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山民猛地意識到自己的健忘,忙道:「這位是舍弟龐統龐士元。」
諸葛亮驚異,他回身行禮道:「久仰!」
龐統回了一禮,眼睛微微上揚,飄在諸葛亮的頭頂上。
一眾人進屋落了坐,龐山民便道:「家父去黃公府上,他今日不能親臨府邸,託我來向孔明致賀!」
諸葛亮笑得溫文爾雅:「龐公太客氣了,舍姐的婚事能玉成多託龐公相助,改日亮當登門道謝!」他其實心裡在想「黃公」是誰,黃……黃承彥!這個拗口的名字跳了出來,又是一個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襄陽名士,聽說黃承彥比龐德公還難見。龐德公尚是山野無祿隱士,黃承彥卻與荊州牧劉表是連襟,甚或和荊襄的高門世族有盤根錯節的關係,是令人仰止的山中宰相。對於寒微的諸葛亮,黃承彥比起龐德公,更讓他覺得遙遠,他也僅僅是閃過念頭,這個名字電光火石般飛過了心田。
「多承山民、士元致賀,亮私家婚事,勞煩諸君費心了。」諸葛亮真心地說,他對龐家有特別的感情,他敬仰龐德公的高蹈超邁,感激龐德公的急公好義,這感情蔓延開來,對龐山民乃至龐統都生出了好感。
龐山民和氣地笑道:「孔明也客氣了,家父沒少在我們子輩前誇讚孔明為不世大才,我對孔明也甚為佩服,如今為令姐大婚之喜,亦是孔明之喜,該當前來致賀。」
諸葛亮謙遜地說:「龐公過譽,亮區區山野村夫,才學粗陋,見識簡單,山民如此說,愧殺我也!」
本自沉默的龐統忽而冷淡地說:「我卻以為你不簡單,極不簡單。」
諸葛亮一怔,他便是愚拙也聽得出龐統話裡的譏誚,他詫異地盯了龐統一眼,忽然間明白了。龐統大約是以為諸葛亮使了什麼非常手段,騙得了龐德公的信任,他認定諸葛亮為攀龍附鳳不惜卑躬屈膝,是舐痔事媚的逐利小人,天下人都被諸葛亮算計了,只他龐統還清醒,看得清諸葛亮的真面目。
龐統站起身,神情仍是淡淡的:「兄長,晚了,回家吧。」
龐山民微有些尷尬,可他是和善長者,人家縱算明目張膽地得罪了他,他也不與人計較,他連連道了叨擾。
諸葛亮一路相送,心裡卻橫著彆扭,他雖與龐統不交一語,卻能感受到龐統眼底那深深的鄙夷,他那十分的委屈裡,倒有三分的氣憤。
「小二,」昭蘇驀地從廚房探出頭來,「面做好了,你們……」她乍看見一眾人都在院子裡,十來隻眼睛齊整整地望著她,驚得啞然無聲,半晌的張皇失措,關了門躲進廚房。
龐山民卻呆住了,潤熱的汗不經意地吐出了手心,他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可那容貌秀麗的女子已閃身入屋,只有關合的門在風裡「噶噶」地嘆氣。
「兄長!」龐統催促著。
龐山民「哦哦」地答允著,口裡雖應承,腳下卻似粘了膠,一步步走得異常艱難,像被勾了魂,一面走一面還在回頭張望。直到走出了門,過了虹橋,他還依依不捨地頻繁回眸,可望得再久,也只是那一扉閉合如瞑目的門戶。
諸葛亮推開門,清淡的月光從他的腳邊悄悄地溜了進去,銀霜似的抹在屋裡的傢什上,讓那一盞燈也黯然失色。徐庶正倚在床邊打盹,腦袋猛地一墜,險些摔下床來。
諸葛亮看得好笑:「就困成這樣?」
徐庶打了個大哈欠:「大丞相,令姐嫁人,卻像我徐庶娶媳婦,跟著大丞相忙前忙後,飽飯也沒吃上,覺也睡不成,可憐堂堂大司馬被大丞相欺負!」
諸葛亮順手撿起床頭案上的一冊書扔過去:「徐元直,你再貧嘴,給我滾出去,我可真讓你睡不成!」
徐庶一把接穩了書,嬉笑道:「我真認為你有宰相之才,只是說早了一點兒。」
諸葛亮默然一笑,索性順著徐庶的話頭,謔道:「如此,亮託元直吉言。」
徐庶仰身倒下,兩隻手嘩啦啦地展開書,也不看,卻說道:「白日里龐統說那話什麼意思,我聽著難過得很,若不是礙著你的顏面,我真想當場和他辯個明白!」
