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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三辭江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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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我再告訴大人。」趙烈文詭笑著說。

「好哇,惠甫,你有什麼事還瞞著我!」曾國藩說,臉上帶著笑容。趙烈文知道這是同意了。

「我還能瞞得大人多久,明天下午回來一定詳細稟報。」

翌日黃昏,趙烈文人和馬汗水涔涔地趕回徐州軍營。稍事休息後,他走進了曾國藩的書房。

「惠甫,你這一天到宿遷幹了好大事?」曾國藩又正對著地圖發呆,見趙烈文進來,心中一喜。他已預料到趙烈文匆匆去來,一定與河防大事有關,但為何要去見陳國瑞呢?難道這個魯莽武夫的腹中還藏有妙計嗎?

曾國藩親自給趙烈文倒了一杯用夏枯草熬的涼茶。他用的是荷葉塘農民的土辦法,連葉帶根全草一起熬,雖苦,但清肝火、散鬱結。年年夏天,曾國藩都喝這種茶,每天晚飯後,他在散步時自己採回來。廚房裡特為他備好的冰糖蓮子羹他不喝,他就喜歡這種從小喝慣的苦涼茶,說是又節省又有作用。有一次他還在晚餐桌上對著全體幕僚,大談夏枯草涼茶的好處,語重心長地告誡他們:樹立勤儉樸厚的風氣,要靠為政者從自己做起,且要從小事做起,小事易為難堅持,堅持下去就能起到大作用。從此,兩江總督衙門的廚房,夏天再不做冰糖蓮子羹,人人都喝夏枯草涼茶,遠方來客亦不例外。

「我到宿遷去見陳國瑞,是去跟他核實兩樁事。」趙烈文喝了一大口苦澀的涼茶後,向曾國藩詳細彙報,「我先前隱隱約約聽說,僧王咸豐三年在天津附近破長毛北征軍時,就是用長圍法取得成功的。又聽說僧王臨死時對身邊人說,悔不該,未將長圍法堅持下去。我為這兩樁事特為去詢問陳國瑞。」

「哦,有這樣的事?」曾國藩端著茶杯,出神地望著趙烈文。

兩江總督幕府的眾多幕僚,個個都不是流俗之輩。曾國藩以古人折節問教、禮賢下士的氣度對他們優容相待。在長時期的相處中,曾國藩看出趙烈文是這群幕僚中的翹楚,在德、才、學、識、度等方面都要勝人一籌,故而十分器重,一有機會就保舉他,但又不讓他去上任就職,始終留在身邊,以備諮問。

「據陳國瑞說,這兩樁事的確都有。咸豐三年冬天,天津縣一個七十多歲的老童生闖進僧王營房,自薦奇計。僧王打仗,從來都是獨斷專行,不聽旁人的話,那天不知怎的,破例接待了老童生。老童生說,‘今之計,宜用遠圍長困法。王所恃者馬隊,而長毛亦善走,擊東則走西,擊南則走北,難以獲勝。不如改用遠圍,在百里地外堅築土牆,四面包圍。牆築成功後,長毛則被圍在其中。為什麼要這麼遠呢?因為遠則不易察覺,近則易為長毛所知。長毛有十多萬人,每月需糧五六萬石,沒有多久,圈中的糧食就會吃盡。我軍只須嚴兵分守,不必與之戰,不出數月,糧盡援絕,內亂自起,再乘機一鼓聚殲。’當時僧王部下不少人譏笑這個老童生的主意迂拙,說一輩子連個秀才也考不中的人,還能有什麼好主意!僧王卻偏偏在那老童生的肩上猛拍一巴掌,說,‘就用你這個計策,先給你十兩銀子,成功後再到我這裡領重賞!’後來果然成功了。僧王足足賞了老童生三百兩銀子。這件事,陳國瑞雖未親眼見過,但僧王部屬們都這樣說,可能不是假的。至於僧王臨死時說的那句話,則為陳國瑞親耳所聞。」

「惠甫,證實了這兩樁事後,你是不是就贊成省三提出的防沙河、賈魯河的方略呢?」曾國藩審視著趙烈文。

「是的。」趙烈文堅定地說,「我原本就贊成劉軍門這個主意,這次從宿遷回來後,我更堅定了這個看法。跟蹤追擊不成,重點防衛也不成,我們當思改弦更轍。當年孫傳庭就是用圍堵的辦法對付流寇的,僧王又有成功的戰例在先,大人不必再猶豫。九帥復出,新湘軍已練成,形勢更為有利。大人的湘淮軍以及豫軍皖軍負責守沙河、賈魯河、淮河、黃河防線,九帥的新湘軍從鄂北出兵進剿,合圍之勢一成,就是捻軍的滅亡之日。」

當趙烈文把最後一口夏枯草茶喝完時,曾國藩也最終打定了主意。兵力不足,啟用河南、安徽兩省的綠營,儘管他們不中用,也要嚴厲責成他們守住。

這是一個重大的戰略部署。曾國藩經過反覆周密的思考,又有前明將領孫傳庭和當今僧格林沁的勝例在先,他堅信這個方案是正確的。但它畢竟牽涉面太大,動用的力量太多,且在短期內不易見效果。為昭鄭重,他將河南、安徽兩省巡撫及湘淮軍的帶兵大員召到徐州,面授機宜。

