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謀小計五十年:諸葛亮傳》小說信息

第二十一章 六年離散,諸葛兄弟他鄉終相逢(第2頁,共2頁)

字體:

屋後款款走來一人,半熟悉半陌生的臉,熟悉的是血脈相依的不滅恩情,陌生的是被時間沖淡的記憶,他看著諸葛亮,顫顫地呼道:「小二!」

諸葛亮手裡的魚掉了,鍤掉了,書也掉了,那種被突然丟入一場夢的感覺讓他分不清真假,他難以置信,又逼著自己必須確信:「大,大哥……」

他撫上兄長的肩膀,他在那張臉上尋找少年時代的依戀,淚水便那麼霸道地佔據了他的臉,而後他深深地拜了下去。

諸葛瑾終於回家了,這六年以來,他一直在打聽弟弟妹妹的下落,花了很多錢,請了很多人,訊息零零碎碎,有說他們在徐州屠殺中喪生了;有說他們乘船渡江,船翻在了大江裡;有說他們去了交州;有說他們甚至遠去南中隱居。諸葛瑾也一度以為他們死了,還曾經在江邊灑酒祭奠,可心裡始終存著那淺得無人相信的希望,像灰燼裡不滅的火花。他拗足了一股勁,仍然堅持不懈地找下去,終於在兩個月前從南來東吳的荊州行商口裡聽到,荊州名門蒯家的公子蒯祺成親了,娶的是隆中種田的諸葛家女兒,這門親真是奇哉怪也。

諸葛瑾不管什麼婚姻是否般配,他對人家的隱私毫無興趣,他只是聽出了希望和喜悅。他順著這條線索往上追溯,終於獲證,蒯祺的新婚妻子就是他的大妹妹昭蕙。

此刻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彼此拉著對方的手,恍惚都以為在做夢,諸葛均數次去掐自己的手臂,雖然很痛,可他還是不相信。

諸葛亮感慨地問:「大哥,這些年你好嗎?娘好嗎?」

諸葛瑾含淚道:「好,娘好,我也好。我們一直住在江東,當年多虧那位老先生相助,我們才能逃出生天。娘這次本來也要來,我說路途遙遠,行道艱辛,勸她暫且留下,她託我帶句話,她一切都好……你們好嗎?」

「我們很好。」諸葛亮平和地說。

可這句平淡的敘述卻讓諸葛瑾幾乎落淚,他眼裡看見的不是「好」,而是「不好」,書香之家的兒女埋首躬耕,在泥淖間輾轉求生,分明是無可奈何的選擇。他第一眼見到的二弟諸葛亮,活脫脫是個農夫樣兒,通身一派濃得撥不開的鄉土氣息,哪兒見得昔日那頤養在溫柔安逸中不知愁緒的影兒,他多看親人一眼,便多一分的心疼和愧疚。

諸葛瑾忍住滿腔的酸楚,說道:「我這次來荊州,一是為看望大家,以敘別情;二嘛,我想接你們去江東。」

「去江東?」昭蘇和諸葛均同時驚呼。

諸葛瑾顯然是想得很成熟了:「我如今已為江東孫將軍闢為長史,也是食祿之人,我想你們跟我去了江東,一家子生活尚能維持,總好過在隆中耕田為業。」

「孫將軍?」諸葛亮插了一句。

諸葛瑾道:「孫權孫討虜將軍,自破虜將軍過世,由其弟討虜將軍承繼大業。江東經孫氏兩代經營,尚算安樂太平,戰事少起,我們一家在江東不會再遭流離。」

諸葛亮點首,他聽聞過孫策的大名,這個十幾歲便威震沙場的不世英雄,至二十六歲死於仇讎之手時,已在江東打出了一片廣闊的土地。因孫氏與荊州有殺父深仇,孫氏數次征伐荊州,戰事激烈之時,孫策總是策馬先登,勇武冠於三軍。荊州人提起孫郎如談猛虎,尋常百姓甚至用孫策的名字來嚇唬小孩,若家中孩子不服順,便威脅道:「孫郎來捉你了!」小孩兒立馬變得乖巧。

「你們收拾收拾,我這趟其實也是來接你們,娘把屋子都收整出來了。」諸葛瑾已在勾畫一家人在江東的生活,語氣不是商量,而是敘述。

可他的雀躍沒有換來同樣的歡喜,弟弟妹妹只是沉默,諸葛瑾覺得很奇怪:「你們不樂意?」

昭蘇嘆了口氣:「又要走,我不想走。大哥,我們在隆中六年,已習慣了隆中,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數著日頭播種、插秧、灌水、收割,閒來與四鄰鄉親話家常,平平淡淡,我如今不聞著田土味兒便睡不著。」

「你們呢?」諸葛瑾看著兩個弟弟。

諸葛均遲疑了一下:「我聽二姐和二哥的。」

諸葛瑾探詢的目光緩緩地挪向諸葛亮:「小二,我之所以接一家人去江東,一是為舉家團聚,二是想向孫將軍舉薦你。江東草創,正是人才得其用之時,憑著你的才幹,不難在江東佔據一席之地。」

諸葛亮垂著頭,兩隻手輕輕地撫弄著腰間垂下的長帶:「大哥,我想留在隆中。」

諸葛瑾重嘆:「你們這都是怎麼了,隆中有什麼好,做一個耕田的農夫,便是你們所願嗎?看著你們受苦,大哥很是痛惜!」

諸葛亮輕輕地一笑:「我知道大哥憐惜我們,可我們真不苦,正如二姐所言,我們已習慣了隆中,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聞著田土味兒入睡。至於我出不出去做事,畢竟我學識尚淺,我還想再多讀兩年書,過得幾年,大哥若以為我可用,再談出仕不遲,可好?」

