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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危難之際,迎來江東使者魯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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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冰冷地從髮梢掠過,似乎過去了很久很久,就好像天地都已經融合了,世間萬物虛化為無。

諸葛亮背轉了身,沉默著走入船艙。

光線很暗,燭火在費力地掙扎,艙內的一切都顯得朦朧,像偶然置身在一場夢裡,連意識都變得縹緲。

他腳步很輕很輕,幾乎聽不見聲響,彷彿是蔓延在地面的流水。他停在了床邊,床帷軟軟地垂下,銀質的掛鉤像一彎殘月,在黑寂的房間裡搖擺。

「是你嗎?」床上的女人弱弱地問,一隻手伸向他。

他握住了她,撫了撫她汗溼的額頭:「你怎麼樣了?」他在床邊坐下,若明若暗中,他能看見枕上那張衰弱的臉,以及蜷曲如線團的小嬰兒。

黃月英朝他微微一笑,她勉力伸出手搭在嬰兒的襁褓上:「看看咱們的女兒。」

孩子安靜地躺在母親身邊,她睡得很沉,小嘴吧嗒吧嗒,好像在睡夢中和父親打招呼。

諸葛亮貼近了女兒,聽著她微弱的鼻息:「很像你……」

黃月英望著他的眼睛說:「眉眼像你,很好看。」

「希望她長大了像你一樣聰明伶俐!」諸葛亮低下身體,淺淺的笑從眉間流過。

黃月英輕輕地拉住他的衣袖:「給我們的女兒取個名字吧。」

諸葛亮轉過臉來,微綻出溫煦的笑容,他目光溫柔地盯著嬰兒,那幼小的身軀藏在襁褓中,像一枚被嫩樹葉包裹的紅果:「叫果兒好不好?」

黃月英露出孩子一般的開懷笑靨:「果兒,真好聽,」她轉頭對孩子輕輕努起嘴,親暱地呼喚,「果兒,諸葛果……」

諸葛亮俯下身子,輕輕地擁抱他的妻子女兒,矜持如他,也不能抑制住那滿滿的情感,讓他忽然想要流淚。

他想起自己的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擁抱自己,輕柔的,動情的,像是被沾滿陽光的花瓣包圍。