河南巡撫李鶴年、安徽巡撫喬松年和湘軍大將劉松山、張詩日以及最近奉調駐紮濟寧城的鮑超,還有淮軍大將劉銘傳、潘鼎新、張樹聲、周盛波,再加上陳國瑞,一齊端坐在剿捻欽差大臣的白虎節堂(一年前,它是徐州知府衙門大堂),恭聽新的軍事部署。曾國藩將一年來的剿捻之戰作了回顧,歸納為「進展緩慢,戰績不佳」八個字。他沒有把責任推給帶兵的統領,坦率地承認自己指揮欠方,有負重任。在此基礎上,將河防之策托出來,並將此計劃的可行之處作了具體闡述。他不再徵求大家的意見,拿起細竹條,指著牆壁上懸掛的地圖,以乾脆利落的語言佈置分段防守任務。

「劉軍門!」

劉銘傳應聲站起。

「河防之策始創於貴軍門,捻匪滅後,當記首功。現在本部堂命貴軍門率所部前往河南,防守中牟至尉氏一段賈魯河。只准成功,不許失敗。」

「遵令!」劉銘傳接受任務後坐下。

「潘軍門!」

潘鼎新立即肅立。

「貴軍門率鼎軍接著劉軍門之後,防守賈魯河尉氏至扶溝一段。此段淤沙較多,開挖工程量大。貴軍門務須督部疏浚淤塞,嚴加守衛,不得放走捻匪一騎一兵。」

潘鼎新痛快地接受軍令。

接著,曾國藩命劉松山率部守扶溝至周家口一段的賈魯河,張詩日部防守自周家口至槐店一段的沙河,槐店以下責成安徽皖軍防守,朱仙鎮至開封一段,則由河南豫軍防守。淮河水面由黃翼升水師負責。開封至考城一段由張樹聲、周盛波防衛。陳國瑞仍駐守清江浦運河。鮑超霆軍隨曾國藩左右以護老營。各路人馬調遣完畢,劉銘傳發言:「今日中堂調兵遣將,防守沙河、賈魯河,將捻匪困死在豫西一帶,用心深遠,但不是一天兩天可以奏效的,恐怕眾人不一定都能理解。卑職就聽說官中堂講這是守株待兔,最迂最笨的辦法。今後怕的是浮議四起,軍心動搖,日久鬆懈。」

劉銘傳的意思分明是叫曾國藩再堅定大家的信心。曾國藩笑著說:「防守沙河、賈魯河之策,從前無有以此議相告者,劉軍門建立之,本部堂主持之。凡發一謀舉一事,必有風波磨折,必有浮議搖撼。從前水師之事,創議於江忠烈公,安慶之圍,創議於胡文忠公。其後本部堂率水師,一敗於靖港,再敗於湖口,將弁皆不願留水師而要上岸,靠的是堅忍維持,才有日後之振。安慶未合圍之際,祁門危急,湖北糜爛,群議皆謂撤安慶之圍援救武昌,也是靠堅忍力爭而後有濟。至於金陵百里之城,孤軍合圍,群議皆恐蹈和、張覆轍,本部堂不以為然。厥後堅忍支撐,竟以地道成功。辦捻之法,既然尾追、守城都不得力,現在唯一可行的便是河防。諸位只要有本部堂剛才所說的堅忍之志,必可收得成效。」

安徽巡撫喬松年不贊成這個辦法。他認為防守是被動的,乃下策,上策是追擊殲滅,追擊的關鍵在訓練好馬隊。應嚴責李昭慶瀆職之罪,用重金到口外購得好馬,訓練出好騎兵,有五千強勁的騎兵,再配備目前的陸師兵力,一定可置捻軍於死地。他不明白曾國藩為何要出此勞而無功的下策,莫非年邁力衰,失去了往日強打硬拼的鬥志?他本欲從根本上否定這個蠢主意,但終究沒有開口。朝廷將剿捻之事責之於曾國藩,辦不成自然由他負責,與己何干?再說皖軍防守的這段,河寬水急,天塹一道,只要稍稍留心,捻軍便插翅難逃,何苦去頂撞老頭子?何況他帶兵多年,老於謀算,此策說不定也有可能成功。喬松年以愨誠的態度說:「中堂所說的堅忍二字,確是我輩為官打仗的要訣,不獨河防一事須如此。卑職當以此二字訓誡皖軍,定要將槐店到潁州府這段防線,把守得如同鐵桶一般。」

曾國藩滿意地點了點頭。

「中堂,防河拒捻誠為良策,不過,豫軍所防的這段並非河流,全是沙土。沙土挖壕,隨挖隨塌,不能成形。眼下天氣熱,又不能以凍土築牆。從朱仙鎮到開封雖只七十里,但卑職實無把握守住。」說話的是滿頭白髮的衰朽老者、河南巡撫李鶴年,他從湖北巡撫任上接替原巡撫吳昌壽還不到半年。李鶴年心力衰竭,不想多任事,深知由於吳昌壽的軟弱無能,使得豫軍跋扈不能控制,因此顧慮很多。這幾天傷風,說不了幾句話就咳嗽起來。咳了幾聲後,他撫住胸口說,「中堂先前有令,捻匪在哪省,哪省應負剿滅之主任。目前,捻匪麇集河南,豫軍理應主動出擊,現在以大量人馬防守朱仙鎮至開封府,任賊匪在境內囂張,今後若言路責備卑職株守一隅,不顧全域性,卑職亦難當此責。」

