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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裁撤湘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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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蕭二人,從前並沒有見過面。沈葆楨一待蕭孚泗坐定,便問:「你說你是蕭孚泗,有證據嗎?」

蕭孚泗從衣袋裡摸出一封信來,遞過去說:「這是我離開江寧前,曾中堂給我的一封親筆信。曾中堂的字跡,想必沈大人認得。」

「他的字我當然認得。」沈葆楨邊說邊從信封裡取出一張紙來。紙上寫著:孚泗賢弟痛失嚴親,謹備賻儀一百兩,祭幛一段,輓聯一副,以致哀痛。曾國藩泣拜。

沈葆楨忙把這封信重新插進信封,雙手遞給蕭孚泗,起身整整衣帽,對著蕭孚泗作了一個揖,說:「果然是蕭軍門,下官失禮了!」對著門口高喊:「給蕭軍門敬茶!」

立刻便有一個小童進來,在蕭孚泗面前擺上一杯香氣四溢的茶。蕭孚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沈大人,卑職回家守喪要緊,請放我走吧!」

「蕭軍門,休怪下官唐突,委實是事先不知。」沈葆楨摸了摸下巴,慢慢地說,「九江碼頭的搜查,原是為了捉拿欽命要犯。實不相瞞,苟參將把你帶到九江衙門時,下官以為捉到了打劫王府的強盜,已把情況急奏太后、皇上了。」

「什麼?你問都不問一下,就上奏太后、皇上,豈有此理!」蕭孚泗憤怒起來。

「蕭軍門。」沈葆楨沉下臉來,「下官雖未審理,但五十箱貨物都一一驗看了,與朝廷下達的海捕文書相差無幾,故對此事已有八成把握。」

「你這樣做太荒唐了!」蕭孚泗氣憤已極,不是礙於國家律令,他真想把這個可惡的沈葆楨狠狠地打一頓。

「荒唐?」沈葆楨拉長著臉說,「真正荒唐的是你蕭軍門,而不是下官。下官問你,這五十箱金銀財寶是哪裡來的?」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這是節字營全體弟兄們的財產,由我帶回湖南老家。」蕭孚泗早已想好了答案。

「蕭軍門,你這樣回答,自以為聰明,卻騙不過世人。普天之下,都知道你們湘軍打江寧,把長毛的財產洗劫一空,每個將領都發了大財,你這五十箱財寶,就是一個明證。」

「沈大人,請你不要誤信傳聞,這五十箱東西的確不是我蕭某一個人的。」蕭孚泗的語氣已經降下來了。

「這件事,我也不和你爭辯。我再問你,你既然是回家奔喪,為什麼帶著女人同船?」沈葆楨板起面孔問,簽押房裡的氣氛,並不比公堂來得和緩。蕭孚泗自知理虧,只好低下頭不作聲。

「老弟呀!」沈葆楨站起來,在屋子裡踱步,做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不要怪我責備,你委實做事太欠思量了。」

「好吧,就算我欠思量,你放我走吧!」蕭孚泗說,語氣中已帶有幾分求情的味道了。

「我怎麼能放你呢?你要在南昌城裡等候聖旨下來。」

「聖旨抓的是強盜,又不是我呀!」蕭孚泗膽怯了。他擔心事情再鬧大,收不了場。

「我不能放你!」沈葆楨堅決地說,「你一個堂堂二品大員,赴喪途中,挾帶女人和大批金銀,大悖國家律令。不讓我知道則罷,我既然知道了,就不得不上奏太后、皇上,聽候太后、皇上的處置。蕭軍門,委屈你了,你就在南昌城裡寬住半個月吧!我會好好款待你的。」

蕭孚泗已聽出了沈葆楨的話中之話,看來是有意衝他而來的,他有點失望了:「你真的不放我了?」

「真的不放!」沈葆楨立即答道,「蕭軍門,你或許還不知我沈某的為人。我是一貫以舅父文忠公為榜樣,辦公事六親不認。實話對你說,若不是你蕭軍門,而是江西地方文武的話,對不起,我早已將他撤職查辦,關進大牢了。」

蕭孚泗洩氣了,好半天才說:「既然如此,我就在南昌城裡候聖旨吧。你放我的侄兒先回老家去報個信如何?」

「那可以。」沈葆楨爽快地答應,「有什麼事,就交給你侄兒去辦吧!」

於是蕭孚泗把侄兒叫到身邊,吩咐他火速趕到江寧城,把事情的全部經過告訴曾國藩,請他設法搭救。

第二天,蕭本道揹著一個小包袱離開南昌,兼程趕到九江,坐上東下的快船,恨不得船如飛箭,立即就飛到江寧。不料越急越出事,中途又遇到了麻煩。

江湖竊賊洩露僧格林沁的軍事部署

下水船快,蕭本道在船上心急火燎地過了五天五夜後,這天下午,船來到安徽和州境內的浮橋鎮。浮橋鎮是長江上一個不大不小的碼頭,有幾個客人要下船,船老大把船泊在碼頭邊。蕭本道想到此去江寧只有二百多里的水路了,明天午後就可以趕到,緊張了幾天的心緒略微放鬆。他開啟船艙的木板窗門,把頭伸出窗外,眺望浮橋鎮的市井。

正看得起勁的時候,放在膝蓋上用左手壓著的包袱突然掉到船板上,發出沉重的響聲。他趕緊扭過臉來,把包袱拾起,恰與一中年漢子打了個照面。那漢子是個離船上岸的客人,長得深目隆準,瘦高精幹,臉上露出一種莫測的笑容,對他說了句「對不起」,便繼續向前走,很快就踏過跳板,上岸去了。「看來是他不小心碰掉了我的包袱。」蕭本道心裡猜測。他沒有多想,繼續看窗外的風景。

過一會兒,船開動了。又走了五十多里,天黑下來,船在離和州城只有十里路的橫江碼頭停泊。不少有錢的客人僱了車子,連夜趕到城裡去花天酒地,吃喝玩樂,也有人邀蕭本道。要是在往日,他必定會高高興興地去湊熱鬧,但眼下他沒有這個閒情。喝了幾杯寡酒,草草吃了夜飯後,便倒在鋪位上睡著了。

不知什麼時候,蕭本道覺得自己身上似乎被觸動了一下。他睜開眼,船艙裡一片漆黑。他摸摸腰間,不好,包袱被人盜走了!他的這個包袱很貴重。原來,就在九江碼頭船上,士兵們已發現木箱裡的秘密時,蕭本道本能地意識到這些木箱要換主人了。他趁人不備,在一個放金元寶的箱子裡悄悄地取出八個金元寶。這八個元寶大小不等,大的重半斤,小的也有二兩。他把這八個金元寶放在包袱裡,隨身帶著。這次去江寧,他也帶上了。他懊惱了片刻,猛然想起賊一定走得不遠,於是趕緊走出艙外。

空中掛著半個月亮,江面夜色迷濛,什麼也沒有。他轉過臉朝橫江鎮上看去,遠遠地好像有個黑影在移動。他擦擦眼角,睜大眼睛,仔細再看。那裡的確是一個人,正在沿著石磴向鎮上奔跑。「賊娘養的,竟敢偷到老子頭上來了,真正是太歲頭上動土!」蕭本道狠狠地罵了起來,縱身一跳,從甲板跳到岸上,抬起兩條飛毛腿追去。

蕭本道十七歲投奔湘軍,在軍營裡混了六年,練就了一身武功,也練就了一副膽量。追了一程,來到石磴腳下,那黑影已跑到石磴中部。蕭本道的腳步聲驚動了黑影,黑影回頭一看,知包袱的主人來了,便加快了速度。待蕭本道趕到石磴中部時,黑影已到頂部;蕭本道趕到頂部,黑影已沿著江邊的小路跑出一里之外了。

蕭本道決不甘心這八個金元寶就這樣眼睜睜地被人偷走。他運足氣,咬緊牙,加快步伐。漸漸地,快要與黑影靠近了。這時,遠處響起一聲雞鳴,天快要亮了。蕭本道想,若還不追上,天一大亮,就更難辦了。他又死勁跑一陣,看看只有十多丈遠了,便彎腰從路邊拾起一個鴨蛋大的卵石,向前面的黑影用力一擲。只聽得「哎喲」一聲,黑影撲倒在地。蕭本道快步跑過去,口裡罵道:「狗日的,把包袱還給我!」他正要上前奪包袱。只見那黑影突然飛起一腳,直向他的頭踢來。他沒有料到這一著,幸而久歷沙場,反應快,頭一偏躲了過去。就在這一瞬間,那人一個鷂子翻身,倏地從地上躍起,站立在他的對面,兩手握拳,擺出了個架勢。

晨光熹微中,蕭本道看出那人背後斜揹著一個包袱,那包袱正是他的!他氣得咬牙切齒,伸出拳頭來朝那人心窩裡打去。那人早有準備,身子一閃,機靈地出現在蕭本道的左側,對著他的左肩猛擊一拳。蕭本道沒有防備,痛得鑽心。他暗暗稱讚此人拳術好,忍痛還擊。兩人你來我往,打了幾十個回合。蕭本道趁著對方一個空子,揚起右腿,向對方的胸脯猛踢過去。可惜蕭本道近來耽於女色,腿腳無力,對方飛起一掌,向他的腳趾砍來。蕭本道一陣疼痛,幾乎站不住了。

連吃了兩次虧,蕭本道知對方武功很好,硬打硬拼敵不過,便使出他蕭家的祖傳絕招——點穴術來。他看看天色,尚未過寅時,遂盯著對方左胸上部的中府穴。那人見蕭本道打不過他,兩隻拳越打越兇。蕭本道佯作招架不住,步步後退。那人開始大意了,拳出手也變得慢了。蕭本道瞄準他疏慢的瞬間,猛地豎起右手食指,直朝那人左肩下刺去。只聽見那人哇地叫了一聲,便仰天倒地昏迷過去。這時,東方已現出灰白色,天矇矇亮了。

蕭本道罵了一句「賊娘養的」,便彎腰去解那人肩上背的包袱。藉著晨光,他終於看清楚了,此人正是昨天下午在浮橋鎮下船時碰掉他包袱的那個漢子。他突然明白,這是一個極有經驗的江湖竊賊,憑著包袱掉在船板上發出的響聲,就已經弄清包袱裡的東西,再來半夜行竊。想到這裡,他搬起一塊石頭,向此人的腦袋砸去,一看那人深目隆準,相貌不俗,且武功極好,他又不忍心了。

蕭本道雖為湘軍軍官,其實本性與綠林好漢、江湖竊賊相差無幾。在他的觀念裡,盜竊別人的財物並非可恥的行為。假若他身邊無錢,又急需錢用的時候,他也可能做出攔路打劫、偷雞摸狗的事來。現在,當這個竊賊倒在自己的面前,包袱已到手的時候,他又起憐恤之心。他丟掉石頭,一眼瞥見那人上衣袋裡有一塊鼓鼓的東西。他將那東西掏出,原來是一塊木牌牌。牌上用火燙出一行字:蒙古科爾沁親王僧格林沁帳下都司銜守備雲格。蕭本道一驚:此人竟是僧王手下的一名軍官!轉而又想,僧王駐軍山東,此人為何到江南來了,不如把他救醒,問個詳細。他把木牌收起,在那人臍下關元穴上以手掌用力一推。一會兒,那人甦醒過來,想爬起,卻渾身無力。蕭本道把他扶到一棵樹邊,讓他靠著樹幹坐定。那人說:「好漢本事高強,我瞎了眼,一時見財起意,不該偷好漢的包袱。」

