虧欠了一生,還要虧欠幾個字嗎?
他這一生虧欠的人太多了,兄弟、部屬、妻子、兒女……那一張張曾經熟悉的面孔都在風裡化作無根的飛絮,有的已被他拋棄在當年的征途上,成了無人可識的塵泥,有的還殷殷地追隨在他的車轍下。他總是惦記著要給他們最好最珍貴的彌補,可他們在時,他只是苦難世間一個窮途末路的悲情羈客,等他能夠彌補時,他們卻早已灰飛煙滅。
有的人,註定會被自己對不起,有的人,註定會在下半輩子的愧疚中懷念,這是他們的宿命,也是他的宿命。
一陣馬蹄聲在離他最近的地方停下了,有人跳下了馬,腳步很輕。
「主公,他們都在找你。」雲一般的影子落在他面前,聲音從那雲裡飄出,沒有絲毫的塵垢。
劉備抬起頭看了他半晌,他像是失憶了,忘記了這個人是誰,甚或忘記了自己是誰,他在捕捉那分崩離析的記憶,最後艱難地組成一句話:「你來做什麼?」
諸葛亮半蹲了下來,目光柔軟而體恤:「主公沉溺哀傷,我們很是擔心,今早不見你在房中,大家這會兒都在尋你。」
劉備輕嘆:「心裡難過,來這裡坐坐。」他回過頭,伸手在墓碑凹陷的字坑裡撫摸,那粗糙的感覺讓他微痛,而哀傷卻緩緩壓了下去。
諸葛亮心底惻然,索性坐在劉備身邊:「主公深情,令人感動,只是哀思有節,望以大事為懷,切勿傷心過度。」
劉備憮然一嘆:「劉玄德半生飄零,匹馬征程,自以為以仁義為本,寬以待人,德以濟人,到底有如許之人對不住。」他苦澀地笑了一聲,「罷了,人死不能復生,徒嘆愧意也無濟於事!」
「主公,回去吧,大家不見你,甚為著急。」諸葛亮輕言細語地勸道。
劉備扶著墓碑站起來:「也只有你知道我在這裡。」
兩人翻身上馬,也不策鞭,只鬆鬆地攬著韁轡,緩緩地並肩而行。
「主公,其實亮來尋你,還為一事。」諸葛亮道。
「什麼事?」
「孫權遣使前來回復借南郡一事,他願借地,但只能借南岸!」
劉備拽了一把韁繩:「恁個小氣,給個南岸就打發了,江北之地若不得,算什麼借南郡!」
「孫權也有他的盤算,他怕我們得了南郡,則江南江北連成一線,前可進取襄陽,後能逼入江夏,進而威脅東吳。他又不能因一南郡與我們結仇,便分地而劃之,讓我們不能北出長江,始終困於江南。」
「真是夠精細的打算,你說,這地我們要還是不要?」
諸葛亮確定地說:「要,怎能不要,南岸油口為長江入口,先得此地,再圖進取江北。主公須知,我們佔取江北,一為全佔荊州,二為上溯益州!」
劉備沉吟,須臾聳著眉頭:「油口?待我接管之後,需得取個妥帖的名字!」
「一個名而已,改不改倒無所謂了。」
劉備一味搖頭:「不響亮,不好記!」
諸葛亮笑了一聲:「主公若嫌不好,改個名字便是。」
劉備使勁地想了想:「不然叫公安吧?文治武功(公)以安天下,好聽好記,還吉利,如何?」
「甚好!」諸葛亮笑道。
兩人行到臨烝城門口,早見幾騎飛出,騰起的黃塵在馬蹄後甩出,彷彿拉開了一面簾幕。
「大哥!」張飛的喊聲遠遠地傳來。
劉備搖頭:「這嗓門,在交趾也能聽見了。」
張飛一騎輕塵飛來,大喊道:「可見著你了!」他甩著滿頭的汗珠,「東吳使者到了!」
「知道了!」他回答著,扭頭去對諸葛亮說,「孔明,我該不該親自去一趟東吳,向孫權討要北岸?」
諸葛亮搖頭:「太冒險,主公少安毋躁,北岸之地當徐徐求之。況且而今周瑜為南郡太守,一直屯守江陵城,便是孫權鬆口,周瑜也不答應。」
劉備不甘願地嘆口氣,他攥著韁繩恨恨地說:「周公瑾啊周公瑾,你可真成了絆腳石!」他輕輕一飛馬鞭,「既是東吳使者已到,孔明隨我去一趟公安吧!」他沒有滯澀地把新取的名念出來,那馬鞭灑脫地飛出去,甩成一條張揚的弧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