去年,御史劉毓楠參劾河南巡撫吳昌壽縱容豫軍騷擾百姓,吏治昏庸,朝廷命曾國藩查訪。曾國藩派員暗查,證明情況屬實,朝廷革了吳昌壽的職,將李鶴年從武昌調了過來。誰知李鶴年比吳昌壽好不了許多,且豫軍欺侮他年老不知兵,更不聽約束。曾國藩在心裡嘆息:偌大的中國,要找幾個真正能勝任的督撫都不容易,人才缺乏到了何等嚴重的地步!他本想用較為嚴厲的口氣敦促李鶴年,但轉念一想:這樣氣衰膽小的人,你再兇他,他不更虛怯了?再說,咸豐七年自己在荷葉塘守父喪,就出山之事與朝廷討價還價時,時任都察院給事中的李鶴年上奏,請朝廷即命奪情出山,仍赴江西及時圖報。在困難的時候,李鶴年給予了他重要的支援。

因為有這層關係在內,曾國藩的話完全是另一種語氣:「李中丞,開封府附近的地理,本部堂都細細查勘過,誠如貴部院所說的,沙土覆蓋,挖壕築牆都有困難,但也得委屈弟兄們了。至於其他,中丞可不必多慮。今後無論何等風波,何等浮議,本部堂當一力承擔,不與建此議的劉軍門相干。即使有人指責豫軍應該出擊,不應株守,本部堂也一力承擔,不與貴部院相干。這是本部堂一貫的作風。」

見大家都不再作聲,曾國藩以其慣常的沉毅堅定的語氣,給全體執行河防重任的文武大員們鼓勁:「諸位不要以為河防汛地太長,且其中又有極難守之處,便先存畏難情緒。其實,河防之策正是去年本部堂所制定的,以靜制動的剿捻根本大策的一種形式上的變化。以靜制動,從本質來說,是累於賊而逸於我,是打仗中取巧的一途。」

湘淮軍將領中有人在偷偷地笑了。

「諸位不要訕笑,本部堂最惡取巧,亦不是存心讓各位取巧,此為據剿捻形勢而制定的大計,只有走這條路才是制勝之途。本部堂可以告訴各位,曾國荃統率的新湘軍,不久就會出鄂省進入河南,從西、南兩面逼使捻匪東竄。那時,各位只須張網捕獲就是了。張宗禹、賴文光、牛宏、任化邦四大匪首,隨便捉到哪一個,都可以與當年捉陳玉成、石達開、李秀成、洪天貴福的功勞相等!」

這句話對在座的文武大員們鼓舞很大,除苗沛霖後來又叛變被誅外,其他幾個抓住石、李、洪的人都封了五等爵位。席寶田原是湘軍中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就是因為抓到了洪天貴福而封男爵,令天下帶兵的將領們垂涎。封爵的機遇再次普降,他們如何不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叩謁嘉祥宗聖祖廟

河防戰略部署後,曾國藩將欽差大臣行營由徐州遷到濟寧。在赴濟寧途中,他檢視了利國驛煤礦、運河、微山湖。在鄒縣,拜謁亞聖孟子廟,接見孟氏宗子孟廣鈞。在曲阜,拜謁至聖先師廟,會見衍聖公孔祥珂。

孔祥珂陪同曾國藩參觀了金絲堂所藏各種古樂器,又把他領進了金絲堂旁一座建築堅固的房子裡,這裡珍藏著孔府的重寶。那是乾隆皇帝當年親來曲阜祭孔時,賜給孔府的十件周朝青銅器:木鼎、亞尊、犧尊、伯彝、冊卣、蟠夔敦、寶簠、夔鳳豆、饕餮甗、四足鬲。這些東西,曾國藩過去當京官時,也只有在大祭儀式上才能遠遠地窺視,今天能在自己的手裡撫摸,作為一個對古禮十分尊敬的前禮部侍郎,曾國藩心中甚為歡欣。他愉快地應衍聖公所請,提筆贈聯:「學紹二南,群倫宗主;道傳一貫,累世通家。」

為報答欽差大臣的厚意,孔祥珂又將孔府寶藏的畫聖吳道子所畫的至聖像、趙子昂所畫的至聖像,還有一冊前明君臣畫像集,集中繪有太祖、成祖、世宗、憲宗、徐達、常遇春、湯和、劉基、宋濂、方孝孺、楊士奇、于謙、王守仁、李東陽等人像,另有大軸元世祖、明太祖像二幅,以及元、明兩朝衍聖公及孔氏達官所遺留之冠帶衣履,拿出來讓曾國藩看。這些東西全都儲存得色彩如新。曾國藩大開了眼界。他還在曲阜城拜謁了復聖顏子廟,然後戀戀不捨地離開曲阜,住進了濟寧城。

曾國藩準備在濟寧州住兩三個月後,再到河南歸德府,估計那時河防工事也建得差不多了。以後再由歸德府到周家口,在那裡召開河防成功的祝捷大會,犒勞有功文武。

這天上午,曾國藩在行營裡忙著批閱檔案。這幾天的檔案很使他不快。朝廷寄來的明諭中有楊嶽斌在陝甘平回無功,具疏自請治罪、另簡賢能的話,他為楊嶽斌的處境擔憂。劉松山來信,稟告捻軍近來在南陽大敗新湘軍郭松林部,豫軍有兩營也參與了這場戰爭,丟盔卸甲敗逃許州。偏偏總兵宋慶又來函,說豫軍近日在南陽獲勝,已向皇上請賞。曾國藩對照這兩封來函,心裡很不安,既為九弟出師不利而焦慮,又為宋慶冒功請賞而激憤。他本想在宋慶信上狠狠地批幾句退回去,又怕宋慶因此而生怨恨,誤了河防大事,落筆時語氣又變得和緩,批駁變成了詢問。

