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羅二爺像受了侮辱似的嚷起來,「我羅二爺有的是銀子,二十兩算得了什麼!明天不來的,就是烏龜王八蛋!」
「少爺身上帶了多少銀子?」老頭子站起來,湊過臉輕聲問。
羅二爺正要答話,不料耳朵給旁邊兩人的對話吸過去了。
「八叔,今天花中蝶號畫舫裡來了一個仙女,我敢擔保,全金陵城裡的美人沒有一個比得上她,就連古代的西施、昭君也不一定超得過。」
「有這樣絕色的女子嗎?那八叔我今晚非得去會會不可,多少銀子一個座位?」
「價就不低,足足五兩!」
「真的有西施、昭君那樣美,花五兩銀子值得,只怕你小子誑我。」
「八叔,侄兒什麼時候誑過你?若你不滿意,那五兩銀子歸我出,明天我在豔春館請花酒,向你賠罪!」
「這樣說來,八叔我非去不可了。」
這正是羅二爺最感興趣的事!他也顧不得答老頭子的話,手一揮:「莫囉唆了,明天見!」說罷,便跟在那一叔一侄的後面,向秦淮河走去。
後面,鳥市上的老頭兒們在笑哈哈地談論:
「牛老頭,你也太貪心了,你那隻賴頭鳥五百錢都不值,還要賣二十兩哩!」
「老弟,你莫眼紅,這就是我的運氣。我看這個花花公子定然家財萬貫,二十兩銀子在他來說算不了什麼!」
「牛老頭,我哪裡眼紅,我是為你好!你不應該讓他走,他口袋裡有幾兩,你就收他幾兩,何必一定要二十兩?」
「我哪裡非要賣二十兩不可。其實他只要拿出二兩來,我就賣了。那兩個該死的,早不來晚不來,偏偏他掏銀子時來了。東不說西不說,偏偏要說婊子,硬把這個羅二爺給迷走了,但願他明天能夠來。若真的賣了二十兩,我請老弟上水天樓醉一場。」
這羅二爺不是別人,正是兩江總督衙門、一等侯府裡的嬌姑爺恩賞舉人羅兆升。羅兆升跟著那兩人走到桃葉渡口,只見一條畫舫裝飾得分外明豔,艙裡傳出悅耳的琵琶聲和動聽的女人歌喉。羅兆升想:絕代美人一定在這條船上。那叔侄倆踏著跳板,徑向船艙走去,羅兆升緊緊跟上。當羅兆升的腳剛一踏上跳板,走在前面的八叔便高聲喊道:「來啦!」
艙裡立即走出兩條大漢,應聲道:「來啦!」
羅兆升一進艙,畫舫便飛也似的向下遊劃去。他正在驚疑時,艙口邊那兩條大漢走過來,一個人向他嘴裡猛塞一條汗巾,另一個拿出一塊黑布,將他的雙眼蒙上。羅兆升眼一黑,還沒有明白過來,雙手雙腳便被牢牢地捆住了。
自鳴鐘已指到子正,丈夫還不見回來,三姑娘紀琛坐立不安了。招呼她的老媽子安慰道:「不要緊的,姑爺說不定今夜酒醉了,在朋友家歇息,明天一早就會回來的。」
紀琛坐在床上,一直等到天明,又等了一上午,還是不見丈夫的面,止不住眼淚直流,告訴了母親。歐陽夫人勸道:「你在坐月子,千萬哭不得,我打發人到他平日常去的朋友家問問。」
羅兆升來江寧不久,朋友少,平素也只有幾家湖南同鄉可走走。到了吃晚飯時,各處都打聽遍了,全不見姑爺的影子。這下歐陽夫人也著急了,晚上將此事告訴丈夫。曾國藩聽了很生氣,說:「都是魏姨太嬌慣壞的,十八九歲做父親的人了,還這樣不懂事,外出冶遊兩天兩夜不歸家。紀澤、紀鴻幸而不像他這樣,若是這個樣子,我早打斷他們的腿了。明上午再多派幾個人到城外幾個朋友家去問問,待回來後,我要好好教訓他一頓!」
又找了整整一天,羅兆升仍杳無音訊。不但紀琛哭得淚人兒似的,歐陽夫人也哭腫了眼睛,紀純、紀芬都垂淚。總督衙門後院人心不安,都在悄悄議論姑爺。有的說,怕是迷上了哪個青樓女子,不想回家了;有的說,怕是掉到河裡塘裡淹死了。
「夫子,你叫人寫幾百張尋人帖子,四處張貼,興許有作用。」萬般無奈後,歐陽夫人終於向丈夫提出了這個建議。
曾國藩瞪起眼睛呵斥:「真是婦人之見,哪裡有總督貼告示尋姑爺的,你是怕百姓沒有談笑的話柄啊!」
「那怎麼辦呢?你看三妹子哭得那個樣。她是個坐月子的人,身子虛弱,得了病,害她一世!這兩天,伢兒都沒有奶了。」歐陽夫人心疼女兒外孫,說著說著,竟放聲大哭起來。
「莫哭了,莫哭了!」曾國藩煩躁起來,「你去勸勸紀琛,快不要哭了,哭有什麼用!我再多派些人四處去找就行了。」
第二天,曾國藩加派了幾個戈什哈,到城內城外到處打探訊息;同時悄悄地通知江寧縣和上元縣,凡遇到有被人謀害、跌死、淹死之類的無名屍身時,即速報告總督衙門。
就這樣哭哭啼啼、折騰不安地度過了四天。第五天一清早,打掃院子的僕人在石磴上拾到一張無頭帖子。僕人不識字,把它交給了巡捕。巡捕一看,嚇得臉都白了,忙呈遞給總督。曾國藩接過看時,那帖子上寫著這樣幾句話:「裕老爺為官清廉,無辜被鎖,神人共憤。羅兆升現已被抓獲,放裕老爺回海州,官復原職,則放羅兆升。三日不答覆,撕票!有話傳遞,寫在紙上,放到水西門外黑松林口歪脖子松樹杈上。」
曾國藩氣得臉色鐵青,狠狠地罵道:「無恥!」對巡捕說,「這個無頭帖子不準對任何人說起,誰撿到的?」
「掃院子的吳結巴。」
「你去告訴他,若把此事告訴第二人,我割了他的舌頭!」
巡捕走後,曾國藩獨自坐在簽押房裡,陷入緊張的思索中。原來,羅兆升是被裕祺家買通的人綁票綁走了,這使得曾國藩十分惱火。他先是痛恨裕家的卑汙可恥,竟然到了如此惡劣的地步。這哪裡是朝廷命官之家所能幹出的事,分明是綠林響馬的勾當!曾國藩性格中剛烈倔強的一面被激怒了:你裕祺這樣做,我偏要跟你幹一場。不怕你有僧格林沁作後臺,你總是我手下的屬員。當初鮑起豹、陳啟邁那樣不可一世,都參下去了,你一個小小的鹽運判算得了什麼!接著他又恨羅兆升不爭氣,假若規規矩矩在督署讀書,與士人們談詩論文,何來被綁架之事?繼則後悔不該叫他們夫婦來江寧,真正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曾國藩平生最恨江湖習氣。他想來想去,決定對這些人不能手軟,只有以硬對硬,才能鎮服他們。他拿出紙來,憤怒地寫著:
放了羅兆升,本督對你們考慮寬大處理,若膽敢撕票,你們將被斬盡殺絕,裕祺也逃不掉法網制裁!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曾國藩親筆。
寫完後,把劉松山叫進來,悄悄地吩咐了一番。
當天下午,劉松山帶著三個武功高強的哨官,都作僕人打扮,一起來到水西門外黑松林,果然見林子口有一株顯眼的歪脖子老松樹。劉松山將曾國藩的親筆字條插在樹杈中,轉身回去,走了幾十步,招呼那三個哨官一起貓著腰,從小道上又來到歪脖子樹邊,埋伏在草叢中,眼睛死死地盯著。只等有人出現,便猛撲過去,將來人抓獲,就此順藤摸瓜,逮住這夥歹徒。
劉松山等人在草叢中趴了半個時辰之久,不見一個人走近歪脖子樹,正在失望之際,黑松林裡飛出一隻兇惡的蒼鷹。那蒼鷹在歪脖子樹上空盤旋了幾圈,忽然,箭一般地衝下來,一個爪子抓起那張字條,哇哇叫了兩聲,又飛上天去。劉松山等人看著,連呼「糟糕」,卻毫無辦法,只得眼睜睜地看著它向林子裡飛去。
第二天早上,吳結巴又拾著一張無頭帖子,上面寫著:「票未撕,裕老爺須從寬處理,否則不客氣!」曾國藩看後冷笑一聲,甩在一邊。他進後院告訴夫人和女兒,羅兆升被強人綁架了,正在設法營救,不要著急,一定可以救得回來的。
曾國藩一面派人盯住黑松林不放,要他們務必尋出個蛛絲馬跡來,同時心裡也開始犯難了。對於裕祺這種敗壞吏治、蠹害鹽務的貪官汙吏,不嚴懲,何以肅國紀平民憤?且這是整飭兩江吏治鹽務的第一炮。第一炮若打不響,威信何在?今後的事情如何辦?倘若認認真真地從嚴懲處,羅兆升的性命就有可能保不了。像羅兆升這樣的輕佻公子,若是換成別人,就是死一百個一千個,曾國藩也不憐惜。可這個羅兆升,是羅澤南的兒子,自己的女婿,小外孫的父親!他若有個三長兩短,怎麼對得起為國捐軀的老友?又怎能忍心讓二十一歲的女兒變成寡婦,剛出世的外孫成為孤兒?
