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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隆中臥龍,待時而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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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亮深深地拜下去:「多謝黃公成全!」

黃承彥笑眯眯地瞅著他:「你叫我什麼?」

諸葛亮猶豫著,他吞嚥了一下:「嶽,岳丈……」聲音很低,臉卻紅了。

黃承彥大笑:「好,好女婿!」他親熱地拉起諸葛亮,輕輕地撫著這個年輕人的肩膀,不知不覺竟覺得眼瞼發熱。

半個月後,隆中的諸葛亮草廬變成了喜慶的暖巢。

黃承彥將女兒嫁給諸葛亮,這件事比諸葛亮請動龐德公做媒還轟動,整個襄陽都沸騰了,關於這樁婚姻的議論在荊襄持續了小半年。

有人說,諸葛亮太不簡單,賣了姐姐賣自己,那黃傢什麼地位,荊州牧的連襟,何等身份何等門第。他諸葛亮一個隆中的村夫憑什麼可以攀上黃家這門親,也不知耍了什麼齷齪手段,蒙了黃公的心,可憐堂堂千年老狐被一隻剛摸著門道的小狐騙了。

有人說,黃家女兒醜如夜叉,品貌低劣,多年尋不得婆家,不得已尋上了諸葛亮。諸葛亮便是收破爛的可憐蟲,這輩子天天對著一張腐爛的五官,只怕會少活幾年。

各種版本的謠傳絡繹不絕,隆中的閒漢腆了肚子無事忙,還編出了諺樂:「莫做孔明擇婦,只得阿承醜女」,到處傳唱,惹得荊襄一帶人人皆知,閒了便唱一唱,笑一笑。

黃家送女兒的出嫁隊伍浩浩蕩蕩,從黃府出發,沿著伏龍山委蛇前行,甚是壯觀。跟隨在小姐的華貴轓車後的是十多口碩大的竹笥,路上看熱鬧的都道黃承彥大手筆,嫁女兒捨得破財,瞧那嫁妝重若千鈞,累得挑夫汗流浹背,莫非都是金銀寶器,絲帛錦緞。如此看來,諸葛亮便是娶只母豬,也賺了個缽滿盆滿。

夜晚遲緩地降落人間,月亮悠閒地升空,在流雲間露出柔情的笑臉,閃爍的花燭搖曳如人含羞的眼睛,紅如女兒臉蛋的「喜」字高高地張貼牆上,在燈光下顯得如此曖昧,如此雍容。

諸葛亮拿著一杆七星秤站在新婦面前,後面的昭蘇推了他一把:「小二,傻愣著幹嗎?」

他緩緩地走了過去,鐵秤下懸掛的鉤子挑起了新婦紅色面巾的一個角,而後,他輕輕揚起手,面巾掀起了一個角,彷彿漸漸綻放的鮮花,把一個春天的溫暖釋放出來。

新婦仰起臉,彷彿白玉般的月亮升了起來,一抹青雲穿過月亮,宛若霧餘水畔,紅杏在林。燭光映紅了她的臉,她的微笑被光芒調成了粉紅色。

諸葛亮笑了起來,他聽見捧著共牢食的婦人們在悄悄議論:「新婦真好看。」他多麼想說,我知道,我早就知道。

他們用一雙筷子共牢而食,飲過甘美的合巹酒,他們握住彼此的手,溫暖如陽光,柔軟如流水。那麼一握便再也放不開,從此不離不棄,不捨不放。

門輕輕關上了,好奇的婦人們還不忘記隔著門縫打量新婦,而後嘆息:「沒想到呢。」

燭火溫柔地流淌著光芒,兩人剎那無聲,暖暖的情緒在彼此的胸中醞釀,二分忐忑卻有八分愜意,彷彿認識了很久的知己,只因陰差陽錯,才拖至今日相見。

諸葛亮忽地笑著說:「黃賢弟可好?」

黃月英撲哧一笑,她驀然嚴肅了神色,拱手道:「諸葛兄,小弟有禮了!」

諸葛亮緩緩坐在她身邊:「我可是被你算計了幾遭。」

黃月英假裝不知:「是麼?我怎麼不知道我算計你。」

諸葛亮咳嗽了一聲,「第一遭,女扮男裝,哄得我不辨雌雄;第二遭,請入你家中,又解謎局又選禮;第三遭,丟擲選書選人的難題……」

話沒說完,黃月英笑倒下去:「你原來都知道……啊呀,不好玩了……」

諸葛亮笑道:「我原來不知,只是後來岳丈給出選書選人的難題,我才慢慢品出來。」

黃月英微微一笑:「我是不知羞的女兒,如今既已與你成了夫妻,我便實話相告,自在隆中一見你,我便念念不忘,總以為自己終身必要託付於你,這才設下重重難題,既為考較你,也為驗證自己的眼力。」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其實,那日我還真怕你要書不要人呢……」