蕭本道說:「你的功夫也不錯,我看你是個人才,不計較你,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李雲。」

「一向做些什麼事?」

「也沒有個定準,跑跑買賣,幫人做做雜事,只要有錢賺,什麼事都幹。」

「哈哈哈!」蕭本道大笑起來,「你莫在我面前裝傻了,你看看這個。」

說著,亮出了木牌。那人大驚,下意識地摸摸衣袋,衣袋空空的。

「好漢既然已知我的身份,木牌還是還給我吧。」

「還給你不難,不過,你得將一切從實告訴我。」

「好漢要我說什麼?」雲格為難地問。

「我問你,你是從哪裡來的?如今要到哪裡去?」

「我是從江西南昌來的,如今要到安徽滁州、泗州一帶去會僧王。」

「我聽說僧王駐在山東濟寧,你怎麼去滁州、泗州一帶去找他?」蕭本道覺得奇怪。

「好漢不知,僧王奉太后、皇上之命,已從山東南下了。」

蕭本道心想:他南下做什麼?近期並未聞安徽北部有大的軍事行動。又問:「你這次到南昌做什麼?」

「為僧王遞一份緊急公文給江西巡撫沈葆楨。」

一提起沈葆楨,蕭本道就恨意頓起。這幾天在船上,蕭本道天天思忖著在九江被查封的事。若真的是搜查打劫王爺府庫的強盜,為什麼沿途未聽到一點風聲,更未見哪個來碼頭查詢?第一批人打發走後,又來第二批,停泊在碼頭上的上百條船,只有他家的這條船出了事。這不明明是衝著他家而來的嗎?沈葆楨為什麼要這樣和他家過不去呢?背後是不是有人在支援、指使呢?當蕭本道一聽說僧格林沁有信給沈葆楨時,他馬上把僧格林沁與此事聯絡起來了。作為湘軍的一名軍官,他知道僧格林沁一貫仇視湘軍。如此看來,是那個蒙古親王在指使沈葆楨查封他家的船了。蕭本道決心趁此時機,把這樁事弄出個究竟來。

「大哥,你身為僧王帳下的守備,卻來偷我的包袱,看來你是手頭短缺。」蕭本道解開包袱,從中取出一個二兩重的金元寶遞過去,「拿去用吧!」

「這是你辛苦積攢的財產,我不能要。」在蕭本道豪爽的氣度面前,雲格為自己的偷竊行為而羞愧。

「大哥,你這就小家子氣了。」蕭本道把金元寶硬塞進雲格的衣袋,「天下金銀財寶,本沒有固定的主人,說什麼你的我的,這個元寶,先前不也是別人的嗎?」

這兩句痛快的話,說到雲格的心窩裡去了。他感動地說:「我真是有眼無珠,不知兄弟你是這樣一條輕財重義的好漢。我要如何贖回我的罪過呢?」

「不必言贖罪,你告訴我,僧王要你送的是件什麼公文,他為何又要南下。」

雲格望著蕭本道的眼睛,沒有回答。過一會兒,他反問道:「兄弟,你是做什麼的?」

「我嘛,實話對你講吧!」蕭本道咧開嘴巴,爽朗一笑,「我比不上你,是堂堂朝廷武官,我是長江上的私鹽販子。不過,乾的事雖不光明,為人卻是磊落的,生性愛英雄事業,喜聞軍國大事。」

「豪傑!」雲格伸出大拇指稱讚。他轉了一下眼睛說,「僧王送給沈中丞的公文,我不知道,也不能問,更不敢拆開看。只是沈中丞接信的第二天,便親自趕到九江,後來就聽街頭巷尾紛紛傳說:沈中丞查封了湘軍大將蕭孚泗回籍奔喪的座船,在船上搜出幾十箱金銀財寶,還把蕭孚泗一夥押到南昌。也不知僧王的公文與此事有沒有聯絡。」

蕭本道暗暗吃驚,忙問:「你見過蕭孚泗和他船上的那些人嗎?」

「沒有見過。我倒是想見見蕭孚泗,聽說他打金陵立了大功,又捉住長毛頭子李秀成,封了男爵,可惜見不到。」

蕭本道放心了,又問:「僧王從山東南下,是不是捻子在淮北鬧兇了?」

「不是。這點我倒是可以明白地告訴兄弟,僧王有次對江寧將軍富明阿說過,湘軍可能會造反,叫富明阿帶三千人先南下,駐守揚州,他自己隨後就帶大兵去安徽滁州、泗州一帶,湘軍膽敢輕舉妄動,他就充當統領,指揮駐鎮江的馮子材、駐和州的德興阿、駐揚州的富明阿、駐武昌的官文,東南西北團團包圍,一鼓聚殲。」

蕭本道的嘴角重重地抽搐了一下。這個自詡功臣的湘軍年輕軍官,做夢都沒有想到湘軍目前正處於這樣的危險境地。必須把這一重要軍情儘快告訴湘軍的統帥!看看日頭已出現在東方天邊,他坐的船就要起錨了,遂起身道:「大哥,時候不早了,船要開了,我與你就此告別,日後再相見。」

「兄弟,你留個名字吧,也讓我以後好打聽。」雲格說。

蕭本道略為思考一下,說:「你要找我很容易。長江上下,只要遇到裝鹽的船,問聲蕭柺子,無人不知。大哥以後要是缺銀子,儘管來長江碼頭找鹽船。」說完,將木牌子還給雲格。

結識了這位富有而慷慨的私鹽販子,雲格很高興,接過木牌牌後,又補充一句:「兄弟日後若有用得著雲格的時候,只管到僧王老營來找我。」

「行,後會有期!」蕭本道說完,背起包袱,撒開兩條長腿,朝橫江碼頭飛奔而去。

借韋俊之頭強行撤軍

曾國藩、趙烈文、彭壽頤聽完蕭本道這番敘述後,一時都不知說什麼好。過了好一陣子,彭壽頤才憤憤地吐出一句話:「僧格林沁、沈葆楨欺人太甚!」

趙烈文託著腮幫子說:「看來,官文來江寧城追查所謂的哥老會,與蕭軍門的座船無故被查封,以及僧格林沁的南下,三件事是連在一起的,矛頭都是對準湘軍,尤其是對準吉字營的。」

「惠甫想得深。」彭壽頤說,「不過,官文、沈葆楨都是封疆大吏,僧格林沁雖是親王,也無權指揮他們呀!」

「是的。」趙烈文點點頭說,「背後一定還有人在指揮他們。」

蕭本道睜大著眼睛望著趙、彭,欲言又止。「惠甫不要瞎猜測。」曾國藩已明白趙烈文所指,但夾著蕭本道在這裡,不便再深談下去,揮手道,「你們都出去,讓我安靜一下。」

「老中堂。」蕭本道急著說,「我三叔還在南昌哩,沈葆楨那裡,還求你老給他打個招呼。」

蕭孚泗惹出的麻煩,不僅使他自身陷於困境,也給湘軍招來禍端。全國都在說吉字營將金陵洗劫一空,放火焚燒是為了毀滅罪證,自己給太后、皇上上奏,為他們力辯其誣。可現在呢?五十箱金銀,在新封男爵的座船裡被當場拿獲,儘管你說一百遍、一千遍這是節字營眾人的財產,又有誰會相信呢?即便是眾人的財產,先前不是說過金陵城裡全無金銀嗎?這如何自圓其說呢?何況,重孝期間,攜帶江南女子同船,這中間的事情,能解釋清楚嗎?蕭孚泗呀蕭孚泗,你也真是糊塗到家了!幸而蕭本道此來提供了僧格林沁的軍事部署,若不看在這個分上,曾國藩真要狠狠地訓斥一頓了。他冷冷地對蕭本道說:「你們這是自作自受,我有什麼辦法!」

蕭本道哭喪著臉說:「老中堂,你老若不管,那滿船的東西都會叫沈葆楨奪去了!」

趙烈文安慰道:「諒沈葆楨也不敢。你不要著急,老中堂會有辦法的。」

「奏稿還擬下去嗎?」彭壽頤問。

曾國藩思索片刻後,說:「暫不要擬了。」

待趙、彭、蕭退出後,曾國藩拿起筆來,蘸著硃砂,走到牆壁上的掛圖邊,在鎮江、揚州、和州、滁州四個地方各自畫了一個紅圈,然後凝神呆望著。望著望著,他的眼睛漸漸模糊起來,眼前出現四張血盆大口,露出猙獰的獠牙,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向江寧猛撲過來;遠處,武昌、南昌、杭州也亮起了陰綠的幽光,彷彿還聽見了磨牙礪齒的聲音。他覺得頭在發暈,勉強移步來到案桌邊,靠在椅背上,硃砂筆掉到地上,他也無力去拾起。筆尖周圍沁出一圈紅紅的痕跡,他看著,像是自己嘔出的一攤血。很長一陣子,他才清醒過來。

這些日子接二連三發生的一連串事,顯然不是孤立的,趙烈文都看出來了,曾國藩能看不出來?他寧願相信不是這麼回事,但現實又充分證明了趙烈文的推斷是正確的。是的,僧格林沁不能指揮官文、沈葆楨,他自己的南下,也不是全由他個人做主的。那麼,能指揮官文、沈葆楨和僧格林沁的是誰呢?答案沒有必要挑明瞭。此時的曾國藩,不再像幾個月前那樣的恐懼。他細細地思考著:他們用的手段各有不同,官文是誣陷,沈葆楨是揭短,僧格林沁是威懾,三管齊下,意欲何為呢?有兩種可能:一是藉此將他兄弟和整個湘軍打下去,歷史上司空見慣的大功告成、功臣誅殺的悲劇再演一次;一是以此敲敲他的腦袋,讓他意識到所處之環境對他並非有利,識相點,儘快撤掉湘軍。兩種可能性都有,孰大孰小?曾國藩陷入了沉思。

眼下江寧雖克,太平軍餘部尚有二十來萬,安徽、河南的捻子勢力很大,西北迴民的騷亂多年不止,國家尚未太平。在這種情況下,將立有大功而並無造反事實的湘軍全部打下去,豈不會令各地其他帶兵將領有兔死狐悲之感?朝廷目前大概還不至於做出這般蠢事來,這是其一。其二,自從富明阿走後,朝廷再未派人到江寧來認真調查太平軍所遺留下來的金銀財寶的下落,似乎有不予追究、網開一面之意。其三,就在蕭孚泗走的前些日子,曾國荃的座船也從九江駛過,他的船比蕭的大,裝的東西也比蕭的多,沈葆楨沒有藉口查他的船,是否朝廷有意給曾家留點面子呢?分析了這三條後,曾國藩認為,打殺的可能性不大,藉此逼迫他裁軍則是主要的。想到這裡,他心裡升起一股極大的委屈感。

曾國藩早就明白地奏報要裁軍,只不過暫時推遲一下而已,朝廷何以便如此急不可待,視湘軍為眼中釘、肉中刺,非欲拔之而後快呢?即便要這樣做,堂堂皇皇地下道御旨不很好嗎,為何要行此卑劣陰險的伎倆呢?他為朝中最高決策者這種有失君子風度的做法感到氣悶。轉而他又想,歷史上所有號稱有作為的君王,哪一個又沒有陰一套、陽一套、君子一面、小人一面呢?對照自己,自從離開翰林院,進入六部衙門以來,尤其是這些年帶兵打仗,在與各省督撫、各處統兵將領間的周旋之中,陰的一面、小人的一面幹得還少嗎?更何況,大清自立國以來,軍隊一直掌握在朝廷手中,現在一下子有十幾萬軍隊由私人招募組建,他們能征慣戰、驕橫跋扈,如山如海的財富可以隱瞞不報而據為己有,如錦如繡的六朝古都可以一炬焚之而棄之不惜,這樣一支軍隊偏偏又掌握在漢人手中,朝廷能不擔心嗎?不撤掉它,太后、皇上能甘食安寢嗎?這樣一想,曾國藩釋然了,心中的委屈感大大減弱。他決定以異常鎮定的姿態,對官文、沈葆楨不採取任何行動,安安靜靜地在江寧城裡等候著太后、皇上對蕭孚泗一案的處理。他推測不至於給蕭太大的難堪。萬一事出意外,為了曾國荃和吉字營的聲譽,也為了他自己的聲譽,他將要為蕭孚泗一辯!

