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到了,溼漉漉的水汽像罩著天地的繡幕,幕上繡著流動的花紋,那是飄墜的殘紅敗葉。有冰冷的輕雨忽忽地便跳了出來,宛若女兒從頰邊拋去的胭脂。
屋裡很冷,紅通通的炭火雖然如開得旺盛的夾竹桃,卻只盪開那麼一小隅的冰寒。北風撞著門,找著縫隙便鑽了進來,也許是被刺骨的風驚擾了,諸葛亮從案後抬起頭,覺得背脊骨酸得直不起來。他用一隻手抵著書案,一隻手摁住後背,硬把那彎曲的骨頭扳直了,忽然的一摁一扳,疼得他輕輕咬牙,卻是這疼痛讓他更清醒。
門「吱嘎」一響,修遠搓著手,跺著足跳了進屋,他背身把門關好:「真冷呢!」他看見諸葛亮還在伏案勞作,勸道,「先生,你歇會兒吧,昨晚一宿沒睡,直忙到現在,身子骨哪兒受得住!」
諸葛亮搖搖頭,把批覆好的文卷挪去一邊,又抽出一卷展開:「睡不著了,不如做完,免得心裡惦記,睡不踏實。」
修遠只好給他分類文卷,一面手中不閒,一面嘮叨:「先生便是勞碌命,荊州這麼多僚屬,人家都在玩樂,只你累得七死八活。這幫閒人偏都是廢物,芝麻小事也尋上你,你又不是神仙,怎能事必躬親。」
諸葛亮莞爾:「真囉唆,你可不要胡亂誹謗,誰在玩樂?」
修遠說得興起,嘴上忘記把門:「主公不就在玩樂麼,大小事都交給你,累壞了你,日後誰給他做事!」
諸葛亮停下筆,細長的眼睛微微一彎:「好小子,敢說主公壞話,主公玩樂這話不許亂說!」
修遠不服氣地說:「他本來就在玩樂,這段日子,他和那、那……」他想了想,「哦,法正,就是法正,益州來的特使,每日不是出巡遊玩,便是在府中擺酒暢飲,樂得忘乎所以。你沒看主公見著法正那笑臉,口口聲聲呼喊‘孝直孝直’,嘖嘖,真親熱呢!」他學著劉備的語氣,格外惟妙惟肖,又聳聳鼻子,「我瞧法正對主公那黏糊勁可不得了,跟著周旋隨從,不定哪一日,便把主公也呼了出來!」
諸葛亮見他演雙簧,實在忍不住,笑出了聲:「小子無禮,敢編排主公,你好大膽子!」
修遠倔強地說:「我才不怕主公責罰呢,先生為他終日操勞,也沒見他日日設宴款待,我心裡不服!」
諸葛亮取過白羽扇,輕輕拍著修遠的腦袋:「不許胡說,你懂什麼,主公這不是在玩,他是做大事!」
修遠抓抓腦袋:「出巡和設宴是做大事?」
事涉隱秘,諸葛亮並不解釋,他輕輕放下羽扇,取來毛筆在文捲上穩穩地落字。
「做大事,什麼大事?」修遠越想越糊塗,他打量著諸葛亮批覆文卷,本來想問個明白,可他又深知諸葛亮深沉不露事,不得不把那好奇心壓了下去。
他正揣著心思胡思亂想,卻見諸葛亮把毛筆放了,將文書一卷,微微一笑,他忽然意識到諸葛亮已把事情做完了,歡喜地喊道:「睡覺去,睡覺去!」
諸葛亮笑著拍拍他的肩:「把卷宗歸類,紮好。」他握住白羽扇,起身推門而出。
寒風似刀,吹面生痛,卻讓他疲憊的意識廓清了渾噩的陰翳。他本來想去看妻女,已走到了門邊,聽見諸葛果「咯吱咯吱」的笑聲,心底泛起一股溫暖,忽地想起一件緊要事,門也不扣,踅過身便往外走。
才行到院門口,迎面恰好走來一人,兩人面對面站住,諸葛亮笑道:「士元欲往何處?」
龐統故意學著諸葛亮的語氣:「孔明欲往何處?」
兩人不禁大笑,也不多言,攜手返轉回屋。修遠正在分類文卷,抬頭見諸葛亮竟又回來了,他還沒反應過來,諸葛亮和龐統已對面而坐,似有要緊話相商,他只好悄悄地退了出去。
龐統開門見山道:「劉璋此次遣法正、孟達率四千兵甲迎主公入蜀,不過三五日內,主公必將西入巴蜀。孔明以為,該遣何人隨主公入蜀,何人留守?」
諸葛亮往炭爐裡添了一塊炭,沉吟道:「我這幾日也在思謀此事,留守荊州者與隨從入蜀者皆不可輕忽。一為鎮守後方基業,一為拓展來日疆土,皆需智慧之士擔當。」
