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曾國藩:黑雨》小說信息

第二章 整飭兩江(第1頁,共2頁)

字體:

甲子科江南鄉試終於正常舉行

在江寧城百廢待興的時候,曾國藩壓下了兩江總督衙門、江寧布政使衙門、江寧知府衙門等官衙的興建,將經費用在兩項建設上:一是滿城,一是江南貢院。修復滿城是為了討得朝廷的歡喜,恢復江南貢院,則為的是籠絡兩江士子的心。滿城建得慢點不要緊,貢院的興建則一刻也不能緩。今年是甲子年,為例行的大比之年,其他各省都按規定期限,於八月中旬結束了秋闈,唯獨安徽、江蘇例外。安徽、江蘇兩省在康熙六年以前還是一個省,名曰江南省(它與江西省同屬一個總督的管轄,所謂兩江,即江南與江西的簡稱),省垣江寧。後來雖分成兩省,但鄉試並未分開。安徽省計程車子,每到大比之年仍到江寧來參加鄉試。自從咸豐二年底,太平天國將都城定在此以後,蘇、皖兩省的鄉試便中斷了。咸豐十一年,曾國藩想在安慶設立一個上江考棚,專考安徽士子,但因為皖北仍在太平軍之手,遂未果。這樣,十二年多的時間裡,安徽、江蘇兩省士子便眼睜睜地失去三次飛黃騰達的機會。一到江寧重回朝廷之手,要求立即開科取士的呼聲,便雷鳴般地灌進曾國藩的耳中。

曾國藩本人的急迫心情並不亞於這些士子。在當年出師前夕昭告天下的檄文裡,他竭力譴責的就是太平軍「舉中國數千年禮義人倫、詩書典則,一旦掃地以盡」的行為,號召所有讀書識字者起來捍衛孔孟名教。這些年來,他的確也以「衛道」的口號爭取了大部分讀書人的擁護、支援,這正是他成為勝利者的主要原因之一。現在,到了他為這些讀書人酬謝的時候了。更何況作為恢復中斷十二年之久的鄉試最高主持人,歷史將會以怎樣令人炫目的語言予以記載啊!曾國藩每想到這些便激動萬分。這個憑藉著府試、鄉試、會試才有今天地位的荷葉塘農家子弟,深深地理解貧寒士子盼望出頭的苦心,也深深地以執掌文衡而感到無比的榮耀。他每隔幾天便要親臨江南貢院工地,督促他們務必在十月底全部竣工,決不能耽誤定於十一月初八日的甲子科鄉試。前幾天,江南貢院終於如期完工,曾國藩和所有蘇皖官員們都覺得肩頭上輕鬆了許多。

近日裡,來自江淮大地、蘇南蘇北的二萬士子,絡繹不絕地湧進江寧城,給正處在由廢墟重建的千年古都帶來一股新鮮的機趣。這些士子中有白髮蒼蒼的老者,也有不及弱冠的青年,有肥馬輕裘、呼奴喝僕的富家子弟,也有獨自一人挑著書箱、布衣舊衫的清貧寒士。他們走在街上,出入逆旅酒肆,一個個頭上扎著長長的髮辮,滿嘴裡子曰詩云,令金陵遺老們真有重睹漢官威儀之感!

江南鄉試,向為全國矚目,不僅錄取人數僅次於直隸而居第二,更因為殿試一甲人員之多,令各省羨慕。清代自順治三年丙戌開科取士,到咸豐二年壬子科後金陵落入太平天國為止,共九十一科,江南出狀元五十名,榜眼三十二名,探花四十二名,居全國第一,遠在其他各省之上。這樣一個重要的地方,又是金陵克復後的首科,主考官放的何人,士子們都在互相打聽。絕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只有極個別有親戚在北京做大官的人心裡有數,但他們都不講。被猜到的正副主考官有好幾十個,眾人都拿不準,唯一拿得準的是:今科江南鄉試的正主考官一定是一位德高望重、才學優長的翰苑老前輩。

這一點果真被猜中了,臨到考試的前十天,兩江總督曾國藩才接到部文,得知正主考官放的是劉昆,副主考官放的是平步青。劉昆字玉昆,號韞齋,道光二十一年翰林。咸豐元年由翰林院編修調任湖南學政,咸豐四年遷內閣學士,不久遷工部右侍郎。咸豐十一年因過革職,兩年後復職任鴻臚寺少卿,今年初升為太僕寺少卿。如今即以堂堂九卿的身份主持江南鄉試,為參加是科鄉試計程車子們增色不少。平步青字景孫,今年三十二歲,時為翰苑編修,是個官運正好的俊逸才子。說是今天申正可抵金陵,申初,曾國藩便帶著江蘇巡撫李鴻章、學政宜振甫和安徽巡撫喬松年、學政朱蘭以及江寧藩司萬啟琛等高階官員親到下關接官廳迎候。

湘軍在裁撤過程中接到上諭:為著長遠考慮,不必全部裁盡,可以保留三萬左右的兵力。曾國藩正為此事而憂慮,這道上諭出乎意外,令他欣喜異常,立即決定長江水師暫不動,吉字大營保留十六個營八千人,霆軍留下八個營四千人,其餘張運蘭的老湘營、蕭啟江的果字營、正字營,還有李續宜舊部全部裁撤,淮揚、寧國、太湖三個水師各留一千人,其餘也統統回原籍。這段時期,下關碼頭日日夜夜人如潮、貨如山,吉字營被裁撤的官勇們正攜帶從金陵城裡搶劫的金銀財寶、美女少奴,坐上西行船舶,懷著各式各樣的想法,做著形形色色的美夢,由長江換船進洞庭湖,由洞庭湖進湘資沅澧,而後再換船進小河小港,或換騾馬車擔踏上大道小路,進入原本閉塞貧窮的山谷邊壤。他們,以及後來從各個軍營撤回的十幾萬湘勇,拿了這筆錢起屋買田,送子讀書,經商跑大碼頭,出門會闊朋友,開湖南一代新風,遂使歷來號稱天荒之地的三湘四水,從此眼界大開,風氣大變,人才輩出,燦若群星,成為近代中國最有名氣、最有影響的一個省份。

該走的已走得差不多了,留下來的遵照曾國藩的命令,陸軍全部撤到城外,長江水師的船隻也一律停泊在大勝關以上等候處理。這樣,江寧城裡的戰爭氣氛大大消除,老百姓心理上的壓力也減輕了許多,眼前的下關碼頭顯得平靜,恰如曾國藩近來的心緒。

這是他多年來少有的平靜。湘軍大規模地裁撤,使他獲得了太后、皇上的嘉獎。恭親王又復職了,他的靠山沒有倒。洪天貴福並沒有押去京師獻俘,這無疑是朝廷給沈葆楨以冷淡,而給他們兄弟以臉面。曾國藩很感激,然而他更感激的還是朝廷對軍費報銷一事的寬容。

當金陵剛剛收復,全體官勇都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之中時,署過兵部侍郎的曾國藩,便已想到今後如何向兵部報銷軍費開支一事了。這是一件十分重大又十分棘手的事,尤其是在關於金陵財貨下落的謗讟四起之時,他更為此事憂心忡忡。

從咸豐三年募勇開始,曾國藩便對往來銀錢一絲不苟,各項開支都記載得清清楚楚。衡州出師時,他專門建立了內外兩個銀錢所,所有收支銀錢皆有明細賬目。他提出「不怕死,不愛錢」的口號來教育湘軍官勇,自己又以身作則,從不私用一文軍款。湘軍建立之初的那幾年,賬目清爽,軍費開支的報銷不難。到了後來,湘軍人員大大擴充,先是胡林翼一支人馬獨立了,後來羅澤南和李續賓、李續宜兄弟也獨樹一幟,再接著老湘營、吉字營、貞字營、平江勇、水師內湖外江,又加上一個左宗棠的楚軍,他們都各自獨立,打仗還可以服從統一調配,至於銀錢開支,曾國藩則無力控制,也不想控制了。這些獨立出去的湘軍,絕大部分的開支是一本糊塗賬。朝廷給的餉銀極少,都靠他們自己募集,甚或擄掠。這些統帥們,壓根兒就沒有想到打完仗後,還有個向兵部彙報開支一事。待到部文下達後,曾國藩向他們傳達命令時,他們仍不以為然,曾國藩拿他們一點辦法都沒有。不報吧無法向朝廷交代,報吧又會激起將領們的反感,弄得不好還怕發生意外。正在他急得焦頭爛額時,一道上諭救了他:「所有同治三年六月以前各處辦理軍務未經報銷之案,准將收支款目總數分年分起開具簡明清單,奏明存案,免其造冊報銷。」真個是聖量寬宏!

曾國藩想,所有這些,可能都是皇太后對裁撤湘軍的回報。他為自己以穩重、抑讓的態度順利渡過難關而慶幸。

「少荃,今科江南鄉試,你是主人,韞齋、景孫遠道而來,你打算如何招待?」曾國藩微笑著對坐在身旁的李鴻章說。江南鄉試照例由江蘇、安徽兩省巡撫輪流充當監臨,甲子科的監臨輪到了蘇撫。

「兩主考的公館,門生安排在旱西門外妙香庵。半個月前,已將庵內庵外粉刷一新,臥房、書房、客廳都換了全套洋式擺設,看過的人都說很好,想必兩主考會滿意。」李鴻章答道。

這幾年李鴻章一洗過去在家鄉的晦氣,處境順利得很。淮軍接連攻下蘇州、常州、鎮江幾大名城,聲名鵲起,幾與湘軍相埒。淮軍統帥李鴻章知道,這中間的訣竅,全在於洋人的槍炮子彈。李鴻章充分利用上海富甲天下的有利條件,用大把大把的黃金白銀換來洋人的軍火裝備。當時令湘軍、綠營將官們眼紅的連發短槍,在淮軍中甚為普遍,連哨長、哨官都有。他們將尺把長的烏黑髮亮的英國造新式短槍,用寬寬的牛皮帶吊在屁股上,神氣活現地出沒於市井酒樓之中,令百姓畏若天神。淮軍軍官們吃過酒飯,把嘴一抹,拔腿就走;看到好的貨物,口一張,對衛兵說聲「帶上」,主人不但不敢問他們要錢,還得親自送出門外,點頭哈腰,謝謝賞光。待背影都看不見後,才吐一口痰,狠狠地罵一聲:「強盜!土匪!」新近榮封伯爵的李鴻章十分懂得淮軍對他的重要,在恩師起勁裁撤湘軍的時候,他的淮軍,除遣散老弱病殘者外一概未動,並暗暗地吩咐各營營官,將湘軍中那些已被裁撤而又兇悍能戰的官勇蒐羅過來。淮軍的力量愈發強大了,志大才高的李鴻章仗著權位功勳,已不把當時的人物放在眼裡,唯一對恩師曾國藩,仍存有三分恭敬、七分畏懼。

