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騎著馬嘚嘚嘚地踏著羊腸小道緩緩前行,一匹馬上跨著一個胖溜溜的人,那人顛著腦袋,像是脖子擰斷了,另一匹馬託著兩口大竹笥,也不知裝了什麼東西,壓得馬兒背脊凹陷。道路兩旁青草油油,再遠一些,是長得極茂盛的稻田,田裡的農人揮汗如雨。
馬兒經過一畦畦蔥蘢的農田,在一處籬笆柵欄前停下來,柵欄前是數株佝僂滄桑的老柳樹,萬絲綠葉如少兒垂髫。那柵欄後是三進三出的大宅子,正面大門不立院牆,越過籬笆柵欄進去,邁入正屋,方有土牆隔斷前後堂。牆垣不高,爬滿了清幽幽的何首烏,一脈溪流從屋後淌出,在門前折了個彎,彷彿女孩兒忽然改變的心思,拐進了水田裡。這宅院雖然修在鄉野,仍顯得極有氣魄。亂世擾攘,名門望族都隱居鄉里,一可躲避刀鋒,二可頤養性情。
農夫們抬起頭來,對那人指指點點:「又是給黃家小姐求親呢!」
「黃家小姐可醜得不能見人,咋還有人頻繁登門請婚?」
「這是你不懂了,黃家是什麼身份,人家和牧守是連襟呢,襄陽耆舊還不趕著來拍馬屁?攀上黃家這門親,飛黃騰達指日可待。」
議論聲像風,在黃宅門前輕輕掠過,被老柳樹的枝條擋了回去。
來客下了馬,有侍女已迎候在門邊,請了客人進正堂敘話,那客人身體圓滾,走一步極重,彷彿要在地上砸出一個坑。
剛行至院中,忽聽見刺耳的叫聲擦過耳際,彷彿是狗叫,兩隻兇猛的大黃狗從角落裡竄了出來,紅舌頭甩得來回飛,直向來客撲將過來。
來客嚇得往後逃開,可這才邁出一步,腿上便是一疼,他心知自己被狗咬了,又想哭又想跑,忍著疼飛出去三步,另一條腿也被咬了一口。雙腿都受了傷,他再也撐不住,一跤跌在地上,那肥碩的身軀撞在地上,猶如隕石砸山丘,震得塵土揚起老高。
「啊!」來客號呼,那兩條狗還不依饒,舌頭已拱上了他的臉。
從正堂衝出一人,兩隻手別住兩條狗的後脖頸,也不知使了什麼法子,兩條狗登時安靜下來,也不吵鬧,也不進攻,乖巧地臥在了地上。
「對不住了。」那人的聲音清清爽爽。
來客扶著那人的手站起來,心裡還存著深深的忌憚,膽戰心驚地看了一眼黃狗,卻忽然驚呆了。這哪裡是狗,分明是用木頭製出的玩偶,確是鑿得惟妙惟肖,卻到底不是真狗,只不知用怎樣的機括才驅動了玩偶追人。
他又驚又怕,還生出一分氣惱,這黃家人忒失禮了,客人來了不請進正堂就坐,先放狗嚇唬,且放的還是假狗。
來客氣鼓鼓地瞧那救命恩人,卻發現原來是家主人黃承彥,高目廣顙,布衣巾幅,生得一雙炯炯美目,活脫脫一派倜儻的名士風度。
黃承彥笑道:「這是小女的小玩意兒,許是哪個下人手多,碰著了訊息,傷了客人,我這廂賠禮了!」
黃家主人親自賠禮,來客也不好再追究,忍著一肚子不自在,隨黃承彥正堂就座。
來客稍稍寬了寬心思,到底是為正事而來,他擠出了得體的笑:「黃先生,我此番來,是為蒯家三公子與令愛的婚事。」
黃承彥溫和地笑著,無論什麼時候,他總是揚起嘴角,讓人看不出心裡真正的喜怒,所有的情緒都在微笑裡沉澱為平淡:「承蒙蒯家瞧得起小女,小女品貌淺薄,只恐配不上蒯門公子。」
來客虛偽地推推手:「哪裡哪裡,黃府千金何等人才,品貌可堪一流,她若與蒯家結親,當真是天作佳偶,只不知黃先生意下如何?」
黃承彥還是個圓團團的笑臉,他是城府極深的聰明人,坊間稱他為道行深厚的「千年狐」。他看世情極精透,明知道這媒人說的是假話,天底下都知道黃家女兒醜陋,可面上卻不動聲色。他在思量蒯家想和他聯姻的目的,蒯家人天生會鑽營,有甜頭便揣,有好處便追,已在荊州闢下了偌大的產業還嫌不夠,仍然貪婪地搜求利益。他不會把自己的女兒當作買賣交易的商品送出去,他黃承彥不需要政治聯姻。
門外忽地有人呼喊:「爹!」
明麗的陽光抹著一個纖柔人影,嫋嫋婷婷宛若水上菡萏,那一聲呼喊便像是煙雲間漂於深湖的一瓣藕花,勾得人心底飲了醇漿般的甜蜜。