曾國藩的心在苦苦地承受著煎熬。真個是左也為難,右也不是!趙烈文天天來稟報,說裕祺打死只認貪汙了三萬五千兩銀子。紀琛天天來哭訴,求爹爹救救自己的丈夫。整飭鹽務的第一步便進行得如此窩囊,使一心想作伊尹、周公事業的曾國藩倍感氣沮。
就在這個時候,裕祥的第三場戲又密鑼緊鼓地開演了。
看到另一本賬簿,曾國藩不得不讓步
裕祥按哥哥臨上路時交代的,將另一本賬目搬了出來。這是一本專記湘軍長江水師、淮揚水師、寧國水師、太湖水師利用炮船夾帶私鹽的記錄。裕祺用心深遠,早就準備了這一手,以防不測,現在果然派上大用場了。
從同治二年九洑洲被攻破後,長江便全部被湘軍水師所控制。水師將領們藉口軍餉無著,明目張膽地從鹽場低價購鹽,池商不敢阻擋,海州分司運判裕祺也奈何不了,只得另具一賬本,將某年某月某日某人購鹽若干鹽價幾何一一登記造冊,並要押船的將領簽字。還有一些水師頭頭為了個人發財,也利用運軍糧的機會夾帶私鹽,有的被查獲了,分司不敢沒收,便也作了登記。裕祺這樣做,一方面為防備日後朝廷查詢,另一方面也偷偷記下湘軍水師一筆劣跡,好交給僧格林沁備作他用。這時,裕祥叫人按原樣謄抄一份,把底本轉移公館外,妥善儲存起來。裕祥多方打聽,得知彭壽頤在贛北辦釐局時人言嘖嘖,斷定他是一個在金錢上過不了關的人。
這天深夜,裕祥懷揣了幾張銀票,影子般地閃進彭壽頤下榻的淮海客棧。
「誰?」已睡下尚未睡著的彭壽頤警覺地躍起。
「我。」裕祥低聲答道。
「你是誰?」
「裕祺的弟弟裕祥。」
「你來幹什麼?」彭壽頤預感來者不善,冷冷地責問,欲先來個下馬威。
「彭師爺。」裕祥大大咧咧地走過去,不用招呼,自己在一條凳子上坐了下來,彭壽頤也坐在床沿上,兩人恰好面對面。彭壽頤那年被林啟容割去了右耳,為了遮醜,他的帽子後沿做得特別長,把耳朵全部蓋住了,讓人看不出。現在剛從被窩裡爬出,頭上光光的,失去了右耳的頭臉格外醜。裕祥強壓住心中的厭惡,滿臉笑容地說,「家兄之事,實是小人陷害,請彭師爺明裁。」
彭壽頤冷笑道:「陷害不陷害,我自會查清,用不著你來講。再說,我看你也像個讀書知禮之輩,裕祺是你的胞兄,你這樣夤夜來訪,就不怕犯打通關節之嫌嗎?」
裕祥並不介意,仍舊笑嘻嘻地說:「兄長被害,我這個做弟弟的不為他申訴,誰來替他講話呢?彭師爺,常言說得好,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得放手時且放手呀!」
「你這是什麼意思?」彭壽頤怒視裕祥,「你是想要我為你哥哥隱瞞罪情嗎?」
「彭師爺,您莫生氣,我只想求您在曾大人面前說句公道話。」裕祥點頭哈腰的,一副謙卑之態。
「說什麼話?」
「求您對曾大人說,裕祺的賬都已查清,沒有發現貪汙情事。」
「嘿嘿!」彭壽頤又冷笑兩聲,「你說得好輕巧,世上有這樣便宜的事?」
「不會很便宜。」裕祥從靴頁裡掏出一張銀票來,「這是五千兩銀子,只買您這一句話。」
彭壽頤吃了一驚,心想:「這裕家出手倒不小氣,但這五千兩銀子,不就買去了自己的操守了嗎?不能要!」彭壽頤手一推,銀票從桌面上飄下。裕祥忙彎腰拾起,想了想,又掏出一張來。
「這是一張一萬的,連那一張一共一萬五,如何?」
彭壽頤心一動。一萬五,這可是個不小的數字,師爺當一輩子也積不了這個數目。自己留一萬,將五千分給其他人,封住他們的口,再在賬面上做點手腳,曾大人即使不相信,派人複查,也不一定查得出。剛一這樣盤算,他又立即意識到不對。這裕祺是曾大人要懲辦的要犯,狀子告得紮實,民憤也很大,怎麼能掩蓋得過呢?一旦暴露,這一萬五千兩銀子,不就把自己的命給賣了!
彭壽頤心裡的活動,全讓裕祥看在眼裡。他慢慢地從衣袖口袋裡掏出早已準備好的賬簿來,遞給彭壽頤:「彭師爺,我不會為難您的,請您把這本賬簿轉呈給曾大人過目。若他不認賬,我們也對不起,進京送給僧王府,煩僧王送給皇上看。」
彭壽頤感到奇怪。他接過賬簿,翻開一頁,只見上面赫然記載著一筆筆湘軍水師夾帶私鹽的賬。再翻幾頁,頁頁如此。彭壽頤全部明白,心裡也踏實了。他故意把賬簿推開:「就一萬五銀子,我給你送?老實告訴你,賬已查清,你哥哥貪汙的銀子近百萬,你就等著抄家驗屍吧!」
裕祥咬了咬牙,終於將靴頁子裡最後一張銀票拿出來:「這裡還有一萬五,一共三萬,我們裕家的全部家當都來了。」
「實話跟你說吧,你要我跟曾大人說,你哥哥完全沒有貪汙之事,你就是拿三十萬銀子來,我也不會說,我要不要腦袋吃飯?」老辣的彭壽頤知道這案子要全部翻過來是不行的,他不敢拿性命開玩笑。
哥哥究竟貪汙了多少,裕祥並沒有底,見彭壽頤這樣強硬,他反而氣餒了:「彭師爺,您看我哥這案子要如何了結?」
「看在你的這番心意上,我去跟曾大人說情,不抄家不充軍,看做得到不。還想依舊當他的海州運判,那是絕不可能的事,你掂量著辦吧!同意就這樣,不同意,銀子和賬簿你都拿走。」彭壽頤將銀票和賬簿往裕祥那邊推過去。
裕祥呆了半天,最後說:「彭師爺,就這樣吧,最好不革職,若實在不能保,則千萬請保個不抄家充軍。」
「那好!」彭壽頤皮笑肉不笑地說,「裕二爺,你要想把事情辦成功,今夜這裡發生的一切,你不能透出半個字,懂嗎?」
把裕祥提供的賬簿仔細看了一遍後,深知曾國藩弱點的彭壽頤心中暗暗得意,連那五千兩銀子他都不願分出去了。倒不全是出於心疼,多一人知道便多一分麻煩,況且現在用不著在賬目上做過多手腳,他已有打動曾國藩的足夠力量了。
彭壽頤匆匆從海州趕回江寧,在書房裡單獨面見曾國藩。
「海州分司的賬清得怎樣了?」曾國藩期望獲得重大進展,在鐵的事實面前逼得裕祺不得不認罪,然後再將給他的懲罰減輕一等,以此為條件求得放票,留下羅兆升一條小命。這些天來,女兒不斷地哀求,夫人不停地勸說,曾國藩看在眼裡,也實在不忍,他在心裡作出了這樣一個折衷的處理設想。
「裕祺的確為官不廉,這幾年用壓價復價的花招,共敲榨池商銀子二十七萬多兩。不過,他也的確拿出了二十萬用來修浚運河,自己得了七萬多。又從引商那裡索取賄賂八九萬。這兩項加起來,大約有十五六萬兩銀子。比起前任幾屆來,裕祺不算最貪的。海州的百姓講,哪個運判不是混個三四年,弄二三十萬銀子後再走的!」
「十幾萬兩?」曾國藩有點懷疑,他望著彭壽頤的眼睛問,「狀子上告的他至少聚斂了八十萬兩,怎麼相差這樣遠?」
「大人,鹽商們都恨鹽官,誇大其辭是可以理解的。」彭壽頤坦然地接受曾國藩的審視。他知道,這時如果自己的目光稍有迴避,就會引起曾國藩更大的懷疑。在曾國藩身旁十年的江西舉人,對老師洞悉一切的眼力既佩服又畏懼。回江寧的途中,他自我訓練了很多遍,今天臨場表演時幸而沒有慌亂。
「噢!」曾國藩有點失望,略停一下說,「只當了八年的運判,便貪汙十五六萬銀子,也可恨得很。兩江的官吏都像他這樣,百姓還有日子過嗎?」
「大人!」彭壽頤把凳子挪近曾國藩,壓低聲音說,「裕祺雖然可恨,但也有可愛之處。」
「可愛之處?」曾國藩頗覺意外。
「大人有所不知。這三年來,我湘軍長江水師、淮揚水師、寧國水師、太湖水師,因軍餉不足,都在海州鹽場以低價買鹽,再以高價出賣,另外還有不少將官也利用裝糧之便夾帶私鹽。所有這些,裕祺都沒有為難。他的弟弟裕祥說,湘軍打長毛功勞大,以此換軍餉,或是換點零花錢,我們都支援。卑職將裕祺所記的賬粗算了一下,這幾年湘軍水師公私共在海州鹽場買鹽四萬引,沒有納一文鹽課。也就是說,裕祺利用這批鹽,支援了湘軍水師約一百萬兩銀子。」說著,把裕祥提供的賬簿恭恭敬敬地遞上去。