「少荃啦,我看你近來要洋化了。妙香庵裡的洋式擺設,景孫年少,或許追求時髦,韞齋是個老頭子,不一定喜歡。」曾國藩依舊是笑笑的,習慣地用手緩緩地梳理著花白的長鬍須,雖不太贊成李鴻章的這種安排,但口氣並不是指責的意思。對這個親手栽培的門生,他基本上是滿意的。尤其是他已看清了湘軍衰落、淮軍當旺的形勢,一方面對自己當年的決策深感欣慰,一方面又對這個氣概不凡的門生寄託著七成厚望、三成倚重。

「洋人最善巧思,造出的東西莫不盡愜人意,我想昆老一定會喜歡的。」李鴻章自信地說。

「準備了什麼好的特產款待嗎?」曾國藩不想就這件事爭論下去,換了一個輕鬆的話題。

「吳下好吃的東西多得很,門生特地從蘇州帶了幾個名廚來,要他們變換花樣,把吳下好菜讓兩位主考都嚐嚐,尤其要他們將吳下三道最負盛名的菜燒好。」李鴻章頗為自得地說。

「最負盛名!是哪三道菜?」彭壽頤對吃最有興趣。自從咸豐四年追隨曾國藩以來,他從未在幕府吃過什麼稀奇的菜。曾國藩生活儉樸,幕僚飲食與尋常百姓沒有多大差別,他自己天天都和大家一起吃飯,幕僚們雖有意見,也不好意思提了。記得那年王闓運遠道到祁門來,廚房晚餐於照例的冷菜外加了一個肉末豆腐湯,曾國藩見了,搖頭說:「何須如此奢侈!」從那以後,幕僚們連客人的光也沾不到了。這次能沾主考的光,吃上蘇州名廚烹調的吳下名菜,真令他太興奮了。

「惠甫是陽湖人,他清楚,你問問他吧!」李鴻章有意賣關子。

「李中丞,你這不是有意難我嗎!我哪裡知道你肚子裡的名堂呀!」趙烈文搔了搔頭,想了一會,說,「是不是菰菜、蓴羹、鱸魚膾呢?」

「正是,正是!惠甫不愧是吳下才子。」李鴻章快活地笑起來了。

「少荃,眼下正是西風肅殺之際,你端出這幾道菜來,是想把我們這些人都趕回老家去嗎?」

曾國藩的話剛一齣口,接官廳裡便響起一片笑聲,他自己卻不笑,依舊緩緩梳理他的鬍鬚。在座的都是飽學之士,知道他說的典故。晉代吳郡張翰被齊王司馬冏招為大司馬東曹掾,張翰見政局混亂,為避禍,託辭秋風起,思故鄉菰菜、蓴羹、鱸魚膾,遂辭官歸吳。從此,這三種食品便成為吳人引以為豪的名菜。

「真是太美了!古人說松江鱸魚金齏玉膾,看來以後可以沾主考大人的光,遍嘗東南美味了。」彭壽頤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種難耐的慾望。

「少荃,聽說松江鱸魚以四鰓著名,真有這事嗎?」曾國藩雖然一向喜歡吃魚,但這幾個月在金陵既忙又憂,還沒有想起要品嚐一下名揚海內的四鰓松江鱸魚。

「的確是四鰓。」李鴻章以行家的口氣答道。他比老師會生活,既要事業,也要享受,「只是有兩個鰓大點,有兩個鰓小點。明日門生叫人送幾尾到衙門去,恩師可親眼驗看。」

「要得,明日多送幾尾,叫衙門裡的師爺都嚐嚐。」向來不受饋贈的曾國藩,難得有這樣爽快的時候。

「不過,李中丞,我倒是聽說,松江鱸魚要出美味,還得靠蜀中姜不可。你備了蜀姜嗎?」趙烈文向李鴻章發難。

「這個我就不懂了,不知廚子備了沒有。倘若沒有蜀姜,還請惠甫多多包涵,勿在兩位主考面前點破喲!」李鴻章的話又引起一片笑聲。

「少荃,今科鄉試士子年紀最大的是多少歲?」笑過之後,曾國藩問。

「一萬九千八百六十九名士子中,年紀最大的是江蘇如皋籍的魯光羲,今年七十八歲了。」李鴻章答。

眾人一片讚歎聲。

「難得!如此高齡,尚能臨場應試。」曾國藩想起自己才五十四歲,便眼花齒落,已近老態,不禁對這個老士子發出由衷的讚歎,「三場完畢之後,我們都去看看他,以示鼓勵。倘若真的中了,讓他戴著大紅花,在鬧市中接受大家對他的恭賀,耀一耀幾十年來寒窗苦讀、老來遂志的光榮。」

眾人都點頭稱是。

萬啟琛說:「七十八歲應鄉試,誠難能可貴,但也還不是最老的。乾隆丙辰科,劉起振七十九中鄉舉,八十入翰苑。嘉慶丙辰科,王嚴八十六中鄉舉,未及次年會試便死了。這都是士林美談。」

趙烈文說:「你說的還不算老。乾隆己未科,廣東番禺王健寒九十九歲尚應鄉試,握筆為文,揮灑自如。翁方綱曾以詩記之。」

大家都驚詫不已。

「那麼,最小的多大年紀呢?」曾國藩又問。

「最小的十七歲。」李鴻章答。

「哦。」曾國藩點點頭,說,「據說朱文正公也是十七歲中的鄉舉,座師阿文勤公誇他年雖少,魄力大。」

萬啟琛說:「諸位聽清了嗎?爵相方才用的是‘也是’兩個字,這可是個吉兆,小傢伙今科定然會中舉。李中丞,你記得他的名字嗎?」

「他叫陸宇安。」李鴻章說,「因為是敝同邑,所以記得。」

眾人都說:「好,我們都記住了,發榜時注意看,想必這陸宇安今科必中無疑。」

曾國藩高興地說:「隨便說說的,哪裡就算得數!」

曾國藩記起前幾個月決定興建貢院時,有個李老頭子說要帶著兒子、孫子,祖孫三代一起應試的事,遂問李鴻章:「有父子、祖孫一起來的嗎?」

「有。」李鴻章回答,「父子結伴而來的,有兩百多家,祖孫三代來的,也有八家。剛才說的魯光羲,就是祖孫三代一起來的,孫子也有二十多歲了。」

「好!」曾國藩高興地說,「這真是自古以來少見的場面。少荃,你這個監臨榮耀得很啦!」

「這還不都是沾了恩師您的光!」李鴻章開懷大笑,大家也都跟著笑起來。

正在大家興致濃厚地閒談時,一艘華麗的大官船從下游慢慢駛來,船上坐的正是甲子科江南鄉試正主考官劉昆、副主考官平步青。

「一路辛苦啦,昆老!」當劉昆剛走出艙門時,曾國藩便帶著李鴻章一班人踏過跳板上了船,向他問候致意,站在劉昆背後的平步青也笑著接受眾人對他的熱烈歡迎。

「中堂以爵相之尊親來迎接,令老朽何以心安!」

劉昆功名比曾國藩晚一屆,年齡卻比曾國藩大幾歲,鬚髮雪白透亮,精神很好。那年在湖南學政任上,為殺林明光一事,很與曾國藩鬧了一陣子。現在曾國藩勳名蓋天下,遠在劉昆之上,且鄉試監臨是李鴻章,曾國藩完全可以不來迎接。他不計前嫌,降尊紆貴,這的確使在官場混了半輩子的劉昆感動。在過跳板的時候,劉昆一定要讓曾國藩走在最前面。曾國藩高低不肯,說是皇上欽派的主考大人,理應走在前。推推讓讓一陣子後,劉昆終於拗不過,第一個上了跳板。曾國藩又要推平步青走第二,平步青雖少年氣盛,畢竟不敢僭越,死命不肯。

劉昆說:「爵相不要再難為他了。雖是皇上欽命,到底是晚輩,我就擅自做個主,讓他走第三罷!」

於是,劉昆第一,曾國藩第二,平步青第三,李鴻章第四,喬松年第五,餘下的人便依次跟在喬松年的後面,走過跳板上了岸,進了張燈掛彩的接官廳。

接官廳正中臨時搭起了一座龍亭。曾國藩率領眾人,對著龍亭中的牌位跪請聖安:「敬祝皇太后、皇上聖體安康,萬歲萬萬歲!」

劉昆在一旁恭敬回答:「皇太后、皇上聖體安康,諸位請起。」

然後大家都依次上了早已備好的大轎。一行二十多乘綠藍呢轎,氣勢磅礴地將兩位主考大人護送到旱西門外妙香庵。

李鴻章的才能再次得到驗證。全套洋式陳設,不僅使平步青喜得抓耳撓腮,就連老頭子劉昆也很滿意。下午,豐盛的接風筵席上,吳下名菜使得客人讚不絕口,尤其是菰菜、蓴羹、四鰓松江鱸魚膾,更是令滿堂叫絕,連曾國藩也覺得味道不錯。

妙香庵大門外插起兩塊大木牌,每個牌上寫著方方正正兩個大字:「迴避」。除東廂一扇耳門外,所有的門上都貼上兩條左右交叉的封條,上面赫然蓋著「欽命江南鄉試正主考」紫花大印。劉昆、平步青在妙香庵裡安靜地休息了兩天。第三天上午,妙香庵各門上的封條扯了,正主考官劉昆穿朝服乘亮轎、副主考官平步青乘普通藍呢轎出庵,由旱西門進城來。

亮轎亦名顯輿,四周無圍幛,裡面安放大寶座,蒙上虎皮,左右踏足置木獅,轎槓裹綵綢,由八人抬著,前後吹吹打打,坐在轎中的人可以毫無遮攔地俯視圍觀的百姓,最是威風得很。這種亮轎平素不用,遇到大比之年,也只是正主考官一人乘坐,為的是突出其威儀。

亮轎一直抬進位於城南府東大街的江寧府衙門。這裡已由江寧知府出面,擺下了十五桌入簾上馬宴。待劉昆、平步青望北跪叩謝過皇恩入席端坐後,同考官、監臨、提調、監試等各執事官才一一入席。這種入簾上馬宴雖是宴席,其實主要是一種儀式。酒菜並不豐盛,大家也只略為嚐嚐而止。席間每隔半個鐘頭獻一道茶,唱一段摺子戲。一連三道茶,三段摺子戲,全演的科舉功名的內容,諸如商輅三元及第、梁灝八十二歲點狀元之類。

第三段戲演畢,劉昆起身,眾人跟著起身,走到門外上轎,徑直前往貢院入闈。赴宴者剛出大門,久在門外圍觀的百姓便破門蜂擁而入,將宴席上的杯盤果蔬一搶而空,然後將桌子凳子一齊掀翻,再樂呵呵地揚長出門。衙門的差役並不干涉,都在一旁站著觀看。前來搶食的人大半不是因為飢餓,這有個名目,叫做搶宴,為自己,或為親朋在科舉考試中搶個吉利。

當劉昆帶著百餘名闈中官員進了秦淮河畔的江南貢院後,立即便有三千餘名淮軍開了進來。進入闈中的有兩千人,叫做號軍,負責近兩萬名應試士子的試卷發放、送飯送水、號房的開關打掃以及一切服務性事項。外面有一千餘人,擔負著警戒、巡邏等任務。從這一刻起,往日可以隨意參觀的貢院,立即變得戒備森嚴了。金陵全城無論士農工商,都在談論著這件非同尋常的大事:中斷十二年之久的江南鄉試終於恢復了!

