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先生,這水軲轆壞了,我們本來想尋你,幸好有這位黃先生在,可幫了我們的大忙!」農人黑紅的臉膛上是沒有偽裝的笑。
諸葛亮輕輕地一笑:「能修好便成,不拘尋誰。」他對那年輕人友好地說道,「你設計的翻車很精巧。」
年輕人微紅的臉綻出驚喜:「你也喜歡機械?」
諸葛亮覺得年輕人的聲音軟糯細柔,笑起來唇邊盪漾起淺淺的梨渦,有著一二分的女子嬌態,他心底起了疑惑,卻以為是自己多心:「只是知道皮毛,比不得閣下精巧之思。」
年輕人笑笑:「那也沒什麼,我剛聽他們說請諸葛先生來修水軲轆,是說你嗎?」
諸葛亮行禮道:「在下諸葛亮。」
年輕人回了一禮:「我姓黃,」他眨巴著眼睛,狡黠的笑隨著聲音飛出去,「黃三。」
諸葛亮一愣,這名字捏造的成分太大,他瞧著年輕人白嫩如水的臉頰,越發地生疑了。
「黃先生,諸葛先生,幫幫忙!」正在修水車的農人呼喊道。
黃三應了一聲,他微微猶豫須臾,彎腰脫去鞋子,挽起袖子,利索地跳下水渠,回頭時,諸葛亮也踩入了水中。
兩人幫著農人將有些搖晃的水車摁住了,黃三在幾個部位敲了敲,一面吩咐農人們取鑿成榫卯的水車零件,一面自己去掰卡在水車軸裡邊的一截刮板,他掰得滿面通紅,到底是力氣太小,沒掰動。
諸葛亮粲然一笑:「我來吧。」他轉過黃三身邊,兩手探進了裡軸,臂上猛地一使勁,生生把刮板摳了出來。
黃三怔怔地看著諸葛亮,他咬著唇笑了一下,那邊農人已取來了榫卯零件,大家又給水車換骨架。這麼忙活了兩個時辰,水車「嘎嘎」地轉動起來,一溜溜水提升入引槽,歡呼雀躍地吐入田坎邊的渠道里,粼粼波光碟桓飛舞,彷彿滿捧的金子灑在水面。
水渠裡的農人歡呼道:「通了通了!」
黃三抹去臉上額頭的汗珠子和水珠子:「唉,總算通了!」
有農人捧來一壺酒:「諸葛先生,黃先生,剛釀的酒,嘗一口吧。」
酒水斟在海大的陶碗裡,諸葛亮不推辭,鄉間民風淳樸,哪家新釀了酒,新蒸了麥飯,都會分給四鄰品嚐。他道了一聲謝,卻見那黃三也捧起一碗酒,猶豫著沒送至口邊,他體諒地說:「這酒後勁大,淺嘗輒止,他們不會怪你。」
黃三一抹臉:「小看我!」他舉起海碗,誠摯地說,「有緣識君,幹了!」他揚起脖子,咕咚咚灌渠似的倒入口中。
諸葛亮莞爾一笑,年輕人的逞強讓他覺得有趣,他適意地飲完一碗酒,抬頭間,那黃三喝急了,一口酒噴出來,嗆得不住捶胸。
農人們一陣善意的鬨笑,黃三一面喘著氣,一面拍著胸脯:「真是有後勁,骨頭也散了。」他舔舔嘴皮,「這酒味道真好,怎麼釀呢,我學一學,回去釀給我爹嚐嚐!」
諸葛亮輕輕笑了一聲:「你幫他們修好水軲轆,他們把釀酒的法子送給你,這也算禮尚往來。」
酒意在黃三的臉上如鮮花綻放,他興奮地說:「修水軲轆不算什麼,我還有更好的法子,能讓水軲轆跑得更快!」
諸葛亮由衷地說:「適才那機械草圖已極精巧,竟還有更精巧的麼,如蒙不棄,但請賜教一二。」
黃三笑得雙瞼彎成了月亮:「賜教就罷了,我畫草圖送你就是。」他歪了歪腦袋,「你現在要嗎?」
諸葛亮被好學的興奮佔滿了,真誠地邀請到:「在下草廬不遠,若蒙不棄,請至寒舍一敘。」
黃三撫掌:「我求之不得!」他似覺得自己過於顯露,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諸葛亮滿心都在想那張精巧機械的草圖,壓根兒沒注意到黃三的異樣變化。
兩人離開水渠,走了不到半個時辰,便踏上虹橋。