「沒有這樣的事!長庚,這賬簿是裕祺捏造的,你不要上他的當。」曾國藩隨便翻了幾頁,便將它扔到桌子上。
「大人,卑職已過不惑之年,且在大人幕中這多年,豈不知世上多有偽造賬簿欺矇上峰的事。」彭壽頤不慌不忙地說,「不過,這本賬不是假的。現在大人看的是謄鈔本,我看過裕祥儲存的原本,有當時運鹽的將領們的親筆簽名,黃翼升、李朝斌的名字都出現過幾次,我認得他們的字,那不是假的。卑職也曾經暗訪過海州鹽場的其他鹽吏,他們都說有這個事。」
「你當時為何不把那個原本要過來?」曾國藩逼視著彭壽頤。
彭壽頤被問得冷汗直流,心裡叫道:好厲害的曾中堂!他很快鎮定下來,答道:「裕祥那天將原本給我看過後,我就要他把賬簿留下。他說他要謄抄一份,我同意了。誰知以後送來的不是原本,而是這個抄本。我要他交出原本。他說原本已送到京師去了,倘若曾中堂不能體諒的話,他將請僧王出來說幾句話。」
曾國藩一聽,氣勢低下來了。湘軍水師的這些行徑,他過去雖聽說過,但屢次關於軍餉的奏報,隻字未涉及這個方面,尤其是大批水師將領夾帶走私,其性質更為嚴重。想不到這些事,居然有人一筆一筆全部記下來了。這些醜聞若經過僧格林沁之口上達天聽,豈不招致皇太后、皇上的震怒!事關他個人和整個湘軍的名聲,不能等閒視之。況且對於長江水師,曾國藩近來有一個異常重要的計劃,這個計劃絕不能因這本賬簿而遭到破壞。他已經發信給在渣江休養的彭玉麟,估計彭玉麟就在這幾天內會抵達江寧。
「長庚,你說裕祺這個案子該如何處置更為妥當。」曾國藩想,看來裕祺的處罰還得減一等,他先套套經辦人的口氣。
「大人,裕祺身為朝廷命官,掌管海州分司要缺,利用職權,貪汙勒索十多萬兩銀子,罪惡很大。論國法,當革職永不敘用,查抄家產,本人流放軍臺。以此為貪墨者戒。」彭壽頤神態凜然,執法甚嚴,與曾國藩的初衷完全吻合,「但是,裕祺有功於我湘軍水師,也即有功於國家,其功可抵去一部分罪。卑職的意思是,革職賠款,遣回原籍,其他可不予追究。」
「這樣處置可以是可以,但得有一個條件。」曾國藩慢慢梳理著鬍鬚,說,「你得要他家交出那個原本來,回海州後,你立即派人送給我。」
彭壽頤心想:裕家的財產少說也有五六十萬,裕祥只花了三萬銀子,我就給他保住了這筆財產,他還有什麼話說的!他若硬要儲存這個賬本再苛求,我也不怕他,就對他說:「曾大人不怕僧王,你到京師去找僧王吧!」諒他也不會再鬧下去。這樣一想,便壯著膽子說:「卑職一定要他交出原本。」
「還有一個條件。」曾國藩想起姑爺還在裕家人的手中,不能不提出,但又不能明提,想了想說,「你去告訴裕祥,他的哥哥貪贓枉法,民憤極大,本督只給了最輕的處分,要他明白本督有心保護之意,凡是與本案有關的其他一切非法活動都要停止。否則,本督決不寬容!」
彭壽頤不明白話中的具體所指,但這個條件無疑在理,便說:「卑職一定正告裕祥,諒他們兄弟一定會對大人感恩戴德,不敢再有別的妄想。」
曾國藩指示趙烈文,不必再逼裕祺,就以他所承認的三萬五千兩銀子定讞,給他一個革職賠款遣回原籍的處分,並按此奏報朝廷。裕祺放出的第二天,羅兆升也被劉松山從黑松林口接了回來。這個養尊處優的羅二爺,受此折磨,早已瘦得不成人樣了。
裕祺雖未被抄家充軍,但革職賠款的處分也並不輕。這個號稱僧王老表的蒙古鹽官的被懲罰,震動了兩淮鹽場,也震動了兩江三省,各級官吏見風色不對,都開始收斂了。黃廷瓚帶著一班子人制定了幾十個關於鹽務管理的章程,也一一通過頒發,淮北重新推廣票鹽制。兩江各引地鹽價也作了明文限制。曾國藩裁汰了一批不法鹽吏,從甲子科新舉人中選了幾十個操守較好、年歲較大的人去管理各處鹽卡,鹽務有了起色。同時,又奏請蠲免安徽州縣錢糧雜稅及江蘇金壇等五縣的兩年錢漕,百姓算是得了一些實惠。
這時,太子少保、一等輕車都尉、長江水師統領彭玉麟,從渣江老家布衣戚容地來到了江寧。
彭玉麟焦山還願
彭玉麟回渣江後,國秀的病短期內有所好轉,但不久又加重了。他百般溫存,延請名醫,不惜重金購買名貴藥材,卻始終不能治癒。國秀終於跟小姑一樣,年紀輕輕地便拋開玉麟,一個人先走了,不同的是,她給玉麟留下了一個兒子。彭玉麟嘆息自己的命苦,對世事看得更淡了。他將國秀安葬在小姑墓旁,每隔三四天便去看望她們一次。他要履行當年離家前夕對小姑亡靈所說的話,在大功告成之後,不戀富貴,重過舊日的清貧生活。於是在斗笠嶺下築一個茅棚,取名退省庵。他住在退省庵裡讀書課子畫梅花,天天依伴著小姑和國秀的怨魂。彭玉麟奏請皇上開缺,讓他在籍養痾。皇上不允,改授他漕運總督,他堅辭不受。皇上只得作罷,依舊將兵部侍郎職還給他,溫旨慰勉安心養病,再膺重任。如果不是曾國藩一連兩封情致深厚的信打動了他的懷舊之心,如果不是信中一再說有關於水師的重大事情相商,彭玉麟就將帶著兒子永釗,再也不離開小姑和國秀的墳墓,再也不離開渣江了。他要在退省庵裡退世反省,打發餘生。
曾國藩見彭玉麟心情憂鬱,暫且不跟他談長江水師的事。每天公餘,則邀他品茗下棋,並從江寧城名門望族中借來不少前代丹青名手的真跡,與他共同欣賞,藉以為他排憂解愁。正好這時戴熙致仕回原籍錢塘,路過江寧,曾國藩盛情款待。
戴熙以翰林三值南書房,官至兵部侍郎,以長於繪事聞名京師。那年就是他為孫鼎臣畫了一幅《蒼筤谷圖》,後來引得曾國藩和左宗棠都愛不釋手,各人都題了一篇七言古風於其上,成了文壇一段佳話。戴熙久慕彭玉麟大名,且又同為兵部堂官,同為畫壇高手,二人一見如故。談詩文,談繪畫,談兵事,談得甚為投機。臨別時,戴熙送給彭玉麟一幅《錢塘潮湧圖》,彭玉麟回贈一幅《南嶽迎客松》。彭玉麟與戴熙相見恨晚,自覺長期拘守渣江,也未免過於孤陋,遂與戴熙約:十年後在杭州西子湖畔也築一個退省庵,一年以一半時間住渣江退省庵,陪小姑、國秀之墳,以一半時間住杭州退省庵,與戴熙等兩浙名士品畫說詩。
彭玉麟心情開朗了,曾國藩歡喜無盡,便將長江水師走私食鹽以及楊嶽斌臨去陝甘前夕說的那番話告訴了彭玉麟。彭玉麟嫉惡如仇,聽說水師走私,極為憤慨,非要一一查明嚴辦不可。對楊嶽斌的一席話,自然心有靈犀一點通。他對朝廷和官場的看法,比楊嶽斌更深一層,對曾國藩和自己的處境也洞若觀火。他是屬於那種大智大勇、大徹大悟一類的人,當年勸曾國藩蓄勢自立,以及後來自己的功成身退,都不是常人所能想得到做得出的。幾天後,彭玉麟對曾國藩說:
「滌丈,我們明天到鎮江焦山寺去一趟吧!」
「好哇,你有遊山玩水的興致,我奉陪。」曾國藩想,彭玉麟一定是要借遊焦山的機會談談關於水師的事。
「國秀臨終前對我說,那年她和母親、兄長由浙江投奔在黃州謀食的舅舅,船過鎮江時,長江陡起風浪。風急浪高,船在江上左右顛簸,眼看就要傾覆,母親嚇得哭起來,兄長亦無主意。國秀則面對著高聳江面的焦山寺跪下祈禱:求菩薩保佑,若能使風浪平息,將來為菩薩再塑金身。國秀念過三遍後,果然風平浪靜了,母親喜得直叫:菩薩有靈,菩薩有靈!國秀說,她生前未能還此願,心中不安,要我代她還了這個願,並請菩薩保佑永釗無災無病,長大成人。」
