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燒屯逃了。」夏侯惇揮起了手臂,他扭頭對李典說,「輕騎追趕!」
李典顯得很謹慎:「末將以為此中有詐,劉備無故退兵,恐是誘敵深入,前路狹窄,草木叢生,若設下伏兵,豈不得不償失。」
夏侯惇自負地哼了一聲,他是萬夫不可當的勇將,雖然少了一隻眼睛,軍中稱其為「盲夏侯」,戰場雄風卻不會因此減弱,反而更暴烈更剛猛,性子剛戾如火,爆炭似的壓不住,甚至因為自己瞎了一隻眼睛,把家裡的鏡子摔了個稀爛。
「文則以為如何?」他又去問于禁。
于禁沉思了一會兒,簡練地吐出兩個字:「可追。」
三個人決議,兩人贊同,一人反對,夏侯惇下定了決心,若能一舉全殲劉備所部,甚或擒拿劉備,那便是不世功績。劉備這個人太討厭,曹操部下武將都對他有種厭惡感,他們覺得劉備窩囊沒出息,永遠在敗仗的恥辱中苟延殘喘,文才武略無一可取,除了在各方諸侯間厚顏無恥地討食,連條像樣的看門狗也不如。最可恨的是他忘恩負義,當年落難時,幸得曹公收留,後來肚子餵飽了,竟然敢和皇帝勾勾搭搭密謀曹公,眾將提起劉備便是切齒之恨,說起剿滅劉備,皆是揎拳攘臂,恨不能生啖其肉。
「曼成留守,我與文則追擊!」夏侯惇號令道,他一拍戰馬,當先帶領軍隊追著劉備的逃跑蹤跡掠去。
劉備跑得並不算快,一路上丟盔棄甲,鎧仗橫在路中央,戰旗也不顧了,那一片狼藉烙印著敗軍的悽惶。
夏侯惇一面追一面在心裡鄙視著,劉備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更低了三分,本來就落在地上,此刻竟埋進了土裡。
追軍撲入了一段狹長的坡道間,成片的樹木彼此糾纏,彷彿交合的手指,撐得頭頂的天空闇弱了顏色,一群飛鳥從樹梢間撲稜稜飛起,驚啼著掠上天。
「元讓!」于禁悚然地呼道。
夏侯惇猛一勒馬,他已經意識到危險,多年的戰場經驗讓他在倏忽間生出了敏感,他追得太輕鬆,警惕性被對劉備的輕視擠壓掉了,連前方地形也不細查,便如奔流之溪,豁然匯入河道。
戰馬嘚嘚地向後退了幾步,夏侯惇心裡像長了一層毛,一根根搔得他難受起來。
空中響起了一聲尖銳的呼哨。
而後是萬箭齊發,多得壓迫眼睛的飛箭密密麻麻,穿過草木縫隙,射入了曹軍士兵的眼睛、嘴巴、咽喉。
慘叫聲和箭羽嘶鳴聲彼此應和,道路太窄,曹軍士兵的屍體累疊起來,沒有死的拼命往外竄,還得踩過同伴的屍身。
第二波弓箭從天空如流星隕落,這一次箭尾燃了火,到處是叢生的草木,一點點火苗過路,立刻便燃起了大片的火海,這熊熊大火比劉備燒掉自己的屯寨時還壯觀還慘烈。
「劉備賊梟!」夏侯惇暴怒,他不能容忍自己輸給一個窩囊廢,他想策馬去和劉備對決,可連劉備在哪裡也不知道。他心想劉備這種小人,永遠只會躲在暗處算計人,是男人就該站出來,真刀真槍地大戰三百回合。
「快撤!」于禁焦急地喊道。
夏侯惇不得已,他策馬倒退,一面擋著四面攻來的羽箭,一面還得越過騰騰跳躍的火焰,身上著了火中了箭計程車兵慘號著逃奔,走不多遠,不是被更大的火燒灼,便是被萬箭穿心。
「夏侯將軍,於將軍!」是李典的聲音,他到底不放心,率軍前來馳援。
有了李典的援軍,夏侯惇和于禁拼死逃出了重圍。
博望的火一直在燃燒,燒亮了荊州的天空,也燒出了劉備這個名字,本來對荊州人來說極陌生的名字像被火焰噴出的一縷煙,倏忽便在蒼穹間留下痕跡。那以後,人們不會聽見劉備茫然無知,而會極熟絡地說:「劉備?他就是在博望放火燒了夏侯惇的那個人。」
新野城中,夜幕已落下,月光如迢迢不斷的春水,在繁華處,亦在荒蕪處翻出明亮的浪花兒。
徐庶推開門,諸葛亮還躺在床上,窗邊的一盞燈吐著微弱的光,只照見他的半邊臉。這家新野城的客棧並不大,兩進而已,每一間房也極小,唯有一床一案一燈一席。