同治三年十一月初八日,一清早便彤雲密佈,寒氣逼人。昨夜颳了一個通宵的西北風,氣溫驟然下降,金陵城提前進入隆冬季節了,近兩萬名士子要在今天全部點名入闈。

鄉試定例在八月舉行,以八月初九為第一場正場,十二日為第二場正場,十五日為第三場正場。先一日(初八、十一、十四)點名入場,後一日(初十、十三、十六)交卷出場。一二兩場非到時不開,唯第三場提前於十五日下午放牌,有才思敏捷,或對功名不甚經意的人,這時便交卷出場,好在中秋佳節之夜賞月。每場寅正點名,日落終止。甲子科江南鄉試因為推遲了整整三個月,已是冬季,天亮得晚,點名時刻也因此推遲一個時辰。卯正時刻,貢院外大坪里人山人海,士子們揹著被包,提著考籃,照著先天發下的《貢院坐號便覽》,按省府縣分站在各道門口等候入場。

江南貢院有東西兩道轅門。東轅門牌坊上寫著「明經取士」四個大字,西轅門牌坊上寫著「為國求賢」四個大字。安徽籍士子分在東轅門,江蘇籍士子分在西轅門。每個轅門左右又各有兩道較小點的門。這樣,一共有十道入闈的門。門雖多,但士子近兩萬,每道門口仍有近兩千號人圍在旁邊。每點齊五十名以後,由差役執高腳牌在前引導,士子們跟著牌子魚貫入闈。因為要一一點名驗看,頗費時間,入闈速度很慢。

開始還算安靜。天氣雖冷,士子們因早有準備,都還耐著性子等待。到了巳初時分,突然下起雨來,雨中還夾雜著雪粒。這下可把站在露天坪裡計程車子們弄苦了。雖有雨傘斗笠,到底擋不住長時間的雨雪。沒有多久,便一個個身上鋪滿了雪粒子,肩頭、袖口、褲管都漸漸地溼了。尤其可憐的是那些年老體弱和衣衫單薄的人,他們更是冷得瑟瑟發抖,縮頭縮腦地站在轅門外,在寒風欺凌、雨雪敲打之下,再不是一過龍門便身價百倍計程車子,彷彿是一群正在遭受懲罰的罪犯。

人群混亂了,咒罵天老爺的,吆喝著快點名的,互相拍打雪粒的,各種聲音嘈嘈雜雜,吵得連點名聲都聽不見了,入闈速度越來越慢。忽然,從西轅門外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爹爹,你老醒醒,你老醒醒呀!」「爺爺,爺爺!」人們都圍了過去。只見一個年逾古稀的老士子直挺挺地躺在泥地上,緊閉雙眼,臉色灰白,已被活活地凍死了。旁邊兩個士子跪在一旁失聲痛哭。有心腸好計程車子便過來關照勸慰,有急公仗義計程車子便忙著去叫巡邏兵。四周都在悄悄議論:

「這老頭子是誰,這一大把年紀了還來赴試?」

「據說是如皋來的,快八十了,一旁是他的兒子和孫子,兒子都有五十多歲了,孫子也二十多了。」

「老頭子發病幾天了,兒孫勸他莫入闈,他非要進不可,說等了十多年才等到,死都要死在號房裡,這不就應了這句話!」

「哪裡應了?還沒進號房哩!」

「這是凍死的。這個鬼天老爺!主考官行行好,莫點名就好了。」

「哪有這樣的好事!」

說話間過來兩個兵士,將老頭子的屍體抬走了,兒子孫子哭著跟在後面。士子們望著這個慘景,搖頭嘆息道:「可憐呀可憐!客死異鄉,兒子孫子也進不了考場,一家三代都白等了十多年。」

昨夜西北風剛起,曾國藩便醒過來了,為天氣的驟冷擔憂。他是經歷過一科鄉試、三科會試,在號房裡度過四九三十六天的人,深知闈中之苦。今科鄉試,大不同於一般,天公如此不作美,太使人氣悶了。誰知後來竟下起雨夾雪來,他為應點士子叫苦不迭。大半天來無心治事看書,不斷打發人到貢院門外去探聽情況。

「大人,如皋籍士子魯光羲凍死在西轅門外。」奉命瞭解情況的趙烈文進來報告。

「啊!」正凝眸呆望窗外雨雪的曾國藩大吃一驚。他回過頭來問,「是不是那個七十八歲的老頭子?」

「正是。現在遺體已被送往清涼寺。他的兒子、孫子和他同來應試,有兩個淮軍士兵幫他們一起料理後事。」

「可惜!」很久後,曾國藩才吐出兩個字來。這個訊息使他甚為不快。七十八歲帶著兒孫赴鄉試,大清立國以來鳳毛麟角。那天聽了李鴻章的稟報後,他便思考著要圍繞這個題目做一系列好文章。首先該向皇太后、皇上奏報:耄耋老人攜子孫應試,這是皇太后、皇上聖德感化的體現,是孔孟儒學深入人心的生動說明,是長毛滅後國家中興的祥瑞之象。他要藉此為兩江三省讀書人樹個榜樣,鼓勵年輕人奮發努力,慰勉老年人好學不怠。他還想到朝野都會廣泛談論這件罕見的奇事,正史野史都會感興趣地記載下來,為本就天下矚目的甲子科江南鄉試增添異彩,自己作為這科鄉試的總策劃人,將會更顯得不同凡響。可是,現在一切都倒過來了:光彩將變為陰影,美談將變作笑柄!

「惠甫,你代我到清涼寺去看看魯光羲的兒子和孫子,並從庫房裡取出四十兩銀子送給他們,叫他們買副棺木,早點將老人入棺,護送回籍,不要在城裡待久了。」

「好,我就去。」趙烈文答應著,猶豫了一下,又說,「大人,現在雨雪交加,氣候嚴寒,士子們都站在露天坪裡,許多人都受不了,希望不點名,先放他們進去,在號房裡畢竟可以躲避風雨。」

不點名就徑直入闈,這可是鄉試中從未有過的事情,倘若因此亂了考場,將來誰負這個責任?

「大人,士子們都在雨雪中冷得發抖,且六十歲以上的老人有一兩百,若是再出幾個魯光羲這樣的人,那就不好收場了。」見曾國藩陰沉著臉不作聲,趙烈文又補了一句。這話果然起了作用。

「惠甫,你先不到清涼寺去了,立即持我的名刺入闈見劉大人,請他下令停止點名,先讓他們都進號,然後再叫點名官挨號一一查驗,發現有混進場者,杖責一百棍,趕出貢院。今後倘若朝廷追究下來,一切責任由我負!」

正在為因雨雪嚴寒而點名進展太慢發愁的劉昆,聽了趙烈文的轉告後,和平步青一商量,立即下令,大開闈門,不必點名,一律憑《貢院坐號便覽》紙牌趕快入闈進號。這個命令一傳達,尚在轅門外候點的一萬多名士子莫不感激涕零,紛紛高喊:「謝主考大人恩典!」他們自動整隊,舉起紙牌,不到一個時辰,便全部進場完畢。

士子入場後,曾國藩仍放心不下。他自己出身寒素,知道士子中有不少窮苦力學之輩,家境貧寒,衣衫必不厚實,經此雨雪一淋,定然溼了。號房中冷如冰窟,又要冥思苦想作文章,如何耐得了;倘再凍死幾個,如何向皇上交代!他將彭毓橘、劉連捷叫來,要他們立即從湘軍糧臺處借調五千件衣服,棉的夾的單的都行,趕快送到貢院,好叫衣衫單薄計程車子將溼衣換下。又吩咐闈中廚房速熬薑湯,每個士子發一大碗,以便消寒去溼。到了傍晚,曾國藩又親自乘轎來到貢院,在劉昆陪同下,順著狹窄的小巷,檢視了部分號房。見所有計程車子都已開始安心應考,生病的也有號軍單獨照顧,一切安謐,這才放下心來。

落選士子薛福成上了一道治理兩江萬言書

經過三場九天的苦戰,又經過主考官、同考官以及彌封、謄錄等闈中執事人員一個月的緊張封抄、審閱、評定,甲子科江南鄉試就要揭曉了。劉昆、平步青、李鴻章、喬松年一致恭請曾國藩寫榜。為鄉試寫榜,歷來是一種崇高的禮遇,須年高德劭又是翰林出身才行。今科鄉試寫榜人,自然非曾國藩莫屬。所有中式的舉人,也以自己的名字,被這位由文人而建非常武功的三藩之亂後第一漢人書寫,而感到莫大的光榮。儘管這是一樁辛苦的差事,但曾國藩樂意幹。

寫榜這一天,是大比之年最熱鬧的喜慶日子。一大早,貢院外便擠滿了打聽訊息和看熱鬧的人。應試計程車子本人一般都不去,派僕人去聽,沒有僕人的,就送幾個錢給下榻旅店的夥計,叫他們去聽。僕人和夥計得信後再來報告。這一方面固然是想擺擺士子的架子,更重要的是怕經受不了驟喜或驟悲的巨大刺激,在大庭廣眾中出乖現醜。貢院內大門有一隊樂工,備齊鑼鼓嗩吶。至公堂大廳裡,寫榜人每寫出一個名字,立即便有人一聲接一聲地遞了出來,樂工便馬上敲響鑼鼓,吹起嗩吶,以示祝賀。名字傳到外面,人群中即刻響起一陣鼓掌歡呼,僕人或夥計便飛馬奔向旅店報信領賞,用不著第二天張榜,新舉人的名字便已傳開了。