諸葛亮澀澀地說:「他大約是以為諸葛亮趨炎附勢,使了什麼手段欺詐龐公,方才能讓龐公出面主媒,讓大姐嫁入蒯家。」
「啪!」徐庶把書用力磕在書案上,他捶著床板怒道:「他龐士元眼睛長在脰頸之上,下次我遇見他,先扇他兩個大耳瓜子!」
諸葛亮一嘆:「罷了,小事,人活一世,怎能擋得住非議,眾口悠悠,由得他們吧。」
徐庶嘆道:「你便是好脾氣,容得下非議,若換得我,當真要與龐士元理論理論,偏受不得這冤枉氣!」
「元直快意恩仇,我倒羨慕得很!」諸葛亮一笑,他寬了外衣,和徐庶並肩躺在床榻上,床頭燭火閃著詭異的光,一眨一閉,便是時間在跳躍的火焰間飛逝,兩人都沒有說話,彷彿在冥想心思,又彷彿陷入了輕淺的夢裡。
「孔明?」徐庶擔心諸葛亮睡著了,呼喚的聲音很小心。
諸葛亮「嗯」地答應了一聲,他其實睡意很淡,心裡彷彿壓著一坨秤,沉甸甸地橫隔著他的胸臆。
徐庶輕輕地說:「若你大姐二姐尋得了歸宿,均兒也成了家,你有什麼打算?」
諸葛亮沉默了很久,沒有情緒地說:「不知。」
徐庶轉過臉來:「我說句心裡話,我自打第一次在襄陽學舍見到你,便以為你不同凡響。徐庶雖愚拙,可也算閱人無數,你和那些埋首經典的學舍儒生不同,你腹藏大經綸,胸存天下心,我以為你總有一天會一飛沖天。」
「是麼?」諸葛亮微微笑了。
徐庶篤定地說:「徐庶今日和你打賭,你若成不了大器,我便伏劍自刎!」
諸葛亮笑出了聲:「元直這賭咒太重了,看來我不得不去成大器,不然便成戕害元直的罪魁禍首!」
徐庶嚴肅地說:「我可是說的真心話,你只是機緣未到,哪一日機緣現前,便如蛟龍入海,其勢不可擋!」
徐庶說得言之鑿鑿,可諸葛亮卻像是被厚厚的紗布矇住了,很久沒有反應,徐庶用胳膊拐了拐他:「睡了?」
「沒有,我只是,想起徐州……」諸葛亮的聲音在寂靜中聽來有些哀傷。
燭火矮了身子,燭光漸漸如洇了墨的一脈清水,那墨緩緩地漫上了諸葛亮的臉:「五年前,我隨叔父從家鄉陽都南下揚州,不幸遇著攻伐徐州的青州軍……這一路上,遍地屍骸,那場景太慘了……死去的大多是無辜百姓,他們本想逃出徐州,尋個安生之所,卻把命丟在刀兵之下……真的死了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屍體橫在山野間,泗水裡,根本來不及掩埋,只能被野狗叼走……我不知道那段日子自己是怎麼過來的,一合上眼便看見死去的人,每一張臉清清楚楚,時常噩夢連番……」
諸葛亮悵悵地撥出一口氣:「我那時就想,天下為什麼會有諸侯征戰,無辜的百姓為什麼會死,我想了很久,幾乎想到頭痛欲裂。有時想通了,有時又想不明白了,這麼想呀想,恍惚摸著點門道……我想是因為天下不太平,無辜百姓才會慘遭屠戮,若是太平盛世,他們都安居樂業,沒有流離失所,也不會有刀兵之禍,可致太平多難啊……」
徐庶聽得動容,竟不知自己是滿面淚光,只覺著面上冰涼如刺,他靜靜地問:「你想致太平嗎?」
諸葛亮無聲地笑了一下:「元直是否以為諸葛亮太狂傲,窮居鄉野的寒微農夫,竟作此虛妄之念,張狂而不知好歹!」
徐庶搖搖頭:「不,胸懷天下者,方能以天下為己任。我也看得見天下擾攘,黎民受苦,若非四海鼎沸,徐庶也不會遠離家鄉,棄母而孤身。只是世人昏昏隨流,得過且過者多,挺身奮爭者少。孔明有大悲憫大仁義,甘願捨身赴難,兢兢勤勉而求索大義,歷來成大功大德者皆具非常之才,兼非常之志。假以時日,你一定能匡正糜爛,裨補殘損。若是孔明有朝一日能立身致太平,徐庶願為孔明執鞭!」
諸葛亮又是沉默,唯有輕柔的呼吸宛若無形的細線,在寂夜中戰慄,他一字字念道:「管仲曰:吾始困時,嘗與鮑叔賈,分財利多自與,鮑叔不以我為貪,知我貧也。吾嘗為鮑叔謀事而更窮困,鮑叔不以我為愚,知時有利不利也。吾嘗三仕三見逐於君,鮑叔不以我為不肖,知我不遭時也……」
