他沉鬱地擺擺手,寧願不要說,說了反而提醒了他的傷痛。
甘夫人模模糊糊地懂了,徐庶的母親也失散於亂軍中,他為子純孝,因此不避刀鋒折回尋母,卻路遇她們兩個,反而舍母救人。她甚是感動,本想說幾句感激的話,又怕勾起他的傷心,只得懷了滿腹心事悶聲趕路。
夜色沉沉,四野都是血肉模糊的屍骸,血染紅了曠野衰草,腳踏地面,鞋底常常被血粘住。
夜並不平靜,空中是老鴰的悽慘鳴叫,地面是忽起忽落的兵戈殺伐聲,有時候顛躓得厲害,卻原來是踏在死人的身體上。
夜空下的大地像座巨大的墳墓,殘破的軀體撒了一地,很多人都死不瞑目地瞪著無情的蒼天。一股股屍體的惡臭在空氣裡揉來揉去,憋悶得讓你連害怕都成了種習慣,接著便麻木了。
暗淡天光零星灑下,他們趁著晦暗光芒焦急趕路,路上常有茫然逃奔的難民,也能讓他們吃上一驚。這麼驚惶地走了許久,直到天邊微微發亮,既沒遇上曹軍,也沒遇上劉軍。
有雜沓馬蹄聲擦著地面飛奔,聲音急促雜亂,奔騰若從山澗落下的激流,將千巖巨石擊了粉碎。
「是曹兵?」甘夫人緊張地問。
徐庶沉了一口氣,手提長劍攔在馬前,他不回頭,而聲音卻沉定有力:「夫人,你們先行!」
東方露出了魚肚白,晨曦光芒從天幕後慢慢滲透,一縷冷風乍起,將那遮擋陽光的雲層吹散了。
一騎臨近,卻像是剛從血裡出浴,手中一杆銀槍上也是血痕斑駁,懷裡鼓鼓地似乎揣了個包袱,一面賓士一面朝懷裡的包袱看。
「是趙將軍!」徐庶大喜,揮手大聲呼道,「趙將軍!」
趙雲抬起鮮血淋淋的臉:「呀,元直!夫人!」他來不及下馬,捧著懷裡的包袱高聲道,「夫人,公子在這裡!」
甘夫人愣了一下,直到趙雲奔得近了,她才慢慢地意識過來,無數的感受彷彿陣風滌盪心胸,陡地哭了出來:「阿斗,阿斗……」
眾人都自百感交集,卻聽得身後鐵蹄雜沓,一線黑塵壓著地平線滾滾而來,趙雲忙道:「快走快走,有追兵!」
徐庶顧不得了,他猛地一拍馬尾,馱著甘夫人和黃月英的坐騎潑風般疾馳奔走。趙雲從馬上伸出一隻手,徐庶拉著他的手腕,縱身跳上馬背,剎那間,四人兩騎擁塵狂奔,身後是影子般窮追不捨的虎豹騎。
追兵的馬蹄聲聲如索命的呼喝,扯住淒厲的烈風從耳際一掠而過,回頭間,卻是塵埃如幕,蹄聲如雷,那窮追之心是燎原之火,不可遏止。避刀兵的四個成年人,兩個為弱女子,另外兩人早已疲憊至極,便是擅與萬軍作戰的趙雲也是數戰疲敝,血染徵袍,倘若再來一場惡戰,只恐便為敵人刀下之鬼。
「有救了!」趙雲忽地高呼。
前方一橋橫陳,橋上有一人一馬,卻原來是張飛。因對方正在奔跑中,看不清來人面孔,他催馬上前,一面疑惑地打量,一面持矛準備一戰。
「翼德!」趙雲拼盡力氣呼喊。
張飛驚喜過望,他正待要敘話,卻見兩騎之後是追塵而至的虎豹騎,倒吸了一口冷氣,迅速地讓過一條路,不遑多說:「快過橋,大哥在橋後!」
兩騎越過張飛,鼓起最後那點奮爭的力量,催著馬踏橋樑,猶如兩道閃電沒入了橋後的茂密叢林間。
浩浩蕩蕩的虎豹騎如狂躁的浪潮,奔湧到當陽橋前,卻似被壁立千仞的蒼巖阻擋,戛然止住了勢頭。
當陽橋頭立著一人一馬,剛冷的陽光在他頭頂散成了生出鋒芒的花朵,影子從身後倒湧而出,猶如一把利劍,毫不畏懼地插入了虎豹騎的陣列裡。
他策馬向前走了兩步,長矛向前一伸,目光中是睥睨天下的驕傲。
虎豹騎都勒住了馬蹄,拿不準這人意欲何為,以一人之力妄圖阻擋騎兵鋒芒,他是太自負,還是太愚蠢呢?或者是為布疑兵,瞧那橋後的叢林間煙靄茫茫,塵埃揚揚,便是伏兵也未可知。
「吾乃張翼德,可來共決死戰!」張飛厲聲吼道。
這一聲呼喝猶如雲天上拋下的一擊驚雷,炸出個駭人的巨坑,身經百戰的戰馬也瑟瑟地往後縮了一步。
張飛策馬又逼近一步,他吊起嘴角,惡狠狠地喊道:「我乃張翼德,誰敢共決死戰!」
無人敢近,無人敢挺槍決鬥。
張飛輕蔑地罵了一聲:「廢物!」他竟然策馬倒轉,踏踏地奔過了當陽橋。
虎豹騎望著那一騎絕塵的張揚,始終沒有個人敢追出去,許多年因為征伐太多而深藏的恐懼此刻被張飛的一聲怒吼撩撥出來,像潛伏的瘟疫,久久不肯痊癒。
彷彿過了很久,當陽橋上恍惚還飄蕩著那一聲驚世駭俗的怒吼,在蒼白的天空鐫刻下深深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