曾國藩的態度,蕭本道一無所知。想起拘押在南昌的三叔和那一船財產,他便惶惶然不可終日,隔一兩天便到督署來一次,請曾國藩接見他。每次照例都被門房阻擋,怏怏而回。如此過了十來天。這一天,蕭本道又來到督署大門口,正徘徊不敢向前時,門房看見了他:「蕭都司,總督大人昨天關照過,說你今天可以進去。」

蕭本道大喜,直奔簽押房。曾國藩面露微笑地說:「昨天來了上諭,你三叔沒事了,你看看吧!」

說著遞過來一個大信套。蕭本道將上諭抽出,急忙展開,一目數行地拜讀,他越看越高興。原來,上諭寫著:

前福建陸路提督男爵蕭孚泗,系攻克江寧首功大員,此次因父逝回籍奔喪,順帶節字營官勇歷次所獲戰利品,系出自袍澤之誼;既在江寧娶妾,自應帶回原籍奔喪,亦在情理之中。著毋庸追究,俾該前提督一行回籍成禮。江西巡撫沈葆楨辦事秉公,執法嚴謹,其節可風,著交部優敘。並將此由五百里諭知欽差大臣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一等侯曾國藩。欽此。

蕭本道想,這一定是曾大人為三叔上的求情折所起的作用,遂起身恭恭敬敬地向曾國藩磕了個頭:「謝老中堂的大恩大德!」

「不必謝。」曾國藩平淡地說,「回去後,告訴你三叔,就說是我講的,規規矩矩在家守制,地方上一切事情都不要過問,若再招惹是非出來,我可再不管了。」

「是!」蕭本道筆挺地站著,「卑職一定將老中堂的教導轉告三叔。」

朝廷對蕭孚泗一案如此寬容的態度,使曾國藩頗為驚奇。原先設想到不至於給太大的難堪,但多少會有點處罰,然而什麼都沒有,連哥老會的事也隻字未提,前向的委屈頓時化作感激。

官文所謂追查哥老會一事,自然是鬧劇一場,但霆軍裡既然有哥老會,且力量足以煽動鬧事,難保吉字營和其他軍營就沒有。一旦他們成了氣候,那湘軍便真的成了叛軍。蕭孚泗雖未加處置,但吉字營掠奪了大批江寧城財寶的醜行,無疑已公告天下了。事態已把曾國藩逼到懸崖邊,他再也沒有別的選擇了。裁撤湘軍,而且必須儘快!只有這樣,才能安太后、皇上之心,塞天下悠悠之口;也只有這樣,才能消除哥老會賴以存在的基礎,杜絕意外變故發生,保全湘軍的大節;同時也只有這樣,才能保住他本人以及整個曾氏家族和所有「功狗」們的富貴平安。

曾國藩命令彭壽頤趕緊重新擬奏稿,以明確的態度、堅決的口吻向太后、皇上表示:湘軍水陸兩支人馬在三個月內十成撤去九成,駐守在江寧城內城外的吉字營一個不留,全部遣回原籍。

「老中堂,吉字營五萬將士全部都撤掉嗎?」彭壽頤發問。

「全部都撤。」

「老中堂,據說劉松山、張詩日治軍嚴厲,松字營、詩字營的軍紀要比其他營好些。戰亂還沒有完全平息,九帥的部屬還得留一些才是。」

曾國藩以讚許的目光望了彭壽頤一眼,慢慢地說:「摺子還是按我剛才說的擬,至於吉字營以後如何撤留,我另有安排。」

話一齣口,他立即想到,這不又是一樁心口不一的事情嗎?不過,這僅僅只是一剎那間的念頭,轉瞬間他便忘記了。

拜折後的第二天,曾國藩將督署內參與軍機贊畫的幕僚們召集起來,向他們宣佈立即大規模裁撤湘軍的決定。幕僚們齊聲贊同,都說這是一個極為重大的明智之舉。有的說,江寧城軍營裡的官勇越鬧越不像話了,不遣散,遲早會出大亂子的。有的還拿當年川楚白蓮教平息之後,團練相繼解散的前事作例子,說明大亂平定後非經制之師只有自動消除,才能使朝野靜謐、相安無事的道理。還有的說,當年平川楚白蓮教的團練,是分散掌握在各省督撫手中,沒有一支多達萬人的大部隊,而現在湘軍主力有十多萬,均聽曾中堂一人調派,因而裁撤一事更顯得急迫,而由此也更證明曾中堂示大公於天下的赤誠之心,將永遠受到後世的景仰,為亂臣賊子所懼。幕僚們的稱頌,使曾國藩欣慰,也使他的信心更加堅定了。不過,幕僚們也都談到無銀子付清欠餉,將是裁軍所面臨的第一大難題。

湘軍自咸豐三年組建以來,十餘年間,戶部幾乎沒有直接撥過餉銀,除個別省份協濟小部分外,其餘都由湖南一省承擔。湖南素來商賈不發達,充全省歲入不及蘇松間一大縣,如何能負擔十多萬人龐大的軍隊,應付十多年曠日持久的戰爭?於是湘軍的軍餉便常常不能及時如數發放,拖欠三五個月、支發三五成是常事。為了安定軍心,鼓舞士氣,惡劣的統領則公開煽動部下去掠奪百姓的錢物,去洗劫打下來的倉廩庫房。稍有頭腦的統領雖不煽動,但對部下的這些暴行也不加制止,這也是湘軍日趨腐敗的一個重要原因。即使是吉字營,雖說從上到下,都得到了多少不等的不義之財,但名義上他們的欠餉也達四個月之久,總數近一百萬兩。至於其他軍營,也有四五個月的,也有六七個月的,都比吉字營嚴重。幕僚們都問:這個難題如何解決?曾國藩請他們獻計獻策,幫助解決這個難題。同時又表示,不管這個難題能否解決,裁軍都要堅定不移地進行。

他分別給吉字大營、老湘營、果字營、霆軍、正字營以及長江水師、寧國水師、太湖水師、淮揚水師統領們下達裁軍的命令,限他們在十五天內到江寧城稟報本營裁撤步驟。又給李鴻章、左宗棠發出諮文,通報這個重要情況。

幾天後,城內城外的吉字營五萬陸軍和從大勝關到草鞋峽的長江水面上的兩萬水師,無論將官和勇丁,幾乎人人都在談論裁軍的事。從心情上來說,有不少人願意早日脫下戎裝,回籍與家人團聚。這些人中,有的是年歲大了,厭倦軍旅生涯;有的是打金陵時發了大財,急於回家去做財東地主;也有的從軍十多年,經事多了,閱歷廣了,對連年無休無止的戰爭的思考也逐漸深化起來,尤其是金龍殿前那場亙古未聞的自焚悲劇,更強烈地刺激了他們:都是骨肉同胞,為何要這樣你死我活地互相殘殺?他們不可能得出什麼明確的答案、合理的解釋,只有離開了事,如此,心靈方可平衡一些。

但也有相當多的人不想離開湘軍回原籍。多年的軍營生活養成了他們飄泊、冒險、嫖賭、鬥毆、吃現成飯、用大把錢的習氣,他們不屑於再做單調、貧寒、勤儉、規矩的鄉下佬。這批人多為沒有搶到大量錢財的普通勇丁。至於將官,則幾乎無人贊同撤軍。將官的威風,來源於他手下成百上千的勇丁。一旦撤離了軍營,回到老家,昔日的威風便大半丟掉了,就連一個小小的什長,在軍營裡也管十個俯首帖耳的弟兄,回家後,哪來的這些人聽他的支派?因為這些原因,撤軍的命令下達十來天了,江寧城內外數百個營哨,沒有一點執行命令的跡象。社會秩序反而更壞了,搶劫、群鬥、殺人、放火、強姦、濫賭等惡性事件到處發生,全都是吉字營勇丁做的案。各級軍官不但不管束,反而參與其事。

吉字營統帥曾國荃原本就不贊成大哥這種自剪羽翼的做法。這個從小就在荷葉塘出了名的犟九爺,一貫認為天地間是強者的世界,而亂世中的強者,就是握刀把子的人,有了刀把子就有了一切。當年,他就是憑著這個信念積極募勇建營,奔赴與太平軍作戰的前線,而且也用這個信念去教育他手下那批營官哨官。這些年來他已嚐到了手握刀把子的甜頭,豈願輕易丟棄?況且大哥的自剪羽翼,第一刀便是要剪掉吉字營。眼下長毛未淨,捻亂方熾,正可利用這個作為藉口,加強湘軍力量,擁兵自重,即使不想造反,也不能讓別人欺侮自己呀!

曾國荃這個觀點在吉字營中有著深厚的思想基礎,正是代表了各營新貴們的想法。現在,儘管統帥已離開軍營回籍,部屬們仍奉行這種觀念。死的死,走的走,吉字大營留在江寧城裡受封職位最高的要算騎都尉朱洪章了。於是彭毓橘、劉連捷等人推舉朱洪章到督署,抬出欠餉一項來與曾國藩攤牌:撤軍可以,但先得拿出一百萬銀子出來,把欠餉發下,否則,對不住提著腦袋血戰多年的弟兄們。曾國藩明知吉字營官勇有的是錢,根本不在乎這點欠餉,但又不能點破。在朱洪章貌似充足的道理面前,曾國藩竟然一時語塞,因為他根本就籌集不出這筆鉅款來。

朱洪章佔了上風,回去一鼓動,吉字大營官勇們抗拒撤軍的勁頭更足了。他們借酒撒野,有的破口大罵朝廷忘恩負義、過河拆橋,有的甚至公開揚言要扯旗造反。曾國藩面對這種混亂局面,又恨又怕,心中煩躁不安。幾天後,他收到了李鴻章的信和閩浙督署的公函。

李鴻章的信竭力恭維恩師此舉為曠代奇聞,上合天心,下孚眾望,務必排除萬難堅決進行下去,以達到預期目的。又說淮軍理應效法湘軍大量裁撤,只是目前各營都在追殺長毛餘部,還不到撤的時候,且恩師當年說過,要以淮民平淮捻,淮軍作為淮民的團勇,不能須臾忘記自己的職志,待到天下乂安,干戈化為玉帛之時,他一定要把全部淮軍一個不留地撤掉。

湘軍統帥的高足,與他的恩師既有相像之處,更有不同之處。他不畏人言,辦事也沒有太多的顧慮。他親手建立的淮軍,決不能在自己的手裡撤除,也不容許別人插足。在他的眼裡,淮軍正好比麗日中天,興旺已極,且今後還有大顯身手的時候,如何能撤?至於以後全部撤掉云云,那不過是附和恩師心思的幾句漂亮話而已,原不是他的本意。恭維撤軍的背後,深藏著他自己的一套如意算盤:湘軍撤除了,今後淮軍便獨步天下,再無抗衡的力量了。況且還可以趁著這個時機,把湘軍中那些會打仗的將官吸引到淮軍中來,千軍易得,一將難求,這真是淮軍壯大的良機!