今天,至公堂大廳佈置一新,正中一張寬大發亮的條案,案桌邊是一把鋪著虎皮的大太師椅。五張灑金大紅紙上,早有執事人員將今科正榜二百七十三名舉人、副榜四十七名副貢每人所佔的位置,用細墨畫好了,單等曾國藩一一填上。

曾國藩青壯年時能寫出很端秀的楷書,只因多年不寫了,且目力昏花,精神不支,今天作起正楷來頗覺吃力。榜上的名字是錯不得塗不得的,他每寫十個名字,便停下筆,揉揉眼睛,甩甩手,休息一下。便這樣寫寫停停,到了午刻尚未寫到一半。吃了午飯,睡了半個時辰的覺,他又拿起筆來。天色漸漸暗下來,大廳裡紅燭高燒,笑語喧譁,四周圍觀的人卻越來越興奮起來。

原來,鄉試和會試一樣,榜上的名字都是從最後一名寫起的。越寫到後來,中式的名次就越在前面,故寫榜的和圍觀的興致也越大。貢院外也是這樣。雖然天已黑,又冷,看熱鬧的不但不減少,反倒越來越多了。轅門外掛起了十條由十五盞燈籠連結而成的燈鏈,把貢院外大坪照得如同白晝。賣各種吃食的小販也從四面八方湧到這裡來,一邊看熱鬧,一邊也賺幾個錢。

當鑼鼓嗩吶響過二百二十一次後,曾國藩為一個名字驚喜不已了。這人便是今科最年少計程車子陸宇安!萬啟琛叫了起來:「爵相大人真是天上的星宿,說話百靈百驗。各位還記得嗎?那天在接官廳裡談論的陸宇安,這不真的中了!」

李鴻章等人都拍手大笑起來,說:「果然不錯,這陸宇安今後定有大出息!」

曾國藩心裡分外得意,疲勞完全消失了,一連寫下去,再也不揉眼甩手休息了。時間已到半夜,正榜已寫到二百六十八名,劉昆過來悄悄提醒,曾國藩忙停住筆。

大廳裡又忙碌起來,差役搬出十幾對大紅蠟燭,都把它點燃了;又捧出幾十掛萬字號鞭炮。樂工們從貢院大門邊撤回大廳外坪裡,至公堂廂房裡走出五名形貌醜陋的人來。他們被化裝成大頭凸額、眼深頷長的怪樣子,臉上一律塗滿硃砂,掛上滿口紅鬍鬚,頭上戴著烏紗帽,身穿紫紅袍。這是舞臺上的魁星裝扮,最熱鬧最好看的鬧五魁就要開始了。

這是一個相沿了幾百年的舊習。明代科舉分五經取士,每經以第一名為經魁,每科第一名至第五名必須是一經的經魁。後來五經取士的制度廢除了,但鄉試中仍習慣把前五名稱為五魁。從第五名寫起,最後一名則為今科鄉試的榜頭,即為解元。解元名字現出後,鞭炮齊鳴,鼓樂喧天,五魁在大廳裡翻滾跳躍,這就是鬧五魁。就在五魁歡鬧之中,金榜被鄭重張貼於貢院大門外。本科鄉試到此,便以最熱鬧的形式結束了。

一切準備就緒,曾國藩重振精神,飽蘸濃墨,寫出五魁的姓名來。清代會試鼎甲中,十之六七必有江南鄉試五魁中的人,所以分外引人注目。

「劉文虎!」人們扯起喉嚨嚷著第五名的名字。這聲音立即傳出轅門外,看熱鬧的人群中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周祖盛」「王鐸」「許殿鳴」,接下來三個名字的報出,又激起陣陣轟鳴。今科解元是誰?大廳裡上百雙眼睛一齊盯著曾國藩手中的兼毫玉管筆,轅門外幾千雙耳朵一齊豎起聆聽傳出的大名。

「江璧!」所有的人都以萬分激動的情緒,呼喊著甲子科解元的名字,儘管這個名字與他們絕無任何關係。這正是人類一種可貴的情感:對傑出人物發自內心的敬重與崇拜!

鞭炮響起來了,鼓樂奏起來了,五魁舞起來了,金榜張貼出去了,雖然有點名那天小小的不快,甲子科江南鄉試,畢竟圓滿結束了。大廳裡的人們在互相道賀,慶祝金陵光復後首科鄉試的成功。曾國藩滿斟兩杯酒,笑吟吟地走到劉昆、平步青的面前,代表兩江父老、兩萬應試士子,特別是中式的新舉人們,向兩位主考官表示深深的謝意。劉昆、平步青坦然接過酒杯,說了幾句客套話後一飲而盡。

「爵相,這是號軍們打掃號房時,從設字號房裡拾來的一封給您的稟帖。」飲完酒後,劉昆從袖口裡摸出一封封閉嚴實的信來。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寫著:「呈兩江總督曾大人親啟。」

「好,我帶回署去看看。」曾國藩接過信,又笑容滿面地往同考官面前走去。

好久沒有睡過這樣香甜安穩的覺了。臨近丑時回署後,曾國藩倒床便睡著了,一直睡到巳初才醒過來,鬧五魁的熱鬧場面仍在眼前不時浮現。他想起十一年前打起衛道的旗號在衡州出兵,現在,由自己奏請在金陵恢復了江南鄉試,以孔孟詩書取士選賢,又親自為這科舉人寫榜題名。想到這裡,他心中升騰起一股壯志已酬的自豪感,覺得這件事情的意義,比收復金陵城的意義更大。他由此而意識到應該以主要的精力履行總督的職責了,過去一再幻想做夔、皋、周公的事業,現在雖不能大行於全國,總可以在兩江施展吧!

兩江素來在全國佔有極為重要的位置,把兩江治理好了,便為全國樹立了一個樣板,也培育了一批好官種子,待捻亂平息、長毛殘餘清除後,全國便都可以仿照兩江的樣子整飭。如此,國家豈不中興了?自己豈不就是當今的夔、皋、周公?曾國藩覺得彷彿年輕了十歲,全身重新奔流著建功立業的熱血。他猛地記起昨夜劉昆遞給他的那封信,連忙找來,拆開讀著。

打頭一行低幾格寫著:「江蘇無錫籍士子薛福成」。曾國藩回憶昨夜寫的榜上舉人的名字,無論正榜副榜都沒有「薛福成」三個字。「是個落選計程車子。」他心裡想。第二行寫著:「恭呈太老夫子元侯中堂節下兩江治理八條」。正思考著治理一個新兩江出來,便有人自獻方略,曾國藩心中歡喜,仔細地看了下去。

薛福成在簡單的幾句歌頌曾國藩平定長毛收復兩江的話之後,隨即提出了養人才、廣墾田、興屯政、治捻寇、清吏治、厚民生、籌海防、挽時變八項建議。每項建議中又都有具體實行措施,並非書生泛泛空談,而其中興屯政、籌海防二策,曾國藩整飭兩江的計劃中還沒考慮過。全篇呈詞,條理精密,文詞清通,洋洋灑灑達萬餘言,結尾幾句尤使曾國藩擊掌叫好:

竊惟天下之將治,必有大人者出而經緯之。十餘年來,節下廓清東南、安靜寰宇之勳,磊磊軒天地,海內扺掌高談之士,豈能誦說萬一?晚生以為,節下戡亂之業,實已過唐之汾陽王、明之新建伯,而今日治理兩江之初,更已見三代賢臣之偉略。節下所處之勢,天子依之,海內信之,建一議,行一政,舉世將視為轉移,不獨兩江父老,普天之下,莫不以伊、傅、周、召以期節下,而節下亦必孚天下之望。大清中興,其翹首可待之事也。

「這樣的人才,居然沒有中式,可惜!」他決定見見這個薛福成。

上治理兩江條陳的美少年原來是故人之子

下午,薛福成來了。曾國藩初以為必是一位老成持重的宿儒,誰知竟是一個翩翩美少年!他叫薛福成不必拘禮,隨便坐下,然後用慣於相人的目光將這個後生仔細打量了一番。但見此人額高而寬,眉宇疏朗,兩個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射出英氣逼人的光芒。「令器美才!」曾國藩在心裡稱讚。

「足下在號房裡寫的條陳,老夫已看過了。今科鄉試,士子如雲,大家都抓緊這幾天難得的機會,按題做好時藝策論,力求精益求精,錦上添花,以便得個功名富貴。足下放開正事不去用心,費如許心思寫此條陳,不覺得得不償失嗎?」曾國藩靠在椅背上,以手梳理花白長鬚,面帶微笑地問薛福成。

「回大人話,晚生一向不樂舉業,此番應考,亦不過慰老母之心罷了。晚生想這讀書識字,其目的在於求取治國治民的大學問,故所樂於思考的在民生國計。這篇條陳,晚生思之甚久,意欲備大人洗刷兩江時作參考,故寧可放棄正題策論不做,也要寫好這篇兩江父老為晚生所出的論題。」

曾國藩雖是從科舉正途出身的大官僚,卻早在三十歲時,便對科舉考試有些看法,一進北京入翰苑,從一批有真才實學的朋友身上,很快發現了自己學問上的淺陋。他毅然從八股文中走出來,一志從事於先輩大家之文,留心時務經濟。並把自己的這個體會詳告在家諸弟,希望諸弟不要役役於考卷截搭小題之中,並沉痛地指出:科舉誤人終身多矣。他一貫認為,考試能夠選拔出人才,但中式的不一定都是人才,落選的也不都是庸才,這中間或有天命在起作用,即所謂功名富貴乃天數。

「小小年紀就能有如此閎通的見識,確實難得。」曾國藩心裡誇獎,嘴上卻說,「民生國計要考慮,八股文也要做好,莫負聖上明經取士為國求賢的苦心。」

「晚生聽從大人的教導,這次回去後刻苦攻讀,爭取下科中式。」薛福成態度誠懇地回答。

「這就對了。」曾國藩又凝視一眼薛福成,問,「足下所獻治理江南八條,有的放矢,切中時弊,足見足下平素留心民瘼,長於思考。讀聖賢書的目的,內則修身於一己,外則造福於天下。足下以一生員身份,能將兩江整治納於自己的功課之中,看來聖賢書已初步讀懂。今兩江初平,瘡痍滿目,老夫正思整飭,亟欲聽取各方意見。邀請足下來,還想當面聽聽足下對屯政、海防兩策的詳論,足下不妨把胸中所想的都說出來。」

一個功德震世的長者,對晚輩的建議這等獎掖,已使初出茅廬的薛福成十分感動,何況態度如此謙和,語氣如此懇切,更使薛福成大出意外。他略為思考一下,說:「晚生年輕學淺,在老大人面前一如蒙童牧夫,故也不怕出醜。差錯之處,請老大人多加指教。」

