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謀小計五十年:諸葛亮傳(第2部)》小說信息

第二十七章 良禽擇木,張松法正謀獻益州(第2頁,共2頁)

字體:

夥計被燻得別過臉去,皺眉道:「五百錢。」

那男人不在乎地一抹臉,一把扯下掛在腰上的錢袋子,丟去夥計身上:「拿去,都給你們了!」

夥計解開口袋,數了一數,還差了一大半:「客官,不夠呢!」

男人用一根指頭貼著嘴唇,壓著搖了搖:「不、不可能,老子有、有錢……」

夥計把錢袋子遞過去晃了晃,掂掇了一下:「真不夠,不信,你自個數一數。」

男人醉眼矇矓地瞅了瞅錢袋子:「不夠……」他往周身摸了摸,沒摸出一枚銅板,他咯咯地笑起來,「不夠,先賒著,賒著……」

夥計沉了臉:「那可不成,鳳凰樓從不賒賬!」

男人搖晃著腦袋:「賒一次,一次而已。你忒摳門了,我日後還你們就是!」

夥計攥住了他:「我知道你是誰麼?憑什麼讓你賒賬,你非得給我付清了!」

男人狠狠甩開了他,嗓門突然提高了:「老子偏要賒,你敢、敢怎麼著!」

夥計哪裡肯放,扯著他的衣服死命往裡攥,兩個正在拉拉扯扯,卻聽見有人說道:「來來,我替他付賬!」夥計一扭臉,原來是旁邊座上的幾個錦服男人,大約是公門官吏。

「你認識他?」夥計問。

幾個人像聽見了極有趣的笑話,全都笑開了懷,其中一人道:「誰不認識他,法正法孝直,益州經綸大才也!」

話音落塵,諸人拍著酒案大笑,一面笑一面跺腳,有人將一隻裝滿錢的錦囊扔向法正:「孝直,若是缺錢說一聲,我請你飲酒。汝為大才,當配美酒,吾等雖然窮困,些許酒錢尚付得起!」

那錢袋正砸在法正的額頭上,撞得他往後一仰,險些跌倒在地。那沉酣的酒意彷彿被這忽然的一撞給撞醒了大半,他盯著那幾個笑得手舞足蹈的錦服男人,似苦似悲的笑順著酡紅的臉緩緩流淌。

「孝直,是否嫌錢少,我們再搜一搜,必得給你解難耳!」奚落的笑聲沒完沒了,惹得鄰座的酒徒也抻脖子看熱鬧。

那刺耳的嬉笑像棉線般越織越長,法正一聲也不吭,彷彿暴風雨中安靜抵抗的山崖,他默默地撿起錢袋,古怪地笑道:「多謝諸君救急,法正沒齒難忘!」

他把錢袋丟給夥計,指了指仍在捶胸大笑的酒客:「不夠問他們要!」

他跨步出了酒樓,深厚的悲涼和濃重的酒意衝上頭頂,他站不住了,似苦似喜地笑了一聲,向一邊重重歪去。

這一歪,卻恰恰倒在一個女人身上。她本在攤邊看雜貨,不曾想背後被個醉醺醺的男人佔了便宜,氣極了,揚手給了法正一巴掌,怒罵道:「輕薄子!」

法正被打得就地一個旋磨,腳底飄著站不穩,一跤跌了下去,正坐在一攤汙水裡。外袍濺滿了汙垢,連臉上也淌著一溜黑泥,像渾濁的一行淚,那副狼狽樣又可憐又可笑。酒樓裡的客人聽見外邊吵嚷,也探出腦袋來看稀奇,乍見醉得顛三倒四的法正癱坐在泥水裡,滿街人笑彎了腰,努著嘴巴指指點點。

法正動也不動,他便枯坐在那世人潮起潮落的譏誚中,像一坨骯髒的泥,受著天下人輪番的唾棄。街肆上穿梭著鮮衣怒馬的富貴豪客,一個眼神,一個口吻都裝幀著鐘鳴鼎食的奢華,那種重裀列鼎的貴重,佩紫懷黃的尊榮是高天上乘風遠去的紙鳶,於他像一輩子也穿不著的一件錦衣。他倒寧願把自己埋在不受尊敬的汙濁裡,和那膏粱錦繡徹徹底底地隔絕開去,便將這飄茵落溷的悲絕進行到底,既已是破瓦罐了,還在乎抹上汙泥麼?