閩浙總督衙門的公函說的全是左宗棠的話:楚軍別是一軍,受朝廷節制,與湘軍無關,撤軍是湘軍的事,楚軍不過問,亦不會仿效;撤與不撤,當以朝廷下達的聖旨為斷。

曾國藩撤湘軍,原本就不指望淮軍和楚軍效尤,這兩封函札,並沒有對他產生影響,倒是吉字營將官的反對和城裡勇丁的胡作非為,引起他的嚴重不安。張運蘭、蕭啟江來到江寧,訴說撤軍的千難萬難。老湘營、果字營的欠餉更為嚴重,官勇們揚言,朝廷若不補足餉銀,他們就不離開軍營。

鮑超從閩贛邊界之地飛馬來江寧。他對曾國藩說,前不久趙烈文奉命表示霆軍暫不撤,現在忽然又要撤了,大家都沒準備,而且還有一半的欠餉未發,如何向弟兄們交代?

淮揚水師統領黃翼升、寧國水師統領李朝斌也乘快艇前來稟報:水師官勇一貫清苦,長期在水上棲息,大部分都染上了風溼病,如今要裁撤回籍了,弟兄們提出兩點要求:一是補足歷年欠餉,二是發放一點傷病費,以便老了不能種田了,能有一口飯吃。曾國藩聽了心裡冷笑:欠餉都不能補齊,何談傷病費!水師有傷病,陸軍就沒有傷病?

湘軍的裁撤是如此艱難,使兩江總督一等侯又一次陷於困境。但無論從哪方面來說,裁撤一事都是勢在必行,絕不能有絲毫動搖,也再不能像前段時期那樣暫緩了。曾國藩將各種阻擋裁軍的因素一一作了分析,認為無銀子補足欠餉固然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但不是決定的因素。湘軍各個軍營都有欠餉,這是事實。不過,他心裡有數:這些年來,有幾個勇丁不發財的!將官就更不用說了。財路來自於搶掠和打勝仗時的戰利品,幾兩銀子一個月的薪水,對他們來說實在是很次要的。決定的因素在於各級將官情緒上的牴觸,是他們本身不願意撤。撤了,他們既失去了權柄,也失去了繼續發財的機會。對於這批頭腦簡單的武夫,道理講得再多都是空的,起作用的只能是嚴刑峻法。

嚴峻到哪種地步呢?曾國藩緊鎖三角眉,在書房裡踱步思索。突然,他想起了十年前在王衙坪接受船山後裔贈劍的席上,老岳父送給他的那首古劍銘:「輕用其芒,動即有傷,是為兇器;深藏若拙,臨機取決,是為利器。」心裡頓時有了主意。

湘軍建軍之初,為培植嚴肅的軍紀,曾國藩忍痛殺了金松齡,在自己人的頭上,毅然動了第一刀。此事在湘軍中引起極其強烈的震動,曾為早期湘軍軍紀的維護起了重要作用。但同時,曾國藩本人的心靈也很長時期深為不安,後悔自責過多次,並暗地作出決定,這種殺戮不可多用。從那以後,在自己人的面前,他將這把統帥權力之劍深藏若拙了。現在看來,不殺個把高階將領,裁軍便會推行不下去,他要臨機取決,動用第二次了。

拿誰的頭顱來作號令呢?他在心裡一個個排了隊。反對最烈、鬧得最兇的是吉字營的朱洪章、彭毓橘、劉連捷這些人,他們都是第一批衝進金陵城的大功之人,蒙受皇上天恩重賞的英雄,豈有殺他們的道理!霆軍功震天下,刀也不能架在鮑超的脖子上。張運蘭、蕭啟江都是復出初期的擎天之柱,且一向忠心耿耿,只有功勞沒有過錯,殺他們,等於砍自己的手腳。就這樣排來排去之後,排出了一個人來,此人就是駐紮在廬州府、至今尚未來稟報的正字營統領韋俊。他覺得韋俊的頭顱,是最適宜借來一用了。曾國藩並非完全是為了眼前的急需,實在地說,這些年來,他對韋俊的懷疑、戒備從來沒有消除過。

韋俊獻池州府投降湘軍後,曾國藩把他派到安慶前線,暗地囑咐曾國荃把他置於與太平軍作戰的前沿。曾國荃對韋俊是又疑又懼,便把他安排在安慶戰場的北部,專用來打太平軍援救安慶的部隊。一個月前還是天國的左軍主將,而現在卻對曾經同生死共患難的弟兄舉起了屠刀,韋俊的良心受到了沉重的譴責。那一聲聲「叛徒」「反草惡鬼」的咒罵聲,不斷從對方的營壘傳來,擾得韋俊和他的一班子心腹們神魂不寧、羞愧難忍。終於,血氣方剛的韋以德忍不住了,他揹著韋俊,聯絡幾個弟兄,憤恨地脫下湘軍的衣帽,在一個漆黑的夜晚,騎著快馬,揚鞭離開軍營,企圖西去湖北,再轉道回廣西老家,卻不料被吉字營的哨兵發現了。曾國荃派出一支百人輕騎,將韋以德等人抓了回來。韋以德和他的弟兄們並不隱瞞自己的行徑,曾國荃氣得要以臨陣脫逃的罪名斬首示眾,慌得韋俊急忙派人去東流向曾國藩求情。見到大哥的親筆信後,曾國荃才勉強放了人。

曾國藩洞悉箇中緣故。恰好那時壽州練總苗沛霖與在籍辦團之員外郎孫家泰構仇,圍攻壽州城,他便把正字營調到壽州征討苗沛霖。四年來,韋俊先是打苗,後來又打捻,雖未大敗過,卻也只是戰功平平,全沒有昔日兩下武昌、雄踞池州府的氣概了。韋以德的出逃,以及整個正字營這幾年打仗的勁頭,使曾國藩對韋俊更為懷疑。沒有得到應有重視的韋俊,一直心情鬱郁;正字營也便成了湘軍中裝備最差、欠餉最多的後孃崽。韋俊因此對曾國藩不滿,接到裁軍命令十天了,他仍按兵不動,也沒有去江寧稟報。

這天,一封從江寧來的急件遞到廬州府軍營。韋俊拆開看時,正是曾國藩催他前去稟報,並關照他帶上康福送的那副雲子,晚上要和他圍幾局;又說江寧雖有上好的棋子,總不及那副親切,見它如見康福。曾國藩眷念故人之情使韋俊想起了當年勸他投降的康福。

這些年來,韋俊在湘軍中過得並不順心,他看出曾國藩始終沒有真心待過他,表面上還算客氣,骨子裡卻很冷淡。至於湘軍其他將官,則連表面上的客氣都沒有。在軍事會議上相遇時,他們都以一種鄙夷的眼光看著他,常常令他尷尬。只有康福例外。康福對他和以德總是很熱情,這種熱情出自真心,不是做作,康福甚至還專程去壽州看過他。韋俊對康福談起自己的苦惱,並說程學啟在李鴻章那裡混得很好。康福說:「如果實在不想在湘軍待下去,我可以跟李鴻章說說,正字營幹脆到淮軍那裡去算了。」韋俊感激康福夠朋友。後來,聽說康福戰死在金龍殿前,他心裡很傷感。裁撤湘軍的命令下達後,他也不樂意裁軍。他的心情與湘軍其他營官的心情不同。除霆軍外,湘軍其他軍營都由湖南人組成,回籍則回湖南。湖南是湘軍的故鄉,他們回籍將會受到英雄凱旋的待遇。他的原籍在廣西。廣西是太平軍的故鄉,那裡的父老鄉親熱愛的是太平軍,對湘軍有不共戴天之仇。他,一個太平軍的叛徒、湘軍的走狗,有何顏面回廣西去?廣西的城鎮鄉野,又哪裡有他的一席安身之地?韋俊想到這裡,心情很悒鬱,暗中作了決定:一旦正字營解散,他就帶著妻兒子女和侄兒遠走他鄉,從此隱姓埋名,了結一生。懷著一種複雜的心情,韋俊帶上康家祖傳雲子,匆匆趕到江寧城。

「韋將軍,裁軍一事辦得如何了?」幾句寒暄後,曾國藩便進入了正題。

「回稟大人,此事尚未辦。」韋俊回答。

「為什麼?」曾國藩的語調顯得嚴厲起來。

韋俊已覺氣氛不善,說:「弟兄們有些事想不通,都不願意就這樣離開軍營回籍。」

「韋將軍,你可能不明白,湘軍是團練,非朝廷經制之師,沒有長期存在的道理。仗打完了,就應當解散回籍,哪有什麼想得通想不通的!」曾國藩的面孔明顯地冷下來,「你應該執行我的命令,立即做好全營撤除的安排。」

韋俊沉默著,沒有作聲。

「你說有些事想不通,是哪些事?」曾國藩似乎有點不耐煩地催問。

「大人。」韋俊鼓了鼓勁,說,「弟兄們都說,四五年來,正字營收復壽州,打敗捻寇,立下的戰功不少,但得到保舉的則不多。大家請大人向朝廷上個摺子,為那些積年苦戰的老弟兄們求個職銜,今後回家去,臉上也風光些。」

韋俊這話說的是事實。正字營五千人中有一半是跟著韋俊投降過來的,每次打完仗後,韋俊都上報一個保舉單,列上長長的一串名字,保的都是他那批從廣西過來的老弟兄,韋俊想以此來籠絡他們。但每次單子一到曾國藩的手裡,便被卡住了。其他軍營報來的保舉單,曾國藩都原封不動地報到朝廷,唯獨對正字營不同。曾國藩極不情願讓這些老長毛升官受賞,他只從中挑選二三成上報,而且還要把韋俊原擬的職銜都降一二等。正字營的將官們跟別的營一比,心裡不服氣,口裡大出怨言。久而久之,韋俊終於看出了曾國藩的心思,一種屈辱感沉重地壓著他。他不死心,企圖最後一次為部屬們爭取。

「笑話!」曾國藩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冷笑道,「正字營最近未立軍功,如何能上報保舉單?朝廷視名器極珍,豈能像你從前那個偽天王一樣,濫封濫賞,毫無一點章程!」

韋俊聽了這話,腦頂上如同擊了一棒似的,嗡嗡作響,好久才清醒過來,說:「不上保舉單可以,弟兄們說,正字營前前後後死了三百多人,傷了一千多,撫卹銀三成未拿滿一成,從今年春天開始就沒有發餉銀,至今整整欠了七個月。兩項加起來,少說也欠了二十萬兩銀子。弟兄們說,補足了銀子就撤軍,否則的話——」