正在這時,親兵來報:「大人,門外有一貧苦讀書人模樣的,自稱是大人的本家,請求接見。」

他覺得奇怪,此地哪來的本家?難道是湘鄉有人長途跋涉來山東找?吩咐親兵:「你叫他在門房裡坐一坐,過會兒再來見我。」

親兵答應一聲出去了,曾國藩繼續批閱檔案。批到一半時,他猛然想起:「是不是嘉祥縣裡來的人呢?若真是的話,那就怠慢了。」他忙停住筆,起身向門房走去。

剛走出幾步,只見一個人從門房裡走出,急急忙忙迎面向他走來。在離他還有十多步遠的地方便跪了下來,口裡念道:「嘉祥縣宗聖宗子五經博士曾廣莆拜見中堂大人。」

果然是宗聖的後人,得罪,得罪!曾國藩心裡想著,迅速走前幾步,雙手扶起那人,說:「國藩早就想到嘉祥縣叩謁先祖宗聖廟,只因軍務太忙,一時不能抽身。今先生不責我不敬祖之罪,親來城裡相見,令國藩慚愧,請到書房敘話。」

曾廣莆抬起頭,曾國藩細看了一眼,只見此人五十多歲年紀,面容黃瘦,精神萎靡,全不像宗聖之後的樣子,頗令他失望。他拉起曾廣莆的手,一道走進書房。親兵獻茶,曾廣莆拘泥地接過,站著不動,不知坐在哪裡是好。曾國藩笑容可掬地指著對面一張雕花棗木靠背椅說:「請這裡坐。」待曾廣莆告謝,小心翼翼地坐下後,他又說,「廣莆先生,你到我這裡來,就是在自己的家裡,我們以家人相稱,千萬不要拘謹才是。」

一聽這話,曾廣莆的心裡輕鬆了許多,恭敬地問:「大人尊諱不用派號,在下不知如何稱呼才是。」

「國藩為傳字輩,派名為傳豫。」曾國藩微笑著說。

「叔祖在上,孫兒不知,罪該萬死!」曾廣莆說著,慌忙離開座席,端端正正地站在曾國藩面前,整肅衣帽,然後行一跪三叩禮。

曾國藩端坐不動,任他跪拜。待曾廣莆拜畢,曾國藩依舊笑著說:「論輩分,我是你的祖父輩,你要講究家法,行跪拜大禮,我也受了。論年紀,你我差不多,用不著太客氣,請問你的表字?」

「叔祖雖然這般說,孫兒豈敢壞了家規。」曾廣莆誠惶誠恐地說,「回叔祖的話,孫兒賤字伯仕。」

「伯仕,你是廣字輩,從宗聖傳到你這一代,應是七十二代了。」

「是的,是的。」曾廣莆連連點頭。

「在嘉祥,現在見到哪一代了?」

「孫子昨天從嘉祥啟程,駝八爺紀霖說,他的孫媳婦生了個兒子,要我求大人給他取個名。紀、廣、昭、憲,」曾廣莆扳著指頭數,「現在到了憲字輩。駝八爺好福氣,剛好碰上叔祖駐節濟寧州,請叔祖開恩,賜個名字給他吧!」

「好哇!」曾國藩高興地說,「我們奉命北上剿捻,圖的是天下得安寧,這孩子的名字就叫憲寧吧!」

「孫子代駝八爺謝謝叔祖。過幾年,孫子還要親自訓誡憲寧,告訴他,這名字是他的老祖宗宮保大人給他取的,要他好生唸書,日後光宗耀祖,莫負宮保大人的期待。」

「你說得好。」曾國藩心裡很高興,「鄒縣孟氏宗子也是廣字派,曲阜孔氏的衍聖公已到祥字派了,不知顏氏宗子到了哪個字派?」

「顏氏宗子是紀字派,宗子名叫顏紀清。」曾廣莆答。

曾國藩笑著說:「還是孔老夫子的後人發達得快呀!」

「是的。」曾廣莆說,「孫子有一事不明白,今天特為來濟寧州面問大人,求大人賜教。」

「什麼事,你說吧!」

「我曾氏族譜已有三代沒有修了。大家都說,如今我們曾家出了一位頂天立地的偉人,不僅是宗聖之後無第二人可比,就是由宗聖上溯到軒轅黃帝那六十六代中,也只有黃帝、顓頊、大禹等幾位先祖可以比得。這樣一位使我曾家列祖列宗大增光輝的功臣未上族譜,怎麼行?嘉祥曾氏家族幾個頭面人物會議,要重修一次族譜。眾人說,過去的族譜只載明宗聖之後第十五代曾據生於西漢末造,封關內侯,王莽篡位時因恥事新莽,於庚午年十一月十一日挈家遷廬陵之吉陽鄉,曾氏一族自此南遷。叔祖這一支一定是這次南遷的,但南遷後的派系就不清楚了。孫子這次來,就想問問這個事。」

「哦,你問的這個事,我可以答覆你。」曾廣莆剛才的頌揚使曾國藩滿腹興奮,嘉祥的族人竟然把他與黃帝、顓頊、大禹、曾參來相比,作為曾氏後人,還能有什麼比得上這種榮耀!「道光十九年,我從京師回家,湘鄉曾氏正在重修家譜,族裡公推我為主持人,因此我對湘鄉曾氏的來龍去脈比較清楚。南遷的曾氏始祖為曾據。據公有二子,二房名闡。闡公傳二十七世到孟魯公。孟魯公這一支在北宋慶曆年間,由江西吉安始遷湖南茶陵。再傳四代到南宋紹興年間,由茶陵遷到衡陽唐福。再傳十八代到了孟學公手裡,先由衡陽遷衡山白果,繼遷湘鄉荷葉塘。孟學公之後第四代元吉公,定居於荷葉塘大界。荷葉塘曾氏奉元吉公為始祖,建有專祠。元吉公之後為輔臣公,輔臣公之後為竟希公,竟希公之後為星岡公,星岡公之後為竹亭公,竹亭公生我兄弟五人。」