徐庶聽出諸葛亮是在背誦《史記·管晏列傳》,他沒有打斷諸葛亮,只是安靜地聆聽著。諸葛亮的聲音輕寧而綿長,像那飄在空中的一根琴絃,壓著雖然澎湃然而不爭的情緒。風吹來,雨淋來,那聲音卻還在看不見的時間深處迴盪。
歷史的面孔在吟誦中翻了過來,興亡廢弛,盛衰傾覆,王侯的蟒袍,將相的甲冑,都在每一字的傾吐裡喟嘆,恍然如千年不滅的款款深情,那深情猶如陽光,刺破了歷史的冷酷軀殼。
「吾嘗三戰三走,鮑叔不以我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糾敗,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鮑叔不以我為無恥,知我不羞小節而恥功名不顯於天下也。生我者父母……」
諸葛亮放慢了語調:「知我者,」他緩緩地看住徐庶,最後兩個字咬得極著力,「元直。」
徐庶震住了,他用顫得沒了語調的聲音說:「孔明欲為管仲乎?」
諸葛亮悠然地笑著,黑暗中他的眼睛灼灼如星:「亮欲為管仲,君……」
徐庶截斷了諸葛亮的話:「君為管仲,庶則為鮑叔,縱算他日艱難險阻,亦當不離不棄,倘若有機緣,我願為君舉薦齊桓公……」他說得很激動,眼淚倏忽湧出。
諸葛亮大聲地笑起來,他忽然調侃道:「管仲奪鮑叔之財,元直有財分與諸葛亮乎?」
徐庶也跟著一笑,他故意在周身摸了摸:「可惜,世事顛倒,而今鮑叔要奪管仲之財!」
兩人緊緊地握住了彼此的手。黑夜裡一切都被壓制了,朋友的笑聲卻撕開這壓制,陽光般明亮光輝。
濃重的陰影直射入宮門,劉協打了個哆嗦,那陰影卻不是偶爾飄過的一片重雲,反而離他越來越近,直到他身前三步才停下來。厚鞋底的登雲靴在光潔的地板上蹭了蹭,聲音很輕,卻很刺耳。
「陛下!」曹操的聲音像牆外霍霍磨著的一柄殺豬刀。
劉協連曹操的臉也不敢看,他把脖子壓低了一點兒,讓自己的目光停在領口的藻紋上。
「車騎將軍董承謀逆,臣請陛下下詔誅滅!」曹操惡狠狠地說,口氣裡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說是請旨,其實是逼宮。
劉協咬著牙,上下牙咯咯地敲打著,他覺得身體很冷,那種寒冷從曹操的身上一波波湧來,他是一隻沒有反抗力量的小螞蟻,悽悽惶惶地苟活在曹操的暴戾陰影下。
宮門外腳步聲雜沓而至,兩個執金吾揪著披頭散髮的董妃大步走進來,一把丟在殿堂上。
曹操刻毒地看了一眼渾身抖成一團的董妃,臉上沒有一絲同情,他仍然用冷酷的語氣說:「陛下,董妃與其父勾連謀逆,請陛下下詔懲處!」
劉協戰戰兢兢地掠了一眼董妃,女人慘白的臉上是大顆大顆的淚,一雙哭腫了的眼睛痴痴地看著皇帝,目光裡有絕望,也有最後的期盼。
劉協的心痛成了一團,他用哀求的語氣說:「曹卿,董妃已有身孕,可否赦免?」
曹操微微低下身體,以便讓劉協看見他臉上刻薄得讓人戰慄的笑,他吊起嘴角說:「留此逆種,為其母報仇乎?」
劉協渾身一抖,他苦苦支撐的帝王威嚴在曹操面前潰不成軍,於曹操,他永遠只是坐在前臺的傀儡。
一個執金吾拔下刀,手肘一轉,刀把狠狠撞向董妃的肚子。董妃慘叫一聲,捂著肚子栽翻在地,一線血從身下緩緩流出,痛苦的慘呼一聲連著一聲,漸漸地聲音低弱,董妃只是痙攣地彈著雙腳,彷彿被掐死的一條蟲。
曹操掃了一眼癱軟了的皇帝劉協,毫不動容地背過了身,他從懷裡扯出一張白帛,高高地揚了起來:「陛下,衣帶詔在此,陛下可願一瞻!」
劉協抽泣著,被淚水熬得模糊的視線裡是曹操刀刃似的後背,那一隻挺立的手像是揮在空中的鍘刀,白帛飛舞展開,一個個名字彷彿魚兒吐出的泡沫,紛紛爆開了,他看見其中一個名字被劃了一個怨毒的紅叉,似乎是「劉備」。
「臣再請旨一道,征討徐州劉備!」曹操用硬如生鐵的語氣說,兩隻手緊緊扯住衣帶詔,掐得一雙手骨咔咔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