「你說吧!」曾國藩的眼睛裡流出和藹溫暖的光芒,停了片刻的手又開始在鬍鬚上緩緩地梳理起來。

「屯政始於漢代,有軍屯、民屯。漢武帝在西域屯田,宣帝時趙充國在邊郡屯田,都使用駐軍,此為軍屯。建安元年,曹操在許下屯田,得谷百萬斛,後推廣到各州郡,由典農官募民耕種,此為民屯。曹操的民屯不僅使曹魏強盛,也為日後晉統一全國奠定了雄厚的基礎。這是因為實行民屯,一則使大批荒田得以開墾,二則又便於推廣先進的耕作技術,獲得高產。一直到唐宋,民屯仍存在。明末屯政廢弛。我朝除有漕運地方的屯田仍隸衛所外,其餘衛所的屯田改隸州縣,名為民屯,其實屯田已變民田。長毛擾亂江南達十餘年之久,其蘇皖贛一帶所受蹂躪最多,人口大批逃散死亡,目前這幾省荒田極多,無人耕種,有的甚至幾十裡內外不見人煙,這就為今日實行屯政準備了條件。如果老大人採用當年鄧艾在淮上屯田的成法,由官府出面組織百姓耕種,發牛發種,推廣區田法,晚生以為,蘇皖贛的荒田,不出幾年,就能五穀豐登,為兩江儲備吃不完的糧食。眼下有一批散員亟須早為之安定,他們就是一部分裁撤的湘軍。」

薛福成說到這裡停下來,看了一眼曾國藩。曾國藩灼熱的目光也正盯著他。他趕緊說下去:「老大人,晚生聽說,被裁撤的湘軍中,有些人至今仍留在長江兩岸,並未回湖南。原因是這些人湖南原籍本無根基,且久在軍中,不慣家居。有識之士認為,倘若不將滯留大江兩岸的撤勇妥善處置,這些人貪財嗜殺,必生禍患。有人說哥老會正在聯絡他們,實在可怕得很。」

曾國藩梳理鬍鬚的手輕輕抖了一下。約有兩三萬湘軍裁撤人員滯留沿途各省,沒有回到湖南原籍,此事曾國藩知道,這的確是個隱患。一旦出亂子,不但危害國家,自己作為湘軍統帥,也難逃咎責,且聽薛福成的處置意見吧。

「晚生建議老大人速派湘軍中有威望的將官,到皖贛等省招集滯留官勇,依過去的哨隊重新組織起來,帶到荒田較多之地實行屯政,並給他們以最優惠的待遇。往日的袍澤依舊在一起,使他們有不散夥之感,有田可耕,有事可做,又使他們不生邪惡之念,而大人得軍餉之利,兩江有富庶之望。」

「這是個好辦法!」曾國藩點點頭,輕輕地說,「既消患於無形,又獲利於實在。關於海防,足下有什麼好設想嗎?」

受到鼓勵的薛福成情緒高漲起來:「晚生以為,我大清日後真正的敵手乃海外夷人。夷人憑著堅船利炮藐視天朝,倘若我們不加強海備,挫敗夷人兇焰,不是晚生危言聳聽,我大清總有一天會亡國滅種!」

曾國藩臉上的肌肉抽搐著,記起了胡林翼在安慶江邊留下的遺言。心想,中國的官員和士人都有胡林翼、薛福成這樣的明識、這樣的憂患感的話,大清就絕不會亡國滅種。

「老大人,我們也要造鐵船、制利炮,非如此,則不能守禦海疆,則不能保國保種!」薛福成幾乎用呼喊的口氣說出這幾句話,這一腔赤子熱血使曾國藩頗受感染,「晚生以為,老大人前幾年在安慶創辦的內軍械所,可以將它遷移到上海去,並且把它十倍百倍擴大。上海地處海隅,便於鐵船試航;民智開發,人才亦易求。這件事辦好了,影響至為巨大,說不定我大清自強將肇基於此。」

薛福成這個建議正合曾國藩的心意。半個月前,他收到容閎從美國來的信,說機器已全部買好,即將僱船運回。容閎也建議就在上海建廠,各方面都方便些。曾國藩籌建安慶內軍械所時就想到要在上海建廠,現在條件已具備,當然同意。薛福成也提出這個建議,可見此子有眼力。

「足下這個建議與老夫所想正合。」曾國藩慈祥地望著薛福成,問,「關於整頓江南,足下還有別的什麼想法嗎?」

薛福成想了一下說:「晚生認為,江南政務的整頓,首在鹽政的整頓,鹽政乃江南第一政務,且弊病最多,朝野都亟盼整治。晚生有志探求,但目前情況還不甚明瞭,亦拿不出什麼好的主意,故不敢妄陳。」

「哦!」曾國藩的兩隻眼睛低垂下來,梳理鬍鬚的左手也不自覺地停止了。他陷入了回憶之中,耳邊響起了一個江南老舉人舒緩的吳音來。

「兩江有三大難治之事,一漕運,二河工,三鹽政,尤其是鹽政,簡直如一團亂麻,但鹽政又是兩江第一大政務。三十年前,陶文毅公總督兩江,花大力氣改革鹽政,一時收效顯著,可惜陶文毅公一死,後繼者無力,新政不能暢行。待到長毛亂起,一切又復舊了。今大人亦為湖南人,兩江一直不忘湖南人的恩澤,大人一定能超過陶文毅公,把兩江治理得更好。」

那是五年前,還在祁門的時候,曾國藩剛實授江督。一個五十多歲的舉人會試罷歸,翰林院掌院學士竇垿託他帶一封信給昔日老友,於是此人繞道來祁門。在祁門山中昏暗的油燈下,那人與曾國藩縱談通宵,特別對江南的政事、吏事、民事談得透徹。曾國藩從他的談話中對兩江風尚瞭解甚多,執意請他留下,但那人思家心切,不願留在幕府。曾國藩很是遺憾。當時戰事緊迫,無暇整飭江南政務,遂與之相約,待金陵攻下後再請相助。那人欣然答應,在祁門住了五天後告辭回家。臨走前,曾國藩贈他兩首詩。曾國藩記得,那人姓薛名湘,字曉帆,無錫人。想到這裡,他又看了看眼前的美少年,覺得眉宇之間與薛湘很有點相像。他也姓薛,也是無錫人,難道是薛湘的兒子?

「有一個人,不知足下認識不認識?」曾國藩和氣地問薛福成。

「不知大人問的誰?」薛福成似有所意識,眼中流出喜悅的光彩。

「薛湘薛曉帆先生,足下可曾聽說過?」曾國藩盯著薛福成的眼睛。

「他是晚生的父親。」薛福成淺淺地笑了一下。

「你真的是曉帆先生的公子?我就猜著了!」曾國藩高興起來,「令尊大人還好嗎?」

「家父已在去年病故。」薛福成輕聲回答。

「哦!」曾國藩長嘆一聲,露出無限惋惜的神情來。薛福成見了,心裡很感動。

「足下是否知道,令尊大人是老夫的朋友?老夫和他有約在先。」問罷,又自言自語地嘆息,「唉,曉帆兄,你怎能失約先行呢?」

這句話,說得薛福成心裡既冷悽悽的,又熱乎乎的,不覺淚水盈眶,彷彿對面坐的不再是八面威風的爵相,而是自己的親叔叔。薛福成深情地說:「家父那年從祁門回家後,時常談起大人對他的厚待,說朝廷又為兩江放了一位好總督,並將老大人贈給他的詩拿給我們兄弟看。」

「這詩你能記得嗎?」曾國藩問。是藉此溫習一下自己的舊作,還是測一測薛福成對它的重視程度,以及他的記誦能力?曾國藩一時自己也弄不清是哪種想法佔主要成分。

「記得,記得。老大人當時贈家父兩首五言古風,家父裱掛在中堂,時常誦讀,稱讚大人五言詩深得漢魏精髓,氣逼班氏,情追蘇李,並世無第二人。這第一首是,」薛福成不假思索地背道,「風騷難可熄,推激惟建安。參軍信能事,聲裂才亦殫。寂寞杜陵老,苦為憂患幹。上承柔澹思,下啟碧海瀾。茫茫望前哲,自立良獨難。君今抱古調,傾情為我彈。虛名播九野,內美常不完。相期蓄令德,各護凌風翰。第二首是……」

「好了,不要背下去了。」曾國藩含笑打斷薛福成,語氣換成了對子侄輩的親切隨便,「我問你,你既然知道我是你父親的朋友,為什麼不直接來見我,要在號房裡寫這樣的條陳呢?」

「老大人,我這次是應試而來,無論試前試後拜謁,都有打通關節之嫌。晚生不想利用那層關係引起老大人的重視,要憑自己的真才實學來獲得信任。」

「有志氣!」曾國藩脫口稱讚,「你母親身體還好嗎?你有幾兄弟?」

「家母身體還硬朗。兄弟六人,大哥福辰近年在京行醫,其餘都在無錫家中,最小的六弟也有十二歲了。」

「好!」曾國藩輕輕點頭,「我想留你在幕府做點事,你願意嗎?」

能參與號稱人才淵藪的兩江總督幕府,在當時有勝過中進士入翰苑的榮耀,薛福成還有不樂意的嗎?他立即答道:「謝大人栽培!」

曾國藩正要對薛福成勉勵一番,忽然門外響起一陣噼噼啪啪的鞭炮聲,王荊七笑逐顏開地推門進來。

踐諾開辦金陵書局

「大人,恭喜了,三姑娘生了位公子,大人你老做外公了!」王荊七笑著對曾國藩打拱。

曾國藩忙站起,滿臉喜氣地問:「母子都還平安嗎?」

「平安,平安!」荊七說,「太太說論月份還差兩個月,怕是旅途辛苦早產了,幸而大小平安,太太喜得直念:‘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曾國藩開心地笑起來。

半個月前,曾紀澤遵父命,護理全家來到江寧。曾國藩二子五女,除大女隨丈夫住湘潭、二女隨丈夫住長沙外,夫人歐陽氏、長子紀澤夫婦、次子紀鴻、三女紀琛與丈夫羅允吉、四女紀純、五女紀芬,還有王荊七的妻子和十歲的兒子,再加上一起前來做客的內兄歐陽秉銓、友人歐陽兆熊一行十二人,興高采烈地抵達江寧督署,空曠冷清的總督衙門頓時熱鬧起來了。