「否則怎樣?」曾國藩脖子上的青筋已一根根鼓起來了。

「否則他們不繳軍裝器械。」

「混賬!」曾國藩一巴掌打在案桌上,把韋俊驚了一下,「不繳軍裝器械,豈不是蓄謀造反!韋俊,對這些混賬東西,你是如何處置的?」

韋俊到底不是懦弱之輩,曾國藩兇橫的態度,大大地刺傷了他的自尊心,加之又長期心懷不滿,他重重地頂了一句:「卑職沒有處置他們,卑職認為他們說的有道理!」

「你說什麼?」曾國藩怒火中燒,瞪起兩隻發紅的三角眼,吼道,「蓄謀造反還有道理?」

這是公然的歪曲!韋俊一時沒有覺察出曾國藩說這話是有意引他上鉤,果然怒不可遏,刷地站起來,嗓門也變了:「他們沒有造反,這是強加給他們的罪名。正字營備受歧視,弟兄們早已忍耐不住了!」

這一句話,把曾國藩蓄意殺韋俊的時刻推前了一大步。他心裡想:「‘早已忍耐不住了’,這話明明是要出大亂子的訊號,他們的確是賊心不死。事不宜遲,今天就要下手!」

曾國藩雙手叉在腰間,把韋俊死死地盯著。韋俊並不害怕,平靜地站在原地,頭也不低下。曾國藩越看越覺得眼前這個謀勇兼資的原天國主將,渾身上下都長滿了反骨。是的,這個人不能留下,不只是裁撤湘軍要借他的頭顱來懾眾,尤其重要的是大清王朝的長治久安,也需要他身首異處。

「來人啊!」隨著曾國藩一聲高喊,立刻上來四個著戎裝掛腰刀的武弁,「給我把這個破壞裁軍、蓄意謀反的亂臣賊子拿下!」

韋俊直到此刻,才終於完全看清了曾國藩的真面目。他為自己當初的選擇感到深深的悔恨。但事已至此,後悔已晚了,他只希望侄兒以德能逃脫曾剃頭的魔掌。

韋俊的希望落空了。第二天,趙烈文帶著百名全副武裝的騎兵,從江寧出發趕到廬州,將韋以德騙到驛館,立即拿下,並曉諭正字營全體官勇,此事與他們任何人都無關係,不要人人自危。

韋以德押到江寧城的第二天,全城便到處貼滿了蓋有「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一等侯」紫色長條關防的佈告,上面赫然寫著:「原正字營統領韋俊、分統韋以德抗拒裁軍,圖謀造反,已奏明朝廷,予以正法。」在兩江總督衙門的告示壁上,不僅貼了一張特大號告示,而且旁邊還豎起了一根高高的旗杆,上面懸掛著韋氏叔侄的兩顆怒目圓睜的頭顱。至於那盒被韋俊帶來的康氏祖傳雲子,曾國藩卻將它珍藏起來。

曾國藩的這一絕招果然有用。從那天開始,吉字營、老湘營、果字營、霆字營以及長江水師、淮揚水師、寧國水師、太湖水師的將官們,都不敢公開反對裁軍了,勇丁們的撒野胡來也有所收斂,各軍營開始制定分批裁撤的具體部署,幕僚們也對欠餉的難題提出了許多解決的辦法。曾國藩採用了其中的兩條。一條是以票抵餉。奏請戶部同意,發放分期兌現的銀票,持此銀票者二十年內可在本州島縣取回全部欠餉,並依年生息。這樣,既安了勇丁們的心,也解決了國家一時拿不出大批銀子的困難。二是以鹽抵餉。那時湖南不產鹽,百姓食用鹽,正宗來路是淮鹽,走私的是粵鹽。無論是淮鹽還是粵鹽,在湖南出賣的價錢都很貴,普遍在產鹽區的十倍之上,偏遠山溝裡甚至高達二十倍。以一兩銀子的鹽抵七八兩銀子的欠餉,勇丁們把鹽運回去,還可以有點賺頭,他們也樂意。這樣也緩解了銀兩不足的困難。

殺雞給猴子看的血腥手段,再輔之以解決欠餉的具體可行辦法,終於使得湘軍的裁撤付之於行動了。江寧城內城外的吉字大營各個軍營開始動作。下關碼頭江面上,舟船大量增加,那些本來就急於回家當財東、過安樂日子的官勇們,已有不少在起錨揚帆了。

英雄不可自剪羽翼

與此同時,曾國藩以傳遞攻克金陵捷報同樣的速度,將裁撤湘軍的情況奏報太后、皇上,並特意強調殺了抵制撤軍、意欲不軌的正字營統領、投誠過來的前長毛將領韋俊,目前裁撤湘軍一事正順利進行,十二月底將全部完成,十五萬湘軍水陸兩支人馬,屆時只剩下一萬人,若朝廷還嫌多的話,連這一萬人也可不留。

不久,鑑於西北迴民的亂子越鬧越兇,朝廷任命楊嶽斌為陝甘總督,剋日赴任。離江寧前夕,他特來向曾國藩辭行。

「厚庵,你這次由武職改授文職,真是異數。」這個由他一手提拔,十多年來統領長江水師,為湘軍最後攻克江寧立下了汗馬功勞的部下,今天居然能在剛過不惑之年便位為一方總督,曾國藩為楊嶽斌的仕途順遂而高興,也為自己當年識英雄於風塵之中的眼力而欣慰。他注目看了看楊嶽斌眉宇間那顆黑痣。黑痣圓潤飽滿,憑著曾國藩的相人理論,他相信這個年輕的總督正在好運之中。

「老中堂,當年若不是你老的指點,我哪有今天,我的一切都是你老栽培的結果。」楊嶽斌書讀得不多,是個性情厚實的人。曾國藩這些年來對自己的信賴、器重,他一直深深地感激。他統領外江水師,與太平軍殊死拼搏,與其說是盡忠王事,不如說是對曾國藩個人的感恩。而這一點,曾國藩早在水師建立之初便已看出端倪,所以歷次戰役中對楊嶽斌保舉都從優,也因此而有他的今天。

「太祖以武功開創天下,八旗子弟向以刀馬功夫定優劣。入關之後,採納范文程的建議,推崇孔孟,開科取士,以藝文教化士民。自那時起,文職便高於武職。以武職改授文職的事極為罕見,在你之先,只有三例。」曾國藩右手緩慢地梳理垂在胸前的長鬚,以慈愛的眼光望著楊嶽斌,「一例是順治朝徐湛恩以侍衛改郎中,一例是乾隆朝黃廷桂以提督改總督,一例是嘉慶朝楊遇春以提督改總督。兩百多年來,你是第四例由武職改任文職的人。厚庵呀,你可要好自為之。」

曾國藩父親般的關懷使楊嶽斌激動萬分:「卑職一定牢記老中堂的教誨,不負聖恩。」說著,開啟隨身帶來的包袱,從中取出一個布包來,充滿感情地說,「卑職此去陝甘,路途萬里,不知何時再得相見。這裡有一件護身坎肩,送給老中堂,就算是卑職離別時的一點小禮物。」

「厚庵,你這是做什麼?」曾國藩停止撫須,但並沒有伸手去接楊嶽斌遞過來的布包。

「老中堂,卑職知道你老平生不受禮,也不喜歡送禮的人,故卑職十多年來身受大恩,卻一文禮物未送,但這次不同,請你老務必賞臉收下。」

見楊嶽斌說得懇切,曾國藩這才接過包袱。開啟布包看時,只見鹿皮坎肩上,魚鱗般地佈滿了薄精鋼片,銀白色的光芒照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睛。「厚庵,你雖改文職,畢竟是武將出身,此去陝甘,仍要帶兵打仗。這樣好的護身坎肩,穿在你的身上作用大,送給我有什麼用!你還是自己留著。」曾國藩把坎肩包好,遞了回來。

「老中堂請聽卑職說明。」楊嶽斌忙以手攔住說,「卑職還有兩件護身坎肩,足可在戰場作防身之用。這件之所以送給大人,一來是它輕軟,大人體弱,笨重的坎肩不宜;二來這件坎肩乃家父留下來的,意義不一般。大人,你老雖不上戰場,但也要提防刺客。」

曾國藩想起幾次遇刺的往事,深覺楊嶽斌的話有道理,遂不再推辭:「這是令尊的遺物,我收下心中有愧。」

「其實,這也不是家父的東西,家父給我這件坎肩時,說起了它的來歷。」

「它的來歷如何?」曾國藩很有興趣地問。

「這件坎肩本是一個護排鏢師的。」楊嶽斌慢慢地說,「三四十年前,湘江上有一個很有名氣的護排鏢師。他武藝高強,為人耿介,手下有十個本領好的徒弟。鏢師被湘江上第一富有的排主所僱請,多年來往返于衡州、長沙、漢口之間,從來沒有出過事,沿途強盜都怕他。後來,老排主死了,少排主掌舵,不喜歡鏢師的直爽脾氣,加之鏢師也老了,幾次想辭掉他,只是見他手下徒弟都是好漢,防盜護排少不了他們,只得依舊高價僱用。鏢師本人卻沒有看出這一點,他覺得徒弟們長期跟著他,不能自立門戶,出息不大,於是把他們一個個都推薦出去。幾年後,身旁的徒弟都走光了,少排主也便將他解僱了。鏢師回家後不到一個月,便被仇人害了。臨死前,家父去看他。他送給家父這件護身坎肩,沉痛地說,‘英雄不可自剪羽翼!’」

曾國藩心裡猛地一怔,兩眼直直地望著楊嶽斌。他一向將楊嶽斌視為樸訥無文的周勃式的人物。楊嶽斌不善言辭,也不喜言辭,偶有所論,必然是思之至深、非說不可的話。曾國藩喜歡這種性格,他討厭誇誇其談而又沒有真知灼見的人,提倡訥於言而敏於行,楊嶽斌可謂這方面的典型。因此,楊嶽斌每有所言,曾國藩都極為重視。剛才這句「英雄不可自剪羽翼」的話,引起了他的強烈震動。儘管這句話在決定裁軍之後,他不時聽到人們說過,但都遠遠不及從楊嶽斌口中說出的分量。

「厚庵,看來你送我這件坎肩的背後還另藏著別的內容。」曾國藩回過神來,又不自覺地撫摸鬍鬚了。

「老中堂。」楊嶽斌將上身傾斜過去,鄭重地說,「目前陝甘回民騷亂,朝廷派卑職去的目的在於平亂。陝甘綠營不能當此大任,卑職還將請求隨帶一支湘軍去,若朝廷允許,將從水師中抽調。水師官勇能打仗的多,且是卑職的老部屬,刀光血火中過來的弟兄們,到底信得過些,所以請大人暫不要解散長江水師。大人要撤湘軍,這當然是很英明的決定。江南的大仗已經結束,再養一支十多萬的人馬,既耗費糧餉,加重百姓負擔,又讓朝廷不放心,不是好事。何況仗打久了,軍營暮氣很重,腐敗成風,若不裁撤,也會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故卑職對裁軍完全擁護。不過,卑職說句實話,據說大人要把湘軍全部裁掉,卑職以為無論為朝廷著想,還是為大人著想,都不太妥當。這件事,卑職想了很久,請大人寬恕卑職的魯莽,聽卑職說幾句心裡話。」

「你說吧,厚庵。」曾國藩動情地說,「多年來,我一直想多聽你說話,可是你總說得很少,以後更難聽到你說話了。你今天就在我這裡吃頓便飯,也算是我給你餞行,你也就在我這裡久坐些時候。」

