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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劉備入蜀,諸葛亮留守穩根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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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夫人擦劍的手停住了,她扭過臉,眸中閃出一絲失落:「你要走?」

「是,去益州!」

孫夫人呢喃:「你要走了……」深深的幽怨在她冰冷的臉頰上流溢,黯淡的眼睛中閃出了一點兒淚光,驀地,她緊緊咬住了嘴唇,發狠地說:「走吧走吧,反正如今也跟沒有你一樣,縱是走了,又有何不同!」

劉備還是拿出了十二分的忍耐:「我這一去,家中諸事賴你上心,阿斗託你多多照應,等諸事辦妥,我再接你去成都。你若悶了,可回江東住上幾天!」

「回江東?」孫夫人像聽見了什麼刺耳言辭,死攥著劍柄,指甲彷彿鑽子般掐著劍鐔,冷笑了一聲,「怎麼著,劉將軍嫌棄我了,想趕我回去?」

劉備皺起了眉頭,深以為孫夫人無理取鬧,語氣也變得不好聽了:「胡扯什麼混話,我全是為你著想,你偏不知好歹!」

孫夫人把擦劍的手巾用力一丟:「我不知好歹?劉將軍,你說話可要憑良心,我嫁你這兩年來,你可曾有過半分體恤?不是冷語相加,便是兩三月不見人面,舍了我守空房,與守活寡何異?如今撒手說要離開,事前不告之,事後不補缺,你一走了之不說,倒還嫌我累贅,我可告訴你,別欺人太甚!」

充滿怨憤的話像淬了毒的刀劍,砍在劉備本已膨脹起來的火氣上,他憋紅了臉,擦火似的斥道:「無理取鬧!別以為我讓著你,你便得寸進尺!」

孫夫人「噹噹」地彈著劍,頂著劉備的火氣,毫不示弱地說:「劉將軍,得寸進尺的話說反了吧。別忘了你腳下的荊州是怎麼得來的,你能有今天,全靠了我們江東。要知道知恩圖報,我們能送給你,也能全部奪回來!」

孫夫人的話終於戳痛了劉備的底線,劉備的怒火不可遏制地爆發了,他登時炒豆子般砸出一番話:「我劉備所得全是你們江東所給?呵呵,這樣厚顏無恥的話你也說得出口!當日曹操大軍臨近,是兩家聯兵才贏得赤壁大勝,沒有我們,能成就周郎大功,成就你兄長偉業嗎?再有這荊州,是我一刀一槍奪來的,你江東姓孫,我劉備姓劉,漢室江山本歸劉家所有,我佔了天經地義。你孫家是個什麼東西?硬霸著荊州說是自己的,非要逼著我立契約借荊州,天底下有這樣無恥的霸道嗎?!」

孫夫人氣得全身發抖,指著劉備大罵:「你……忘恩負義的小人!」燃燒的怒火壓抑不住,她一把操起長劍,直直地指向劉備的胸口,「劉備,你給我聽著,我們孫家的女兒不是好欺負的!」

劉備彈起身來,憤怒早已燒掉了他的理智,他順手拔下壁上懸掛的一柄劍:「來,看看是你的劍快,還是我的劍利!」

「噹啷!」兩劍相交,火光迸射如電,刺得四目內的火更大了三分。

屋裡的侍女都嚇得心膽俱裂,又是怕又是慌,想勸架卻沒膽子,眼見夫妻二人劍拔弩張,彼此咬著牙獰笑,像是兩隻嗜血的野獸,惡狠狠地伸出利爪搏命。

有曉事的侍女忽然靈機一動,悄悄地溜了出去。

這當口,滿屋裡卻是響聲不絕,兩柄長劍捍格飛舞,劍鋒無可阻擋,不是掃倒了香爐燈盞,就是戳爛了帳子、被褥,臥室內一派狼藉,像是剛剛被強盜搜刮了一遍。

「劉備,你這個小人!」孫夫人秀目含怒,渾身似乎都在燃燒著熊熊火焰。

「我是小人,你嫁我作甚?當初是誰死乞白賴地嫁過來,既是嫌棄,又何必做我劉家的媳婦!」劉備毫不客氣地說。

孫夫人氣得手足冰涼:「不知當日是誰覥臉求親於我東吳,憑你一無地位,二無財力,年紀又一大把,誰稀罕嫁給你!」

「好!」劉備暴躁地大喝一聲,孫夫人哪裡肯退讓,雙劍都是一擋,兩雙眸子噴著怨毒的火焰,緊繃了手臂以劍鋒相格,雙劍死死地擊在一處,擦得火星子迸射如飛。彼此都咬得牙齒咯咯響動,似乎想將對方生吃下去。