諸葛瑾恍惚覺得諸葛亮變得陌生了,這個英俊挺拔的年輕人不再是過去那個牽住兄長的手呀呀笑語的孩子,他已經長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見,甚或有了旁人不能理解的遠志。諸葛瑾覺得自己再也抓不住諸葛亮的手,他們之間早已轉換成了成年人的對話,只是他的記憶還停留在六年前那個離別的清晨,總以為弟弟是伏在他肩頭默默流淚的幼齒少年,沒想過時間匆匆流轉,一眨眼,彼此拉開了距離,也拉遠了親暱感。

正說話時,有人敲了敲門,卻原來是徐庶,他不想妨礙親人團聚,一直待在院子裡,這當口竟突然出現。

「龐山民來了。」

昭蘇嘟囔道:「他怎麼又來了。」

諸葛均嘻嘻一笑,他對昭蘇眨眼:「山民哥哥看上二姐了,我知道……」

昭蘇啐道:「胡說八道!」她甩了諸葛均一巴掌,通紅著臉飛跑進了裡屋。

諸葛亮心裡輕輕笑著,他請諸葛瑾自坐,便隨了徐庶去外屋見客。

龐山民正在前堂等候,也不坐,像被烤在火上的野鹿,焦躁得滿地蹦躂,見到諸葛亮來了,像是受了一驚,竟紅了臉:「啊,孔明,啊……」

「山民兄請坐。」諸葛亮不緊不慢地揚起手。

龐山民忸怩著落了坐,一雙手上下摩挲著,侷促得彷彿犯了錯的兒童。

「有事麼?」諸葛亮溫和地笑道。

龐山民磨磨蹭蹭地說:「我求你一件事,」他緊張地看著諸葛亮,用極大的勇氣說,「我想娶你二姐……」他的臉更紅了,火燒火燎的,他甚至不敢去看諸葛亮。

諸葛亮笑了:「承蒙山民錯愛,只是婚姻大事,亮得去問二姐。」

沒有被當場拒絕已讓龐山民如蒙恩澤,他低著頭,一字比一字低沉地說:「啊,啊,你問,問,好不好給我一個話……」

諸葛亮微笑地看著這個侷促而羞澀的年輕人,心裡又是溫暖,又是傷感,他安慰道:「好,我去問二姐。」

夜晚來得太匆忙,天上那輪月亮被流雲舔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掛在枝頭,彷彿被寒冷凝聚的淚。

諸葛亮倚在門邊看了昭蘇很久,昭蘇的膝上放著一件衣服,細得看不見的針線在她的指間飛舞。案頭的一盞豆形燈嗞嗞地跳躍著,燈光隨著她左右搖曳的手指,像她牽出的絲線。

很多年了,他已習慣了二姐在燈下縫衣,無數的日子裡,他讀書到半夜,抬頭總能看見二姐房裡亮起的燈光,如水滴流淌在窗戶上,他便覺得溫暖而安定。

他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他看不見那盞燈會怎麼辦,他從沒想過有一天二姐會離開他,二姐是開在他心裡最熟悉最美麗的一束花兒,他愛著二姐,彷彿愛著自己的一雙手。

二姐這般年華,若是平常人家的女兒,早已嫁作他人婦,可是二姐卻在如豆燈火下為兄弟縫衣,諸葛亮心中生出了一絲愧疚。

「二姐,」諸葛亮輕輕地呼道。

昭蘇抬頭看了他一眼,又匆匆埋下臉,她把衣服拉過來,覆蓋住了自己的半邊身體。

諸葛亮在昭蘇身前坐下,他挑了挑疲沓的燭火,伸直了腰的燈光倏倏地跳上他的額頭,他被那光亮刺痛了,心底的不捨讓他難以啟齒:「二姐,我……」

「你不必說了,」昭蘇咬著唇,「我不會離開你們,大姐剛嫁去了蒯家,我若嫁人了,誰給你們做飯洗衣,你和均兒衣裳破了,誰給你們縫……將來,你若娶妻生子,誰為你養孩子……均兒還沒成年,二姐放不下他……」

眼淚便一滴滴滾在那件衣服上,漸漸開出了一朵溼潤的牡丹花。

諸葛亮心疼得眼睛發酸,他沉著那不捨得:「二姐,這幾年虧得你照顧我們,可我已成年,均兒也漸漸大了,我們已能自立,我不能再耽擱你的終身,山民是仁厚長者,他會好好待你……」

昭蘇抽泣著拉緊了衣服,一針一針縫下去,縫出的都是密密的不捨:「我捨不得你們……把你們兄弟留在草廬,我放心不下,你們的衣服誰來縫,誰來縫……」昭蘇說不下去,眼淚溼潤了雙瞳,她看不見針線,衣服像碎了的心,從手邊滑落下去。

諸葛亮的眼淚便在他不留神的時候流了下來,他輕柔地攬上昭蘇的肩頭:「二姐,我自己會縫,均兒也會,只要二姐過得好日子,我們都知足了。」

昭蘇輕輕地泣了一聲:「小二,二姐笨,不懂得你們男人的雄心壯志,他們都說你自比管、樂,說你不同凡響,日後只怕有大成就。二姐看得出你不會一輩子窩在隆中,你總有一天會走出去,你答應二姐,無論走去哪裡,都讓二姐知道。」

諸葛亮一顆心都被離別的悲傷泡軟了,他說不出一句話,只是像個孩童似的點了點頭。他卻不知那許多年後,當他在成都獲悉昭蘇的死訊時,那種摧毀靈魂的痛苦讓他窒息。

那一刻,他才品味出,原來那個晚上的話別,其實是永別。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