「我明天陪你去還願。」曾國藩望著彭玉麟凝重中略帶淒涼的面色,心頭飄過一絲悲天憫人的意念。他自我感覺到,這種意念從前似乎沒有過。
鎮江城真是一個氣勢磅礴、山水形勝之地。長江從城北穿過,江面寬闊,奔流激湍,江中矗立著金山、北固山、焦山,山勢不高但陡峭,林木不深而清幽。一年四季,江浪拍打山崖,濺起沖天水花,它們猶如三座鐵打的金剛,巋然不動。年年月月,江風撫摸著山腰山頂,芳草青翠,百鳥叢集,它們又好比三個浣紗的少女,嬌美婀娜。尤其是那些與它們有關的美麗動人的神怪傳說、歷史故事,諸如水漫金山寺、甘露寺招親、孫劉剁石卜天下、康熙乾隆南巡題詩等等,更使它們顯得神秘莫測,如同三位年高德劭俯視滄桑的歷史老人,幫助後輩緬懷過往,啟迪未來。
曾國藩、彭玉麟,加上另外兩名隨身戈什哈,都作普通百姓裝束,乘坐安慶內軍械所製造的那艘小火輪,清早從江寧出發,一路劈波斬浪,順水而下,巳正到了鎮江城。先登上金山、北固山觀賞一番,在甘露寺吃了齋飯後,便來到了焦山。
一上山,曾國藩立即被眼前的景緻所迷住,笑著對彭玉麟說:「雪琴,先莫忙著還願,一還願就脫不了身,我們先四處看看再說,好嗎?」
「滌丈能陪著我來還願,已是天大的面子了,這點小要求,我能不答應嗎?」說完,也舒心地一笑。
焦山因東漢焦光隱居於此而得名,又因山上松竹蒼翠,宛如碧玉浮江,故又名浮玉山。山之東北有兩座巨石雄峙,名為大小松寥山,古人稱之為海門。它最高處離海面只有四十多丈,繞山走一週,也只有六百來丈。但這座小島卻琳琅滿目,美不勝收。且不說登山眺望長江的白浪滔天、雄偉開闊的壯觀之景,也不說滿山起伏的桑林,猶如一條寬廣迷人的生命之被覆蓋在它的四周,單是焦山上俯首可觸的前賢遺蹟,便足使人沉浸陶醉、流連忘返。
曾國藩和彭玉麟興致勃勃地觀賞了主幹半枯、枝幹遒勁的六朝古柏,樹身粗壯、綠葉滿枝的南宋老槐,以及高聳入雲、挺拔傲岸的明代永樂銀杏。接著,二人又攜手遊覽了吸江樓、華嚴閣、壯觀亭、觀瀾閣,這裡分別為觀日出、賞月色、送夕照、聽濤聲的最佳處。樓閣建築得別出心裁,地址選擇得又富詩情畫意,前向忙於鹽務整頓的兩江總督和留戀於亡妻故土的水師統領,身心一時都暫獲寬鬆。
看罷三詔古洞後,他們又在別峰庵鄭板橋讀書處徜徉一陣,只見板橋為別峰庵題的名聯至今仍在,道是:山光撲面經新雨,江水回頭為晚晴。彭玉麟讚道:「不愧出自板橋之筆,真是別具一格!」
二人又來到寶墨軒,這是焦山文物的精粹所在。寶墨軒四壁鑲嵌了自六朝至本朝道光年間的著名碑刻二百多處,珍品極多。這裡有魏法師碑、澄鑑堂法帖、畜狸說碑、蘇東坡遊招隱寺唱和詩碑,還有陶澍所立印心石屋碑,尤為珍貴的是刻於南朝的上皇山樵所書《瘞鶴銘》。此碑筆力渾穆、結構謹嚴,乃大字之祖,向為書界推重。曾國藩一生寫字經歷過三次大改變,從柳誠懸到黃山谷到李北海。早年學柳體字時,也曾將《瘞鶴銘》認真地臨摹過數百遍,今日在此見到原碑,如何不歡喜!曾國藩將此碑格外仔細地看了一遍,又見旁邊一塊小碑上刻了幾百字,介紹它失而復得的過程。
原來,《瘞鶴銘》刻好後,一直豎立在焦山上。唐代宗大曆年間,它失落長江中,在水底躺了三百年,直到北宋熙寧年間,才從江中撈出一塊斷石。一百年後,南宋淳熙年間又打撈出三塊。不料到了明洪武年間,這四塊斷石復又墜江。康熙時,鎮江知府陳鵬年是個金石專家,他不惜巨資募船民打撈,終於在距焦山下游三里處,將這四塊殘石撈了出來。《瘞鶴銘》的坎坷遭遇,令兩位湘中名人嗟嘆不已。
看看天上的紅日將要貼近江面,彭玉麟說:「滌丈,該是我還願的時候了。」
曾國藩笑著說:「看我們玩的,差點誤了你的正事。」
二人並肩來到焦山上的主要建築群定慧寺。定慧寺原名普濟庵,始建於東漢興平年間,是佛教傳入中國後,最早興建的一批寺廟中的一個。宋時改名為普濟禪寺,元代又改名為焦山寺。康熙南巡駐蹕於此,賜名定慧寺。寺內建築宏偉,殿堂眾多,一向為江南佛教聖地之一。
二人穿過前殿後,來到了大雄寶殿,迎面而來的兩行大字楹聯甚是發人深思:四大皆空明佛性,六根清靜證菩提。寶殿裡塑著佛祖金像,右邊是有求必應堅毅嚴肅身騎白象的普賢菩薩,左邊是聰明睿智笑容可掬跨著雄獅的文殊菩薩。大殿兩側是瞠目齜牙、舞拳踢腿的四大天王。正中供桌上青燈長明,鮮花不謝,香菸繚繞,燭光搖曳。空曠的殿堂莊嚴肅穆,氣象森凜,無一閒雜人員往來,無一輕妄語聲響起。只有大殿一角坐著一個垂老僧人,雙眼微閉,左手伸掌,右手時不時地敲打著木魚。清脆的木魚聲在高曠的大殿空間迴盪,越發給它增添了一種神聖不可褻瀆的威嚴感。
曾國藩置身其間,頓時感到自己渺小極了。在高不可攀的如來佛面前,一等侯、協辦大學士、太子太保、兩江總督等等令世人目眩的官爵,通通失去了它的光彩。佛法廣大,宇宙無垠,他一個苦海中的俗人,好比大千世界裡的一粒灰塵,漠漠天河中的一顆水珠,微不足道,卑不足稱。與佛祖相比,人的生命太短促了。佛是永恆的,他審視過去、現在、未來三世,他已不知存在了多少年,他還將如天地山川一樣永遠地存在下去,而人生不過是夜空中的閃電,稍縱即逝,如白駒之過隙,轉瞬則非。一時間,曾國藩心中頓起一股無可奈何的悲哀。
遵循祖訓,曾國藩一向不崇佛,但也不排佛,佛教中的重要經典他也涉獵過,尤其是《心經》,他讀過多遍,對其中的一些議論也頗為心許。今天,在浩浩長江中這個島山的寺廟裡,在經歷過大功殊榮、劇痛奇憂之後,色空幻滅之感,竟隱隱地向他襲來。看著彭玉麟虔誠地跪在蒲墊上,他也身不由己地跟著跪下,拜倒在至高無上普度眾生的佛祖腳下,耳邊是彭玉麟喃喃的禱告聲:「弟子衡陽信士彭玉麟跪拜在我佛腳下。十五年前,弟子亡妻楊國秀在江上偶遇颶風,船幾傾覆,幸賴我佛無邊法力,使風息浪平,一家安然無恙。亡妻當時曾許下誓願,為謝我佛恩德,將重塑金身,後因戎馬戰亂未果。今亡妻長辭人世,玉麟代其前來還願。弟子涉千里遠途,具一瓣誠心,謹奉白銀五百兩於桌前。」
說罷站起,從袖口裡抽出一張銀票,恭恭敬敬地放在案桌上,又退下來,重新跪在蒲墊上,對著佛祖頂禮膜拜。曾國藩一直半低著頭,眯著眼睛不說話,他被彭玉麟的虔誠所感染,對佛生髮出一種敬意。
「二位居士請起,小寺住持芥航法師在方丈室裡恭候。」不知什麼時候,曾國藩、彭玉麟的身後來了一位五十餘歲氣宇不俗的和尚。那和尚合十微笑說,「貧僧乃小寺知客,請二位居士隨貧僧到後院去。」
二位宮保大人順從地起身,尾隨著定慧寺的知客僧,從後門走出了大雄寶殿。
慧明法師的啟示
定慧寺的後院屋宇眾多,有藏經樓、念佛堂、高堂、大寮、方丈室等等。二人隨著知客僧來到方丈室,一眼看見禪床上盤腿坐著一個極老的和尚,面孔像風乾的柚子皮,三綹長鬚如漂白的苧麻,身軀瘦小得就像一個十四五歲的孩童。曾國藩忽然想起錢起的詩:「只疑雲霧窟,猶有六朝僧。」又想起傳說中識破白蛇精的法海。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芥航法師睜開了眼睛,面無表情地指著對面的兩張椅子,口齒清楚地說:「二位居士請坐。」