正僵持不下時,忽聽見門外傳來一聲奶聲奶氣的呼喚:「娘!」

孫夫人大驚,劉備也怔了一下,兩人不約而同地一併收劍,回身時,卻看見四歲的阿斗牽著保姆的手跌跌撞撞地走進來。

「你們在打架麼?」阿斗歪著小腦袋,他看見滿地碎布條碎銅片,還當是玩樂事,踢了踢腳邊的一盞碎成兩半的燈臺,「咯咯」地笑了一聲。

孫夫人把劍「噹啷」丟去一邊,滿臉的怒火像被風吹乾了,頃刻浮起一抹和藹的笑意:「娘和爹爹練武呢!」她走過去摟住了阿斗。

阿斗摸了摸孫夫人的臉:「娘不和爹爹打架,阿斗聽話,乖乖的,不惹你們生氣。」

「好,娘不和爹爹打架。」孫夫人將阿斗緊緊地抱在懷裡,滿腹的辛酸都翻上來化作眼淚,她想忍卻沒忍住。

阿斗那孩子氣的勸服讓劉備沖天的火氣漸漸軟化了,他長嘆一聲,手中的寶劍鏗然墜地。

沉沉夜涼,涼風襲了一身,滿地殘紅隨風舞蹈,天空星月無光,不知從哪裡滲出一片清霜,染得行人一身淒涼。

諸葛亮倚案而坐,搦著的一管毛筆輕而仔細地落在簡上,柔軟的筆尖劃出「沙沙」的聲音,落下的字齊整乾淨,似被雨水洗滌過的新鮮花瓣。

修遠蹲身案邊,認真地整理著摞成一堆的卷宗,不時回身剔著案頭的燈燭,挑得那火光更亮一些。

虛掩的門輕輕開了,燈光閃爍了一下,雲一樣的影子投在壁上,讓屋裡的光線弱了一分。

諸葛亮抬起頭,剎那間驚訝:「主公!」他慌忙放下筆,繞過書案,躬身深深一俯。

劉備一把扶起了他:「別行禮了!」他顯得有些疲憊,說話也沒力氣。

諸葛亮讓了劉備在案邊的竹簟上坐下。劉備看了一眼修遠:「修遠,你先出去,我與軍師有機密事商談,不得讓其他人進來!」

「是!」修遠應著,將卷宗摞得整齊一些,無聲地走了出去,還不忘記關上了門。

昏黃的光線下,房間裡騰起了朦朧的霧氣,異常的安靜中,聽見彼此輕軟的呼吸,彷彿一剎那靜夜的花開。

劉備瞧著地上兩個若即若離的影子,燈光一閃,影子則隨之搖擺,他很久沒有說話,像是沉入了一場夢裡。

「主公。」諸葛亮低呼了他一聲。

劉備失神地仄過身子,幽幽的燈光舔著他黯淡的臉:「沒處去,來你這裡待待。」

諸葛亮霎時明白了,劉備和孫夫人前日大鬧一場,兩人冷臉對冰臉,互相不搭理。孫夫人不放劉備進屋,劉備也不肯服軟說好話,夫妻彷彿仇敵,彼此之間的嫌隙彷彿萬仞鴻溝,萬難填平隔閡。

他在心底嘆了口氣,卻將案上的一卷文書遞過去:「主公,此為入蜀軍需輜重,請主公過目。」

劉備捧開來細細閱了一遍,點頭道:「孔明很細心。」他把文書放下,囑託道,「我這次入蜀,荊州有勞孔明鎮守。」

「主公放心,」諸葛亮諄諄道,「亮定當竭忠盡力,不負主公所託。」

劉備悵悵一嘆:「也不知這趟西入巴蜀會是個什麼情形。」

諸葛亮不免又生出隱憂:「有一句話,亮不得不與主公交心,望主公百事以大業為重。」

「孔明是說?」劉備詫異。

諸葛亮簡練地說道:「當斷則斷。」

劉備明白了,諸葛亮擔心他以仁義為本,不忍之心氾濫,該決斷之時卻被軟弱的慈憫牽絆,他垂首想了須臾:「孔明叮嚀切切,我記下了。」

諸葛亮心中湧動著難言之憂,雖然以為說出口,有干礙君主家政之嫌,不說卻恐會貽誤君主基業,到底還是說道:「主公,還有一件,蕭牆之內,帷幕之中,不可亂也。」

諸葛亮的話雖隱諱,劉備卻剔透了解,他盯著牆上晃動的影子看了許久,悵惘地說:「我知道了。」他站起了身,憔悴的眼角泛出一絲關切的笑,「孔明早些歇下吧,不要過度操勞。」