有人在他面前蹲了下去,法正抬起頭晃了那人一眼,覺著那人很眼熟,只是頭昏腦脹,想不起那人的名字,聽見那人焦慮地說:「主家,你怎麼坐在這裡?」

他記得了,是他家裡的蒼頭法華,他把腦袋耷在肩上,笑嘻嘻地說:「牽馬來,回、回府……」

法華哭喪著臉說:「哪兒有馬,馬都被你賃去沽酒了。」

法正像鴨子似的「嘎嘎」笑起來,法華拉了他一把,他才站起來一寸高,又重重地跌坐下去。法華無法,不得已背起法正,一路走一路躲避著街上人蜂蠆似的扎耳嘲笑。

好不容易回到家中,法華已累得大汗淋漓,喘著氣將法正挪去床上,這才躺下去。法正便翻身吐了個天昏地暗,法華莫可奈何,搜來一隻缺了口的銅盆放在床頭。法正一會兒吐一陣,一會兒歪倒著傻笑,也不知是在半夢半醒之間生出美好的幻覺,抑或是缺了心眼。

「夫、夫人呢?」法正抓著臉,彷彿頰上叮著一隻蚊子。

法華辛酸地嘆了口氣:「主人,你忘了麼,她走了一個多月了。」

法正像是被棉花枕頭捂住臉,半晌沒發出一絲聲音。他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那兒結著一簾蛛網,一隻小蜘蛛抓不住網線,從空中掉落下來,在他的鼻尖上輕輕一掠,又倏地飛了上去。他忽然大笑,笑得滿臉的酒紅更深了:「走了好,走了好,她是買臣妻,受不得貧賤苦楚,也好,從此了無牽掛!」他越笑越大聲,死命地捶著床板,臥榻頓時「哐當」搖晃起來,唬得法華心驚肉跳,以為主人患了瘋魔癔症。

笑容戛然低落,法正把身子猛地轉向內,微縮的肩膀似被棍棒敲打,一陣又一陣地顫抖著。

法華眼角酸酸的,想哭卻怕牽起主人的傷情,躲著抽泣了一聲。他在心裡很為法正憤憤不平,益州多少官吏,要麼出身朱門繡戶,買個官身狐假虎威;要麼舔著豪族的腳趾頭擠進高門,只自家主人因清高崖岸,不肯屈從,便遭人欺辱。論才學論抱負,自家主人比那些紈絝子弟強了一百倍,偏偏上天不公,盜蹠暴戾恣睢,卻以壽終,伯夷叔齊仁義,奈何餓死。

法正本為名門出身,祖父皆為清名令士,家學淵源,素有門風。至法正這一輩,因天下大亂,不得已避難益州。雖然法正自負才高,胸懷經綸,身負王佐之才,卻因那骨子裡不媚從的驕傲,言行過於狂妄,惹得他人厭棄,不得劉璋賞識,更不得同僚善待,一直鬱郁不得志。做了個不大不小的官,俸祿微薄,還要受著同僚的奚落鄙視,連妻子也養不起,便懷了破罐破摔的念頭,每日醉倒街頭,沉淪下潦,更為世人輕鄙。

法正漸漸地平靜了,他舉起手輕輕搭在眼睛上,指頭不知怎麼變得溼漉漉的,心裡湧出一脈酸苦的水,泡傷了他的一顆心。

他對自己絕望了,這輩子便是如此了吧,日日賒酒,日日沉醉,日日受著嘲弄,日日在汙濁中腐爛自己。有時他真想懸樑自經,偏還殘存著不服氣的倔強,以為那樣窩囊的死太輕易,真還不如一片鴻毛。

頭疼得要炸開,胃也不甘示弱,比拼著將疼痛發揮得淋漓盡致,法正覺得這一身的骨頭都不是自己的,就這樣疼死算了吧。

也不知躺了多久,他幾乎以為自己化成了一攤血,酒意從胸口漫上去,像烏雲般壓在頭上,壓得眼前暈黑如三更天。迷迷糊糊地聽見有人在身後哈哈笑,怒火「騰」地升起來,被人在外邊嘲笑也就夠了,還闖進家來笑,法正黑著臉翻身而起,正要罵將出去,卻是呆了。