「經叔祖這一細說,曾氏南遷以後這一千八百多年代代相傳的歷史,我們就大致清楚了。下半年,孫子派人到叔祖家鄉荷葉塘去,把這份族譜抄下來。」

「伯仕,我也正要問問你嘉祥宗聖廟的情況。」曾國藩望著顯得寒磣的宗聖宗子,和藹地說,「我這次由徐州來濟寧,沿途叩謁了至聖、亞聖和復聖三廟,了卻了生平一大心願。至聖廟氣宇輝煌,令人直欲不敢仰視。亞聖廟雖不及至聖廟之氣概,但廟宇整肅,古柏森森,亞聖及其父母之墓都保護完好,孟氏後人在墓旁築室讀書。書聲琅琅,傳詩禮家風,也令人敬仰。復聖廟規模比亞聖廟又略小一點,清靜安謐。陋巷井旁唐人植的大檜,仍枝葉蒼翠,兩廡所配享的顏歆、顏子推、顏真卿兄弟的塑像也都完好。兵火年代,三聖廟都能保持到這個樣子,已足令天下讀書人欣慰了。昨天閻撫臺、丁藩臺來,我還著實讚揚了他們一番。我心裡一直在牽掛著嘉祥的宗聖廟,不知它現在儲存得怎樣了,總想抽空叩謁,只是軍務太忙,抽不出身來。伯仕,你先對我講講吧!」

曾廣莆來濟寧城拜見曾國藩,明裡說是問曾氏一族南遷後的派系,其實質就是為著先祖宗聖廟而來的,但聽了曾國藩剛才的話,他又有點緊張起來:宗聖廟那個樣子,說出來會不會引起這位大人物的惱怒呢?片刻之間,曾廣莆腦中浮起了嘉祥曾氏族人的一再叮囑:「你一定要把這個財神菩薩接到嘉祥縣來住兩天!」「若能求得他施捨幾萬兩銀子,把宗聖廟修理得堂堂皇皇,超過亞聖廟復聖廟,你就是我們曾氏家族的大功臣!」

曾廣莆定定神,說:「回稟叔祖,嘉祥的宗聖廟也保護完好。孫子這次來,就是受嘉祥所有宗聖後人的委託,恭請叔祖大人回老家住兩天,聊表曾氏族人對叔祖的敬意,同時也請叔祖看看宗聖廟。」

「嘉祥曾氏族人的厚意,國藩深為感謝。」曾國藩想了想說,「不過現在實在太忙,過一段時期軍務稍閒時再去如何?」

曾廣莆急了,忙說:「叔祖肩負剿捻重任,被皇上倚為長城。要說空閒,孫子想一年四季都可能沒有,不如干脆把公務暫擱一下,到宗聖廟去燒燒香,求宗聖在天之靈保佑叔祖早平捻亂,國家早得安寧,孫子以為其作用會比辦兩天公務大得多。」

這番話說到曾國藩的心坎裡去了。早在安慶時,曾國荃圍攻金陵,曾國藩一顆心天天掛念著金陵戰事。每天傍晚時,他便獨自一人跪在衙門三樓的小房間裡,默默地對天祈禱,呼喊著他最崇拜的英雄——祖父星岡公,向祖父的在天之靈訴說著心中的憂愁。說來也真有靈,每經過一番祈禱訴說之後,再走下樓來,曾國藩的心裡舒坦得多了。他彷彿在冥冥之中得到了祖父的指示,信心增強了,主意增多了。曾國荃圍金陵整整兩年,在那些提心吊膽的日子裡,曾國藩就靠這種辦法維持了心靈上的平衡。曾國藩由此相信,只要心誠,就可以與祖先相溝通,就可以得到他們的庇護。他想,為什麼幾千年來人們都要虔誠地祭奠祖宗,其原因大概就在於此吧。

「好吧,你明天在濟寧州玩一天,我把手上的事處理好,後天一早,你帶我去叩謁宗聖廟。」

濟寧州到嘉祥縣只有四十八里。午正時分,曾廣莆以及隨行護衛隊員簇擁著一頂簡單布轎停在嘉祥書院。曾國藩青衣布履走出轎門,進了書院。嘉祥書院為著接待曾國藩,特為放了幾天假,書院裡冷冷清清的,只有一個老者佇立在門口。曾廣莆介紹:「這是在書院裡教書的曾老先生,也是宗聖的後人。他是興字輩的。」

「老先生是我的叔輩了。」曾國藩和氣地說。

「豈敢,豈敢!」曾老先生慌得忙打躬作揖。

曾國藩看這老先生約有六七十歲年紀,頭頂已基本禿光,幾根細長的白頭髮鬆鬆垮垮地扭在一起,用一根舊黑布條扎住,身上一件藍不藍、白不白的長衫,大大小小有七八個補丁,腳上的布鞋破舊,鞋梁用草繩代替,左腳還露出一隻黑瘦的光腳趾。他在心裡嘆了一口氣,抬頭打量著四周。這裡號稱嘉祥書院,是縣城裡唯一一個讀書之處,其實只是一間正屋,供學生們上課用。另有一間低矮的偏房,是曾老先生的臥房兼廚房。牆腳邊開出一塊兩丈長、一丈寬的菜土,種了些青菜瓜豆之類。