「謝謝老中堂,我也就不客氣了。」楊嶽斌說,「從保衛朝廷來說,長毛雖垮,但餘部仍不少,江南還未到刀槍入庫、馬放南山的時候;淮河以北,捻軍也日益坐大,雖有淮軍,到底不如湘軍的經驗豐富。若把湘軍全部撤了,緩急之間,如何應付?大清朝立國以來,從未有一支控制三千里長江的水師;有之,乃大人親手建立的長江水師。我大清正因為水師薄弱,所以二十多年來,沿海一帶備受洋人的欺凌,朝廷應吸取這個慘痛教訓,大力發展海軍,保衛我千里海疆。長江水師只要稍加整頓,再多配備些船炮,就可以成為我大清朝的第一支海軍。」

「厚庵,你說得對!」曾國藩對楊嶽斌將長江水師發展成為第一支海軍的想法極為贊同。

「老中堂,這是為朝廷著想。至於為老中堂你個人著想嘛,」楊嶽斌略停片刻後,堅定地說,「老鏢師的臨終遺言說出了一個共同的道理:不做英雄則罷,既做英雄,就不能自剪羽翼。老中堂自建立湘軍以來,掃除了凶逆,也得罪了不少權貴。請恕卑職說句直話,老中堂今日的處境,正是二十多年前你老送給湯鵬那副輓聯中所說的:名滿天下,謗亦隨之。嫉妒者、仇恨者、不滿者,遍佈朝野。老中堂已做了十多年的英雄,事到如今,就一定要把英雄做到底。倘若此時不顧一切地把全部湘軍都裁撤,那麼後果不堪設想。」

「你說說會有什麼後果出現。」楊嶽斌的話顯然打動了曾國藩的心。

「依卑職看來,大仗還有可能會打。假如過兩年太后、皇上叫老中堂重新帶兵上戰場,老中堂手下卻無精兵強將,打不好仗,太后、皇上會如何看待老中堂呢?朝野官紳又會如何看待老中堂呢?」

曾國藩點點頭。

「還有一點,卑職總有點擔心,怕日後老中堂手下無一兵一卒了,有人會挾嫌誣陷老中堂,不提湘軍的功勞,盡揭湘軍的瘡疤。那時皇上已長大,太后歸政於他,他不知昔日的艱難,只看到眼前的太平,聽信讒言,疏遠了老中堂。」

曾國藩心裡又是一怔。他很驚異這個文采不多的水師統領,竟然想得比自己還要深長。是的,這兩三年來,曾國藩幾乎還沒有騰出時間來考慮皇上長大親政的事,他總認為那還很遙遠。經楊嶽斌這一提醒,他猛然意識到,皇上今年已經九歲了,離親政也只有幾年了。真的,假若到那時自己已無實力,未曾親歷艱苦的少年天子,豈不將如同那個少排主一樣,輕易地辭掉自己這個年老無用又結怨甚多的「鏢師」嗎?

「厚庵,你說說,湘軍應當保留多少人為好?」實在地說,曾國藩也並不想把湘軍一個不留地全部裁掉,他設想留下一萬精銳。現在看來,這個數目少了。

「依卑職看,要留三到四萬人,至少要三萬人,不能再少了。」楊嶽斌不假思索地回答,「正字營全部遣散,霆軍也全部遣散,只留下鮑超和宋國永等一批戰將,老湘營、果字營各留三千人,吉字營留四千,合起來一萬人。太湖、淮揚、寧國三個水師全部撤掉,長江水師兩萬人都留下來。老中堂,」楊嶽斌說到這裡,顯得很激動,他站起來大聲說,「長江水師這幾年儘管也沾染了軍營習氣,吸食鴉片、嫖賭懶散等現象在所難免,作為統帶這支軍隊達十年之久的將領,有一點可以保證,那就是老中堂親手建立的長江水師,對老中堂的忠誠是不用懷疑的,它永遠是保護老中堂的一件牢不可破的坎肩。」

楊嶽斌的激昂之言使曾國藩深受感動,他輕輕地揮手招呼:「厚庵,我從來就把你和雪琴帶領的長江水師視為我的命根子,我對它的寵愛要勝過沅甫的吉字營。」

楊嶽斌坐下來繼續說:「我本來想借此裁撤的機會,好好整頓一下長江水師,可惜現在不行了。請老中堂務必儘快招回雪琴,讓他做這件事。雪琴性格剛強,嫉惡如仇,用他來整頓長江水師,比我要好。」

「是的,是要早點請雪琴回來。」在曾國藩的心裡,已完全接受了楊嶽斌的建議:至少留下三萬人。

廚子端上了晚餐。餐桌上,楊嶽斌向曾國藩請教去陝甘後如何應付複雜的民事和軍事。曾國藩盡平生閱識,一一作了詳盡的回答。

楊嶽斌告辭後,曾國藩的臥室裡燈火亮了大半夜。擅長心計的兩江總督在苦苦地思索著,如何將裁撤湘軍一事辦得既光彩照人,又於己無損;如何做一個既是至公無私的功臣,又是暗存精銳的梟雄。

恭親王東山再起

「拜見聖母皇太后。」待太監打起黃緞棉胎門簾後,醇郡王福晉輕移蓮步,跨進養心殿西暖閣,跪在棉墊上,向斜靠在躺椅上的慈禧太后請安。

「快起來,柳兒。」慈禧坐起來,臉上泛起親熱的笑容,指了指身旁鋪著大紅牡丹刺繡緞墊的瓷墩說,「坐到這邊來。」

醇郡王福晉柳兒站起來,坐到慈禧身邊的瓷墩上,笑吟吟地說:「姐姐這幾天益發漂亮了。」

「死丫頭,姐還有什麼漂亮不漂亮的,該漂亮的是你。」慈禧笑著說,臉上現出兩個淺淺的酒窩,微露兩排雪白細密的牙齒。這兩個迷人之處,正是她同樣生得花容月貌的妹妹所欠缺的。慈禧孃家只有這個比她小四歲的胞妹,她因為自己喜愛蘭草蘭花而被咸豐帝取名蘭兒,便依此將喜愛柳枝柳葉的妹妹取個小名叫柳兒。柳兒十七歲那年,慈禧剛生下了後來的同治皇帝。本來就受到寵愛,這下更加專寵了。一天,咸豐帝跟她談起七弟奕譞的婚事,她就趁勢提出了自己的妹妹。出於對她的愛,咸豐帝連柳兒的面都沒見,就定下了這門親事。這樣,柳兒進了醇王府,成了醇王的正室夫人,滿語稱為福晉。慈禧姐妹的際遇,引起了社會上的轟動。人們談起歷史上楊貴妃姐妹的故事,再次生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的感嘆!

柳兒雖不及姐姐機敏幹練,卻也比一般女人有主見、能辦事。三年前,在熱河行宮那段驚心動魄的日子裡,肅順為獨攬大權,曾嚴密地監視兩宮太后的行跡,柳兒以特殊的身份出入宮中,為兩宮太后傳遞資訊。終於通過醇王奕譞,聯絡了在京中主持外交的恭王奕訢,叔嫂合謀,廢除了輔政八大臣,實行兩宮垂簾聽政。柳兒實為這段歷史中一個神秘而重要的人物。也因為有這個功勞,慈禧對自己的胞妹更加刮目相看。丈夫死了,兒子還小,不諳世事,在這個世界上,慈禧最能推心置腹說話的人,便是妹妹柳兒了。這幾年,她常常召柳兒進宮。談話多為家事,也談些與普通女人無異的養兒育女、穿著打扮等瑣碎話題,間或也談及奕譞。

慈禧對奕譞的感情,自然超過對咸豐帝其他幾個兄弟,她很希望妹夫能成為她處理軍國大事的得力幫手。三年來,她委任他很多職務,一為加重他的權力,二為多給他以磨鍊的機會,尤其在罷黜了恭王的職務後,慈禧對奕譞更寄予重任。孰料這個二十七歲的郡王與他的同父異母兄比起來,資質差得太遠了。他既沒有奕訢過人的才識,更缺乏奕訢閎闊的器局,頗使慈禧失望。上次召他與僧格林沁一起密謀如何對付湘軍,奕譞雖出了一些主意,但終不能令慈禧滿意,整個計劃還是她自己拿出來的。這時,她就想起賦閒在家的奕訢來。在處理軍國大事上,奕訢遠比奕譞主意多而且穩重。前幾天,她要奕譞到恭王府去一次。今天召妹妹進宮,主要是想問問妹夫所掌握的關於奕訢的近況。

「六爺罷職以後,七爺一直想去看他,但又不敢去。後來姐姐說要他去瞧瞧,他很高興,第二天便去了。」柳兒細聲細語地說。

「對罷職一事,六爺說了些什麼?」慈禧輕輕鬆鬆地問,順手挑了一個精巧的西洋糖果給妹妹遞過去。

「一提起這事,六爺就很痛悔,說自己年輕不懂事,辜負了太后的信賴,對不起先帝。說著說著,還掩面哭了起來,七爺安慰了好一陣子。」柳兒慢慢剝開花花綠綠的玻璃紙,露出一枚魚形粉紅色透明糖果來,她仔仔細細地把糖果端詳一眼後,才輕輕塞進嘴裡。

「這些日子,有些什麼人去過恭王府?」對奕訢的態度,慈禧較為滿意,她還要更多地瞭解小叔子家居反省的情況。

「六爺說,除幾個自家兄弟外,旁人來恭王府,他一概不見,也不讓他們進王府。據九爺講,他也沒有見過多少人來恭王府拜訪他。」

孚郡王奕譓的王府離恭王府很近,他提供的情報應該是準確的。

「那麼,六爺這段時期在家裡做些什麼呢?」慈禧偏著臉問。窗外溫暖的陽光照在她兩把頭髮式上,狀如烏雲般的秀髮光亮可鑑。

「七爺問過他,六爺說唯閉門讀書而已。七爺看到六爺案桌上擺的是聖祖爺的御批、乾隆爺的御製詩和先帝的詩文。」

柳兒的這些回答,都與她從別的途徑上所瞭解的情況大致相合,慈禧很滿意。她站起來,滿面春風地對妹妹說:「跟我來,我帶你看看前些日子他們送給我的賀禮。」

十月初十,是慈禧的生日。她是一個很講臉面的人,又有貪財愛貨的癖好。咸豐帝在世時,每到這一天都要親自為她賀生,還要送她一點小東西,皇后也送她一兩件禮品,妃子們就更不消說了,人人都送她禮物。她把這些禮物珍藏好,一有空閒,便一件一件拿出來欣賞。每到這時,她便沉浸在一種難以言喻的喜悅之中。這兩年當了太后,地位高多了,生日期間,收到的禮物更多,但終因江南戰事未結束,不敢太鋪張奢侈。

今年可不同,江寧收復了,心腹大患摘除了,滿蒙親貴、文武百官,莫不異口同聲稱讚這是託了太后的如天洪福和英明排程的結果,且又逢三十大壽,應該熱熱鬧鬧慶賀一番。於是宮中上自慈安太后,下至有頭面的宮女、太監、外官二品以上的大員及各省督撫、將軍、提督,人人都備了一份厚厚的禮物。從初六開始,禮物便一擔擔、一盒盒地抬進養心殿後閣。慈禧先看一下禮單,她覺得稀奇的,便看一看實物,一般的便揮手讓太監、宮女直接收起來。初八日起,宮中又唱起大戲,一連唱五天,初十為高潮。前前後後、宮內宮外緊張忙碌了十天,壽星自己也辛苦了十天。她的辛苦,是忙著看禮物,看戲,接受大家的祝賀。雖辛苦,但她異常興奮。她想妹妹雖貴為郡王福晉,很多東西也未必能看得到,便興致濃厚地帶著妹妹到她的珍寶室去。