剛落座,一個小沙彌就過來獻茶,隨即又端來幾碟鮮果。焦山上的遊客不多,尤其是坐小火輪來的中國遊客還從來沒有過。當曾、彭上山不久,知客僧便把這一情況報告了芥航法師。芥航法師多年不離禪床了,這次他叫幾個年輕和尚抬著到了藏經樓三樓。這是焦山上的最高點,山上所發生的一切,都在這間房子的監視中。芥航看了半天,後來又看到他們來到大雄寶殿,這下看清楚了。他吩咐知客僧,待他們拜佛完畢,即請來方丈室敘話。
「兩位居士遠道而來,光臨此地,為荒島寒寺增輝不少,又廣結善緣,捐銀五百兩,老衲代表闔寺僧眾,謝二位居士厚意。不知二位居士為何贈此鉅款?」
彭玉麟將來此還願的事說了一遍。
「善哉,善哉!」芥航左手伸掌,右手捏著胸前的念珠。那念珠棕黑色,光亮鑑人,比一般和尚的念珠要小。「敢問二位居士尊姓,從何處來?」
「鄙人姓江,他是我的表弟,姓王,從江寧城裡來。」曾國藩搶著回答,他不想說出真實身份,免得多添麻煩。
「聽江居士的口音,像是湖南人?」芥航法師柚子皮似的臉上微露一絲笑意。
「法師明鑑,鄙人正是湖南人。法師緣何對湖南口音如此熟悉?」曾國藩在北京生活過十四年,學得些北京話,平素在湘軍官勇中,他講湘鄉土話,對外則帶一點北方口音,為的是讓別人聽得懂。
「居士有所不知,老衲俗籍也是湖南。」
「沒有想到,我們與法師竟是鄉親!」彭玉麟高興地用衡陽話說,「請問法師是湖南哪縣人,為何又到了此地?」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芥航的左手垂下來,右手仍在數念珠,「老衲出生在九嶷山下,降世不久,父親即出外謀食。十一歲那年,父親回家,接老衲的母親到揚州去,原來父親在揚州鹽運使司做了一個小吏。船到鎮江時,天色已晚。父親說天明後再過江上岸進揚州。誰知就在那天半夜,一群強盜上得船來,砍殺了老衲的父母,搶走了船上的銀錢。老衲幸而抱著一塊木板跳下長江,才免於一死。江水把老衲漂送到焦山邊,定慧寺方丈智重長老見老衲可憐,便收留下來。歲月流逝,八十年過去了。」
曾國藩心裡一驚,如此說來,這位法師已高齡九十一歲了。他生在乾隆爺年代,正好與六朝柏、南宋松、永樂銀杏般配,合稱焦山四老。曾國藩再細細地看了老法師一眼。他已看出眼前的這個古董,不僅僅是一個脫離塵世八十年、靜觀濤生雲滅的老和尚,更是一個佛學精深、世事通達的智者。
「法師來此八十年了,仍對鄉音分辨得如此清楚,真不容易。」曾國藩感嘆著。
「老衲對世俗一切都已淡薄,唯獨對生我育我之家鄉懷念不已,近年來此心尤切,這或許就是世俗所說的葉落歸根吧。老衲修身養性八十年,看來仍未脫凡俗。」芥航又露出一絲淺淺的笑容。
這時天色已暗,法師吩咐在方丈室裡擺桌開席,又對曾、彭說:「老衲已經二十多年不與人吃飯了,今日在此遇鄉親,老衲破例陪二位居士吃一頓夜飯。」
曾、彭連聲稱謝。一會兒擺出一桌齋席,雖無魚肉雞鴨,但用豆製品以及各種蔬菜燒烹的齋菜,卻更清香可口,還有那用山上泉水釀的素酒,也很爽潔甜美。芥航法師略微吃了幾片青菜,便不動筷了。
方丈室裡的油燈時明時滅,窗外江水拍打著礁石,發出澎澎湃湃的聲響。風吹著滿山松竹,與江濤合鳴。一切都是天籟,無半點塵世的喧囂。面對著這位銀鬚高僧,彭玉麟恍若置身蓬萊仙島。他忍不住對芥航說:「弟子有一事不明,請法師賜示。」
「居士有何不解之事?」芥航慈祥地問。
「弟子早有皈依我佛之心,但又拋不開塵務。請問法師,弟子是了卻塵務、再皈我佛,還是拋卻塵務、即皈我佛呢?」
「塵務未了,凡心不淨,即便皈依,亦難成正果。以老衲之見,居士不如了卻塵務之後,再皈佛門,日後一定可成正果。」芥航平靜地回答。
彭玉麟點點頭,似有所悟。曾國藩想:老法師之言合情合理,也正合自己之心;倘若勸他即刻皈依佛門的話,我靠誰來整頓水師?他對這位同鄉高僧忽生感激之情了,便也問道:「弟子生性偏激,容不得半點邪惡,生平好為掀天揭地之想,雖亦有些小成,但不順心事居多。請問法師,弟子應奉何法持身?」
「阿彌陀佛!」芥航正色道,「居士嫉惡如仇,正是佛性的表現。去惡即是為善,除暴方能安良。佛法講大慈大悲,並不寬容殘殺眾生之妖魔。不過,老衲看居士一生鼎盛之期已過,眉宇間陽剛勁氣已趨衰退,有生之年難再有大作為了。故老衲奉勸居士一句直言,今後總要從波平浪靜處安身,莫從掀天揭地處著想為好。」
曾國藩聽了,默不作聲。
芥航又說:「老衲觀居士氣概,有我佛普度眾生之志,但我佛如此宏願,亦非一蹴而就,要靠世世代代眾比丘、比丘尼弘揚佛法,曉諭眾生,方可使世界脫離苦海,同登樂土。方今塵世妖孽猖獗,正氣不張,在此汙泥濁水之中,居士能有成功,亦屬大不易。天下事,豈能由我一人做完?願居士能理解老衲之心,方不致被適才直言所煩惱。」
曾國藩聽這幾句話大有道理,遂轉憂為喜,合十謝道:「法師之言,大開弟子胸襟,弟子當謹記不忘。」
彭玉麟見法師果然智慧圓通,道行高深,又請教道:「請問法師,這世界近些年內可有承平之日復來?」
芥航搖了搖頭,說:「道光末造,蚩尤作亂,天遣應龍,降妖伏魔。今蚩尤雖滅,然綱紀大亂,世道大壞,人心大變,此絕非一應龍所能了耳。天下承平,短期內不可復見,至少老衲看不到了。」
曾國藩雖覺悲哀,但不能不佩服法師非凡的眼力。他想,這樣一個年近百歲、身歷五朝,又深明佛理、冷靜睿智的老和尚,大概人世間的一切疑難,他都可以有辦法解決。他目前正為水師的事作難,雖蒙聖旨寬容,長江水師暫時保留下來了,但今後戰事稍一減少,就有可能再下令撤銷。能有一個什麼妥善的辦法,將它長久地保留下來就好了。那樣,既可以成為自己終生的「護身坎肩」,又可以作為湘軍的代表長存於世。在這一點上,他頗為類似歷史上那些開基創業的帝王,想把自己親手創造的業績千秋萬代地傳下去。如何發問呢?明說不宜,轉彎子說又怕講不清。想了好久,想不出好辦法,不如干脆打土語算了:「弟子有一為難之事,懇請法師莫嫌俗陋,幫弟子解開難題。」
「居士有何難事,不妨說與老衲聽聽。」芥航停止數念珠,聚精會神地聽曾國藩發問。
「弟子老家所在地,前向風氣極壞,白日搶劫、半夜行盜之事甚多。弟子遂在家中餵養了三十條狗,用來防守家門。現在安靜多了,守門狗無事可做,便欺負鄰里雞鴨,弄得四鄰不安。請問法師,弟子應如何處置這些狗?」
芥航聽罷,嘴角邊浮起一縷極淡的冷笑,說:「居士可三宰其二。」
曾國藩點點頭,又問:「弟子本意想全部宰掉,可否?」
「不可!」芥航斷然回答,眼睛裡射出兩道與龍鍾老態極不相稱的光芒來,「狗多壞事,無狗亦壞事。居士此舉當慎重。」
曾國藩重重地點了兩下頭,十分贊同法師的高論。他嘆了一口氣,說:「然則弟子亦感為難,一家豢養十條看門狗,豈不多哉?」
芥航笑而不答,吩咐小沙彌添燭加燈,並對知客僧說:「取鎮寺之寶來,請二位居士欣賞。」
曾、彭一聽定慧寺還有鎮寺之寶,甚覺意外,心想:這或許是前代帝王所賜的金玉菩薩,或許是從天竺國取來的貝葉真經之類的東西。
稍頃,知客僧捧著一個用青布包的條形物件進來。芥航親手開啟青布,露出黑漆木匣。他從身上掏出一把小小的銅鑰匙來,將木匣上的銅鎖開啟,裡面平放著兩捲髮黃了的紙。芥航拿出一幅遞給曾國藩,又拿出一幅遞給彭玉麟,說:「二位居士請展開看一看。」