曾國藩剛剛坐定,嘉祥縣令程繩武帶著縣衙門的官吏和曾氏家族有點頭臉的人物都來了。程縣令一再道歉未能遠迎。曾國藩說他是回嘉祥謁祖廟,並非辦公事,事先未通知,不怪他。少頃,從縣衙門抬來了兩桌酒菜。程縣令和曾廣莆一左一右地陪著,殷勤相勸。吃完飯,稍為休息片刻,眾人簇擁著曾國藩前往宗聖廟。

一到嘉祥縣,見到嘉祥書院和書院裡的教書先生之後,曾國藩就開始對宗聖廟擔心起來。走了一會,曾廣莆指著前面一座小屋說:「這就是宗聖廟。」

曾國藩先是一怔,不敢相信,繼而是一股淒涼悲哀的情緒湧出。這是一棟魯西南常見的莊稼人的住宅。正面一扇矮簷木門,四周圍著一道一人高的土牆,牆頂糊著用來擋雨水的高粱稈,牆上大大小小的窟窿隨處可見。推開大門,現出一間年久失修的舊瓦房。瓦隙里長著高高低低的茅草,鳥雀在草叢中飛來飛去。左右兩個窗戶,窗欞殘缺不全。大門兩邊的楹柱似乎漆過油漆,但已剝落得差不多了,露出黑黑的乾裂的柱身。倘若不是門頂上掛著一塊「宗聖廟」的豎匾,怎麼也不可能令人想起這便是建於曾參老家的聖廟。不要說遠遠不如孔廟,就是比起孟廟、顏廟來也相差得太遠了。但這畢竟是祭祀先祖的廟宇,曾國藩仍整肅衣冠,對著正面那座色彩斑駁、通體不成比例的泥塑曾參像,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禮。曾廣莆帶著族人跟在後面跪滿一大片。

心緒蒼涼的曾國藩本想對著宗聖說:「曾氏後裔式微,致使祖先蒙塵,與孔、孟、顏族相比,羞愧難容,擬捐銀兩萬兩,重建聖廟、書院,振興曾氏家族。」轉念一想,兩萬兩銀子從何處拿出?自己的養廉費大部分都分寄給了那些陣亡將領的遺孤,剩餘部分也賙濟給各地書院,供那些窮民小戶計程車子膏火之資。大半生的積蓄也最多不過兩萬餘兩銀子,還有許多必不可少的開銷,不能都用在這裡。軍餉雖多,但那是絕對不能用來修曾氏一族祖先廟宇的。再說,宗聖誕生之地貧困到如此地步,宗聖後人衰敝到這等模樣,也是天數,非人力所能遽振。曾國藩在曾參塑像前沉思多時,最後祝道:「宗聖在天之靈安妥,七十代不肖孫國藩虔誠禱告,願我聖祖保佑剿捻軍事順利,捻亂早日平息,百姓早得安樂,國家早得昇平,待海晏河清、國泰民安之時,不肖孫再來叩謁我聖祖,率合族人重修廟宇,擴建書院,讓聖祖道德文章世代相傳,永不中斷。」

禱完起立,曾廣莆開啟後門。後面還有一間屋,名曰啟聖廟。傳說當年曾參在這裡「吾日三省吾身」,併為之取名曰養志樓。曾國藩見啟聖廟更不如宗聖廟,半邊牆已倒塌,未倒的部分也朽敝不庇風雨。他在院中站了站便出來了。曾廣莆說:「孫子家就在廟邊不遠,已備下涼茶,請叔祖賞臉,到孫子屋裡坐坐。」

曾國藩也想見見宗子家的情況,便點頭同意了。

出宗聖廟向左拐,走過百來步,便到了五經博士的家。住宅佔地面積倒不小,但只有兩間舊屋,從地面上儲存的痕跡可以看出當年鼎盛時期的概貌:高大的頭門、二門,寬廣的堂屋、迴廊,以及約有百把丈長的圍牆,可是現在一概頹毀無存。曾廣莆在空坪上擺了兩張桌子,上面放了些茶水、果點。曾國藩略坐一坐,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宗子的內室。

內室窄小陰暗,擺設簡陋不堪,就連雍正皇帝親賜的「省身念祖」匾也無懸掛之處,只庋置於一張舊桌上。曾國藩在心裡嘆息不已;宗子家尚且如此,宗聖後裔的狀況可想而知了。他不想再在嘉祥縣待下去,擬明早就回濟寧州,經不住曾廣莆和另外幾個曾氏長者的苦勸,第二天只好又到了嘉祥城外四十里的南武山曾參的墓地。

此處也有一個宗聖廟,比起縣城裡那個廟來要強多了。廟在南武山下,周圍一帶全是頑石,不生草木,因而廟內外二百多株嘉慶年間所植的柏樹,顯得特別珍貴,襯托出一派森森古柏繞聖廟的肅穆氣氛,令曾國藩稍覺欣慰。廟宇保管得還算是完好,曾參的塑像無損壞,兩廡還有弟子陽膚、樂正、子春等人的塑像,中有宗聖門,前有石坊三座,還有兩座碑亭。一座是明萬曆年間太僕少卿劉不息的《重修宗聖廟記》,一座是乾隆皇帝親撰的《宗聖贊》。從廟裡走出來,曾國藩又去看了看曾參的墓。