姐妹倆走出寢宮,進入一條狹長的巷子,走到巷子的盡頭,又進了一座宮殿。宮殿不大,殿裡擺著一個接一個的書櫃。在一面繪著彩色山水圖案的牆壁前,姐妹倆停了下來。慈禧叫隨後跟著的太監對著壁端用力一推,居然推出一個門來。柳兒吃了一驚,想不到神聖的紫禁城內竟然有這等詭秘的暗室。慈禧帶著柳兒進了門。這是一間不大的房子,四周再沒有門窗,光線和空氣都藉助屋頂的通氣孔而來。房子裡擺滿了一人多高的木架子。

「這是什麼殿?」柳兒問,她終於忍不住了。

「這是前明留下來的密室。朝廷有什麼機密大事,則在此殿內計謀。世祖爺、聖祖爺當年都用過,到乾隆爺時就再沒有用過了。那年先帝一時高興,領我到這間屋子裡來玩,又把開啟的暗號告訴了我。我現在就用它來珍藏珠寶。」

「姐姐,這太可怕了!」柳兒心惴惴的。

「知道了就不可怕。怕就怕皇宮裡還有這樣的密室,我們不知道,外人反而知道,那就可怕了。」走了幾步,慈禧又說,「柳兒,我真不願意長年待在這裡,當年先帝每去圓明園,我就高興得不得了。可惜,圓明園給洋鬼子燒掉了。」

「花點銀子把它恢復起來吧!」柳兒建議。

「是要修復的,只是前些年要對付長毛,國庫緊。現在長毛滅了,是到修園子的時候了。」

說著說著,姐妹倆走到屋中間。慈禧指著四壁木架說:「這裡面收藏著三千多盒珠寶首飾,全是他們這次送的,你今天也看不了這麼多。這樣吧,你信手到架子上拿下五盒來,這五盒就送給你。好不好,就看你的運氣了。」

「姐姐的東西哪有不好的,任哪一盒都是稀世之寶。」

柳兒興高采烈地看了好一陣子。只見每個盒子都是黃燦燦的,僅有大小之別,無精粗之分。柳兒隨手拿了五盒中等大小的盒子,慈禧叫太監捧著,然後一道出了這間神秘的房子,重新來到寢宮。

太監把五個盒子放到案桌上。慈禧笑著說:「看你的運氣如何?」說罷,自己動手開啟一個。

這個盒子裡裝的是一朵美麗的牡丹花。醇郡王福晉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好看的首飾,比她後花園的真牡丹還要好看。她從姐姐手裡接過,細細地欣賞。這朵牡丹的花瓣全用血紅色的珊瑚薄片製成,四片綠葉子配的是碧綠的翡翠。那葉子雕得真好,對著窗戶一照,裡面細細的黯黑紋路都可以看得清楚。花瓣、葉片之間以頭髮絲般的細銅線連綴而成。柳兒越看越愛。

「把它別到髮髻上看看。」慈禧含笑說。

柳兒把牡丹花插在左邊髮髻上,問姐姐:「好看嗎?」

「好看。」慈禧很高興,彷彿仍是一個十六七歲在孃家做女的大姑娘,「你自己對著鏡子照照。」

柳兒走到玻璃鏡邊。鏡子裡那位臉龐端正、身材窈窕的少婦,在牡丹花的襯托下更顯得俏麗。

「插到右邊去,可能會更好看些。」慈禧走到妹妹身邊,把花插到她的右邊鬢髮上。柳兒看到玻璃鏡裡的形象更美了。

「姐姐,你真會打扮!」柳兒歡喜地問,「為什麼插到右邊要好看些呢?」

「傻丫頭,你沒看到你右邊的頭髮梳得太緊了嗎?」

真的,柳兒自己不覺得,經姐姐一提醒,果然發現右邊是梳緊了一點,插上這朵牡丹花,就與左邊顯得很協調了。她不由得深深佩服姐姐目光的銳利。

柳兒開啟第二盒。盒子裡裝了兩隻金釧,每個金釧上鑲著八顆珍珠。金釧閃黃光,珍珠閃白光,交相輝映,甚是耀眼,柳兒很喜歡。開啟第三盒,是一隻純金打成的鳳簪。鳳頭鑲以紅珊瑚,鳳眼裡嵌兩顆黑珍珠,鳳嘴裡叼一串光溜溜、紫瑩瑩的玉葡萄,柳兒愛極了。第四盒是一塊花玉雕的蝴蝶佩飾,第五盒裝的是一根珠纓。柳兒把珠纓提起來,立刻光彩四射。原來這是一根梅花珠纓,淡黃色的纓帶上精細地結了五朵梅花,梅花的每個花瓣上鑲一顆淺黃珍珠,正中是一顆直徑半寸的白色明珠,兩朵梅花之間以一個金環連結,環上鑲著赤、橙、黃、綠、青、藍、紫七顆瑪瑙,整個珠纓近半人長。柳兒心想,這根珠纓的價值絕不會低於兩萬兩銀子。柳兒拿在手裡,不忍放進盒子裡去。慈禧看出她的心思,拿過珠纓,親手把它掛在外衣紐扣上:「好啦,就這樣掛著,不要取下來了。」

柳兒歡喜無盡,說:「謝謝姐姐了!」

慈禧將眼前亭亭玉立的妹妹看了又看,說:「這件外褂的花色不對,我再送你一件合適的。」轉臉對一旁的宮女說,「去把僧王福晉送的那件褂子拿來。」

過一會兒,宮女捧出一件衣服來。柳兒接過,開啟來。這是一件深紫色薄呢大褂,前胸後背各繡一朵很大的紅牡丹,牡丹邊飛著幾隻活潑的小蝴蝶。柳兒把自己的外褂脫下,換上這件。身上的牡丹花與頭上的牡丹花恰好配合成一體,顯得又嬌豔又莊重。慈禧對妹妹說:「我於穿著打扮上,就是細微處也不厭精詳。戴牡丹花頭飾,就要穿繡牡丹花的衣服。你不管國事,比我有時間,更要注意打扮。要知道,女人打扮,不僅是給男人看的,也給自己看。打扮得漂漂亮亮,自己看著也舒服。比如說我吧,我愛打扮,每天要花一個多時辰在打扮上,先帝大行了,我給誰看呢?還不是求得自己舒心。」

姐妹二人正說得興起,安德海進來,低頭稟報:「六爺正在外面等候召見。」

「母后皇太后呢?」慈禧問。

安德海稟道:「母后皇太后說,她今天有點不大舒服,六爺的事情,就由聖母皇太后一人做主。」

「你去請皇帝出來,我一會兒就去。」

「喳!」

待安德海出了門,柳兒吃驚地問:「六爺進宮來了?」

「是的,我要重新起用他。你這就回府去吧,過幾天,我們姐妹再好好聊聊。」

當恭親王奕訢跪在養心殿東暖閣正中軟墊上時,東暖閣東面牆壁邊的龍椅上,已坐著九歲的同治小皇帝。南北兩邊牆壁前懸掛著兩幅薄薄的黃幔帳,黃幔帳後面也各有一張龍椅。往日,南邊坐的是母后皇太后鈕祜祿氏,也就是慈安太后。北邊坐的是聖母皇太后葉赫那拉氏,即慈禧太后。今天,南邊黃幔帳後的龍椅空著,慈安太后未到。她對政事興趣不大,身體稍有不適,她便不參加,慈禧太后則從不缺席。小皇帝登基已三年了,三年來,無論召見任何人,他都一言不發,如同一座木雕似的坐在那裡。慈安不來,今天就只有慈禧唱獨角戲了。

「六爺。」黃幔帳後面傳來慈禧清脆的聲音。

「臣在。」奕訢趕緊磕頭答應。

黃幔帳後面的太后注目看著跪在墊子上的小叔子。有兩個多月不見了,他顯得削瘦了一點,然而正因為此,更加突出了他稜角分明的五官和儒雅開闊的氣質。他極像先帝,卻比先帝更添三分男子漢的氣概。頓時,年輕太后又忘情地想起她早逝的丈夫來。略停片刻,她的聲音變了,變得格外的柔和溫馨,彷彿是當年與先帝對話的蘭兒,而不是兩個多月前那位用嚴厲措詞指責軍機處領班大臣的威不可犯的皇太后。

「近來過得還好嗎?」

「這段日子裡,臣閉門謝客,反省思過,所獲良多。」奕訢回答,聲調裡帶著懺悔的味道。

「六爺,先帝龍馭上賓,將祖宗基業扔給我們孤兒寡母,外頭洋人欺侮,內裡賊匪又四處作亂,我們姊妹好難啦!要保住祖宗的江山,我們姊妹倆沒別的能耐,只有內靠五爺、六爺、七爺你們這班親叔子,外靠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這批文臣武將,才勉強把這幾年支撐過來。現在雖說江寧收復了,但捻子、回民的氣焰仍很兇,祖宗江山還在危難中。六爺,你要和我們母子一條心呀!」

奕訢聽出了慈禧的話中之話,遂再次磕頭奏道:「臣年幼不懂事,前向對兩位太后多有冒犯之處,心裡十分悚慚。近日重溫列祖列宗的教誨,深感祖宗創業之艱難,兩百多年來,江山維繫不易。當此內憂外患之時,臣辦事不力,有負太后重託,理應譴責。臣處周公之位而不能行周公之志,不僅將來愧見列祖列宗於九泉之下,亦對不起臣僚百姓。臣心痛苦萬分。」說到這裡,奕訢不覺失聲痛哭起來。

奕訢的表現使慈禧十分滿意。究其實,她與奕訢並沒有多大的衝突,根本不是江寧城裡的曾國藩想象得那樣嚴重。

兩宮垂簾聽政後,奕訢以皇室中的有功人員被封為議政王,食親王祿雙份,總領軍機處,成為事實上的攝政王,權傾當朝。恭王府成了京城裡除皇宮外的第一府第。一天到晚大門外車水馬龍,冠蓋如雲,王府支出浩繁。這時,任過總督的岳丈桂良給女婿出了個主意:收門包。並說地方上的督撫衙門、兩司衙門乃至府道衙門莫不都如此,否則,應酬的開支從哪裡來?奕訢接受了這個建議。這樣一來,王府增加了一筆很大的收入。但時間一久,弊端也越來越大。大家都出門包,門包就有了數量大小之別。數量大的先得接見,數量小的往後挪。有的外官為了早得接見,不僅出門包,且賄賂門房,門房又乘機敲榨。到了後來,見一次奕訢,甚至要交一千兩銀子的門包。這樣一來,京師物議甚多。有次,安德海有要事要見奕訢,門房不認識,開口便要他拿三百兩銀子出來。安德海說他是宮裡的,門房說宮裡的也要出。安德海不便說出慈禧的名字,只得打出三百兩銀票。過一會兒,門房出來說:「恭王事多,安排在五天後接見。」

