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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奇蹟般促成孫劉聯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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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皆有投降之意,上下不齊心,怎麼抵擋曹操大軍?只怕才與曹軍交鋒,便即土崩瓦解矣!」

魯肅思索片刻,誠懇地說:「子布、文表諸人,各為妻子耳,專欲誤主公,不足與圖大事。今肅等皆可迎曹操,唯主公不可。」

孫權攏了攏袖子,漫不經心的話語裡卻隱著不透光的疑惑:「子敬何意?」

魯肅振振地說:「若肅迎曹操,操當以肅還付鄉黨,品其名位,猶不失下曹從事,乘犢車,從吏卒,交遊士林,累官不失州郡也。主公迎操,欲安所歸?」

這問題彷彿利刃,扎得孫權心頭一陣痙攣,他仰天長嘆:「諸人持議,甚失孤望,唯子敬廓開大計,與孤心合!此天以卿賜我也!」他平靜著心情,「只是曹操雄兵如猛虎下江,江東勢單,何以為戰?」

魯肅沉穩地一笑:「戰之一事,主公何不諮問公瑾,公瑾現在鄱陽練兵,如此大事,怎能少了他的良謀!」

孫權猛地敲了敲自己的腦門,這幾日他為曹操南下一事茶飯不思,卻把個能決大事的周瑜撂在一邊,他撫掌道:「正是,即傳公瑾來柴桑!」他驀地綻出少年人的笑,「這樣,先讓公瑾見一見諸葛亮。」

魯肅一愕,再看孫權時,卻又恢復了諱莫如深的君主模樣,他恍惚有些懂了,孫權這是要讓兩方的主戰派先謀劃出抗曹策略,彼此堅定戰心,方能用滴水不漏的謀劃說服東吳廟堂上那紛雜的投降聲音。這是孫權的馭下之術,魯肅心裡清楚,卻不能說,他唯唯一答,再不說話。

魯肅想自己一輩子也忘不了這個情景,兩個龍姿鳳表的男子彼此對視,眸子裡皆有星辰般的璀璨光華,猶如兩輪同時升起的太陽,照亮他們的臉,彷彿乾淨的流水般洗過他們如畫筆勾勒的眉眼鼻唇。

諸葛亮暗暗地打量著周瑜,這個十八歲便策馬沙場的常勝將軍,雖是戎馬倥傯中陶冶出經年的戰場雄武,舉手投足間卻永遠是一派容止可觀的風流蘊藉。江東人呼之為「周郎」。「郎」者,是對儀容美好的男子的譽稱,諸葛亮方見了周瑜第一眼,便以為周郎的稱呼太貼切了。

他和周瑜見面的地方在柴桑的傳舍裡,兩人坐在鎖窗閉戶的屋子裡,聽著寂寞的寒風吹得院中的黃葉起起落落,宛若一管幽咽的洞簫,宛轉、清越,甚或悲傷而慘惻,每一個音符的尾巴上總掉著纏綿的餘音。

這個冬天註定不再平淡。

「聞孔明在隆中時,好為《梁甫吟》?」周瑜微笑道。

諸葛亮不曾想周瑜會探析他平生所好,他也報之一笑:「亮平生小樂耳,不及公瑾精雅,江東小兒皆言,‘曲有誤,周郎顧’。」

周瑜琅琅大笑,這一剎那顯出了沙場將軍的豪邁:「可惜今日是為商談大事,不然與孔明合奏一曲,也為平生雅事。」

諸葛亮卻以為這是好提議:「以琴談事,其實也無妨。」

周瑜輕輕拍了一聲巴掌:「甚好,便效法伯牙子期,以琴聽心,以音談事!」

魯肅比他們還著急,忙不迭地親自去取來兩架琴,安置妥當後,他安靜地坐在一旁,只等著那琴音奏響。

周瑜輕輕捋了一下琴絃,他笑著看了諸葛亮一眼,指尖卻已落了下去,而後便是一聲沉吟如嘆息的琴音顫抖著流淌而出。

俄而,另一聲琴音合著前一聲,彷彿是遠山霧靄間飄出的空幽回聲,兩聲琴音融合得天衣無縫。漸漸琴聲高亢,似那雲天上蒼鷹翱翔時掠過的羽翼,撩開厚重的青雲,將桀驁的身影烙在天空,而一片輕羽脫落雙翼,風蕩來了,輕羽在飛昇,在盤桓,在尋找,在追逐……