後來母親的面容也模糊了,只有這種擁抱依然在記憶裡深埋,有時在半夢半醒之間,他似乎還能感受到那擁抱的甜美,而當他醒來,不過只是一陣繞樑的微風。

「月英,對不起……」他忽然說。

黃月英驚慌起來,她用力地解釋道:「別說這話,我不是好好的麼?」

「是啊,好好的,你和我們的女兒都好好的。」諸葛亮笑著說,眼底泛起酸澀的潮溼,他把頭朝向陰影裡,不讓妻子看見自己的傷感。

黃月英幽幽一嘆:「可惜是個女孩……我知道你喜歡男孩……」

諸葛亮突然感到一陣心痛,卻面帶微笑地說:「以後還會有機會,不是麼?」

黃月英低低地說:「是的……」她覺得只是這樣回答不太好,又綻放出祥和的笑。

他們像都隱藏著什麼心事,一剎那陷入了沉默,空氣裡瀰漫著寂寂的沉重,唯有燈燭燃噬燈芯的畢剝聲,船艙外不知道是誰在吹壎,如此蒼涼悲情。

諸葛亮柔聲說:「你好好休息吧,睡一覺……」

他低頭在妻子額頭上親了親,給她掖了掖被角,垂著頭輕輕地離去。

黃月英轉過頭,看著丈夫的背影像一片冬日裡寂寞的雪,輕飄飄地飛走。她忽然想要縱聲大哭,然而所有的悲苦情緒卻又如何能不加掩飾地傾盡。

她把頭埋在被子裡,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說:「不要哭,不要哭……」

燭火向上奮力燃燒,蠟燭滴下累累的燭油,仿若悲傷的淚水,沒有斷絕。

艙外正是冷月當空,冷風從遠處吹來,在諸葛亮的肩上拂拭,颯颯白衣如同一束旱蓮,在靜夜裡無聲地開放。

他仰起頭,昏暗的天空彷彿被血水洗滌,一抹又一抹的暗汙顏色從東飄到西,又從南滑向北。

有人影在翻騰的夜霧中隱沒,走得近了,方看清是徐庶。

「元直。」他把手搭上那人的肩膀。

徐庶沒有回頭,甲板上的風很大,將他的聲音吹亂了:「孔明,你說我娘會不會已經……」他沙啞了,說不出那個字。

諸葛亮嘆了口氣:「別亂想,吉人天相,老人家不會有事。」

徐庶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道:「我想去找她。」

諸葛亮愕然一驚:「你去哪裡找她,江北已是狼藉遍野,你若貿然前往,以身犯險不說,人也未必能找得到。」

「若是、若是我娘身遭不測,我也不能苟活於世!」徐庶毫不猶豫地說。

諸葛亮知道徐庶是說到做到的性格,慌忙解勸道:「別自己嚇唬自己,哪兒會有這許多不測,老天有眼,也不容此難發生!」

「孔明,實言相告,我心已亂,若是一日尋不得老母,便一日不能饒過自己,為人親子,舍母於危難之中,豈是人子所為……」徐庶說不下去。

諸葛亮安慰道:「待危機暫過,可遣人去江北打探訊息,你放心,這事我也會上心,一定找到你母親!」

徐庶又沉默了,森冷的江風從他的頭頂侵略而過,他微微地顫抖著,遲鈍而緩慢地轉過身,冰涼月光淌過他蒼冷的臉,諸葛亮陡然發現他已是滿面淚光。

如此悲傷的徐庶是諸葛亮從沒見過的,那個雄闊豪情的男子彷彿在瞬間失了蹤影,夜色下,一切都在遁逃,包括曾經最熟悉的面孔。

「元直……」諸葛亮想說點什麼安慰他,又覺得說什麼都顯得太蒼白。

兩個朋友便安靜地立在船頭,彼此沉默著,不說話,卻彷彿又說了很多話,便是這樣的並立,卻也讓他們感覺彼此漸行漸遠。慘淡的江霧從水面盤桓而起,隔著他們的視線,也彷彿隔著他們不能靠近的距離。

也不知這樣佇立了多久,直到月亮漸漸隱沒了,白濛濛的天光懶洋洋地洗去黑夜的濃墨重彩,將渾濁的陽光任意丟棄而下。

徐庶看了看諸葛亮,勉強露了一個笑容。

「徐家哥哥!」船下忽有人急聲呼喊。

徐庶驚訝,他扶著船頭往下看,卻見一葉小舟泊著大船,一個披頭散髮的女子向他揮起手。

他疑惑地辨認了許久,忽地驚呼:「秀娘!」

秀娘瞬時哭了,她一面擦眼淚,一面哭喊道:「徐家哥哥,沒想到還能見著你……」她激動得泣不成聲,也顧不得周圍那一叢叢詫異的目光。

徐庶也自激動,他抓著兩隻手,竟不知該說什麼好。

秀娘喊道:「你找著你母親了麼?」

徐庶像被重錘擊了,失魂落魄地說:「沒,沒有……」

秀娘竟顯出駭然的表情:「啊呀,你莫不是還不知道麼?」

徐庶一愣,突地,他似被電擊,渾身打了個激靈,齁著聲音道:「你知道什麼?」

「我也是聽說,我在往南逃來的路上,聽說你母親被曹軍抓走了!」

徐庶眼前一黑,激盪的血腥味從臟腑噴向腦門,那慘烈的力量撕開了頭顱,剝開他的皮肉,露出那一副傷痕累累的骨骸。

「哐!」劉備一腳把一盞跪地人燈踢飛了,卻還不解氣,又補上一腳。那銅人滿地裡轉悠,腦袋「咔」地掉了,手上托起的燈盞也折斷了,燈盤飛出去,砸在艙門上,彈回來,飛落於地,又蹦起老高。

「曹操!」他惡狠狠地噴出這個名字,卻似乎嫌念出這個名字也汙了口,又厭煩地吐了一口唾沫。

他實在怒不可遏,那火氣越躥越高,死命地拗著腮幫子,順手撈起一盞酒爵,眼見便要擲下去。

「主公息怒!」諸葛亮衝過去攔住了劉備的手臂,一方向上鼓著勁,一方向下拗著力,諸葛亮受傷的手肘疼得彷彿撕裂,忍不住哼了一聲。

劉備忽然意識到了,他慌忙鬆了手,關切道:「沒傷著你?」

諸葛亮搖搖頭,他將劉備手中的酒爵輕輕取走:「主公勿怒,事在眼前,斯赫之怒雖解一時之氣,卻不能濟事,望主公深察。」

劉備沉悶地嘆了口氣,卻看向一直跪著不動的徐庶。

「元直當真要走麼?」他問得很痛心。

徐庶把頭低低埋下,他說不出,他從來沒想過會離開。從他第一天跟隨劉備前往新野,他便立下宏願,此生無論危難顛沛,亦當濟大事而成輔佐,他是一諾千金的偉男子,他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違諾。

「庶、庶……」徐庶劇烈地顫抖著,「本欲與主公共圖王霸之業,今老母已失,方寸、方寸已亂,無益以事……」

方寸已亂……劉備明白了,他縱算強留下徐庶,也只能留下一個失了丹心的軀殼,這軀殼是沒有生氣的殘骸,苟延殘喘著,在日復一日的悲哀中等死。

他懷著最後的希望去看諸葛亮:「孔明以為如何?」

諸葛亮面無表情:「哀莫大於心死。」他微微一哽,舉起白羽扇遮住了臉。

劉備憮然長嘆,走過去扶起了徐庶,他凝視這個曾讓他一見交心的奇偉男子,用很大的努力才逼著自己說出來:「你走吧……」

他說完這話,猛地轉過背。

記憶瞬間回潮,大雪紛飛的小酒館,把酒暢歌的朋友,生死與共的決戰……那份豪情,那份壯闊都在此刻一一閃現。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相逢一笑,快意恩仇,彈鋏而歌,醉臥疆場,醒時馳騁,多少與子同仇的決絕,多少與子偕行的渴望,原來都成了一場空。

終於煙雲散盡,再真摯的感情,再美好的往事也留不住故人遠去的腳步,縱然痛入骨髓,縱然萬般不捨,又能怎樣?

