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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英雄相惜,曹操 劉備各奔前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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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不待隨從相攙,他索性站了起來:「不勞動盟主掛懷,我曹操還走得動!」他一拱手,「盟主,諸公,曹操一介俗人,不懂鑑品寶物,先行告退!」

袁紹的火氣在胸膈處燃燒著,縱然他和曹操是摯友,也不當在眾人之前不留情面地指摘,他惱道:「孟德,你這是要做什麼?」

曹操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操自經滎陽一敗,元氣大損,無力隨諸君同建功業,就此向盟主辭行。」

袁紹聽出曹操要退出聯盟,不禁生出了一分驚慌:「孟德要走?」

曹操絲毫不猶豫:「操兵少力弱,不比諸君,若再待下去,等同一吃閒飯的廢物,不得不先走一步。」

袁紹立直起了身體,說不得是氣還是傷心,他怔怔地望著曹操,想挽留又拉不下面子,想訓斥又找不到藉口,想發火卻沒有宣洩處。

曹操也沉默著,到底他和袁紹是多年的朋友,今日當眾退盟,形同撕破臉,剛剛那一番辭別的話,與其說是鄭重告知,莫若說是賭氣。此時衝動的話丟擲來,心裡卻生出了絲絲悔意,他緩緩地向袁紹看過去,可目光卻落在那方白玉印上。

他結交多年的朋友的大志向竟然是集古好物,在危亡之時,不是匡正傾覆,卻是去搜寶貝,他覺得醜陋極了。他竟和這樣一群醜陋的人商討大計,他們除了擁著女人的屁股,炫耀老子當年如何如何,於國於民毫無建樹,他們和貪求財貨的田舍翁有什麼兩樣。這樣的諸侯真是豎子,與豎子謀,是自己莫大的恥辱。

他再也不想遲疑,朗聲道:「告辭!」他猛地轉過頭,餘光裡關東諸侯們的臉像飛速隕滅的燭火,他終於揚長而去。

一陣和風撲面吹來,曹操在大帳裡待得太久,濃重的酒氣燻得他身心俱疲,此刻從裡到外都清爽起來。正是疏月清明的夜晚,四野之間百聲共鳴,有戰士的靴底橐橐走過,有草叢間蟲豸的哼鳴,有清風揉搓月光,有未知世界的簌簌之聲。

他急匆匆走出了中軍大營,再也不想在這個噪雜的地方停留。他現在才發覺自己的決定做得太晚了,他早該離開這群百無一用的關東諸侯,離開他們的勾心鬥角卻毫無作為。

前方有一團篝火明晃晃地逼退了一隅黑暗,旺盛的火焰像流動的紅色鏡子映出三個人影,卻在一面閒談一面酌飲,倒比大帳內故作高岸的禮節融洽得多。

說不得是為什麼緣故,曹操竟走了過去,朗聲笑道:「玄德好興致,月明星輝,三人對酌,羨殺我也。」

劉備一驚,慌忙起身行了禮,關、張也各自參禮。

曹操一展衣襟,竟自坐了下去:「我不請自來,沒有攪了你們的興致吧。」

劉備微微一呆,俄而一笑:「求之不得!」他親自為曹操用陶碗斟了滿碗酒,「酒劣了,孟德兄見笑!」

曹操並不在意,捧碗已是一飲而盡:「好酒!」

張飛盯了他一眼:「真好酒?我聽說中軍大帳擺宴慶功,曹將軍想是剛從宴席上出來,品過了上等美酒,竟瞧得起吾等杯中酒?」

曹操搖頭:「休得提了,在那等穢爛場合,再上等的美酒也被糟汙了!」

張飛先是不可置信地打量了曹操一番,忽然拍著手笑起來:「說得好!那幫鳥正配著‘糟汙’二字,我原先還顧忌你也為諸侯之一,還道你要遮掩顏面,你既也如此說,我便實話相告,我張飛早看不慣他們了。」

曹操擺擺手:「你不用顧忌,我瞧關東諸侯加起來,尚不及三位萬分之一,論膽略,論節義,論遠識,無一能及!」

劉備淡淡地說:「孟德誇譽了!」

曹操又是搖頭:「諂諛之語我曹操不會說,別看三位今日處位尚低,假以時日,功名成就不可小覷!」

劉備仍只是笑笑,心底卻對曹操生出了英雄相惜的感激,他自拿著老師的書信,去陳留尋曹操共舉討董大業,曹操對他一見如故,稱道他有英雄胸襟,帶他同去酸棗會盟。可他到底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落魄皇族,眾諸侯壓根兒不把他當回事,只能在帳下做個微末小將,連征戰的機會也沒有,更別說斬將搴旗。劉備也覺得甚是灰心,再看討董聯盟各懷鬼胎,不思進取,所謂為國舉義兵只是幌子,他早就萌生了去意。