便在這空靈的邈遠風物間,從蒼茫大地升起了激奮的呼喚,那像戰場上急催奮進的鼓點,像士兵拼刺的吶喊,像江水拍岸捲起的千尋雪浪。

這是勇氣,是決心,也是悲壯,是理想,屬於闊大的心胸,唯有真正的英雄方能把握那烈火似的信仰。

琴聲戛然而止,餘音卻若屋簷下的風,捲起一片落葉,在結著青蘿的牆垣上悠悠地飄蕩。

魯肅聽呆了,他咕咚吞了口唾沫,也不知該如何表達,只憋出幾個字:「好,真好!」

周瑜笑盈盈地說:「孔明以為如何?」

「必勝之心。」諸葛亮肯定地說。

周瑜又是大笑:「我卻聽出天下之志!」

諸葛亮抬起眼,兩人相視一笑,一曲琴音勝過萬千語言,所有的寒暄客套都可以忽略不談。

周瑜開門見山道:「孔明為左將軍特使,不知為我江東帶來什麼?」

諸葛亮粲然一笑:「必勝之心。」

周瑜不禁莞爾:「必勝之心何在?八十萬曹軍飲馬長江,旌旗所向,舉袂成雲,揮汗如雨,刀戟戈矛即可斷江,何為必勝?」

「公瑾當真相信曹軍有八十萬眾麼?不戰而屈人之兵,不舉刀兵而下敵國之城,為戰之上也,曹操揚言八十萬眾,只攻心耳。」諸葛亮一片片梳理著扇子上的羽毛,話音很輕淡。

「如此,孔明以為曹軍舉眾幾何?」

「曹操南來有二十萬北方士卒,加荊州降卒十萬,總計三十萬眾,但需留兵鎮守荊州北岸,再除卻傷兵弱卒,也不過十七八萬。」

周瑜搖搖頭:「十七八萬也不是小數目,我江東傾盡全力勉強能出五萬銳卒,左將軍麾下也不過二萬有餘,以七萬御二十萬,孔明以為勝算幾何?」

諸葛亮默然一思,伸出了一隻手掌,輕輕轉了轉。

「五成?」

諸葛亮不作答,只緩緩地豎起一根根指頭:「若孫、劉狐疑不決戰機,則唯有二成;若兩家決計聯盟,勝算又增為五成;若上下齊心,將士爭功……」他住了口,卻把疑問丟給了周瑜。

周瑜追問道:「十成?」

「非也,兵家相爭從沒有十成勝算,五成在戰前準備,三成在廟算,二成在主將之心,亮只能斷出八成,」諸葛亮緩緩一頓,意味深長地凝視著周瑜,「其實,公瑾心中早有那剩下的二成。」

周瑜似笑非笑地說:「孔明何以見得?」

諸葛亮篤定地說:「因為你是周公瑾。」

周瑜直視著他:「你這是在激將我麼?」

「亮何敢激將周郎,然俯首臣服曹操,為他麾下牛馬行走,拱手將孫伯符將軍開創的基業相讓,公瑾能甘心麼?江東上下,唯有公瑾明白孫伯符將軍創業之艱辛!」諸葛亮振振有聲地說。

周瑜沉默有時:「孔明真是策士之才,一張利口便要說動我江東舉國決戰!」他悵惘一嘆,「不瞞孔明,自曹操揮師南下,我便在鄱陽一帶訓練水軍,早有與曹操決一死戰之心。但曹操鋒芒正盛,又新得荊州水軍,輕易摧破不得。今日既開誠佈公,孔明倘有良策,望不吝賜教!」

諸葛亮不言聲,只從袖中取出一物:「公瑾認識這個麼?」

周瑜接過來,卻是手指粗的一段物什,灰棕色,像失了水的木頭,聞一聞,一股子澀味兒,他不很確定地說:「似像菖蒲,這是藥材……孔明出此物是何意?」

諸葛亮舉起羽扇微微一指:「亮來柴桑前,曾截獲曹軍斥候,從斥候手中獲得此物。聽說曹操大量採買藥材,除了菖蒲,尚有連翹、丹皮、竹葉諸類,公瑾可知其中道理?」

周瑜握著菖蒲藥思索半晌,驀地,猶如在堵塞的經脈上紮下針灸,剎那暢通無阻,脫口而出:「瘟病!」

「對,正是瘟病!」諸葛亮輕輕垂下羽扇,平靜的臉龐蘊著一分不露聲色的殘忍,和一分泰山崩塌不變色的冷靜。

孫權再次在柴桑議事堂舉會,江東大小臣僚都來了,比上次還來得齊整,攢動的人頭像搖晃的機括。

然而與上次不同的是,廳堂內那令人心裡憋火的投降腔調被壓低了,偌大的房間裡始終迴盪著周瑜鐘磬似的聲音。

「曹操雖託名漢相,實為漢賊。主公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據江東,地方數千裡,兵精足用,英雄樂業,尚當橫行天下,為漢家除殘去穢。況操自送死,豈可迎之耶!」

擲地有聲的話彷彿無數記耳光,扇得一干投降派顏面掃地。張昭的臉紫漲起來,本想和周瑜爭一爭,可主座上的孫權正全神貫注地聆聽周瑜暢言,眼裡是旁若無人的專注,此刻誰若跳出來反駁,便是遭忌恨的仗馬之鳴。

「故而瑜為主公計。今若北土已安,曹操無內憂,能曠日持久,來爭疆場,又能與我校勝負於船楫,降曹可也。今北土既未平安,加馬超、韓遂尚在關西,為操後患;且舍鞍馬,仗舟楫,與吳越爭衡,本非中原所長;又今盛寒,馬無藁草;驅中原士眾遠涉江湖之間,不習水土,必生疾病。此四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主公擒操,宜在今日。瑜請得精兵三萬人,進駐夏口,保為主公破之!」

周瑜的琅琅之聲高越清爽,彷彿宗廟祭神時的金聲玉振。多日以來東吳公門內皆是一派畏葸的投降腔調,周瑜這一番熱血言辭彷彿清新而爽利的一陣風,將那衰弱的萎靡之氣掃蕩一空,連堅定的投降派也生出一二操戈之心。

孫權勃然站起:「老賊欲廢漢自立久矣,陡忌二袁、呂布、劉表與孤耳。今數雄已滅,唯孤尚存,孤與老賊,勢不兩立。君言當擊,甚與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

他拔出佩劍,吊著腮幫子狠狠地說:「有敢復言當迎曹者,與此案同!」

「哐當!」劍光急斬而下,一塊案角整齊地削落,淡淡的飛屑揚起來,呼地一吹,將那空氣裡最後的頹唐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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