曾、彭懷著莊嚴的心情,小心翼翼地將紙展開,不覺驚了。這紙上既不是寫的佛經,亦不是繪的佛像,一卷是明代楊繼盛上的反對與俺答開放馬市之疏,另一卷也是楊繼盛的奏疏——參劾嚴嵩。清代讀書人,幾乎無人不崇敬楊繼盛,也無人沒有讀過他的這兩篇正氣凜然的奏疏。但所有人都是從史書上讀到的第二手材料,誰都無幸一睹這兩篇名奏的原件。曾國藩那年在翰林院奉旨清查明代舊檔案,曾很留心這兩件奏疏,可惜沒見到。今夜在這個荒涼的島山寺廟裡見到它,正應得上一句老話: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感到很奇怪,問芥航:「敢問法師,楊忠愍公的這兩篇奏疏,是真跡嗎?」
「不是真跡,何能稱之為鎮寺之寶?」芥航微笑道。
彭玉麟也驚訝不已,說:「弟子少時最好讀忠愍公參權奸嚴嵩疏。‘蓋嵩好利,天下皆尚貪;嵩好諛,天下皆尚諂。源之弗潔,流何以澄?是敝天下之風俗,大罪十也。’每讀至此,常擊節撫嘆。然世人皆說,忠愍公此兩疏早已不存於世,何以能存於寶剎呢?」
「二位居士且莫驚詫,容老衲慢慢說來。」芥航法師兩隻佈滿魚尾紋的眼睛裡再次射出光芒來,曾國藩突然覺悟到,這高僧原來並非超凡脫俗,他的胸中充溢著與世人一樣的善善惡惡的情感,只不過這種情感因他八十年的修行而深深地埋了下去。
芥航法師深情地回憶:「楊忠愍上參劾嚴嵩疏後,蒙冤下詔獄,自知此番沒有出獄的可能了,便暗中打發人叫他的獨生子伯遠趕快離家出逃。伯遠公逃至揚州時,聞父親被嚴嵩殺害在菜市口,悲憤填膺,立志報仇。他素知嚴嵩心腸歹毒,絕不會放過他,海捕文書立即就會下到全國各地,自己將插翅難逃。這天夜裡,伯遠公僱了一隻小船從江北划過來,一直劃到焦山邊,悄悄地上了岸。他徑直來到定慧寺——當時叫作焦山寺,找到了住持宏濟法師,表示願意皈依佛門。宏濟法師見伯遠公一表堂堂,知非常人,便收留了他,給他取個法名叫心一。就這樣,伯遠公逃脫了天羅地網般的搜尋。十年後,嘉靖皇帝懲辦奸相嚴嵩父子,天下額手稱慶,伯遠公這才向宏濟法師說出了自己的身份。宏濟法師勸他脫去袈裟,還俗進京,繼承父業,為天下蒼生做點有益的事。伯遠公先是不肯。宏濟長老正色道,‘佛家最高宗旨,在使眾生脫離苦海,不重在一身修行。所謂眾生超脫我超脫,說的就是這個意思。普通百姓,無力為眾生辦事,故投我佛門。我佛慈悲,收一人即渡一人。你乃大忠臣之後,萬民景仰,遇此君主賢明之際,何不承父志濟天下蒼生,而在此作一身之修行,豈不愧對乃父忠魂?亦不合我佛之本意。’伯遠公被說服了,含淚離開焦山寺。回京後,嘉靖皇帝將忠愍公生前所任的兵部員外郎一職賞給了他,並賜還互市、劾嚴兩篇名疏。伯遠公一則報焦山寺救命之恩,二則也怕父親的這兩篇奏疏日後湮滅,遂將它用木匣裝起來,送給宏濟長老,請焦山寺代為保管。宏濟法師將它定為鎮寺之寶。從此便一代代傳了下來,一直傳到老衲手中。」
芥航說到這裡停住了。曾國藩邊聽邊想:剛才說芥航法師未脫俗,實際上,定慧寺這座江南名剎、佛家聖地也未脫俗。它把楊繼盛的奏疏作為護寺之寶,這裡麵包含著對忠臣義士多大的尊崇!對人世的正義與邪惡有著多麼強烈的是非褒貶!可敬的芥航法師,可敬的定慧寺。曾國藩心裡默默唸道。
彭玉麟問:「法師,楊忠愍公的真跡儲存於寶剎三百年,這中間也曾給外人觀賞過嗎?」
芥航答:「三百年來,這件鎮寺之寶只對三個人開啟過。一是前明史閣部史可法守揚州時,有次來焦山巡視,住持圓鑑法師請他看過。二是康熙帝南巡至焦山,為寒寺御筆親賜定慧寺三字,為報聖恩,住持慧明法師請皇上觀賞過。三是乾隆爺南巡,御賜一萬兩銀子重修寺院,那年我已在定慧寺出家,親眼見智重長老開啟木匣,請乾隆爺過目。今夜為二位居士,第四次開啟了木匣。」
芥航法師給他們以史可法、康熙帝和乾隆帝一樣的禮遇,使彭玉麟、曾國藩很感動。感動之餘,曾國藩又覺奇怪,這禮遇,絕不是彭玉麟的五百兩銀子所能換來的。難道說,自己的身份被這個菩薩似的老法師窺視出來了嗎?他問:「請問法師,楊忠愍公的奏疏既然讓人看過,就必然會傳出去,寶剎不怕它被人盜走嗎?」
「居士問得甚好。」芥航又數起念珠來,一邊說,「康熙爺南巡那次,人多眼雜,慧明法師擔心被歹人得知,於是聘請了十名武林高手作護寺衛士,以防不測。過了些日子,慧明法師又犯起難來,寺廟清靜無為之地,怎能容得武師?且這樣明目張膽地聘武師,豈不告訴別人,寺裡有寶嗎?慧明法師想了很久,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
芥航法師停下來,用眼掃了一下曾國藩,然後又繼續數著念珠說:「慧明法師將這十名武師一律削髮為僧,填了度牒,成為定慧寺的正式比丘。從那時起,定慧寺便仿照少林寺,在寺內練拳習武。有武藝出眾的,便讓他充當寺院的保鏢;沒有,則從外面僱請,僱請的人都一律作僧人打扮。以後方法靈活些了,不再填度牒,想留則留下,不想留了,隨時可以離寺還俗。就這樣儲存了護寺力量,鎮寺之寶也就沒有丟了。」
說罷,芥航又拿眼掃了他們一下。曾國藩覺察到老法師的話是專門對他而說的。他略覺有一種啟發,但一時又聯絡不上來。於是又拿起楊繼盛的奏疏欣賞著,腦子裡慢慢浮現出那位明朝忠臣從容就義時的悲壯情景:拖著腳鐐,披著長髮,慷慨走向菜市口,口裡吟著:「浩氣還太虛,丹心照千古。生平未報恩,留作忠魂補。」
「居士!」芥航法師把曾國藩的思緒從歷史煙雲中喚回,「楊忠愍公的奏疏真跡存於寒寺三百年,今日才只是第四次開啟,居士能不題個字,為寒寺留作紀念嗎?」
曾國藩笑著說:「老法師給弟子這樣高的禮遇,使我們既感激又慚愧。只是倉促之間,題什麼是好呢?」
芥航說:「居士不必過於謹慎,隨便寫幾個字吧!」
曾國藩對彭玉麟說:「要麼你先寫。」
彭玉麟忙擺手推讓。曾國藩想了想,說:「二十年前,弟子讀《明史》,深為忠愍公兩疏所感動,認為乃天地間至情之文,一時心血來潮,寫了幾句四言古風。若法師不嫌鄙陋,弟子就把這篇舊作抄一遍吧!」
芥航說:「最好!」
小沙彌送來紙筆,撥亮燈芯,曾國藩揮筆寫道:「古孰無死,曾不可班。輕者鴻毛,重者泰山。楊公正氣,充塞兩間。遺文妙墨,深播人寰。馬市一疏,聲振薄海;更擊賊臣,五奸十罪。心追逢比,身甘菹醢。取義須臾,歸仁千載。翩翩諫草,猶存手稿。古柏挐空,似枯彌好。鬱此英風,輔以文藻。長有白虹,燭茲瑰寶。」
他僅僅只將原作的「欲睹手稿」改為「猶存手稿」,其餘一概照舊。寫罷笑道:「年輕時的塗鴉之作,實不堪入法眼!」
芥航說:「居士之詩可與楊公之疏併為不朽,請居士落款吧!」
這下把曾國藩難住了。乾脆一瞞到底吧!他心裡想,於是提筆寫道:「同治四年仲夏,洞庭湖俗子江子城敬題於楊忠愍公二疏手跡之後。」
「哈哈哈!」芥航忽然大笑起來,聲音之爽朗,氣概之豪放,竟像一個五六十歲的壯健將軍,曾國藩、彭玉麟相顧失色,「曾大人,不必再在老衲面前自抑了,還是實實在在落下你的大名吧!老衲剛才說過,詩與疏併為不朽,但它要借曾大人的聲威,可不能憑‘江子城’三字呀!」
曾國藩驚問:「老法師何以知我不是江子城而是曾國藩?」
芥航笑道:「二位居士來方丈室之前,老衲已觀察多時了。雖是布衣小帽,舉止之間卻充滿豪氣,老衲心中已知二位非等閒之輩。老衲雖平生未睹大人尊容,但耳畔也曾聽過香客們談論大人的儀表。剛一晤面,便與素日腦中的形象對上了。言談之中,又知從江寧來,湖南人,問的事也不一般,老衲心裡已明白。只不過這位居士,老衲一時還猜不著。」
