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來信?」劉備詫異,「傳進來!」
門下推門而入,捧著一封函了口的信進來,恭敬地交到劉備手裡。
劉備摳了封泥,揭開蓋信的檢,捧著信簡從頭一個字往下看,慢慢地,臉上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笑裡含著愁,愁裡含著悲。
「怎麼了?」諸葛亮問道。
「曹操,把我女兒送回來了。」劉備錯愕地說,仍然如墜夢裡。
曹操果然將劉備的女兒送來夏口,用一葉扁舟,三五隨從,從沔水登船,順流東下,駛入連通沔水與長江的夏水,在夏水中一蕩百里,東向行到夏水的入江口——夏口。
如辰,當這個劉備的小女兒見到父親時,卻是一副痴傻呆愣的模樣。她看著劉備彷彿看著一個從未見面的陌生人,看見持刀計程車兵便渾身發抖,幾度慌不擇路地要跳入江裡,成了半個傻子,給飯吃則吃,給水喝便喝,平時抱著枕頭哼曲兒,也不認得人,只念唸叨叨說要去找阿姐。
劉備落淚了,他記不得這是第幾次失敗後棄妻兒,可他覺得,這一定是最後一次。
諸葛亮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蒼冷的風掠過肩頭,在房間裡打著漩渦,將垂地幔帳高高地掀起,他看見那少年長跪在書案前,正在一冊一冊地理書,每一冊都細細卷好,還用幹手巾擦乾淨,整整齊齊地摞在案頭。
他微微一嘆,輕輕走了進去:「你不用做這些事。」
少年一驚,他慌忙放下手中的活,深深地拜下:「先生!」
這個禮太大,諸葛亮扶起了他,對面一照,卻見那少年手上纏著白繃帶,額上還敷著藥膏,他體貼道:「好好養傷,待傷好了,我託人送你回家。」
少年著力地擤了一下鼻息:「我沒有家了,爹孃,姐姐,弟弟……都死了,都死了……」他使勁地眨著眼睛,淚水不肯相讓地泛出來。
諸葛亮油然生出惻然之情,他溫聲道:「別的親友呢?」
少年搖搖頭,用力把眼淚吞下去:「沒有了……」
諸葛亮為難了,他出於憐憫之心救下這個孤弱少年,而今人命得救,險境已脫,卻不知如何安置他,瞧這少年清秀如女子的模樣,也不合讓他去從軍。
少年驀地抬起淚眼,慼慼地求道:「先生,你能收留我麼?」他似乎害怕諸葛亮嫌棄,慌忙解釋道,「我能為你做事,收拾屋子,做飯洗衣……我不會惹你生氣,我聽你的話……」他著急得語無倫次,一張臉漲得通紅。
諸葛亮輕輕地笑了一聲,他輕輕撣去少年肩上的浮塵:「不用你收拾屋子,做飯洗衣,這些事有人做,真是傻孩子。」他略為思索,問道,「今年多大?」
少年還沒反應過來,結巴道:「十……十三。」
「念過書?」
「念、念過一點兒。」
諸葛亮俄而失笑:「險些忘了,你喚作什麼名字?」
「我姓、姓徐、徐……」
這個姓在諸葛亮心裡盪開了漣漪,像薔薇花的刺,在無人知曉的地方暗暗地劃開了傷口。他平靜地問:「徐什麼?」
少年的臉紅如熟透了的蟠桃:「名不好,不好,徐、徐阿牛……我爹我娘不識字,瞎取的……說是牛能幹,想著我像牛一般能幹……」
諸葛亮莞爾:「阿牛,不難聽,很有趣的名字。」
少年巴巴地說:「先生是有學問的人……你能給我另取一個名麼?」
諸葛亮默然凝思,目光慢慢轉向案上攤開的那一冊書,卻瞧見「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這一句話,忽地心裡亮堂起來,他笑道:「你還不到行冠禮的年紀,不合取表字,我本來連你的字也一併想好了,先送你一個名吧,徐路。」
他伸出手在那「路」字上輕輕一敲,少年盯著那個字看了半晌,痴痴地問道:「字是什麼?」