「張、張永年……」他雖是昏暈,卻還認得人。

張松笑得滿臉開著喇叭花,米豆大的眼睛笑成了一條線:「孝直好不懶惰,大白日醉臥床榻,松何其羨慕!」

不是那幫奚落諷刺的庸人,卻原來是素日對自己頗為欣賞的張松,法正的火氣熄滅了,他扶著頭晃了晃:「法正一介閒人,無所事事,既不碌碌於仕途,又不匆匆於廊廟,不醉臥何為?」

張松瞧了一眼地上銅盆裡的酒垢,捂著鼻子「嘖」了一聲,他伸出腳,將銅盆推得遠了一些,斜著身在床邊坐下:「孝直經世之才,每日沉溺酒鄉,莫非心中當真漠然而無所求乎?」

法正苦澀地笑了一聲:「不沉溺酒鄉又能怎樣?」他抓過一隻竹枕,緊緊地抱住了,自嘲似的說,「‘君子有酒,嘉賓式燕以樂’,為我畢生之願!」

張松忽地露出薄怒:「法孝直,做無所能為的酒徒,汝遠志安在?」

法正奇怪地看著張松的怒,他不在乎地笑了一下:「做酒徒有何不好,生而為酒中聖人,死為酒中鬼仙,此生足矣!」他笑得大聲了,像是當真很滿足。

張松瞪著他看了半晌,一把奪過他懷裡的枕頭,用力擲開:「法孝直,汝好大志向,張松真白認得你了!」

法正咂吧著嘴巴,倒做出了無賴的模樣:「法正百無一用之庸人,張兄昔日看走了眼,此時認清也不為晚!」

張松倏地站起來,他像是被激怒了,轉身便往外走,還沒行至門邊,卻又倒回來,嘆了口氣:「孝直,你難道不想扶搖青雲,重獲天光,卻甘願沉淪,一世為人笑柄?」

法正怔住,他似乎從張松的話裡聽出了玄機,一忽兒變得安靜。

張鬆緩緩地走近了他:「孝直,你這數年來的遭際,我都看在眼裡,很為你痛心。你之所以不得志,皆因沒有遇見,」他乍地一停,輕輕的兩個字卻攜著不容忽視的力量,「明主。」

法正渾身一震,他張著口,一聲急促的呼吸不受控制地躥出了咽喉。

魚兒咬著釣餌,張松更要緊住手,他一字比一字咬得重地說:「明主擇賢才,賢才更要擇明主,良禽擇木而棲,倘無明主,賢才何能一展抱負?唯有明主方能傾盡賢才之力,成就君臣千古知遇,同心同德同力,共創偉業,青史彪炳,當為萬世敬仰!」

法正喃喃:「君臣知遇……」他慘淡地一笑,「我為劉振威僚屬,振威為我主人,豈能再擇他主?」

張松不留情地斥道:「迂闊!昔日微子離殷而從周,陳平去楚而事漢,著豐功於史策,留美名於後世,此為昭昭前轍,可謹遵之。君不效先賢棄惡擇良之行,反師從愚夫愚婦之短識陋見,法孝直何其拙也!」

法正震住,他久久地盯著張松,薰著酒色的眸子漸漸清明:「永年,你說實話,你是不是擇中哪一方諸侯,來為他招納人才?」

張松卻不答,他悠悠一笑:「我只問孝直一句話,劉振威可是明主?」

法正在心底磕巴著,卻不肯勉強自己偽善,坦率道:「不是。」

張松笑眯眯地說:「孝直心中明主為何,可否相告?」

法正看得那張漸漸撐開的笑臉,他已把張松的用意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也不隱瞞,說道:「明主身具雄才經緯,雅量宏闊,不拘小節,不顧細謹,寬以待士,能盡賢才!」他驀地搖搖頭,堅決地說,「不,能盡法正之才!」

「好!」張松讚道,「我若給孝直薦一明主,孝直可願效法陳平棄楚事漢?」

法正緊張地問:「是誰?」

張松的米豆眼睛裡閃爍出弔詭的笑,他偏偏賣起了關子:「我而今有出使的差事,偏尋不得合適的人,不知孝直可肯走一趟?」

「去哪裡?」

張松咬得牙齒「咯咯」響,兩個字鋼鏰兒似的擦出了火花:「荊州!」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