來客睜大了眼睛,想要看清黃家小姐的模樣,已不用他等待了,黃家小姐大踏步地走了進來,不忌諱地轉過臉,對來客眨著眼睛一笑。
這一眼,來客以為自己見著了夜叉,隔夜飯幾乎嘔出來。
這是少女還是鬼魅?那女兒半邊臉長了巴掌大的黑疤,從眼角招搖著奔向下顎,沒長疤的另一半臉也不閒著,每一寸皮膚上都澎湃著歡樂的黑麻子,許是小時候生天花沒養護好。本已醜得空前絕後,絕望的是她還不是笑不露齒,那一口黃牙是熬了百年的酒糟,每一枚都腐爛了。
黃承彥看著他的醜女兒,不知怎的,竟笑出了聲,他匆忙掩飾住了,說道:「這是我女兒月英,英兒,去見過伯伯。」
黃家小姐三步並兩步,在來客身前款款下拜,一面參禮,一面「咯咯」笑,黑疤、麻子、黃牙都在閃閃發光。
來客忽然想奪門而逃,他本是為蒯家打前哨,既探探黃承彥的口風,再看看黃家小姐的模樣,若不是太醜,蒯家也咬牙娶了。
可如今照面這一打量,醜成這般驚世駭俗,蒯家這口牙看來真是咬不下去。
黃家小姐目不轉睛地盯著來客:「伯伯為蒯家向我求親麼?什麼時候嫁?」
來客尷尬地支吾著,一個深閨女孩兒沒顧忌地向媒人求嫁,太不懂禮,黃家女兒原來不僅醜,還粗率不知禮數,將來即便蒯家娶了,擱家裡也是掃把星。
「啊,這個,」來客結結巴巴,他對黃承彥訕笑道,「兒女婚姻是大事,需得從長計議,我而今只為蒯家傳句話,可與不可還得看緣分,啊……我先告辭了。」
黃承彥瞭然於胸,他也不點破,那圓潤的笑暖洋洋地讓人舒坦,他親自送了來客出門,這才反身回屋,卻見女兒正倒在錦席上,笑得直抹眼淚。
「英兒!」黃承彥訓斥道,「你又胡鬧!」
黃月英「咯咯咯咯」笑得沒有休止:「爹,你沒看見他,哎喲,哈哈……」
黃承彥一把揪住女兒的胳膊:「臭丫頭,放狗咬人,裝醜嚇人,每回媒人都被你嚇走,你再這麼折騰,我瞧你嫁不嫁得出去!」
黃月英抹著眼角笑開了的淚:「蒯家人眼睛都長在頭上,跋扈囂張得可恨,我才不要嫁進他們家!」
「蒯家不嫁,馬家呢,龐家呢,沒一家不被你折騰!」
黃月英哼了哼:「爹,你別總想著把女兒嫁出去,那幫人,都是長著以貌取人的狗眼,我不稀罕嫁!」她抱住了父親的脖子,「我只想陪著爹爹。」
黃承彥憐愛地撫了撫她的頭髮:「爹老了,不能照顧你一輩子,你該有個好歸宿,。」
黃月英撒嬌道:「我照顧爹爹一輩子,我捨不得離開爹爹。」
黃承彥嘆息了一聲:「爹爹也捨不得你,可你一年比一年大,總把你留在身邊,爹爹太自私。」
黃月英把臉貼在父親的胸口:「爹爹,讓我多陪你兩年。」
「可你總要嫁人,你瞧你,蒯家的嫌跋扈,馬家的嫌文弱,龐家的嫌木訥,卻去哪裡找一個如意郎君。」
「等找著了再說唄。」黃月英信口道。
「我真是把你寵壞了!」黃承彥無奈地一笑,看見女兒那張醜不忍睹的臉,笑道,「快去把臉洗了!」
黃月英對父親做了個鬼臉,一溜煙跑了出去。
黃承彥靜坐了許久,他雖也討厭蒯家的市儈,可總以為女兒不肯許婚,長此以往到底不是個事兒,想著便走到女兒的房間。
「英兒!」他在門口喊。
無人回答,乳白的煙從屋裡飄出來,彷彿一縷呼吸。
黃承彥吃驚,他推門而入,屋中空無一人,妝奩書籍收拾得整整齊齊,屋角堆著女兒制機械的工具。
「小姐呢?」他問門外的侍女。
「她剛才出去了。」
「去哪裡了?」
侍女搖搖頭,惶惑地垂下臉,生怕主人責罰。
黃承彥又是生氣又是無奈,他邁步入屋,卻見書案上的燈盞底下壓住一片竹簡,他心知是女兒所留,撿起來一瞧:「日出而出,日入而入,寬心。」
他放心了,口裡卻笑斥道:「這瘋丫頭,又跑去哪裡胡鬧了!」
諸葛亮幾乎是從草廬逃出來的。
草廬裡是滿登登的人,大姐一家人,二姐一家人,馮安一家人,濟濟一堂,擠得草廬連插腳的地方也沒有。
大姐生了一對雙胞胎,一兒一女,喜得蒯祺如雲雀飛天,樂而不知天下幾時。夫婦倆帶著一雙兒女回草廬看兄弟,剛巧逢上二姐和馮安兩家人,一大家子人七嘴八舌地逗孩兒,話家常,滿滿的歡樂是農田裡不會乾涸的水渠,那清涼甘甜的水滋潤出豐收的喜悅。