諸葛亮笑著用羽扇拍了拍他的肩:「真是個急性子!」他用扇柄在書冊上一劃,「認識這兩個字麼?」
少年辨認了好一會兒,扭捏地說:「什麼遠?」
諸葛亮慢慢地念道:「修遠。」
「修遠。」少年跟著唸了一遍,他像是怕忘記,又唸了四五遍,還攥了攥手心,想要將這個名字捏緊。
「謝先生贈名!」他高興地說,忽而又擔心地說,「先生願意收留我麼?」
諸葛亮笑得極優雅:「我連名字也送你了,你說呢?」
少年懵然,他看著諸葛亮溫暖如陽光的笑容,忽然明白了,又歡喜得要拜下,諸葛亮一把扯住他,「不要行大禮。」他溫存地叮嚀道,「你若真要跟著我,恐怕會受無窮累。」
少年堅決地說:「我不怕累……」他似覺得自己說錯話,慌忙改口道,「不、不會累。」
諸葛亮笑起來:「你歇著吧,我要出一趟遠門,回來再說。」他起身便要往外走。
「先生去哪裡?」
諸葛亮回頭:「江東。」
少年倏地跳起來:「先生,等等,我也去,我也去!」他從案頭抓起一冊書,稀里嘩啦攏作一卷,當先衝到了門口。
諸葛亮倒不知如何是好:「你還是留著養傷吧,不用跟著我。」
「不,我要跟著先生,先生去哪裡,我便去哪裡!」少年緊緊地捏著書,目光堅毅。
諸葛亮竟覺得有些震撼,這個時候他並不知道,這個被他喚作修遠的少年,會在他身邊守護近三十年。直到五丈原流星隕落,當年的少年霜白染髮,他仍然是先生背後沉默而溫情的目光,不扎眼,不爭先,是那樣純真的守候,在時間的陶鑄中永遠保持了珍貴的乾淨。
他說,他從不後悔。
一隻漆卮從門裡摔出來,「噹啷啷」在門口跳起老高,卮裂開了縫,在空中分崩離析,再次墜地時已炸成了無數片。
徐庶又驚又怕地跪下去:「娘!」
裡邊是又怒又悲的罵聲:「愚孝!誰讓你來救我,汝以身享賊,空背純孝之名,卻致母於不義,致己為不忠,為迂腐之孝而背忠義,天下皆恥之,惡之!」
「娘,我……」徐庶想要解釋。
門裡的聲音不容他辯解:「我本已懷了必死之志,只願汝追隨明主,振輔王綱,休得以我為念。可恨我不早絕,我若早些自絕,又何必陷子於不忠不義之地!」說著話,已是嗚咽不成聲。
徐庶又疼又悲地磕下頭:「娘,兒子千錯萬錯,娘儘管責罵,只求娘切勿有輕脫之念,這叫兒子如何思量!」
屋裡的哭聲放大了,一聲聲只是撕心裂肺,徐庶只顧垂淚,卻也不敢進屋去寬慰。
哭聲漸漸弱了,似乎是母親哭得疲累了,很久便沒了動靜,悄然地唯有風聲吟哦。徐庶心裡直打鼓,卻聽得屋裡乒乓響了一聲,也不知是什麼物件踢翻了,他微微一緊,怯然地呼道:「娘!」
無人回答,那呼喊彷彿是投入了一座湮滅多年的墳墓裡,連一絲兒恍惚的回應也沒有。
徐庶又跪了一會兒,心裡越來越慌亂,那種大禍臨頭的恐怖像暴雨般將他澆得透心涼,他顧不得了,索性頂著被母親斥責的惶惑,站起來一把推開了門。
腳下卻是一絆,原來是翻在地上的胡床,他還來不及扶正胡床,只是那麼不經意地抬起頭來看了一眼。
便是那一眼,他這一生便如倚危欄觀殘山剩水,看得天地在枯萎,自己也在枯萎,他的世界只剩下悲無斷絕的一片冷峭蕭瑟。
從此,那個在隆中山水間仗劍高歌的奇偉男子死去了,當年與至交好友醉裡挑燈、落拓放浪,暢快時自以為胸懷間裝得下天下的徐元直,只落得孑然孤慘,幽恨滿膛。
他眼睜睜地看見母親吊在房樑上,像是死神的衣角從天空拖下的一筆,觸目驚心得讓他失了魂魄,彷彿是命運諷刺的唇角。
他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彷彿垂死孤魂的絕望號叫,而後,歸於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