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說完了,學子們卻像是被摁在一池水裡,許久沒有發出聲音。
「善!」一個清亮的聲音讚道,在異樣的安靜裡顯得格外刺耳,眾人詫異地循聲而去,竟然是徐庶。
諸葛亮對徐庶輕輕一笑,可徐庶被視窗投來的一大團陰影籠罩,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
侍從有些為難,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宋忠。宋忠其實也很躊躇,自他在襄陽講學以來,從沒聽見過如此大膽的言辭,公然挑釁儒學權威,還鋪陳誇讚商鞅學說,赫然是韓非學派的門下高足。他本來想嚴詞斥之,斬斷諸葛亮的張狂,可辯論學風到底不能破,他沉下了心裡的不悅,對侍從點點頭。
侍從明白了,他提聲道:「回辯乎?讓席乎?」
學子們窸窸窣窣起來,沒有人反駁,也沒有讓出坐席,低低的躁動中,徐庶站了起來,他把竹簟推向了諸葛亮。
諸葛亮驚訝起來,剛才那場辯論,徐庶始終不發一言,可辯論完畢,他頭一個喝彩,頭一個讓席。諸葛亮心裡對徐庶充滿了複雜的情緒,他想要看清徐庶的臉,卻被扯入了一片孤冷的暗淡,徐庶仍然落寞地藏在角落裡,彷彿繁花間的一簇野草,總是低著頭,沒人看得見他的眼睛。
徐庶開的這個頭彷彿開了閘的水,馬良也把竹簟讓了出來,而後是石韜,他因坐了孟建的坐席,連著推出去兩張。崔州平忸怩了半晌,不情不願地把坐席撩了出去,之後,更多的學子挪席讓給諸葛亮,諸葛亮的面前摞起高高一紮竹簟,幾乎齊著他的腰。
侍從道:「諸葛亮升席!」
諸葛亮起身,對老師和學子各自行了一禮,在侍從的指引下,從末席向前越了三位,款款地落座下去。
這場辯論以諸葛亮大獲全勝結束,學子們看看那一摞座席,又看看諸葛亮,既羨慕又嫉妒,也有不肯承認的欽佩。
散學了,三三兩兩的學子湧出了學舍,或結伴而行,或獨自歸家,學館的門首有路人經過,見莘莘學子翩翩而出,都羨慕地嘆了口氣。
諸葛亮走在後面,他和同學尚不熟,今日又在眾中出了偌大的風頭,不合此時再吆五吆六地去邀朋呼友,倒顯出他惹人厭的張揚。
「孔明兄!」馬良歡喜地奔過來,他看著諸葛亮,清澈的目光閃閃的,「我真佩服你!」
諸葛亮感覺得到馬良的真心,他和那些需用偽善的外表裝裱自己的成年人不同,身上還帶著少年人不加修飾的純真。
「我學問不精,不值得佩服。」諸葛亮到底是要謙讓的。
馬良可勁地搖晃腦袋:「不不,我進學舍半年,從沒見過像孔明兄這般博聞多識的大才,你今天的辯難讓我們啞口無言,若不是腹中有經綸,說不出那些話。」
諸葛亮驚奇了,馬良區區數語便顯出他別具一格的洞察力,難怪他年紀尚幼,竟能入官學就讀,倘無非凡之識,何以在自負才高的荊襄學子中佔據一席呢。諸葛亮想至此處,對馬良的好感陡然升溫了。
馬良擔心諸葛亮不相信他,追著說道:「我可是說實話,孔明兄的才幹令人仰止,我以為唯有士元兄足可相埒!」
「士元?」諸葛亮聽見了一個陌生的名字。
「龐統龐士元!」馬良笑呵呵的,「他上個月剛離開學舍,他說該學的都學了,再待在這裡徒然無用,可是個狂傲之人!不過人家有大見識,非我等庸庸者可比!」
諸葛亮仍是懵然,他不知該怎麼評價,胡亂道:「哦,那真是不同凡響。」
馬良熱情地說:「我家離襄陽城不遠,孔明兄閒來可來吾家做客,我持帚相待門戶。」
諸葛亮笑著點點頭,他看見徐庶寂寂地落在最後面,他似乎察覺到諸葛亮在看自己,彷彿是不好意思,匆匆低下頭。
諸葛亮揣著那段心事不能釋懷,他似乎隨口地說:「問你個事,徐庶是哪裡人?」
馬良扭頭看了一眼徐庶,悄悄地說:「孔明兄,你別提這個人,我們都不樂意和他相處。」
「為何?」
「他以前做過賊,殺過人,為躲避仇人才逃到荊州來,平日裡最是兇悍暴戾,稍有不合便行殺戮。我聽說他某次酒醉與人口角,砍斷了人家的兩條手臂,只有廣元兄因和他是同郡人,才跟他走得近一些兒。」
馬良的敘述讓諸葛亮仍然無法輕鬆,他覺得徐庶怎麼看怎麼不像暴戾的兇徒,徐庶與眾人格格不入的落寞裡有某種東西和自己很像。
徐庶和自己很像?諸葛亮一旦冒出這個念頭便覺著可笑,他把自己藏在陰影裡觀察徐庶,可徐庶卻越過他們,大步流星地走遠了。