一家人說著說著便扯到諸葛亮的婚事上,大姐自己生在福中,也想把這福氣帶給親人。她從心裡深切地感激著諸葛亮,當年若不是諸葛亮頂著壓力去蒯家力爭,她此時不會成為蒯門夫人,也不會享受這種充實的幸福。
「小二,」昭蕙笑呵呵地說,「你年歲不小了,該議婚了,大姐可等著抱侄兒呢!」
諸葛亮還沒來得及回話,昭蘇快馬加鞭地說:「大姐,我天天愁這事,大姐識得好女兒麼,給小二尋思尋思。」
昭蕙想了想:「有是有,就怕小二不樂意。」
昭蘇追問道:「都說說,總有滿意的,我以為就在今年內把這事辦了,不能再耽擱了。」
昭蕙對坐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的蒯祺說:「你給出個主意,馬家、趙家、張家,哪家女兒更好?」
諸葛均調侃道:「不用挑了,索性都娶回來!」
馮安卻認真了:「混話,這成什麼禮數!」他憨憨地對諸葛亮一笑,「我們認識的都是泥腿子,不合說出口,大小姐認識的是世家女兒,她給亮公子挑的,一準兒合適!」
一大家子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有說馬家女兒貌美,有說趙家女兒心好,有說張家財力厚,說得激動,竟至爭起來。
諸葛亮哭笑不得:「多謝各位姐姐姐夫掛懷,我不著急。」
一眾人不理他,仍舊是你說趙家好,我說馬家好,彷彿他這個當事人反而成了局外人。
諸葛亮無可奈何,見眾人熱火朝天,把他撇了不搭理,索性起身出門,二姐終於意識到他要走了,提醒了一句:「早些回來,我們還得去安叔家。」而後又是一派爭論聲。
草廬的門在身後輕輕關合,門裡的喧囂宛若隔世的呼喊。諸葛亮走過了虹橋,穿過千竿脆竹,清淡的一陣風是溫柔的歌聲。
諸葛亮笑了一下,林間的陽光溫柔地流瀉而下,在這溫暖而柔情的氛圍裡,他竟想起了自己的終身大事。很多年了,在他心裡裝下的總是別人,他想的是如何安置好一家人,讓大姐二姐嫁個好人家,讓弟弟均兒長得更高更健壯,讓叔父臨死前的囑託落在肥沃的膏田裡,發出芽,開出花,結出果。
他的心裡淌著太沉太滿的苦澀,尋常人執子之手的甜美似乎從不會屬於他,他在家的危難和天下的憂患間躑躅,他曾經天真爛漫的歡樂已被埋葬在徐州的血色土壤裡,完結在那死去女孩最後凝望的眼神里,在許多許多人的死亡裡。他揹著他們的死亡艱難前行,沉重得像宿命一般烙在他的血液裡。
耳際水聲越來越大了,「嘩啦啦」似歡暢的田間號子,前方豁然立起一架水車,可水車軸子似乎卡住了,分水的引槽懸在空中,水拉上一半便萎靡地摔落下去,不能將水順著渠槽送去稻田裡。幾個農人圍在一處,中間蹲著一個年輕人,手裡捉了一截石炭,恍惚正在地上畫水車草圖。
說不出是為什麼,諸葛亮被吸引了過去,他擦著農人的肩望下去,那年輕人走筆如飛,石炭迅捷地滑過地上鋪就的一張布。
「在這裡加一條鉸鏈,這裡設支架,可以用連磨相引……現在軸心卡住了,非得先把機械提起來……」他一面說一面畫,因怕農人們記不住,有些地方說了兩三遍。
他繪製好草圖,四角一疊遞了上去,農人們感激地說:「謝謝黃先生!」
「不客氣。」年輕人抬起頭說,這一剎,他和諸葛亮剛剛對視了一眼,諸葛亮方才看清他的臉。他不到二十歲,眉間的青澀像枝頭水潤的紅果,白生生的皮膚映著亮晶晶的陽光,五官不扎眼,眉眼鼻唇都很周正,是讓人感覺舒服的美,宛若倚著明窗淨几安靜綻放的梔子花,他呆呆地盯著諸葛亮,忽然就臉紅了。
「諸葛先生!」農人們紛紛稱呼。
諸葛亮點點頭,他和農人們甚是熟絡,常常幫助他們改進農田機械,農人們有困難常來尋他,他都不吝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