曾國藩見法師道破真情,便不再瞞了,指著彭玉麟說:「這位是衡陽彭雪琴先生!」
「啊,你就是善畫梅花的水師統領!老衲久仰了。」
彭玉麟忙起身致意。
「剛才大人所問之事,老衲已猜著三分,現在乾脆明說了吧!」芥航不再數念珠,端坐在禪床上,對曾、彭說,「老衲雖枯坐定慧寺,不出焦山已三十年了,但發生在江南一帶的事,老衲畢竟有所風聞。老衲吃的農夫所種的稻米,穿的村婦所織的袈裟,要說完全脫離紅塵,豈非自欺欺人!故老衲教誡寺中僧眾,既一心禮佛,又關心世事,只不干預耳。自江寧克復後,大人所做的幾樁大事,均合世人之意,老衲從香客的談論中早有所聞。至於裁軍,正所謂看門犬三成已去其二,餘下一成的儲存,何不效慧明法師的成法呢?」
曾國藩明白了,芥航是在指點他,要他仿效慧明法師的做法。這樣說來,長江水師也可以換裝,脫下團練服,穿上綠營衣?也就是說,將長江水師由臨時招募的團練改為國家的經制之師。這一層,曾國藩不是沒有想過,但是他覺得可能性太小了。且聽聽這位活菩薩的意見。
「老法師,您看這學慧明長老的辦法,讓湘軍換裝行得通嗎?」
「行得通!」芥航堅定地說,「以老衲冷眼觀看,當今人主尚有依靠大人之處,且湘軍水師改裝自有它的合法理由。這些理由,大人隨便都可以說出幾條。大人不妨去掉顧慮,試一試看。」
「謝謝法師點撥!」曾國藩突然增加了信心。
「不必言謝。」芥航法師又數起念珠來,恢復先前平靜祥和的神態,「老衲細看兩位大人骨相,知彭大人陽剛勁氣充旺,非陰邪之氣所能侵襲,且享高壽,古稀之年再建非常之功。曾大人積勞積憂過重,氣血虧損,日後望少從奇險處著想,多向平易處用力。然治家有方,餘慶不絕,子子孫孫,代有美才,足令世人羨慕稱頌。」
曾、彭再次合十鞠躬。
夜更深沉了,窗外一片漆黑,宇宙間彷彿只有江浪松濤的響聲以及定慧寺方丈室裡的燈光。曾國藩和彭玉麟似乎覺得這是一盞智慧的明燈,它能燭照人間的疑惑,洞悉世俗的虞詐。今夜,他們這兩個不幸捲入蝸角之爭的俗客心靈,也不知不覺地感受到了它的光芒的照耀!
聯合七省總督支援長江水師改制
回到江寧後,曾國藩和彭玉麟、黃翼升、李朝斌等人進一步商量長江水師的永久保留問題。曾國藩的最大顧慮是:將團練改為經制之師,這是沒有先例的事,不知朝廷能否同意。芥航法師的所謂「以老衲冷眼觀之」的話,畢竟只是他的看法,是不是朝廷的意思,實在顯得很玄虛。黃翼升、李朝斌說,不管怎樣,先上個摺子再說。彭玉麟思考良久,說出一套完整的設想來:「團練改為經制之師,沒有前例可援,若是陸軍,此事萬萬不可提,但現在是水師,卻可望獲得准許。一則朝廷鑑於從宣宗爺開始,海疆屢受夷人侵凌,需要建一支海防水師。二則長江水師組建十餘年,有一個現成的規模,有良好的西洋裝備,最有改為海防水師的條件。三則這些年長江水師的名聲畢竟比陸軍要好些,朝廷對它的猜忌少。」
由長江水師分統出身後任淮揚水師、太湖水師統領的黃翼升、李朝斌完全贊同彭玉麟的分析。黃翼升說:「這麼好的一支水師隊伍,想必朝廷也捨不得把它長期當團練看待。」
李朝斌說:「把長江水師改為海防水師,真的讓朝廷撿了大便宜。」
曾國藩想:雪琴前兩條有道理,至於第三條,那是出於他的偏愛,長江水師的名聲比吉字營、霆字營也好不了多少。便笑著說:「依雪琴看來,長江水師改為經制之師是有十成把握咯!」
彭玉麟說:「十成把握說不上,五成可以打包票。」
黃翼升說:「不止五成,少說也有八成。」
曾國藩搖搖頭說:「八成?我看未必有,還是雪琴估計得穩當,大概五成左右。」
彭玉麟說:「不再走別的途徑,便只有五成把握;若再走一條路,就有可能達到八成。」
「再走哪條路?」李朝斌急著問。
「有一個人,向來支援滌丈和湘軍,找他,一定行。」彭玉麟慢悠悠地說。
「哪一個?」李朝斌脫口問道。
黃翼升說:「你是說找武英殿大學士賈楨?」
曾國藩心裡明白,但不作聲。
「找恭王。」彭玉麟自己回答了,「恭王東山再起,雖失去了議政王的頭銜,但仍是軍機處領班大臣。這說明太后對他既有隔閡,但又不能缺少。湘軍能建大功,一向仰仗恭王的鼎力支援;且恭王在與洋人的交涉中,倍感國勢柔弱的恥辱,多次提出要建海軍,辦工廠,徐圖自強。他一定會全力支援將長江水師改為國家的海防之師。」
「雪琴,你剛才說恭王和太后仍有隔閡,何況又失去了議政王的頭銜。這樣一件大事,太后會讓他一人做主嗎?」曾國藩問。
「是的,我為此想了很久。」彭玉麟說,「恭王經前次挫折,處事的顧慮會多一些,很可能不會一人獨自決定。我有一個替恭王著想的主意,請恭王對太后說,長江水師改經制之師,是一件很大的事,可援朝廷處理大事的舊章,由軍機處發文徵求各省總督意見,然後再作決定。」
「假若各省總督意見不一怎麼辦,豈不反而誤了大事?」黃翼升說。
彭玉麟笑著說:「昌歧顧慮得有道理,但沒有具體分析。兩江之外的其他七省總督,我都一一作了揣測。直隸總督劉長佑出於我們湘軍,有利於湘軍的事,他絕不會反對。陝甘的楊嶽斌就更不用說了,兩廣的毛鴻賓是滌丈的同年,雲貴的勞崇光,我們湖南的鄉賢、滌丈的老友,四川的駱秉章,多年來為長江水師籌過上百萬兩餉銀,他們三個都不會反對,稍有點麻煩的是湖廣的官文和閩浙的左宗棠。」
這的確是兩個關鍵人物。大家都注意聽彭玉麟的分析:「官文這個人很複雜。他既仇視湘軍,又沾了湘軍的光。不是湘軍的勝利,哪有他的一等伯爵?他是個聰明人。據滌丈說,他上次來江寧,背地裡行陷害,表面上對滌丈恭敬,還要說湘軍的好話。此人的特點是貪名貪利,無定識,無風骨,你給他點好處,他就會站在你這邊。我想給太后、皇上的摺子裡,乾脆建議改制後的長江水師統領讓他官文做,我們都做他的副手,他一定會樂意。」
曾國藩想起他創辦湘勇以來,便一貫採取推出一個滿人來領頭的做法,對彭玉麟此計甚為讚許:「雪琴,你的這個辦法很高明。」
彭玉麟快活地笑道:「這是向你老學來的。」
李朝斌說:「官文那傢伙對水師狗屁不通,弟兄們哪裡會服他!」
黃翼升說:「你不要急,他只是掛個空銜的。」
李朝斌說:「萬一他要亂干涉呢?」
彭玉麟說:「他這個人聰明就聰明在這裡。知道自己不懂水師,只要有這個空名他就高興了,不會具體插手的。他豈止不懂水師,陸軍他也不懂,錢糧刑谷他樣樣不懂,但他偏偏就當了十多年的湖廣總督,還升了大學士。你說他是草包?他的聰明之處,恰恰表現在他什麼都不管,只管吃喝玩樂、圖享受、討姨太太。凡他掛名的職分內,有了功勞,他是頭一份;出了差錯,都是具體辦事人的。這正是官文做官的訣竅。」
一番話說得這樣的一針見血,大家都開心地笑起來。
「至於左季高,以他的脾性,很可能會反對此舉。不過,左季高畢竟不是官文之流。他識大局,有遠見,懂得建海防水師的重要性。我想,只要跟他說清楚,他也不會盲目反對的。萬一他硬要說我們是私心,也不怕,大家都同意,他一人的力量究竟有限。」
「雪琴的想法很好,不過,這個摺子我不能上。我提出裁撤湘軍,還說一個人都可不留,現在又說要把長江水師改為經制之師,難以自圓其說,還是請雪琴給太后、皇上上個摺子。」曾國藩望著彭玉麟說,「你看如何?」