一彎虹橋彷彿草廬伸的一個愜意的懶腰,胳膊悠閒地耷拉出去。橋下溪水潺潺,奇形怪狀的石子在水底沉睡,幾尾魚從水深處跳出來,忽然似受了驚,又慌張地隱沒下去。
諸葛亮回了家,不急著推門而入,卻待在橋上觀魚,他在心底數著魚的數目,紅尾、黑尾……還有一尾鯉魚藏在兩枚雨花石之間,吐出的泡泡冒上水面,宛如曇花一現。
魚與水如膠似漆,水花兒泛開來,一朵朵盛開,一朵朵凋謝,諸葛亮看得入迷了,他本來打算下水捉兩尾魚,此刻卻物我兩忘。
背後有人喊他,他還在發呆,直到來人走至跟前,在耳邊吼了一聲,他才陡然驚醒。
「又發呆!」馮安笑吟吟的。
諸葛亮喜道:「安叔,」他看見馮安身旁的阿田,「安嬸!」
阿田紅了臉,她才與馮安新婚不久,還有新婦的忐忑,明明已為人妻,可旁人若以馮安的妻子稱呼她,她卻害羞。
馮安揚起手,手腕下吊著兩尾魚:「剛從池裡摸來的,走,安叔給你們蒸魚!」他的手指已能活動,阿田的父母給他尋來土方子,漸漸治好了他的殘疾。
諸葛亮指著溪水裡的魚:「我這裡尚有數十尾魚,安叔還日日送魚來,鄉鄰該說我慳吝!」
馮安滿不在乎地說:「怎麼,如今大了,安叔也不住在草廬了,便不樂意吃安叔做的魚了?」他一手拉住諸葛亮,一手拉住阿田,阿田緊張地一掙,沒掙脫,她四下裡看看,門前的千竿修竹有微風過路,恍惚是人影,她把頭垂低,臉上燒火似的燙。
「大姐二姐,均兒!」諸葛亮在門口呼喊。
過了很久,昭蘇才在裡屋門邊露出臉來,懨懨的顯得精神不振,因瞅見馮安和新婦來造訪,勉強笑道:「安叔來了,屋裡坐。」
諸葛亮敏感地覺察出異樣的氣氛,他幾步踏過去,正看見諸葛均從屋裡衝出來,對著天空「呸」了一聲:「王八蛋!」
「出了什麼事?」諸葛亮問。
昭蘇掩飾著:「沒什麼沒什麼。」她忙去招待馮安夫婦,領著他們去正屋就坐。
諸葛均正在氣頭上,衝口而出:「還不是蒯家……」
昭蘇慌忙扯了一把諸葛均,一面對馮安賠笑道:「安叔,對不住,他使性子。」
諸葛亮隱隱明白了,他想也不想地從迴環的屋廊往後走,輕輕推開裡屋的門,昭蕙正匍在床上抽泣,床下摞著兩口竹笥,也不知是誰送來的。
「大姐?」諸葛亮擔心地喚道。
昭蕙嗚咽不成聲,半晌才吭吭慼慼地說:「小二,大姐顏面掃盡,沒法見人了。」
「怎麼了?」諸葛亮在她身邊坐下。
昭蕙說不出,把臉死死地捂在枕頭裡,一雙手摳著被褥,像是要將自己埋下去,活在不見天日的夾縫裡。
諸葛亮著急了,他輕輕推了推昭蕙:「大姐,你說話呢。」
諸葛均也不知什麼時候進來了,他說道:「二哥,你別問了,讓大姐哭,這事兒捱誰身上能受得住!」他見著那兩口竹笥便來了氣,一腳踢上去,「這是蒯家送來的禮,他們要退親!」
諸葛亮大驚,彷彿白日里被悶雷炸了,他怔怔地盯著竹笥,目光似被兩口深洞吞噬。
諸葛玄當日和蒯越定下兒女婚事,本欲在一二年內完婚,可諸葛玄身遭不測,喪親之期不宜成婚,不得已拖去了三年。如今眼看婚期將至,蒯家竟有此一舉,生生讓人寒了心。
「他們還不是嫌我們清寒,既是嫌棄,當初又何必答允,」昭蕙嗚嗚地說,「我一個沒出閣的女子,被夫家退婚,以後誰還敢要我,我還有什麼臉面……」
諸葛亮沉鬱地嘆了口氣,勸慰道:「大姐,事情沒到不能轉圜的地步……」
昭蕙打斷了他:「剛才蒯家的人說了,什麼我家公子敬重姑娘人品,可惜姻緣錯定,望姑娘再擇佳偶,這些物什是我家主人贈給姑娘的嫁妝……話說得動聽,傻子也聽得出是悔婚……」
諸葛均想起當時情景,火氣躥上腦門心,他咬牙抓起門邊的掃帚:「我找他們算賬去!」
「均兒!」諸葛亮喝道,他一把奪過諸葛均手中的掃帚,「別莽撞,你現在冒冒失失地登門理論,反會攪壞了事!」
諸葛均氣咻咻地說:「那怎麼著,難道就吃了這啞巴虧,我們諸葛家沒虧欠他們蒯家,不受他們的氣!」
諸葛亮安慰地撫撫諸葛均的肩,他蹙著眉頭思忖了許久,問道:「大姐,定親的信物在哪兒,給我好麼?」
昭蕙哪兒有心思去取信物,抬起一隻手指向床頭案上的妝奩盒:「你自己拿。」
諸葛亮取出那枚玉環,尋來一方手絹細細地包好了,他輕輕一握,一個決心堅定下來了:「你們都別急,我去想法子。」
「什麼法子?」諸葛均問。
諸葛亮卻不說,他叮嚀道:「在家好好待著,別去幹傻事,照顧大姐,我去去就回。」他轉身向外走去。
諸葛均越發看不懂了,昭蕙仍在嚶嚶哭泣,他不知二哥會有什麼絕地逢生的妙策,也不知大姐的痛苦會不會化解,兀自發起了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