曹操道:「不瞞玄德說,我已退出聯盟,各諸侯各懷私利,不堪共事,只是可惜一朝義舉,便付東流!」

原來曹操也要離開,劉備不禁訝異,他說道:「可真是所見略同,備也打算離開。」

「玄德欲往何處?」

「幽州。」

曹操一愣:「幽州?歸故里?」

劉備道:「原是備之同門公孫瓚來信相邀,況且我離家多年,到底想回去看一看。」

曹操惋惜地說:「我原還想邀玄德同行,可惜竟有人捷足先登,幽州邈遠,日後再見又不是何年何月!」

劉備一笑:「山水長闊,總會再見,劉備承蒙孟德瞧得起,能得孟德一二句讚語,實乃劉備之幸!」

曹操慨然道:「想這天下滔滔,盡皆鼠輩,有幾人能有丈夫擔當?玄德敢有擔當,有一腔赤心報國熱腸,操深以為可敬可重!」

劉備默然一嘆:「同是漢家兒郎,國家危難,坐視傾覆,匹夫不為!只可惜劉備區區草芥,徒自空談耳!」

曹操充滿自信地說:「玄德何故妄自菲薄,英雄不問出身,這滿座衣冠,操唯以為玄德為真英雄,日後功業草創,玄德當知操所言非假!」

劉備真誠地說:「多謝孟德良言!」

曹操盯著劉備笑了一下,忽然突兀地問道:「倘若他日你我兵戈相見,玄德將何以相待?」

劉備霎時有些發懵,曹操的問題極怪誕,可撞進心窩時卻並不讓他驚慌失措,彷彿那樣的一天真的會到來。他於曹操,曹操於他,總有不能消融的隔閡橫在彼此之間。

他默然思索了片刻:「劉備並不願與孟德兵戈相見,然世事無定,倘若當真有那一日,願效法晉文公!」

曹操先是一愣,俄而大笑:「好個效法晉文公,玄德仁厚長者,坦蕩丈夫,不做虛偽君子,說的是實在話,也是豪氣話,一語可知英雄胸懷,卻對我脾氣。若曹操有朝一日敗於劉玄德之手,只怕能逃得出一條性命!」

劉備朗然一笑,滿斟了兩碗酒,一碗自捧,一碗捧給曹操:「此一飲後,便當作別,天長地久,再見有日。」

曹操昂聲道:「丈夫遠志如鴻鵠,不棲一枝,玄德胸懷大志,他日再見,定是英雄大業創舉之時。」

兩人各自飲得滴酒不剩,曹操將酒碗一放:「後會有期!」他抱拳一拱,毫不拖沓地起身離開。

劉備也不拘禮相送,只在原地目送曹操遠去,綿綿的悵惘如同腹中的酒水,點點滴滴滲透進入血液裡,呼吸間便帶了微苦的滋味。不僅僅是為朋友分別,更多的感覺,他其實捋不清,那像攪在身體裡的亂麻,線頭埋在混亂裡,找不出。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將來還會不會和曹操見面,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建立曹操所謂的英雄大業,更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到明天,在這沒有根基的飄萍亂世,立志建功像一個縹緲的泡沫,碰一碰就破了。

星光下的世界顯得極靜謐,便是遠方戰場的硝煙也消散了。他想起涿郡一馬平川的廣闊原野,想起家鄉那株大桑樹,樹冠蓬蓬如車蓋,他小時候最愛在樹下嬉戲,他曾說自己有一天會坐上像桑樹冠一般的羽葆蓋車,聽見孩子戲言的親族說這是誅滅滿門的胡話,他一個破落子弟,清寒得只能靠織蓆為生,能趕一輛牛車去市集售貨,賺得這一日的食資,便是他劉家祖上積德,還妄想登高車乘駟馬,這是平頭百姓能想的麼?

劉備也以為自己可笑,他算什麼人物呢。當初憑著一腔熱血,舉義軍平叛亂,原以為是報國恩立功名的時候來了,可數年征戰,艱難困苦遭遇不少,功名卻薄得像一張紙。

他苦澀地嘆了口氣,仰望滿目星空高遠得不可企及,也許用一生去摘那一顆光芒最暗的星,也夠不上。

三日後,劉、關、張離開了洛陽,北上幽州。對於已貌合神離的討董聯軍來說,三個微末人物的離開並不會引起注意。

三人途經北邙,觸入眼底的卻是一片狼藉,大小王陵被刨開了,散亂的王侯骨骸丟棄一地,往往被野狗叼走。自董卓入洛陽,為了補充軍費,大肆挖掘漢朝帝王陵,陪葬的金銀珠寶一箱箱地搬出來,連帝王身上的玉衣玉含也拔拉下來,離開洛陽西撤時,又四面放火,稱是縱算毀了洛陽京畿也不給關東諸侯留一片簡!三人想到當初來洛陽時見識的恢弘王陵彷彿如在眼前,短短時日,那種壯麗景象竟然一去不返,不由得唏噓感慨。

一座座敞開的墳墓像被撬開的死亡傷口,噴薄著亡靈哀慼的冤屈,燒灼城市的黑煙擁著三個孤單的背影漸漸遠去。沒有人知道他們會不會回來,沒有人相信他們會建立功業,也沒有人相信許多年後,他們會在逆境中勃然奮起,在蒼茫山麓間建立一個國。

劉、關、張離開的第二天,曹操也率軍南下揚州,不久後,討董聯盟名存實亡,各方諸侯不約而同地退出聯盟,討董變成了一齣荒唐的鬧劇,臣子的忠心在王朝末世時顯得那麼蒼白而廉價。從那以後,很少有人真正為這個王朝效死力,高高在上的皇帝不過是野心家手中的工具,興復漢室成為那個年代最悲壯的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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