「好,我直接向太后奏請。」彭玉麟答得很痛快。
「恭王府那裡最好派一個人去為好,有些話不便明寫。」隔一會兒,曾國藩又想起一件事。他腦子裡浮現當年派康福進京的往事,嘆息康福已死,身邊缺少這樣一個文武雙全的人才。
「大人,可以派薛福成去。」黃翼升說,「這個人聰明靈活,兄長又是專給王公大臣看病的名醫,派他去最合適。」
是的,薛福成是個合適的人選,他雖然缺少康福的武功,但在京師,靠著兄長的特殊身份,他又比當年康福有利得多。
「左季高那裡是寫信,還是派人去?」曾國藩自言自語道,那神態看似頗有點為難。
「左季高目前正在杭州,我自己去走一趟。」彭玉麟自告奮勇,「好幾年沒見面了,我還蠻想他哩!」
「太好了!其他幾位總督那裡,就由我寫信。長江水師的事有雪琴料理,真比我強多了。」曾國藩放下心來,他佩服彭玉麟的經緯之才,又感激他的仗義之情。
彭玉麟親自為長江水師的改制寫了一份摺子。先簡述長江水師自組建到壯大的過程,歷數它十多年來的重大戰功;然後轉筆寫自道光中葉以來海疆不寧、屢遭侵襲的慘痛歷史,從中得出建立強大海防之師的重要性;繼則寫長江水師組織嚴密,將才眾多,裝備精良,戰鬥力強,已初具海軍規模;最後講自己本擬終老退省庵,現在決心為建設大清王朝自己的海軍不辭辛苦,再度出山,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通篇奏摺立論光明磊落,無懈可擊,洋溢著為國遠慮、為君分憂的耿耿志士忠心,全無半點要儲存一支屬於自己的武裝的私心雜念。曾國藩看後擊節讚歎。他覺得這篇奏摺是如此的卓爾不群,簡直為自己所有的奏章所不可及。有這樣一份摺子奏上去,誰還能有理由阻止長江水師的改制呢?他對著奏章沉吟良久,始終不能從兩種推測中把握一種:究竟是彭玉麟聰明絕頂,善於以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掩蓋自己的私人目的呢,還是他的確胸中充塞著憂國憂民的浩然正氣,至情所激而發為至文呢?不過,有一點是曾國藩最後所確認的,那就是無論是出於前者還是出於後者,他都自嘆不如!
曾國藩由彭玉麟這篇奏疏得到啟發:如果將道光中葉以來,洋人與我們海上接仗的歷史如實地排列出來,把它作為這個奏疏的附件的話,它將會以慘重的教訓使閱讀此奏者,更為清醒地認識到建立海軍的必要性,而不得不從心裡贊同長江水師的改制。
兩江總督幕府有的是這方面的人才,以汪士鐸為首的編纂處立即組成。他們苦幹了七日七夜,終於編成一篇四萬字的《華夷海戰三十年大事記》,並謄抄兩份。一份存底,一份連同彭玉麟的奏疏,由薛福成親自送到北京恭王府。
果然如曾、彭所料,這篇奏疏連同附件引起了恭王奕訢、軍機大臣文祥等人的高度重視,連兩宮太后也為之動容。恭王建議,為慎重起見,命軍機處將彭奏和《大事記》一併發給直隸、陝甘、四川、閩浙、湖廣、兩廣、雲貴各省總督,要他們就此事各抒己見。這時,彭玉麟也親赴杭州遊說左宗棠。出乎彭玉麟的意料,左宗棠聽完他的陳述後立即表態:完全贊成長江水師改編為朝廷的經制之師。至於建海軍一事,左宗棠勸彭玉麟不必著急。第一步要藉此良機將長江水師整頓好,把不稱職者盡行汰去,寧缺毋濫。第二步再做好長江兩岸的巡守,保衛內河商船、民船的航行,並認真訓練人才。第三步則以狼山鎮為基地,籌備外海水師,保衛海疆,扺御外寇。現在先行第一步,並說他將以此復奏軍機處。彭玉麟為左宗棠光風霽月般的胸襟所感動,臨別時緊握老朋友的手說:「今後長江水師的整頓、建制等方面,還請你多多指導。」左宗棠當仁不讓地點頭應允。
官文也給曾國藩、彭玉麟來了信,說我大清王朝早就應該建海軍了,長江水師已是海軍雛形,理應改為經制之師,永遠存在下去。又說自己於水師不懂,假若今後真的兼了海軍統領,那是無比榮幸的事,還請曾、彭多多輔佐,共創偉業。曾國藩、彭玉麟閱後,會心一笑。
楊嶽斌接到軍機處的諮文後十分激動,連夜命幕僚起草,以最堅定的態度支援此事。並說它將是我中國千古未有之大事,必會使宣宗爺、先帝含笑於九泉。又說自己寧可不當陝甘總督,願去改制後的水師充當一個偏裨將校。
劉長佑、駱秉章、毛鴻賓都明確表示贊成此事。只有年邁的勞崇光態度比較含糊,既表示同意,又說要慎重,讀完全篇,也不知他究竟是贊成還是不贊成。不過,勞崇光在七位總督中的地位,只與毛鴻賓相上下,都是屬於沒有戰功一類的,遠不如左、楊、官、劉、駱,何況他也沒有明白反對。長江水師改為經制之師,就這樣順順當當地通過了。皇太后接受了左宗棠的建議,籌建海軍一事暫緩,先把水師整頓好,以巡守長江為主要職務。更令他們興奮的是,朝廷任命彭玉麟為統領,並沒有官文的名字,那個好名的大學士空喜了一場。
彭玉麟日夜與黃翼升、李朝斌等人計議,擬出了一個章程:統領之下設提督兩員,由黃、李分任;建嶽州、漢陽、湖口、瓜洲、狼山五鎮,設總兵五人;立營二十四個,戰船七百七十四號,營官二十四員,哨官七百七十四員,兵士一萬兩千人。鑑於水師中受賞大銜的很多,而實際營哨官只有八百來名,僧多粥少,不夠分配,彭玉麟又想出一個點子:以大銜藉補小缺。按銜高低排,同銜的按資歷排。這樣排下去,許多銜位高達參將、游擊的,也只能當千總、把總。雖略覺委屈,他們也樂意。銜是空的,職務才是實的,千總、把總雖低,總比那些有銜無職的要強多了。長江水師原有兩萬人,彭玉麟對這支人馬作了整頓。沒有戰功的、疲沓的、走私的、吸食鴉片的、有結黨嫌疑的,統統予以裁撤,長江水師開始有了新氣象。曾國藩對彭玉麟的整頓完全放心,他自己則把主要精力放在吏治上。
他素來服膺王陽明的「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的觀點,認為正人心、厚風俗、扭轉世風要比破長毛下金陵更難,而世風的好壞主要繫於當政者。最高當政者以自己的人格和才能為表率,默運於淵深微漠之中,慢慢地引起身邊人效法,再向全國各級官吏推廣,這樣就可以形成一種強大的勢力。憑著這股勢力,人心可正派,風俗可淳厚。因而,他自己儘量做到以身作則,試圖以此來感染身邊的幕僚們,把他們培養成好的種子,撒到兩江三省去,影響各府州縣的官吏,從而逐漸把兩江的風氣扭轉過來。為達此目的,他自己辦事比先前更加勤勉。州縣凡命案都要由他最後裁決,又經常派幕僚們下去查訪吏治民情。繼裕祺之後,又革掉了幾個民憤很大的貪官,代之以幕僚中德才兼備者。
這時容閎從海外回來,大批從英美購來的機器母機也運到吳淞口。曾國藩大力表彰了容閎的忠心和才幹,並安排他和楊國棟、徐壽、華蘅芳、李善蘭等人,在上海籌辦機器製造總局,把安慶內軍械所的大部分機器遷過去,小部分留下,作為上海總局的分局。
皇上念及功臣,特為降旨,為曾國藩的一等侯之上褒加「毅勇」二字,曾國荃的一等伯之上褒加「威毅」二字,李鴻章的一等伯之上褒加「肅毅」二字。曾國藩心中歡喜。
正當曾國藩為兩江的振興而努力的時候,清軍與捻軍交戰的前線傳來令人震驚的訊息。這個訊息打亂了他的全盤計劃,逼迫他不得不重上戰場,最終使他由一個勝利者變為失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