又能怎樣……

長江滔滔奔湧,江風直上雲霄,吹起滿天水霧盪漾,一葉扁舟泊於岸邊,浪潮拍來,推得小舟搖搖晃晃。浪花便飛上舟子,在甲板上蓄了一攤又一攤的水。

徐庶深深地拜伏而下:「庶今一別,不知何年何月能見主公,山水長遠,主公保重!」

劉備用力扶起了他:「元直珍重!」

他又一一看著為他送行的關張趙諸人,想說幾句動聽的離別話語,卻只是握著手說一聲保重。

他最後走到諸葛亮身邊,只說了一句話:「我違諾了。」

諸葛亮傷懷地一笑,他回過身,從隨行士兵的懷裡捧來兩甕酒,揚手將一甕扔給徐庶。

「元直,與君離別,當飲一醉!」

「好!」徐庶朗聲道,他順手一揭封,抱著酒罈大步走向諸葛亮。

他舉起酒甕,兩隻甕身輕輕一扣,清越的撞擊聲敲打出不絕的悲音,他悽楚地說:「不離不棄,一生相盟,我做不到了……」

瞬間,眼淚湧出雙瞼,他仰起頭,對著甕口,「咕咚咕咚」喝下滿滿一甕酒,酒液流了一臉,滿臉熒熒水波,竟分不出那是酒水還是淚水。

諸葛亮也揭開封蓋,甕口對下,猛地盡數飲下。他平日裡少見豪飲,此刻竟也把那一切持重都撕剝開了。

兩隻空酒甕同時脫手。

「走吧!」諸葛亮推了他一把。

徐庶慢慢向後退卻,滿臉的淚水被江風吹得凌亂繽紛,他一字字道:「孔明,我會等著看你實現管樂之志,無論我在哪裡,我總看著你……」

諸葛亮緩緩地笑起來,那熟悉的微笑和記憶中不差分毫,彷彿往事返潮,彷彿時光倒流,連綿的江濤是記憶走過的聲音,在每個哀傷和歡樂的瞬間,都有那微笑猶如永不凋謝的鮮花,長長久久地盛開在心底。

徐庶想起來了,那一年在襄陽學舍,當他第一眼看見這微笑,他便告訴自己,他要讓他們成為朋友,彼此肝膽相照,分甘共苦,不離不棄。

後來,他們做了朋友,還是一生最好的朋友。

一生最好的……

「走吧,別回頭……」諸葛亮吞嚥著淚水,他猛地轉過背,再不看徐庶一眼。

徐庶也扭過了頭,他迎著江風,像永不回頭的一支箭,射向再沒有歸途的未來。

他踏上小舟,忽然朗聲吟哦道:「良時不再至,離別在須臾。屏營衢路側,執手野踟躕。仰視浮雲馳,奄忽互相逾。風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長當從此別,且復立斯須。欲因晨風發,送子以賤軀。」

「這是什麼詩?」有人悄聲問。

「是李陵送別蘇武的詩。」也不知是誰回答了一聲。

吟哦聲闊長彌遠,綴著每一朵浪花的心尖,有依依惜別的悲傷,有壯士扼腕的遺恨,有終生不復的追悔,更有刻骨銘心的懷念。

「嘉會難再遇,三載為千秋。臨河濯長纓,念子悵悠悠。遠望悲風至,對酒不能酬。行人懷往路,何以慰我愁。獨有盈觴酒,與子結綢繆。

「攜手上河梁,遊子暮何之。徘徊蹊路側,悢悢不得辭。行人難久留,各言長相思。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時。努力崇明德,皓首以為期。」

唸誦之聲被淚水打溼了,豪邁而悲壯的力度被咬去了一個角,軟弱的哀傷便漏了進去,侵蝕了唸詩人的胸懷,徐庶戛然止住,洶湧的淚水吞噬了他的臉。

本倚著船的秀娘聽著徐庶的唸誦,已是淚如雨下,她原為能跟徐庶同行,本是萬分欣喜,此刻卻被那離別之情傷動了心懷。她並不懂得徐庶詩裡的意思,可她在那詩裡聽出了惹人落淚的難過。

船槳用力一蕩,小舟緩緩離岸,徐庶靜靜地立在船頭,淚水拋入風裡。

江風颯颯,扁舟逐浪飛行,漸漸地,成了遙遠而不可見的一個小黑點,浪潮湧向前方,終於什麼都沒有了。

兩個朋友自始至終都沒有再看對方一眼。

諸葛亮背對著江岸,挺直的背沒有動,甚至也沒有發出一聲哭泣,他像是建在長江邊的水文礎石,在億萬年的滄海桑田中銘刻著天地翻轉和人事變遷。

他捏緊了羽扇,大步地往前走去,身後是奔流到海的萬里長江,以及那永遠也看不見的孤帆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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