諸葛亮默默地說:「若是諸葛亮要人不要書,月英卻會對諸葛亮另外看待了!」

黃月英低了頭,羞澀的紅暈在臉頰上蔓延開來:「孔明甘願娶我,我很快慰……」

「我也很快慰……」諸葛亮柔聲道。

黃月英偏過臉去微笑,她看見壁上懸掛著的那架古琴,琴絃閃著微笑般的光,驚喜道:「爹爹送你的琴。」她便去摘了下來,輕放在床頭的書案上。

「請君奏一曲,以為今夜之樂!」她彎腰做了一個請的姿態。

諸葛亮笑吟吟地按琴而坐:「奏什麼?」

「君所擅者為何?」

諸葛亮搖頭:「我之所擅不合於今日奏,不吉利。」

黃月英好奇地問:「是什麼?」

「《梁甫吟》。」

「《梁甫吟》是什麼?」

「是我家鄉的輓歌。」

黃月英目光瑩瑩:「孔明信鬼神讖緯之說麼?」

諸葛亮靜默地凝視著妻子,輕輕地搖著頭:「我不信。」

黃月英挨著他坐下,她細心地調了調琴徽:「我知孔明非俗人,倘若唱輓歌會不吉利,那世人最好時時不可唱。」

諸葛亮輕輕一笑,抬起手,琴絃在指間飛速地顫抖起來,片片音符如湧動的水,一脈一脈飛出琴絃,飛向被光影包圍的房梁屋頂。

「步出齊東門,遙望蕩陰裡。裡中有三墳,累累正相似。問是誰家冢?田疆古冶子。」他輕輕地吟唱,歌聲深沉而低緩,琴聲清越而剛勁,那哀婉的輓歌此刻像是烈士長劍揮出去的凌厲劍光,是高天上飄下來的神靈鎧甲鱗片,是金聲玉振的歷史嘆息,是繞樑不落的宗廟韶樂。

黃月英聽得出神了,她不經意地撫上琴絃,他於是握住她的手,他們彼此看著對方微笑,彼此用指間彈出的音符讀出對方的心。

音樂如逐漸高漲的風,將整個新房擴滿了充盈了,新房再也承載不了這麼深厚的柔情,從門窗縫隙溢了出去。

院落裡賓客盈盈,襄陽學舍的同學們正在飲酒歡暢,曲聲幽幽地飄往他們中間,在他們發紅的臉膛駐足。

徐庶詫異:「怎麼在此夜吟此一曲?」

「好曲!」不明白此曲為何的同學高聲讚美道。

徐庶搖頭一嘆:「諸葛亮就是諸葛亮,總是不同尋常!」他跟著那旋律,一手合著節拍敲打,朗聲續念,「力能排南山,文能絕地紀。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誰能為此謀?國相齊晏子!」

屋裡的曲聲和屋外的朗誦彼此呼應,最後的餘音貼著窗欞深情款款地淌下來,而後,屋裡的燈光彷彿睏倦了,緩緩熄滅了。

徐庶高舉酒爵,忽然琅琅大笑。

三日之後,諸葛亮帶黃月英回孃家,兩人乘著一輛鄉村常用的牛車。諸葛亮在前面趕車,黃月英坐在後車板上,他們走得不緊不慢,常常在路邊停住,黃月英跳下車去摘一朵花一蓬草,一路上始終在編花草,最後編成一頂花冠,

她把花冠戴在髮髻上:「好看麼?」

諸葛亮回頭:「好看。」

黃月英往前蹭了一點,她倚在他背上,柔軟的呼吸吐入他的耳際:「是我好看還是它好看?」

諸葛亮笑道:「都好看!」

黃月英敲了他一下:「滑頭!」她伸出兩隻手,在天空追逐著滿天雲影,輕聲歡呼道:「黃家醜女兒回家咯!」

他們在黃府前停下,附近的農人都湊來看熱鬧,瞧著一個英俊的年輕人牽著一個秀氣的女子走入了黃家大門,都在紛紛猜測:「這是誰家新女婿,俊得扎心窩子!」

黃承彥和龐德公正坐在屋裡等他們,諸葛亮沒想到龐德公也在,他又是驚奇又是歡喜。

龐德公一見諸葛亮便笑開了顏,他對黃承彥擠對道:「你這千年老狐尋了多少年女婿,到底被這小狐把你女兒叼走了!還是你下手快,我若有女兒,哪輪得到你!」

黃承彥得意洋洋地笑道:「老東西,給我女婿取個雅號吧。」

龐德公捋捋鬍鬚:「老朽卻之不恭!」他眯著眼睛注視著諸葛亮,「荊襄有一鳳,還缺一龍,」他拍了拍巴掌,「臥龍!」

諸葛亮呆住,他還沒反應過來,黃承彥已在旁邊頻繁使眼色,他慌忙拜下去:「諸葛亮何德何能,怎當得起‘臥龍’之稱!」

龐德公爽聲笑道:「當得起當得起,我並非是瞧著黃公的面子才予你雅號,你之才幹有目共睹,何須我區區所贈一號,龍潛於淵,待時而動,總有一天,會一飛沖天!」

「多謝龐公美意!」諸葛亮朗聲道。

諸葛亮從此擁有了「臥龍」的雅號,這像一種美好的預示,是蓬勃在天際的一點絢爛的火星,它在醞釀,在等待,它不會把自己埋入地底,不會熄滅,不會暗淡,它總有一天會燃起燎原烈火,照亮整片天空!

那一天會在什麼時候呢?曙光已穿窗而入,溫暖的光明即將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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