黃三搖了搖頭:「被你說中了,後勁真大。」他回頭看著諸葛亮,紅撲撲的臉上是赧然的笑,「諸葛兄,在下酒量太淺,見笑了。」
諸葛亮搖搖頭,他關切地說:「還能走麼?」
黃三揮揮手:「前面帶路,我還走得動。」
諸葛亮推開了門,草廬裡安靜得像封鎖多年的一段心結,他四處望了望,喊道:「大姐,二姐,均兒,安叔!」
沒人回應他,微微的風在院子裡打旋,吹起一片落葉。
他嘀咕道:「都不在家……」忽然間,他想起二姐在他臨出門前吩咐的那句話,一家人許是去了馮安家。
他啞然失笑,只得領了黃三去書房就座,黃三還沒醒過酒勁來,半晌沒說話,只用微昏的目光打量這間屋子。四角都摞起了高高的書,雖繁多,卻整齊乾淨,壁上垂著一片長竹簡,上書一行八分書:「所為善者不虧心」,字很漂亮,縱逸灑脫,又斂著厚實的力量。
諸葛亮遞了一杯溫水給黃三,他感激地一笑,飲下這一杯溫水,慢慢地,酒勁在體內稀釋散開。雖然還有些暈乎,卻不至於頭沉如石。
「你的字?」黃三指著壁上的竹簡。
「是。」
黃三讚美道:「好一筆字!」他歪著頭尋思,「不虧心,怎樣不虧心呢?」
諸葛亮平靜地微笑道:「處暗室,居明堂,唯一心耳。行周道,旅正途,唯一志耳。有所不為而不為,有所為而為之。」
黃三品味著諸葛亮的話:「那真難呢!」
「是很難,可也不難。」
黃三低著頭輕聲地一笑:「難在中道而廢,不難在一以貫之。」
諸葛亮一震,那兩句話像兩聲敲門聲,叩開了他的胸襟,他凝著黃三緋紅的臉,心神不禁一蕩。
黃三徐徐地看向面前書案上的書,一冊冊整齊地疊上去,像是一座堅實的堡壘。一冊書攤開了,他掃了兩行,正看見「十過:一曰,行小忠,則大忠之賊也」,奇道:「你在讀《韓非子》?」
諸葛亮望向那冊攤開的書:「觀其大概罷了。」他心裡油然好奇起來,這個年輕人匆匆過目,便看出他所讀之書,這讓他對黃三的好感漸漸深厚了。
黃三心底跳出兩片晶瑩的浪花兒,越來越覺得這個年輕男子不簡單,他和尋常文士很不一樣,到底哪裡不一樣呢,他卻說不出來。
黃三放下水杯,仍然用目光在這間書房裡搜尋蛛絲馬跡,彷彿想從那一冊書、一支筆中尋覓主人的氣息,他舉起手,想把那冊書取來閱一閱,手肘子也不知碰到了什麼,只覺一件物什一歪,落在了腳邊。
「啊呀,對不住!」黃三慌忙撿起來,卻原來是一個布偶娃娃,像是被血汙過,被泥浸過,面上斑斑點點,恍惚有繡工,卻看不出繡著什麼。他隱隱覺得這布偶藏著什麼特別的故事,也許有悽愴的別離,慘淡的悲痛,乃至被深埋在土裡卻永遠不會忘記的死亡記憶。
黃三喃喃:「髒了……」
諸葛亮默默地取過來:「不是你弄髒的,」他停了停,竟就這樣流暢地說出了口,「是一位朋友相贈。」
黃三小心翼翼地問:「朋友呢?」
諸葛亮咬著往事不鬆口,可封鎖往事的堡壘卻被掘開了口子,冷漠的牆正在粉碎,他愴然道:「死了,」他睨見黃三驚訝的表情,「死在徐州……我是徐州人,當年曹操攻伐徐州,我從家鄉南下揚州,路上遭遇曹軍,這位朋友被曹軍騎兵,殺死……」
黃三怔然不能語,他彷彿聽見戰馬嘶鳴,看見成百上千的人撲向死亡的墳穴,他不禁打了個寒戰,再看那布偶,只覺深刻的悲痛撲面而來:「可你還留著……」
「留下來,讓自己記得,記得他們是怎麼死的,記得天下擾攘,黎民之苦,記得自己為什麼回不了家鄉……」諸葛亮說出來便覺得奇怪,對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竟掏出了心裡話,這些話他只對徐庶說過,可那往事的堡壘在這個年輕人面前迅速地坍塌,他像是自己註定將要遇見的那一個人,那一個可以把心裡話坦白傾訴的人。