歐陽秉銓從衡陽來,帶來了老父滄溟先生的親筆信。老人今年八十整,與夫人同庚,兩老在一起生活整整六十年了。滄溟先生一生讀書授徒,課子教孫,家境清貧,人品端方。夫人賢惠能幹,相夫教子。歐陽家夫唱婦隨,兒孫滿堂,早為遠遠近近的鄉鄰友朋羨慕嘆美。更兼女婿拜相封侯,二老同蒙聖恩,誥封奉直大夫、宜夫人,又老來喜慶結縭六十春秋,花燭重圓,這兩樁事更是世之難得。故為老人夫婦慶賀的那些日子,不僅歐陽一家,遠近幾十裡的鄉親們都沉浸在喜慶之中。大家自帶酒菜前來祝福,喜酒一連三天擺了五百桌。老人以異常欣喜的心情,向女婿女兒暢敘這件一生中最為快慰的事,並嘆道:「此中之樂,乃世間之真樂也,人生如此,夫復何求!」功名事業已到極頂的曾國藩,不但對老岳父的話從心底深處贊同,且對老人的一生傾慕不已,感慨說:「這或許才是真正的人生!」

老人信中還對女婿提起另一件事:

十二年前,賢婿在船山公故居許下的諾言,可否記得?羅山壯烈殉國,貞幹馬革裹屍,覺庵、世全亦相繼謝世,所健在者,唯賢婿與老朽也。老朽深恐賢婿軍政繁忙而忘記,故特為舊事重提。

這樣一件大事,怎麼會忘記呢!儘管王世全贈的那把古劍曾引起咸豐帝的懷疑,幾乎招致不測之禍,儘管它也並沒有如王世全所說的每到子夜便長鳴一聲,但這把古劍的確曾對曾國藩起了鼓舞的作用,增加了他克敵制勝的信心。後來,這把劍又激勵曾國荃攻克金陵,果然仗劍進城,成了名垂後世的首功之人。這把古劍真的是吉祥之物。

且不說船山公的學問文章為曾國藩傾心悅服,就憑這把劍,他也要踐諾答謝世全先生的厚誼。將兩江總督衙門遷到江寧的那一天,曾國藩便想到在此設立一個印書局,先把船山遺集全部刻印出來,然後再將安慶內軍械所華蘅芳、李善蘭等人這些年來翻譯洋人的書陸續印出,這是一樁嘉惠世人、貽澤後代的大好事,何樂而不為呢?只是迫切需要興辦的事太多,再加上經費支絀,暫且往後推一下。

歐陽秉銓笑著說:「滌生,這次在大夫第,我跟沅甫談起贈劍刻書的往事。沅甫大驚說,‘這裡面還有這樣的故事!大哥送劍給我的時候,並沒有說起王家的交換條件。如此說來,這事該由我來辦,但我現在有病在身,不能如願。這樣吧,我捐銀兩萬,請歐陽小岑先生具體經辦,在南京設局,由大哥出面召集海內名儒編輯校讎,如何?’因此,小岑先生也一道來了。」

歐陽兆熊也笑著說:「九帥仗義行此不朽盛事,使我欲辭不能!」

「哎呀呀,沅甫真是豪傑之士!」曾國藩高興地大聲稱讚。他心裡清楚,老九本意,是想用兩萬銀子買來一個重儒尚文的清名,用以替代「老饕」的惡謔。雖然不一定能完全如願,但這的確是個聰明的舉動,「小岑兄能慨然應請,也是豪傑之士。道光十九年,小岑兄獨力出資刻印船山公十餘種書,士林交口稱譽,至今不忘。現在可是今非昔比了,有沅甫的兩萬銀子,想必費用已無虞,我再發函邀請些耆望宿儒,他們大概也會給我面子,就在城內正式籌建一個書局,名字就叫——」曾國藩停了片刻,接著說,「就叫金陵書局吧!由小岑兄董理其事,世全先生的兒子中也請一個到江寧來。」

「就叫覺庵師的女婿來吧,他在兄弟中最有乃祖之風。」秉銓插話。

「最好,就叫他來,家眷也帶來,住在書局裡。小岑兄,你就花上三年五載,把船山公存世的所有著作,包括道光十九年已刻而後毀於兵火的那十餘種,全都刻出來,每種印四五百部,廣贈天下,讓船山公的學問文章傳遍海內,播我三湘俊士才學超眾之令名,育我百代子孫知書識禮之人格。」曾國藩越說越激動起來,情緒亢奮,神采飛揚,瞬時間,協揆、制軍的官僚氣習不見了,坐在親友面前的,彷彿仍是當年那個赤誠無邪的書生!

「滌生,我行年六十,再也沒有什麼別的奢望了,今生能仗你的聲望和九帥的厚資,將道光十九年未竟的事業完成,此生之願足矣。令我高興的是,你儘管官居一品,戎馬十年,仍不失書生本色,就憑著老朋友這點,我也要盡心盡力把這件事辦好。」

「小岑兄,過幾天就開始動手,你先去城內各處踏勘地址,選一個好地方,先把金陵書局的牌子掛起來。」

作為一個酷愛書籍有志於名山事業的讀書人,能以自己的力量,將一個自小就受其薰陶、仰其學問的前輩大儒的著作全部刊印行世,實現其後裔盼望多少年而無力完成的夙願,曾國藩覺得這是人生一大快事;作為以移風易俗、陶鑄世人為己任的宰相疆吏,能憑藉自己的權勢將一個終生研究孔孟禮制、力求平物我之情息天下之爭,而本身又冰清玉潔節操可風的學者的著述大力推廣,深入人心,曾國藩覺得這又是一番治國要舉。他為此而興奮而激動,甚至覺得年輕了許多,當年在長沙與綠營一爭高低的盛氣又回來了。加上身旁增加了夫人的體貼照顧、兒女的晨昏定省,長期孤寂的心靈得到慰藉。尤其是十四歲的滿女紀芬,長相憨厚,心靈剔透,每天爹爹前爹爹後地喊著,問字請安,端茶遞水,在父親面前既稚嫩可愛,又略知幾分關心,更深得曾國藩的歡心。

在溫馨的家庭生活中,曾國藩也偶爾會想起陳春燕。儘管她與他生活不到兩年,且未留下一男半女,在曾氏家族中,她不過一縷輕煙、一陣微風,很快便飄逝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但曾國藩還是想念她,他也曾動過心將春燕的靈柩遷回荷葉塘,以滿足她臨終前的最大願望。但曾家從竟希公起,就無人置妾。曾國華那年討小老婆,做大哥的還從京城寫信規勸,結果自己也違背了家教。曾國藩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不遷為好,多多少少可以在鄉親後輩面前有所遮掩。

夫人賢德,兒子上進,女兒孝順。對於這個家庭,曾國藩應該是很滿意了,但近兩年來,他卻有兩點感到不足。一是歲月流逝,老境漸浸,與天下所有老人一樣,曾被罵作「曾剃頭」的湘軍統帥,也羨慕含飴弄孫的天倫之樂。紀澤結婚多年,原配賀氏死於難產,第一個孫子還未出世便與母親一道走了。續配劉氏,結婚五年,生過一子一女,均未及半歲便夭殤。大女二女都未生育,所以他至今還沒有看到第三代,有時想起父親四十一歲做外公,四十九歲做爺爺,比他小十一歲的四弟也做了爺爺時,心裡不免有點惆悵。二是三個女婿都不甚理想。大女婿袁秉楨才不及父,風流則過之,又性情暴戾,女兒在夫家受欺負,歐陽夫人一說起就流淚。二女婿陳遠濟人不蠢,也肯用功,但功名不遂,連個舉人都未中。三女婿羅兆升是羅澤南的次子。羅澤南死時他才十歲,朝廷給羅澤南的飾終很隆重,按巡撫陣亡例賜卹,又賞給羅兆升及其兄羅兆作舉人,一體會試。羅兆升為庶出,其母把全部希望都寄託在這個恩賞舉人的身上,自小寵愛無比,把羅兆升慣養成一個紈絝子弟。曾國藩不喜歡這個女婿,但早已定好,不能反悔;又看在羅澤南的分上,見他年輕,可以教化,遂在前年為他們辦了婚事。這次要他們夫婦同來,也想借此教誨教誨。

聽說三女兒生了個兒子,曾國藩喜不自勝,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後院。

後院內眷們忙忙碌碌的,一個個喜氣洋洋。過一會兒,歐陽夫人笑容滿面地抱了外孫子出來,請外公看。曾國藩見包在小棉被裡的嬰兒烏青的頭髮,紅粉粉的臉,心中高興,伸出手來,輕輕地摸了一下小臉蛋。

「岳父大人,你老為孩子取個名字吧!」站在岳母身後的羅兆升,剛滿十八歲,自己還是個孩子,在岳父面前,他顯得靦腆。

曾國藩望著襁褓中的嬰兒,認真地想了想,說:「他的祖父羅山先生學養深厚,謀略優長,一生為國為民,功勳卓著,要讓他踵武其後,繼承祖業才是。我看就以紹祖為名,以繼業為字吧!」

「羅紹祖,羅繼業,我的乖乖崽!」羅兆升衝著岳母懷中的兒子大聲喊叫,蹦蹦跳跳地,一時得意忘形起來。曾國藩的掃帚眉漸漸皺攏。「允吉。」他輕聲叫著女婿的表字。

羅兆升好像沒有聽見似的,笑嘻嘻地繼續逗弄著兒子。

「允吉!」調門加高,顯然是不耐煩了。羅兆升見岳父面色嚴肅,這才停止嬉笑,垂手恭立。「你父親臨死時,把你兄弟兩個託付給我。我因戰事繁忙,疏於照看,常覺有負所託。你今日身為人父,應當時時想到肩上責任的重大,要自身有所成立,日後才好教子。今冬好好在督署用功,明春進京參加會試。」

明春會試一事,羅兆升想都沒想過,在他的日程安排中,這應該是十年以後的事。但他不敢違背岳父大人的意志,只得硬著頭皮答應。

兩張告示,三四萬兩銀子就進了海州運判的腰包

這兩個月來,曾國藩集中精力鑽研鹽政,把陶澍當年在江南實行鹽政改革的文書檔案都檢視了一遍。還為此事專門寫了一封長信給左宗棠,請他談談文毅公本人對鹽務新政的評價,也請左宗棠自己發表意見。左宗棠沒有回信。