墓道兩旁豎立著幾個石馬、翁仲,但享堂已片瓦無存,長著亂草的圓墳前有一塊石碑,碑上刻著「郕國公宗聖曾子之墓」九個字。曾國藩對著墓碑又一次恭行三跪九叩大禮。曾廣莆帶著一批人在墓旁擺上供果,焚化紙錢。禮畢,曾國藩圍著墓走了一圈。

曾廣莆對他說:「因為年代久遠,宗聖公墓早已佚亡,不知葬在何處。前明成化初,南武山有個打魚的老頭子,一次走路不小心,掉進了一個千年古洞,意外地在古洞中發現一具懸棺。懸棺邊的石壁上刻著‘曾參之墓’四個字。漁翁爬出洞後,立即把這一發現告訴了曾氏後人,並由山東守臣上奏朝廷。曾氏後人把懸棺取出來,就在古洞邊為宗聖公建了一座墳墓,同時把古洞填塞了。弘治十八年,山東巡撫金洪奏請建享堂、石坊,一直到道光年間,都還儲存得很好。這些年來逐漸敗壞,也無人再修了。」

說罷,連連嘆氣。

曾國藩問:「南武山一帶住著多少宗聖後人?」

「三百來戶。」曾廣莆答。

「都做些什麼事?」

「過去都種莊稼,從道光末開始,不種莊稼,改種鴉片了。」

「種鴉片?」曾國藩搖了搖頭,「獲利大嗎?」

「雖然有些收益,但縣裡官吏勒索太多,比種莊稼強不了多少。」曾廣莆說,「不過要清閒點。」

曾國藩不再問話了。他登上一個小山坡,縱目望去,只見周圍山石頑獷,地勢散漫,全無一點山水環抱、氣勢團聚之象,對墓裡葬的是不是真正的宗聖遺骸甚表懷疑,但他沒有說出來。

回到嘉祥書院,曾國藩只是和縣令程繩武談嘉祥的經濟民生以及前兩年捻軍在這裡的活動情況,再不問及宗聖的事。曾廣莆急了,他和族人們商議著。好不容易捱到縣令告辭,曾廣莆忙進來,對曾國藩說:「叔祖這兩天回籍朝祖,曾氏闔族倍感榮幸,大家在一起計議,都說這次重修族譜,非請叔祖出面不可。」

曾國藩道:「我雖是宗聖後人,但我家這一支遷到南面已近兩千年了,再由我出面修嘉祥境內曾氏族譜不太合適,且我軍務在身,也無暇辦這個事。」

一開頭就碰了個釘子,曾廣莆大為失望,他仍不甘心:「叔祖一族雖說早已南遷,但畢竟我們是宗聖一脈所傳,骨肉之親是改不了的。倘若叔祖過忙,何不叫兩位叔父中的一位來擔任呢!」

曾國藩笑道:「他們年紀輕輕,懂得什麼!」

曾廣莆本是個木訥而無主見的人,被曾國藩這兩下一堵,就不知如何說下去了,嘴裡囁嚅半天,也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來。曾國藩又是氣惱,又是憐憫,說:「伯仕,嘉祥縣曾氏重修族譜,我們湘鄉曾氏就不參與了,還是由你為頭,把族譜修好。日後國家承平,我也還沒死的話,我倒有個心願,弄清楚宗聖公的後裔,目前除嘉祥、吉安、湘鄉外,還族居在哪些地方,再邀請他們一起來合修一個曾氏全族譜。如果那時族人看得起我,推我出來主辦此事,我也樂意。你看呢?」

曾廣莆心裡怏怏地,口裡只得說:「那當然是我們曾家的大慶。」

曾國藩說:「這兩天看了嘉祥和南武山兩處宗聖廟和墓地,為宗聖後裔的衰微深感痛心。這固然是國家不安定、嘉祥貧瘠所致,更因曾氏族人淡忘了宗聖公的教誨,也忘了雍正爺‘省身念祖’的聖諭。宗廟不修,祖宗不祀,還有什麼曾氏家族可言?更不必去指望它興旺發達、人才輩出了。根本之事不辦好,汲汲皇皇去修族譜,族譜修得再完備,又有什麼用呢?」

曾廣莆聽到這裡,才恍然大悟,這才是曾國藩不主持修族譜的原因,後悔不該請他來嘉祥。先以為他看到宗廟凋敝,會動心而捐巨資,誰知分文未給,還招來一頓教訓。事已至此,曾廣莆只得說:「叔祖教訓的是,孫子作為宗子,未把全族人團結好,愧為宗聖後人。」

「當然,這不能怪你一人。」曾國藩嘆了一口氣,說,「嘉祥曾姓闔族人都有責任。曲阜的孔廟誠然不可去高攀,但鄒縣孟廟那樣的規模,是可以做得到的。鄒縣並不比嘉祥富裕,但孟氏後人對先祖恭敬之心,遠遠超過了我們曾家。我們難道不覺得慚愧嗎?」

曾廣莆的臉通紅通紅的,低下頭,無言可答。隔了很久,曾國藩才說:「我雖通籍二十多年了,官居一品,帶兵這些年裡,幾百萬兩銀子在手頭過是常事。說來你可能不信,我所積的銀子也不過就只兩萬來兩,有心資助你們重建宗聖廟和書院,也無力做到。我只能捐祭產銀千兩,你們用它去買點田地,養活幾個管理廟宇的人,一年四季給宗聖公上幾道祭菜。再有點剩餘,則資助給嘉祥書院,培養幾個舉人、進士出來,光大嘉祥曾氏門第。伯仕,你作為嘉祥曾氏宗子,所居也太簡陋了,雍正爺的賜匾都不能懸掛,未免使人太酸楚。我再送你四十兩銀子,你把房子修繕一下,再添一套新衣服,平時也好體面地會見外來的客人。」