「諸葛亮,還睡呢!」徐庶走過去,想尋個法子整他。
諸葛亮卻轉過臉來,目光晶瑩,顯然並沒有睡著:「元直有好事說?」
徐庶捶了他一拳:「睡覺也睜著一隻眼看世情,你這鬼猴子!我剛在外邊聽說,劉備在博望大勝夏侯惇,曹軍退回北方了。」
諸葛亮坐了起來,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睡醒了。」他趿上布履,走至窗邊,月光倏然灑滿窗前,水一般流暢的素白色便在他眼底溫柔綻放,他嘆道,「當真好月色!」
徐庶笑道:「怎麼,孔明早知勝負?」
諸葛亮回過身:「不,我並不知劉備是否會勝夏侯惇,但我知道曹軍會撤回北方。」
徐庶被撩撥起興趣:「這是什麼說法?」
諸葛亮安適地抱起雙臂:「曹操新破袁紹,袁氏餘勢尚存,他此時最大的隱憂在北方,而非荊州。他若傾全力爭荊州,北方袁氏若是趁勢攻襲後方,曹操便會兩頭作戰,應付不暇,此番進攻一為試探荊州實力,二為暗察袁氏動向,討不著好處自然退卻,故而我以為曹軍一定會撤回去。」
徐庶信服地點點頭:「果然是這個道理,只是劉備能勝此一仗,確然是他有幾分膽略了。」
諸葛亮悠悠一笑:「劉備此人我知之不多,可他敢與強者戰,這一點只怕比許多擁大州而溺於溫柔鄉的豪傑強。」
「何以見得他敢與強者戰?」
諸葛亮款款而言:「聽聞此人曾以征討黃巾起兵,數年來顛沛無依,先後投靠過公孫瓚、陶謙、曹操、袁紹,如今又南倚荊州,可知他過得甚不如意。然此人竟百折不回,與曹操一戰徐州,再戰徐州,三戰冀州,四戰荊州,曹操之勢愈強,他之勢愈弱,然其擐甲執兵,與強者一爭高低之雄心卻不改分毫。雖屢戰屢敗而屢敗屢戰,倘或換作他人,或已埋首林泉,釋甲兵而歸田園,散戈戟而藏山野,他卻不屈不撓,那一番千錘百煉之韌,矢志不渝之堅,讓人欽佩!」
徐庶聽得出這是諸葛亮的肺腑之言,他有些訝異地說:「難得聽孔明讚譽誰,你莫不是認識劉備,對他如此瞭然。」
諸葛亮笑嘆了一聲:「我不認識他,只是數年前曾與此人有過一面之緣。當年徐州遭曹操血洗,我避難離鄉,曾於中道見得此人馳援本州,可惜卻打了一場敗仗。」
徐庶忍俊不禁:「這人可真真是常敗將軍,難得他敗不輸氣度,至今仍然敢戰,我也生出幾分欽佩。」
諸葛亮惋惜道:「劉備雖有爭雄之心,可惜力弱,到底擋不了曹操鋒芒。」
徐庶也憂心忡忡地說:「北方一旦弭平,只怕曹操南下之日不晚矣。」
諸葛亮幽幽地嘆息一聲:「可憐荊襄膏腴之地,又將遭鐵蹄踐踏。」
「孔明不信荊州牧劉表麼?」
諸葛亮淡淡地說:「劉表井底之識耳,數年坐擁大州,好謀無決,不思進取,袁曹相持官渡時,他坐看兩方惡戰,安臥而以為可乘其弊,誠為庸識。曹操一朝掃定北方,其勢雄張,天下孰能攖其鋒?劉表區區,何能抵擋曹操乘勝之軍!」
徐庶默然一嘆:「莫非這荊州當真要臣服於曹操之手了?」
諸葛亮不言,他只是望著皎月默神,良久,悵悵地說:「新野雖小,也曾藏龍臥虎,堂堂不世良才原也居臥新野小城。」
徐庶忽地想起來了:「孔明是說鄧禹?」
諸葛亮靜靜地微笑:「鄧元侯於萬人中識拔光武,別家園,棄故里,杖策北渡,遠追光武。方此時,綠林赤眉橫行天下,光武式微,流宕道路,有薊城之亂、滹沱之迫,不得已馮異抱薪、鄧禹燒火、光武燎衣,當窘迫之際,孰能知他日帝業可成。可知天下事無定數,弱能變強,小能變大,皆在人為。」
徐庶恍惚明白了諸葛亮的意思,他惘然地嘆道:「鄧禹可求,光武難求。」
諸葛亮凝著徐庶,目光陡然變得堅韌,鏗然道:「若此生能遇光武,諸葛亮願效法鄧禹,杖策赴君,傾畢生之才為其牛馬驅走,終生不改!」
徐庶怔怔的:「誰是孔明心中的光武呢?」
諸葛亮惆悵地長嘆一聲,他仰起臉,在天空尋找月亮落在星河間的影子,月光美得令人心醉,可惜卻觸控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