當時朝廷最大的稅收便是鹽課。食鹽按其產地分為淮鹽、長蘆鹽、山東鹽、河東鹽、浙鹽、閩鹽、粵鹽、川鹽、滇鹽。其中以淮鹽銷路最大,包括江蘇、安徽、江西、湖北、湖南、河南(部分)六省。故鹽課的大宗是淮課,朝廷對淮鹽的收入極為重視。嘉道年間,江南疲憊,虧空嚴重。淮鹽每年應行綱鹽一百六十餘萬引,上繳稅銀五百萬兩,實則營銷不足一百萬引,上繳鹽課二百萬兩。道光十年,陶澍任兩江總督,在整頓河工、漕務、吏治的同時,又得曠代逸才魏源、包世臣等人的襄助,以橫掃一切的魄力,扭轉鹽務的弊端。陶澍首先請准將兩淮鹽務改歸兩江總督兼管,以統一事權,然後從成本、手續、運輸、銷售、人事幾個方面加以改進,又在淮北改行票法。即在淮北交通不便、大鹽引商不肯前往販運的地方,允許資本較小的商人赴分司納課,出給官票,憑票買鹽販賣。陶澍鹽政改革很快收到實效,方便了民眾,又為國家增加了收入。但它打擊了鹽官和鹽商,引起他們的怨恨。當時,揚州的牌葉因而新增兩張。一張畫一株桃樹,喻陶澍。得到這張牌的,雖全勝亦全負。故人凡拈此牌,無不痛詬。另一張畫一美女,喻陶澍之女。誰得到這張牌,雖全負亦全勝。故人拈此牌輒喜,並加以戲謔。待到陶澍一死,鹽務新政便衰落下來。太平軍佔領兩江之後,陶澍的改革便蕩然無存了。

陶澍死的那年,曾國藩正散館進京,剛入仕途的年輕翰林從那時起,就對這個同鄉前輩欽佩不已,引為榜樣。「第一步,先把陶澍當年的鹽政舊制恢復過來!」曾國藩作出了這個決定。就在同時,曾國藩抽出一批得力的幕僚,包括彭壽頤、黎庶昌、吳汝綸、張裕釗、薛福成在內,分派到蘇北、淮北、江西、湖廣一帶去調查淮鹽營銷的現況。他沒有忘記那年對黃廷瓚的許諾,特邀黃廷瓚來江寧佐幕,並由黃負責這次整頓鹽政的具體事務。

這些天,黃廷瓚召集從各處調查回來的幕僚們開會,彙報情況,商量治理措施,並將詳情向曾國藩作了稟報。

兩江鹽務弊病極多,甚至可以說是一片黑暗。歸納起來,主要在五個方面。

一為欠課嚴重。十年來,淮課每年三成只收到一成,朝廷損失大批收入,兩江總督衙門也損失一項大的收入。

二是走私猖獗。走私的手段有夾帶、跑風、整輪、淹補、放生、過籠蒸糕等等,五花八門,挖空心思。

三為鹽吏腐敗。上自揚州的鹽運使,中到泰州、海州、通州的運判,下至各檢查關卡的吏員們,無不貪汙中飽,敲詐勒索,聚斂的財富多達二三百萬兩銀子,少的也有數萬兩。兩淮鹽運使司所在地揚州的樓閣園林,大半為發了財的鹽商所建。其中康山草堂最為豪華,為一個外號叫張大麻子的人建造。此人原為一寒士,五十歲後始補通州運判,十年間便擁資百餘萬,在瘦西湖旁買下五十畝地建了這個草堂。草堂主樓高三層,可俯瞰長江,有專門花園賞梅、賞荷、賞桂、賞菊,仿照大內氣派演劇宴客。更為淫靡的是,堂內建有套房三十間,迴環曲折,外人不辨其路,房內金玉錦繡堆滿其間。每套房間裡住一個美姬,臥床下有通道相連,張大麻子常常夜間宿一房,早起又在另一個房間裡。揚州有個學子仿照劉禹錫的《陋室銘》,寫了一篇《陋吏銘》,辛辣地諷刺這些鹽官:「官不在高,有場則名。才不在深,有鹽則靈。斯雖陋吏,惟利是馨。絲圓堆案白,色減入枰青。談笑有場商,往來皆灶丁。無須調鶴琴,不離經。無刑錢之聒耳,有酒色之勞形。或藉遠公廬,或醉竹西亭。孔子云,‘何陋之有?’」當黃廷瓚念出這篇《陋吏銘》時,滿座幕僚都笑了,唯獨曾國藩不笑,他的心在為兩江吏治的腐敗而震慄,榛色眸子裡迅速聚起兩道兇光。

四為鹽價高昂。鹽商在沿海鹽場買鹽,每斤不過十餘文,在漢口鎮上岸時,每斤就要賣百來文,在淮北、鄂西、湘西等偏僻地帶,淮鹽售價竟高達每斤一百五十文。許多窮苦百姓買不起鹽,不得不吃淡食,十天半月不沾鹽味是常事。百姓怨聲載道。

五為鄰私侵奪。正因為偏僻之地淮鹽售價高,鄰鹽便以路近價廉乘虛而入,侵佔了淮鹽的銷地,影響了淮鹽的銷售。如長蘆鹽侵奪淮北,川鹽侵奪鄂西、湘西,粵鹽侵奪湘南。

面臨著兩江鹽務如此嚴峻的狀況,曾國藩苦苦地思索著治理的辦法。白天與幕僚們反覆商討,夜晚又一個人在書房裡獨自考慮。曾國藩認為,造成鹽務這樣混亂的原因很多,最主要的原因出在吏治不嚴上。不管是恢復陶澍的改革,還是進一步地整頓鹽務,首先都要整飭吏治。而整飭吏治既必須打擊那些民憤極大的貪官汙吏,又要制定新的鹽務章程。現在官場中清正有為的人太少,貪劣昏庸者到處皆是。曾國藩想起了上個月處理的一樁小事。

一天,江寧藩司送來一份稟報。報告說二月十四日上元縣糧船三艘在距江寧江面三十里處遇大風傾翻,九萬斤糧食全部沉入江底,請免予追究押運人某某的責任。上元縣令說稟報屬實,江寧藩司也照此批覆:「此事屬實,同意免予追究。」曾國藩想,風掀翻糧船,這場風就一定很大,在他的記憶中,二月中旬沒有刮過這樣的風。查當天日記,果然無風雨記載。曾國藩斷定此中有詐,把上元縣和江寧藩司找來訓斥一頓,令他們仔細查訪。後來查實,九萬斤糧食根本沒有沉江,全部私分了,縣丞分得一萬斤。縣令糊塗,聽信了縣丞的話,藩司也不調查,就徑直批了。曾國藩記得,道光三十年他曾上疏,指出官場的現狀是京官退縮、瑣屑,外官敷衍、顢頇,想不到時隔十五年,吏治更壞了,外官除敷衍、顢頇外,還要加四個字:貪劣、卑汙。

曾國藩將章程的制定委託給黃廷瓚去辦,叮囑他多多吸取陶澍當年行之有效的經驗。至於懲治貪官一事,他要親自主持。將幕僚們稟報的典型例子作了排比後,他決定先把海州運判裕祺抓起來。

裕祺是個蒙古人,捐納出身,在海州分司做了八年的運判。此人完全置國法於不顧,凡能謀財之路,他一條都不放過,僅僅八年,便在海州鹽務中撈取了六七十萬兩銀子。裕祺有一絕招,為其他鹽官所不及。每年開春時,他便借引商之口,以滯銷為由,壓低食鹽收購價,弄得池商惶惶不安,只得大家一起湊集三四萬兩銀子給他,千求萬求,他才再出一張告示,借池商之口,以憐恤灶丁為由,將鹽價恢復過來。就這樣前後兩張告示,幾萬兩銀子便入了他的腰包。引商、池商無不對他恨之入骨。他是科爾沁左翼後旗人,與僧格林沁有點瓜葛關係,便自稱僧王是他的表哥。僧王是當今皇上的表叔,既是他的表哥,那他豈不也是皇上的表叔?商人們雖不清楚他的底細,見他說得有根有葉,哪個不怕他三分!便都乖乖地聽任他的盤剝。

今年他故伎重演。池商們早已做好準備,湊了三萬兩銀子給他,他不收,無奈又加一萬,他仍不收。原來,裕祺看中了一個池商以八千兩銀子從南洋帶回來的一串真琪楠朝珠。這掛朝珠以碧犀翡翠為配件,膩軟如泥,潤不留手,香聞半里之外。裕祺的僕人將這個訊息透露後,池商們只好又湊集八千兩銀子買下這串朝珠送給他。他這才貼出第二張告示:鹽價照舊。

曾國藩想,裕祺貪婪如虎,就是殺頭亦不過分,先懲辦他不會錯;大不了他真的是僧格林沁的什麼親戚,抬出僧王來作威脅。曾國藩早就與僧格林沁結下了無名積怨,還正好可藉此敲一敲這個自以為不可一世的親王哩!

曾國藩先派薛福成悄悄地到海州去,將情況查實,要他聯絡幾個池商,以他們的名義寫一份狀子告上來。海州池商們聽說曾大人要整裕祺,個個踴躍,將裕祺的罪行統統揭了出來。年少氣盛的薛福成對這個貪官恨不得食肉寢皮,他把平生做文章的本事都拿出來,花了三天三夜,紮紮實實地寫了一份狀子。曾國藩看了這份狀子後,立即派巡捕拿了令牌前去海州,將裕祺拘捕歸案。又派彭壽頤暫署海州運判,清查海州分司歷年賬目,把裕祺貪汙數目查清後再抄家。

當彭壽頤和督署巡捕來到海州,宣佈兩江總督的命令,鎖拿裕祺,查封裕公館時,海州鹽場無論引商、池商、灶丁以及附近百姓無不拍手稱快。這件事很快傳遍兩江三省,官場為之一震。

裕祺事先毫無準備,臨上路時,把弟弟裕祥叫到一邊,暗中吩咐:不惜耗費巨資,也要設法打贏這場官司,萬不得已的時候,將他平日所記的另一本賬拿出來,進京找僧王府,請僧王出面,與曾國藩見個高低。

裕祺押到江寧後,曾國藩親自審訊了一次。裕祺不承認他有受賄貪汙的事,至於壓價復價,原是為了打擊池商的囂張氣焰,逼他們出血,而這筆款子全部用在浚通運河、修繕鹽場上去了,他並沒有貪汙。曾國藩不與他爭辯,將他暫且拘押起來,等彭壽頤清查後的結果再說。

與此同時,裕祺的弟弟裕祥也在緊張地活動。裕祥首先打點了一包珍寶,來到揚州找都轉鹽運使司運使忠廉,求他在曾國藩面前說情。

忠廉是裕祺的頂頭上司,兩人關係非比一般。忠廉是滿人,平生最好的是吃。來揚州後,看中了春末夏初揚子江的鮮鰣魚,常以市場上買的不夠鮮美為憾。裕祺於是在江上僱了幾個打魚的老手,專門划著小船在焦山附近急流中張網,船上架一座小火爐,爐上置一隻銀鍋。網上鰣魚後,就在船上剖殺,然後置於銀鍋內用溫火燉,同時猛劃雙槳,直奔揚州城。銀鍋到達都轉衙門時,魚也恰好熟了,香氣四溢。裕祺這個馬屁正好拍到點子上,忠廉十分欣賞,雖知裕祺為官貪墨,民怨甚大,也不理不睬,任其所為。