諸葛亮的語氣很輕柔,如一泓哀傷的水。黃三終於抓住了諸葛亮的不同,他經歷過慘烈的往事,曾在死亡的懸崖邊上艱苦求索,他掩埋過同伴的屍骸,看過崩塌如流的死亡,可他把這一切都埋在心底,深深的,如摁下水底的一根針,自己熬著,刺著,痛著,卻從不宣諸人前。
這該有多大的堅韌力量才能把痛苦熬成一種沉澱的習慣,這該是一種何等強大的內心。
黃三聽得落了淚,憂鬱地擦著眼淚:「唉,真讓人難過。」
諸葛亮見他失意,笑道:「見笑,本請君入舍敘話,卻說起往事。」
黃三搖搖頭,他抬頭時正碰上諸葛亮微笑的眼睛,他像是害怕被諸葛亮注視,匆匆地別過臉去,為了遮掩內心的忐忑,索性取過案上的那冊書,字裡行間皆有諸葛亮的批註。他一行行看下去,心潮起起落落,舊的酒意已退潮,新的酒意卻捲土襲來。
諸葛亮此時也無話,便也去取案上的書,書離得遠,他挪近了身體,兩人忽然捱得很近。黃三鬢角的頭髮絲吹上了諸葛亮的眉梢,一顆心都癢癢的。
黃三一個字也看不下去了,臉紅得像成熟的蜜桃,雙手只是發顫。諸葛亮的目光從黃三的額頭向下游弋,停留在他的耳垂上,兩個淺淺的耳洞扎住了他的眼睛。
他恍然大悟,所有的謎團都解開了,他迅速抽身離開,手裡展開了書,一忽兒翻過去,一忽兒翻過來。
兩人都在看書,其實都沒看進去,一個拿著書發呆,一個拿著書翻來覆去。
諸葛亮忽地把書放下:「天近晚了,亮還得去尋家姐,不能留黃賢弟,請見諒。」
黃三「哦」地應著,書便從手邊慢慢地滑向書案,起身時,他半垂著頭,也不等諸葛亮,像是被驚嚇的小鹿,驚慌地跳出了陷阱。
諸葛亮默默地送了黃三出門,兩人很長時間沒有說話,黃三也沒有要求諸葛亮相送,諸葛亮卻一直沒有停步。
「啊呀!」黃三突然驚呼,「草圖忘記畫了!」
諸葛亮也意識到了,兩人在草廬坐了這般時辰,話也說了許多,偏偏把本來最該做的事忘了。兩人互相看了對方一眼,適才那壓抑的尷尬被這遺忘的小插曲沖刷乾淨,不禁都笑了起來。
黃三懊喪地說:「我說我忘性大呢,你也記不得。」
諸葛亮微笑:「無妨,下次補上。」
「還有下次麼?」黃三匆匆地問了一句,又匆匆地轉過臉。
諸葛亮沉默片刻:「應該,」他停頓著,艱澀地從齒縫裡搬出兩個沉重的字,「有吧。」
黃三撲哧一笑,對他撇撇嘴巴:「有就有,還應該有,這是有還是沒有?」他說著話,腳底下沒看路,被田間小道上的泥坑狠狠一絆,腳踝崴了一下。
諸葛亮伸手攙住了他,胳膊和手腕彼此親密地貼在一起,兩種溫暖恰如其分地融合不分,可只是那麼短暫的一瞬,諸葛亮便放開了,神情靜若止水,彷彿剛才那一握只是救急,沒有別的意思。
黃三悄悄地看了一眼諸葛亮,她想諸葛亮也許已經認出了她的女兒身,她是水晶透明的心肝,可以騙著天下的庸碌者,卻騙不了這個同樣擁有剔透心靈的年輕男子。可即便他識破了她的真身,從頭到尾也沒有絲毫猥褻和瀆玩,這讓黃三更生出三分敬重。
「拐過去就是我家,你不用送了。」黃三停了下來。
諸葛亮望著暗度年華的天色,他有些不放心:「真到了?」
黃三笑吟吟地說:「你放心,真到了。」
一語道破心思,諸葛亮倒不好意思了,他拱拱手:「如此,告辭!」
黃三沿著小路拐向了右邊,她在拐角處回過頭去,諸葛亮還在原地目送,那挺拔如松柏的身影在晚霞中漸漸暈染成霧,他身後的路向遠方延伸,卻被流光抹去了輪廓。
落在空山遠林間的夕照也落在路口,優雅如女兒衣袖的霞光像溫暖的傷感,穿過了黃三的身體,她不捨地轉過身,許久地望著諸葛亮家的茅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