龐統頷首:「正是,我以為,你我二人為主公心腹智囊,一人隨主公入蜀,一人留守荊州,孔明以為如何?」
諸葛亮輕輕地點頭:「可。」
「那,誰留守,誰入蜀?」龐統問,他凝著諸葛亮,目光像掛了秤砣,沉甸甸的。
諸葛亮緩緩道:「入蜀者當以奇謀智略為先,留守者當以謹慎持重為最,」他微微停頓,目光沉凝,「我留下,士元隨主公入川。」
龐統在心底吁了一口氣,他其實也作了這番決策,怕就怕諸葛亮的意見和他相沖突,故而匆匆上門一問。不料兩人心意契合,先前的擔憂反成了虛妄的瞎想。
「好,我隨主公入蜀,孔明留守!」龐統重複著。
諸葛亮安靜地一笑,他叮嚀道:「士元,亮不得不囉唣一二,望士元斟酌。入蜀後恐會有兩件棘手之事,一是主公為大義所耽,不忍同宗相殘,踟躕難決,或會貽誤時機;二是益州險塞,倘若戰事陡起,他日受阻堅城,務必謹慎籌謀,少行強攻,事或不濟,可請兵荊州馳援。」
龐統卻是躊躇滿志,他大言道:「孔明放心,此去益州,不出一年,定讓主公在成都高坐!」
諸葛亮其實很不放心,他以為龐統過於輕率,本來還想囑咐幾句,卻覺得有折損信心之嫌,不由得吞下了。
「士元智略深遠,百事多加謹慎,益州沃野必為我所有。」他用鼓勵的語氣說。
龐統自信地笑起來,那明亮的笑聲卻讓諸葛亮不安,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似乎完好的白壁上出了一個瑕疵,可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瑕疵所在。他低下頭,用火筋撥著炭爐裡的積灰,一朵火花滾了出來,被灰燼裹住,很快熄滅了。
漫卷的烏雲在天空盤桓,幽深的風從每個角落裡吹出。
漫漫長江像唱不絕的旋律,從上古的玄冥中哼鳴而出,纏綿在北風的冷冽裡,把那億萬年的情懷凝結成寒冷季節裡的漫長一弧。
靠近江畔的斜坡上,兩騎快馬輕捷掠過,馬蹄揚起碎葉殘枝,在天地間烙著不肯妥協的深深痕跡。
劉備猛一勒馬,極目之間,江水滔滔,白霧蒼茫,他感嘆道:「浩蕩長江,無垠無邊,彷彿人生之夢,時而綿長無休,時而靜止深遠。」
法正在他身後停住,介面道:「也如英雄之志,匯聚百川,接納千流,千載之下,仍為後世憑弔!」
劉備回頭看了他一眼,笑道:「孝直有英雄之志乎?」
法正謙遜地說:「正何敢有英雄之志,」他眼中波光一閃,「將軍方有英雄之志,當如江河,浩浩湯湯,其氣貫於日月,其勢徹於天地,便是身居千里之外,也當負齎而隨從!」
劉備大笑:「孝直好個美言,備雖心中快慰,你就不怕人家指摘你諂媚討好?」
法正不在乎地說:「法正從來不管他人言辭,心之所往,便是行之所向,他人何能毀我哉,我自欽佩英雄耳。他人或盲瞽不識英雄,或偽善不讚英雄,或妒忌不美英雄,一派小人心,正不取耳。便是千萬人指摘法正諂媚,我仍一如既往,不屑與之為伍!」
「快哉!」劉備大聲讚道,「孝直率性而為,真情不假,吾甚贊之,甚愛之。我平生也厭棄偽善君子,口是心非,明裡委蛇,暗做文章,令人作嘔!」
法正鑿鑿道:「將軍為雄略之主,豪邁不羈,若是早二十年相識,正願與將軍成刎頸之交,肝膽相照,不離不棄,傾我所有為將軍所用,亦當衷心快慰!」
劉備朗聲大笑:「好個刎頸之交,孝直爽快人,劉玄德若能得法正為友,此生何憾!」
法正微有些激動,劉備那豪爽雄闊的性格彷彿烈火般絢爛,讓他既敬重又熱愛,那種相見恨晚的感情在心裡種下了根。怪不得張松竭力讓他出使荊州,若是知道能遇見這麼個一見如故的雄略之主,他早就棄益州而投荊州了。他恨自己為什麼不早認識劉備,偏去投效懦弱萎靡的劉璋,受了數年的凌辱苦楚,那一腔才華被醃在醬缸裡不見天日。他甚至已絕望自己永無出頭之日,不過是熬著忍著受著,枯燥地等死罷了。