他對諸葛亮點點頭,推門而去,迎面的森涼之風颳得臉上生了疼痛。他埋了頭,讓那風從頭頂撞在背脊骨上,一下又一下,催著他走得更快。

到府中時,孫夫人似乎沒有睡,屋裡還亮著燈,他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卻不想放棄,還是走了進去。

孫夫人坐在床上,背對著他,那橘黃的燈光便勾著她纖弱的背。她像是知道他進來了,身體微微一顫,又很快平靜下來。

說不得為了什麼,這個時刻的孫夫人惹人憐惜,劉備瞧著她曼柔的背影,彷彿是一片失了依傍的紅葉,旋在冷幽幽的水波里。此時,怒火也罷,厭煩也罷,竟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三日後,我便要離開荊州。」他輕輕地說,聲音前所未有地溫柔。

孫夫人沒說話,她把頭埋得很低,像在凝視著床褥上的一枝繡花。

劉備在她身後小心地坐下:「留你一人在荊州,難為你了,若是有難處,軍師、雲長、翼德都會照拂,你放心,我並沒有拿你當累贅,只是不得已。」

「我等你兩年。」孫夫人忽然說。

劉備沒聽清,他靠近了一點:「你說什麼?」

孫夫人沉沉地嘆了口氣:「男兒志在四方,你是英雄,以天下為家,妻子何能牽絆你。我雖心知,到底是女人,哪個女人不渴慕與丈夫廝守。所以,我只等你兩年,若兩年之內,仍不能與你見面,我便回江東。」

劉備聽出孫夫人說的不是氣話,這幾年來,他對這個女人從最初的新鮮,到後來的討厭,若不是礙著江東,早一封休書打發了事。此刻聽說她有與自己訣別的意思,竟生出了難以排解的傷感,他覺得自己很奇怪,自己明明朝思暮想和這個女人撇清干係,為什麼當夢想成真時,卻會在心裡冒出讓他痛恨的依依之情。

「兩年,」劉備吞嚥了一下,「太短了。」

孫夫人苦笑了一聲:「太短麼?我嫁給將軍已有兩年,奈何度日如年。」她把頭埋得更低,有種顫動的聲音低低地從腹腔穿透了後背,彷彿是在哭泣。

從沒有過的愧疚讓劉備難過,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其實對不起這個女人。孫夫人嫁給他兩年,他陪在她身邊的日子不超過五個月,兩人好不容易聚一次,不是吵架,便是冷臉相對。她畢竟才二十歲,正是大好的青春年華,好玩好動,自己飽經歲月磨礪,他們之間有三十年不可抹平的時間距離。他本該用寬縱心包容她的錯誤,其實想一想,她的所謂錯誤不過是孩童般的小麻煩,他竟和她較起了真,沒有一絲容忍之心。

劉備嘆息一聲:「罷了,兩年就兩年,我不強求你等我。只是,我很希望能與夫人相攜白頭。」他說得很真心,也不覺得自己是在安慰妻子。

孫夫人微微一震,她壓著溼潤的聲音說:「你怎麼不早說呢?」

「現在說也是一樣。」

「晚了……」孫夫人澀滯地說。

劉備心裡淌著酸苦的水,他輕輕拍拍孫夫人戰慄的後背:「夜深,你早些睡吧。」他覺得很難過,也不知為什麼難過,眼角很酸脹。他很怕自己沒出息地在女人面前哭泣,索性躲出去,像頭孤狼去黑暗的角落裡長號。

孫夫人突然轉過身,她像抓住溺水浮木一般,驀地抱住了他,她伏在他懷裡哭了起來。

到底是不捨得的宿命,劉備像哄小孩子似的安慰她:「不要哭,當我對不起你,成麼?」

「劉玄德,你聽好了,兩年之內,你若不接我走,我便休了你,我也讓你嚐嚐被人拋棄的滋味!」她一面哭一面還在說狠話。

劉備被她的孩子話逗笑了:「好,你休了我吧。」他笑著笑著,卻抱緊了她。

那跳躍的燈光像被誰一拳打暈,歪著頭耷拉下去,哀傷地嘆了最後一口氣,便再也不能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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