安德海急了:「煩你再去通報一聲,就說有要緊事,請恭王務必在百忙中見一下。」

門房笑嘻嘻地說:「那好,既有要事,再拿兩百兩出來吧,作特急安排。」

沒法子,安德海咬緊牙,又拿出二百兩來。

就這樣,安德海見一次奕訢,用去了五百兩銀子。他氣不過,將此事告訴了慈禧太后。慈禧心裡頗為不悅。

御史蔡壽琪得知官員們對恭王府收門包一事普遍不滿後,向太后、皇上告了一狀。慈禧將摺子給恭王看。恭王看後,追問是誰上的。慈禧告訴他是蔡壽琪,奕訢脫口而出:「蔡壽琪不是好人!」慈禧聽後皺了皺眉頭。

奕訢既以攝政王自居,每議及軍國大事時,便常常發表與慈禧觀點不同的言論,而且侃侃高談,引經據典,頭頭是道,慈禧辯不過他。她心裡嫉妒,深怕自己被架空。平時在後殿議事,時間一久,太監除給兩宮太后上茶外,也給奕訢上一碗茶。有次太監忘記上茶了,奕訢講得口乾,順手端起慈禧的茶碗一飲而盡。喝完後,奕訢才知拿錯了,忙賠罪。慈禧一笑置之,然過後想起,心裡不是味道。

後來,奕訢鑑於軍費支出大,提出裁抑宮中開支的建議,慈禧同意了。她想到裁抑的是別人,不會到自己的頭上來。一次,安德海到內務府去領餐具。管事的太監說,奉恭王命,太后的餐具一個月發一次,早幾天才領過,這次不能發。安德海不作聲。第二天御膳房給慈禧開餐,端上來的盤盤碗碗全是缺邊裂口的。慈禧驚問是何緣故,安德海為洩私憤,添油加醋地說了一大堆恭王如何剋扣等壞話,慈禧聽了很生氣。

就這樣幾件事情,慈禧把它聯絡起來,暗自思考了很久。她認為奕訢為皇帝的親叔叔,又在辛酉年起了扭轉乾坤的作用,見識很高,才幹超群,受到內外上下的普遍尊敬,且又這樣膽大驕傲,不把她放在眼裡,要不了多久,他會把她們母子當作傀儡,玩弄於股掌之中,到時候,甚至會把孤兒寡母趕下去,自己做起大清王朝的皇帝來。他是道光帝的親兒子,當皇帝名正言順,而自己弄的這一套垂簾聽政,本是祖制所不容的。慈禧越想越覺得可怕,必須先下手為強!這個處事果決、心狠手辣的女人於是先動了手。她加給奕訢的罪名是貪墨受賄、目無君上、諸多挾制、暗使離間。一紙詔命,將奕訢所有的職務全部剝奪乾淨。

從本質上來說屬於懦弱型性格的奕訢,驟然遭此重大打擊,措手不及。他想起三年前的那場大變動,想起肅順、載垣、端華的被殺,想起執政三年來這位太后的手腕,他意識到自己不是她的對手,要保全權力地位,唯一的出路是真正徹底地跪倒在她的腳下,順從她的旨意。趁著慈禧三十大壽的機會,他投其所好,送了一份重禮:一整套法國進口的妝具和一雙繡花鞋,那雙鞋子上每隻都綴著一顆徑長一寸的東珠。管事太監告訴慈禧,光這兩顆珠子就不下於五十萬兩銀子。慈禧對這份重禮滿意,她今天就穿著這雙舉世無匹的繡花鞋,眼睛望著鞋尖上的珠子,一邊欣賞,一邊思索。

罷了奕訢職務後不到幾天,以惇親王奕誴為首的滿蒙親貴、以軍機大臣文祥為首的文武大臣便不斷上折為奕訢說情,認為他功大過小,不應受此嚴懲,且國步維艱,正賴他砥柱中流,罷掉他,於國家大不利。甚至慈安太后也來講情了,說我們姊妹終究是女流,天下還得要靠爺們支撐著。慈禧對王公大臣的說情置之不顧,尤其對慈安的話氣惱。她嘴裡不說,心裡鄙夷慈安沒出息:「女流又怎麼樣?女流就不能做事業嗎?武則天不是女流嗎,有幾個爺們趕得上她?我就是要讓他們看看聖母皇太后的本事!」

心裡雖有這個雄心壯志,但兩個多月下來,御政不久的慈禧太后深覺自己的能力不濟。首先是她的書讀得太少了。她親手擬的那篇罷恭王的詔命,短短的兩百來字,錯字白字就有十多處,她自己不知。半個月後,妹夫悄悄告訴她,她羞得滿臉通紅。臣子們上的奏摺,只要一涉及冷僻一點的歷史典故,她便不懂,又不好意思下問軍機處,許多奏摺她常常似懂非懂。再就是對六部官員,對地方上的督、撫、兩司、將軍、都統等重要官吏的出身資歷、才學品性,她都缺乏瞭解,對於他們的遷升處置,她常常拿不定主意。尤其令她難堪的是,凡有關軍事方面的奏報,她幾乎不能置一字可否。她深深感覺到,作為一國之主,她欠缺的太多了,她的細嫩的肩膀遠不能挑起這副破爛而沉重的擔子。這麼多人對恭王罷職不滿,也使她意識到自己目前的威望,還不到使臣僚們誠惶誠恐、畏之懍之的地步。三十歲的慈禧比後來的老佛爺幼稚得多,但也明智得多。她清楚地看到:自己還需要學習,還需要培植黨羽,樹立權威,而在這個過程中,是要有人替她把這副擔子挑起來的。環視皇室四周,先帝的兄弟們,惇王奕誴愚憨、醇王奕譞淺薄、鍾王奕詥放蕩、孚王奕譓年紀還小。再看近支王族中,也無一才幹突出之人。比來比去,再無人超過奕訢了。

慈禧太后近來的心緒很好。這是因為,一來她對曾國藩所施加的一誣二揭三逼,旨在促使其加速裁撤湘軍的手腕,完全收到了預期的效果。曾國藩自己的奏摺報告湘軍正在一批批地遣散,富明阿、德興阿的奏報也予以證實。她放心了。二是沈葆楨報告,他的部下席寶田活捉了小天王洪天貴福,請求押來北京獻俘。這兩樁喜事都為她的三十大壽大壯顏色。再加上奕訢自己的表現,諸多因素的綜合,使得慈禧決定寬免奕訢的過失,重新起用。

「六爺,先帝在日,常常在我面前稱讚你的忠心和才幹,我們姊妹對你是完全相信的。先前的過失,既然已經認識了,今後不再犯就行了。皇帝年幼,我們姊妹閱歷也不夠,往後還要靠六爺多多輔佐。」

這分明是要再起用的話,奕訢又驚又喜,連連磕頭,說:「太后寬宏大量,臣肝腦塗地,不足以報。」

「自家手足,不必說這樣的話。」慈禧的話很懇切,聲調也恢復了過去的親熱,「有幾件事,六爺幫我們姊妹拿個主意。」

「請太后示下。」

「江南方面,最近有兩件大事。一是曾國藩裁湘軍。他摺子上說要裁去九成,甚至可以一個不留。二是沈葆楨抓了偽幼天王,他說要押來獻俘。這兩件事,六爺談談你的看法。」

「太后,」奕訢思索片刻後稟道,「江寧攻下不久,曾國藩便立即著手裁軍,足見曾國藩對太后、皇上忠心耿耿。此人乃宣宗爺特意為先帝破格簡拔的重臣。宣宗爺和先帝都看重他既有才幹又有血性,故而畀以重任。他果然不負所望,建立湘軍,歷盡十餘年艱難,平江南巨憝。現在他又不居功自傲、擁兵自重,主動裁軍,正是千古少見的忠貞之士,人臣之楷模。太后、皇上宜大力表彰,以培風氣。倘若所有帶兵的將帥都效法曾國藩,則祖宗江山將固若金湯。」

「喔!」慈禧點頭贊同。奕訢真不愧是曾國藩的知己,短短幾句話,句句說到點子上。慈禧想起與奕譞、僧格林沁的合謀,心中不免有點慚愧。是的,奕訢說得好,假若帶兵的將領都像曾國藩這樣,那真可高枕無憂了,應該大力表彰他!

奕訢接著說:「為了表示太后對曾國藩忠心的酬勞,應當降旨讓湘軍保留一部分。這一方面表示朝廷對曾國藩的充分相信,同時也是形勢所必需。因為長毛尚有餘部,淮河兩岸還有捻寇,湘軍不能全撤。」

「你看要保留多少人呢?」慈禧問,她覺得奕訢的話有道理。

「我看至少要保留三萬人左右,太少了不起作用。」

「好吧,就讓曾國藩保留三萬。」

「基於這一點,臣建議偽幼天王不必押來京師獻俘。」

「為什麼?」慈禧一時不明白這二者之間的關係。

「偽幼天王是從江寧城裡逃出來的。前些日子,左宗棠、沈葆楨等人為此彈劾曾國荃。現在若把偽幼天王押來京師,弄得沸沸揚揚,這不是讓沈葆楨大添光彩,而令曾國荃大失臉面嗎?太后既然要表彰曾國藩的忠心,同時也就要寬諒他的弟弟的疏失。偽幼天王畢竟只是個小頑童,不能和偽天王相比,可以援石達開、陳玉成、李秀成均未獻俘的先例,命沈葆楨在南昌就地處決算了。」

「就依你的意見辦。」慈禧明白了箇中關係,爽快地答應了。

「還有一件事,戶部奏請按旗兵、綠營例,命湘軍將十餘年的軍費開支情況逐項稟報,以憑稽核。六爺看如何辦理為好?」

「太后,戶部這是無事生事。」奕訢斷然答道,「湘軍既不是朝廷經制之師,就不能按旗兵、綠營成例。十多年來,湘軍軍費大部分都是自籌,朝廷所撥有限。自籌的經費,何必去管它的開支!且這些湘軍將領,起自閭里,從未受過朝廷的正規訓練,說不定根本就沒有保留過往來明細賬目。這麼多年過去了,現在一時叫他們逐年逐項申報,這不是給他們出難題嗎?再說,湘軍正在裁撤之時,裁則一了百了,還提這些事做什麼!朝廷只希望他們早點裁掉為好。倘若他們藉此拖延時日,或乾脆不裁,豈不因小失大!」

「六爺說得對!」慈禧由衷贊同奕訢的見解,為了追回幾個錢而誤了裁軍大事,真是得不償失!她由此更感到奕訢人才難得,遂鄭重宣佈,「六爺,從即日起,你仍回軍機大臣本任,總理軍機處。」

奕訢先是一喜,忙磕頭:「臣奕訢謝太后聖恩。」繼而又想:「議政王」頭銜為什麼不還給我呢?是無意疏忽,還是有意扣留?正在亂想時,慈禧已下令了:「你跪安吧!」

奕訢頗為失望地磕頭,托起三眼花翎大帽,面對著黃幔帳後退。剛走到門簾邊,正要轉身出門時,又傳來慈禧的聲音:「六爺。」奕訢連忙站住,心想:一定是太后記起了我的「議政王」,要還給我了。忙跪下,答道:「臣在。」

「曾國藩奏江南貢院即將建好,定於十一月初舉行甲子科鄉試。江南鄉試中斷了十多年,今年恢復,是一樁大事,主考、副主考放何人,你與賈楨、倭仁等人商量一下,看著辦吧。」

「是!」奕訢悵然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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