到底是天不絕有志之士,終於讓他等來了甘願傾囊相從的明主。這些年的屈辱彷彿是為了這一次相遇做出的沉澱,所有的不甘、抱怨、悲痛、憤怒都壓成堅韌的忍耐,最後換來一場絕地逢生的狂喜。
可恨,他現在還是劉璋的僚屬,頭上頂著聯盟兩州的特使帽子,即便心裡已經把劉備當作這一生命定的主公,也仍要壓著那狂熱的渴望,拿捏出適當的禮節。
「將軍,」法正打算向劉備剖開心胸,「此次入蜀後,將軍意欲何為?」
劉備望著遼闊長江,漫不經心地說:「北上抵禦張魯,為劉振威守住益州門戶。」
法正忽然冷峭地笑了一聲:「將軍當真要為劉振威做嫁衣裳麼?」
劉備露出愕然的表情:「這不是振威之意麼,孝直以為不妥?」
「不妥!」法正堅決地說,「為他人基業赴湯蹈火,斷自家頭顱流自家熱血,成就他人功績,愚夫所不為也。將軍明銳剛斷,怎可行此拙舉!」
「那,孝直是何意?」劉備已感覺到撲面而來的激動,他抓緊了馬鞭。
法正策馬「橐橐」走了兩步,靠得劉備更近一些:「將軍,我今日揹著賣主的罵名,勢要對將軍明言好歹!」他揚起聲音,「請將軍取益州為己有!」
劉備一震,手心死死地攥著馬鞭,即便疼痛他也不敢丟手。他不知該激動地大笑,還是深沉地辭讓,臉上的表情衝蕩起來,看不出是什麼心情。
法正顧不得什麼掩飾了,越說越坦白:「劉振威闇弱之主,沃野之土不能固守,民生不理,軍政不整。益州之民思得賢君,如大旱之望雲霓。天下之位,該歸有德者居之,將軍信義昭昭,雄才矚目,正配為益州之主!」
他抬起手,在天空劃了一道弧線:「以將軍之英才,趁劉振威之懦弱,兼有張松股肱響應於內,然後資益州之殷富,憑天府之險阻,以此成業,如反掌也!」
劉備按捺住那激動的心:「孝直,你今對我言此奪州之策,不怕旁人斥責汝賣主求榮,以邀名利乎?」
法正沉默,遠處漲起的江風吹亂了他的神情,他悵然道:「法正數年逡巡,屢遭蹉跌,原以為此生了了,終老陋巷,不想還能得遇將軍,方知蒼天慈憫,哀憐法正。法正剖心相告,自見將軍,正已認定將軍為明主,雖則名分尚隔、節義暌違,正私心卻以將軍為先,以將軍為重,恨不能負轡執鞭,為將軍鞍下行走。」
他仰起臉,臉上是毫不妥協的堅毅:「若能為將軍大業定鼎出謀,莫說是今人唾棄指摘,便是後世口誅筆伐,法正也一肩擔當!」
劉備剎那間感動:「孝直熱腸,劉備何其幸哉,竟能獲此男兒肝膽!」他雙手合撫,深深地拜將下去。
法正慌忙拉住他:「受不起,受不起,將軍怎能行此大禮,折殺法正也!」他興奮地說,「將軍聽正之謀,不斥正之妄言,正已深受鼓舞,心為之狂喜也!」
劉備激動地握住法正的手:「多謝孝直盡進忠言,至於可與不可,待得入蜀之後再作計較,到底為同宗產業,橫自相奪,不符道義。」
法正知道見好就收,他能掏心傾訴已算是極大的冒險了,便把那更大膽的話壓住了。
天越發冷了,昏慘慘地蒙著濃重的水霧,彷彿沉甸甸壓下的一種悒鬱的情緒,憋得人透不過氣來。
劉備在門外站定,揹著手皺了眉發呆,拿不定主意該不該進去。
「主公!」門首的女僮卻不知好歹地叫了一聲,劉備狠瞪了她一眼,沒奈何,這下就是不想進也要硬著頭皮強迫自己了。
這腳一踏入門,便覺得萬劍錐心的刺痛,四面壁上都掛著亮晃晃的兵刃,刺目的青光扎入了肉裡,彷彿忽然走入荊棘叢。
屋裡正坐在床邊擦劍的孫夫人抬眼望見他來,冷聲道:「喲,稀客呢!」
尖酸的話讓劉備蹙了一下眉頭,他也不吭聲,在床榻的對面歪著半邊身體坐下。
孫夫人擦得那劍鋥亮得照得見人的臉,手上使著勁,嘴上也不閒著:「劉將軍,有事麼?哪陣風把你吹來的?」
劉備幾乎聽不下去,若不是有必須交代的要緊事,他早就拂袖而去,不得已按捺住耐心:「我是想告訴你,不日我要去益州,可能要去很久。你自己珍重,有什麼難處可給我寫信,或者去問雲長、翼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