當時,忠廉接到裕祥送的禮物,思量著如何為他說情。忠廉心裡清楚,裕祺雖貪婪聚斂,但還不是第一號的。兩淮鹽場共有二十三場,屬於淮南者,通州分司轄有九場,泰州分司轄有十一場,海州分司所轄的只有淮北三場。與通州、泰州相比,海州分司轄地最小,能夠勒索的物件自然也最少。裕祺曾親口對他說過這樣一樁委屈事——

那年裕祺到通州運判阿克桂處做客。阿克桂擺闊,從裕祺停舟處起到公館這段路全鋪上猩紅哈喇呢,長達五里,夾道架設燈棚,夜行不秉燭。公館雕樑畫棟,麗如仙闕。一連三天,天天以山珍海味、歌舞大戲招待。席上,阿克桂問裕祺:「你看我這裡還有哪些不如你的意?」裕祺想了很久,找不出瑕疵來,最後雞蛋裡挑刺似的說了兩句:「都好,就是花廳地磚縱橫數尺,類行宮之物,恐招致非議;另書房外池塘魚游水清,若再添滿塘荷芰則更美。」阿克桂不作聲。兩個時辰後,再邀裕祺在他公館內外走一圈。但見花廳全部換成一尺見方的水磨青磚,池塘裡滿目荷花盛開。裕祺既驚訝不已,又覺得阿克桂太在他面前逞強了。他有一種被奚落感。

現在曾國藩整頓鹽務,先不整阿克桂,卻拿裕祺來祭旗,他為裕祺抱不平;同時,他壓根兒就反對整理鹽務,因為整來整去,勢必要整到他的頭上。不過他也知道,這個前湘軍統帥是一個典型的湖南蠻子,要他放棄自己的想法屈從別人,確乎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忠廉在揚州衙門裡想了幾天後,還是乘船來到了江寧城,他素知曾國藩不受苞苴,故一文錢的禮物也沒敢帶。

「大人,裕祺以壓價復價的手腕,從池商手裡敲銀子,當然做法不妥當,但這不是他的發明,歷任海州運判都是這樣乾的呀!」

忠廉年紀與曾國藩不相上下,高高瘦瘦的,背微微有點彎曲。曾國藩通過幕僚們的調查,知道忠廉並不廉,不過比起前任來還算有點節制。兩淮鹽運使,論品級雖只是從三品,論職守卻是天底下頭號肥缺,不是一般人所能撈得到的,凡當過幾年運使的,沒有不發大財的。忠廉當了三年兩淮鹽運使,聚斂的財富還不算太多,手段也不太刻毒,官聲尚可,曾國藩對他也還客氣。

「忠鹽司,鄙人也知歷任海州運判都有些劣跡,但咸豐十年之前,鄙人不任江督,管不著,進江寧城之前,忙於削平長毛,無暇管,現在我有工夫來辦這事了,難道我能眼看他如此胡作非為而不過問嗎?」曾國藩靠在太師椅上,兩隻手鬆鬆地握著扶手,神態安詳地說。對忠廉的說情,他是早有準備的。

「鑑於這個背景,我想請大人對裕祺的處罰予以從寬;且他把這筆銀子用於維修運河,有利鹽船航行也是實情。我作為他的上峰,這個情況我清楚。」

「他拿出多少銀子修運河?」曾國藩問,兩眼逼視忠廉。

忠廉事先沒有與裕祥商量好,一時答不出來,眼珠轉了兩下,說:「總在二十五萬左右吧!」

「他自己說有五十萬,你這個上峰隱瞞了他的功勞啊!」曾國藩嘿嘿冷笑兩聲,忠廉的背脊骨被他笑得發麻,「裕祺口裡總是喊著修運河,也的確修過兩次,但這些錢都是引商們出的。他的任上前前後後引商們出了五十萬兩銀子修河,其實用於河工的不足三十萬,其他的都進了他的腰包,而海州段運河至今沒有修好。忠鹽司,你看看這個吧!」

曾國藩從抽屜裡抽出一大迭信函來遞給忠廉,冷冷地說:「這些都是引商們告的狀子,你帶到驛館裡去細細看吧!」

這一大迭信函,猶如一排開花炮彈,把忠廉打得敗下陣來。他喘了一口氣,說:「看在裕祺這些年辛苦操勞,每年為國家收了近百萬兩鹽課的分上,酌情讓他賠幾萬銀子,給個革職處分算了,再莫交部嚴議抄家了。」

「忠鹽司,像裕祺這樣的人,僅僅革職,賠幾萬銀子,處罰太輕了。法不重,則奸猾者必懷僥倖之心。忠鹽司為官多年,這個道理想必明白,鄙人也無須多說。他究竟貪汙了多少,我正在派人查核,不會冤枉他。忠鹽司鹽務繁忙,也不必在江寧待得過久,明天就請回揚州去吧!」

這道冷冰冰的逐客令,逼得忠廉再不能多說話,只得訕訕退出。當他將此事告訴專在揚州候信的裕祥時,前海州運判的弟弟對求情一著失望了。

侯門嬌姑爺被裕家派人綁了票

這是忠廉回揚州幾天後的一個傍晚,同往常一樣,夫子廟迎來了它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刻。秦淮歌舞,素以夜晚為盛。燈火璀璨,月色朦朧,在燈月之中,這條注滿酒和脂粉的河被一襲五色輕紗所籠罩,歌女畫舫比白日更顯得豔麗媚人,河水變得愈加溫柔,就連那嫋嫋絲絃聲也格外動聽。一到黃昏,人們從四面八方湧過來,位於河邊的夫子廟更是遊人駐足觀賞的好地方。

夫子廟還正在修復之中,趙烈文有一個壓倒前人的宏偉計劃,完全實現這個計劃要一段時間。舊址上到處搭起了臨時營業的簡易棚子,以賣茶、賣酒、賣小吃食的居多。空坪上常常有一圈圈的人圍著,那多半是走江湖跑碼頭的人在賣藝賣藥,騙幾個錢餬口。更多的像狗窩似的棚子裡,住著的是從蘇北、皖北逃荒來的流浪者。此處人多店多,比起別處來,混口飯吃容易些。這裡正是所謂重新回到朝廷手中的江寧城的縮影:表面上看起來熱熱鬧鬧、百業復興,其實是汙泥濁水混亂駁雜,絕大部分人飢餓貧困,如處水火,極少數人紙醉金迷,荒淫享樂。歌舞場中隱血淚,繁華窟裡藏汙垢,當時各大都市皆如此,從劇變中剛趨穩定的江寧城,這個特點更為顯著。

夫子廟西側絲瓜巷裡有一處小小的鳥市,幾個半老頭盤腿坐在地上,每人面前擺幾個竹編籠子,籠子裡關著四五隻鳥兒。這些鳥有的羽毛鮮美,啼聲嘹亮,上上下下地跳個不停;也有的毛色暗淡,呆頭呆腦的,並不起眼。一個柳條編的籠子裡,一隻渾身烏黑髮亮、無一根雜毛的鳳頭八哥,對著眼前一位佩玉戴金的富家公子,用生硬的人聲呼叫:「少爺,少爺!」

少爺伸出一個手指插進籠中,逗著八哥,笑著說:「叫羅二爺,羅二爺!」

那鳳頭八哥轉了轉黑黃色的小眼珠,張開口試了幾下,忽然叫道:「羅二爺!」

羅二爺高興得就像關在籠中的雀兒一樣,連蹦帶跳地問:「老頭兒,這隻八哥賣多少錢?」

老頭子知道這是一個難得遇到的買主,一時還想不出合適的價來,於是隨便伸出兩根手指,試探著說:「少爺,這個價。」

「二百文?」羅二爺不知這隻八哥究竟值多少錢,隨口問。

「兩百文?少爺,你也太賤看了我老頭子,這樣的會說人話的鳳頭八哥,到哪裡去找!」老頭子的大圓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

「二兩?」羅二爺自覺失言,忙改口。

老頭子又搖搖頭,樣子頗神秘。

羅二爺摸了摸發光的瓜皮帽,睜大著眼睛,自言自語:「總不是二十兩吧!」

「正是二十兩,少爺!」老頭子不急不躁地說,一邊笨手笨腳地往煙鍋裡填著枯菸葉。

「這麼貴!」羅二爺一隻手已伸進了口袋,摸著袋子裡的銀子。

「少爺,你不知這隻八哥的妙處。」老頭子掏出兩片麻石,用力敲打。火星濺到夾在左手指縫中的紙捻上,敲打五六下後,紙捻燃著了。他將紙捻放在煙鍋上,口裡冒出一股濃煙來。他抽了兩口後,拿開煙桿,咧開粗糙的大嘴巴笑道,「這隻八哥產自琉球島,去年我用了十二兩銀子從一個洋商那裡買來。每天用切細的精肉餵養,用胭脂井的水給它喝,用紫金山的泉水給它洗澡,上午帶它到鼓樓聽大戲,下午我親自教它說話。經過大半年調教,它現在可以見人打招呼,什麼話一聽就學得出,還會背唐詩哩!」

「真的,背一首給二爺聽聽!」羅二爺興致越發高了。

「好,少爺您聽著!」老頭兒丟掉黑不溜秋的煙桿,蹲到柳條籠面前,對著八哥親親熱熱地說:「好乖乖,背一首‘春眠不覺曉’給少爺聽!」

說著,遞進一條細長的小蚯蚓。那八哥一口奪去蚯蚓,頸脖子噎了兩噎,死勁地把它吞了下去。好一會兒,才轉了轉小眼珠,口張了幾下,啞啞地叫了起來。

「春眠不覺曉。」經老頭子在一旁念著,羅二爺覺得剛才的啞啞聲,也好像是叫的這五個字。

「再背!」老頭子命令八哥。那鳥兒又啞啞了幾聲:「處處聞啼鳥。」老頭子又在一旁念著。羅二爺細細品味,不錯!是這樣的。那鳥兒又連續叫了幾聲,老頭子給它配了音:「‘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怎麼樣,背得不錯吧!不是我吹牛,少爺,你就是走遍金陵全城,再也找不出第二隻來。」老頭子笑著說,又拿起了那根老煙桿。

「不錯,不錯,我買了。」羅二爺邊說邊向口袋裡掏錢。一會兒,他漲紅著臉說,「老頭子,我今天帶的錢不夠,你明天這個時候在這裡等我。」

「你說話算數?」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