先以為一點希望都沒有了,現在又得到一千零四十兩銀子,五經博士在大失望之後得了一點小滿足。

這一夜,曾國藩在嘉祥書院裡想了很多很多:嘉祥縣曾氏後裔如此衰微,宗聖公在天之靈何能心安!湘鄉曾氏現在雖說有天下臣民第一家之稱,但世人哪裡知道,這「第一家」其實是空的。且不說箇中的辛酸苦辣,就說目前的剿捻戰局,前途未卜,倘若河防之策再不能取勝,這第一家便要立即中落了。殺人攻城得來的榮耀畢竟是短暫的,這中間有著許多偶然性,家族傳之長久的興旺,靠的是禮義詩書!

曾國藩這樣想著想著,便更加掛念武昌城裡的九弟。河防的成敗,很大程度取決於新湘軍在鄂北豫西對捻軍的作戰。然而,曾國藩此時做夢都未想到,正是這個曾經給他帶來巨大榮耀的九弟,眼下與湖廣總督官文徹底鬧翻了,終於導致河防之捷成為畫餅一張。

武昌城裡,巡撫和總督大開內戰

三個月前復出的湖北巡撫曾國荃,與他的大哥截然不同。皇家刻薄寡恩的本性,功臣鮮有善終的歷史教訓,以及四哥反覆講述的白雲觀醜道人的懇切規勸,都不能使他大徹大悟。他依然是目空一切,我行我素,不把稱雄皖豫多年的捻軍放在眼裡,也沒有把朝廷的寵臣官文放在眼裡。新湘軍的失敗使他憤懣,不久又傳出彭毓橘被肢解、懸首示眾的訊息,更使他暴戾失常了。

彭毓橘是他的表弟,年紀相彷彿,性格也相投,攻打金陵時出力最多。當蕭孚泗、朱洪章、劉連捷等人都不願再赴戰場的時候,彭毓橘慨然應邀為他組建新湘軍。現在遭此下場,曾國荃怎能不傷心,不暴怒?就連奉父母之命暫回湘鄉料理家務,路過武昌住在撫署的曾紀澤,也為表叔的慘死而傷心。

這天深夜,糧道丁守存悄悄進了撫臺衙門,秘密會見了曾國荃。

「九帥,杏南將軍之死,是由於斷糧的緣故。」丁守存向曾國荃透露了一個重要情報。

「糧臺為什麼不供應軍糧?」曾國荃頓時怒火沖天,對著糧道吼道。

「九帥息怒。」長著一副黃瘦馬臉的丁守存輕輕地說,「糧臺本來貯存一百萬斤糧食,只因官中堂原招募的五千鄂勇被九帥撤了,欠餉一時無銀兌現,官中堂命卑職將糧臺所有糧米調出來,按每勇二百斤發放了。杏南將軍出兵前,糧臺想方設法為他籌集四萬斤糧,先想隨後就再運去,誰知糧路給捻匪斷了,假若彭將軍再多帶兩萬斤,都不至於軍心渙散而招致此敗。」

「你說的這事有根據嗎?」曾國荃兩眼惡狠狠地盯著丁守存。

「卑職這裡有官中堂的親筆批示。」丁守存從靴頁裡抽出一張紙來,雙手遞給曾國荃。丁守存並不是曾國荃提拔的人,他為何對曾國荃如此忠心呢?

原來,他不是為了討好曾國荃,而是要報復官文。兩年前,丁守存利用職權貪汙了一萬兩銀子,被人告發,官文將他臭罵了一頓,聲言立即參劾。丁守存嚇得磕了幾百個頭,求朋告友,湊集了一萬銀子贖罪。官文仍不鬆口。無奈,丁守存變賣了部分家產,給官文又送了一萬銀子的禮,官文才許他一個暫不參劾、戴罪效力的機會。因此,丁守存恨死了官文。正因新湘軍初戰失利惱羞成怒,又找不到藉口推諉責任的曾國荃,這下子抓到了一個大把柄。待丁守存走後,叔侄倆計議半天,決定先不作聲,派人分頭蒐集官文這些年在湖廣的劣跡,然後再重重地參他一本,以報今日之仇,以雪當年不救援三河之恨!

曾國荃的舉動瞞不了官文的耳目。他不敢明目張膽得罪這位殺人如麻的曾九帥,便使了一個法子,給皇上上了一個摺子,說鄂北捻情嚴重,請賞曾國荃以幫辦軍務的名義帶兵離開武昌,駐紮襄陽。諭旨很快下來,如官文所請。

曾國荃過去一直帶兵在前線打仗,對官場了無所知,又不熟悉本朝掌故,不知幫辦軍務一銜究竟有多大,應不應該專折謝恩,於是寫信給大哥。曾國藩來信告訴九弟,不必疏謝。又解釋說,近年如李世忠、陳國瑞等降將皆得幫辦,劉典以臬司、吳棠以道員亦得之,本屬極不足珍之目,本朝以來亦無此等名目,以後公牘上都不要署此銜。曾國荃接到大哥這封信,猶如一點火星掉進油鍋,立即燃起了熊熊怒火。他恨官文不但要把他排擠出武昌,並且把他列為道員、降將一類人來奚落。他氣得一劍砍掉了書案一角,高叫:「我堂堂炎黃子孫,豈能仰鼻息於傀儡羶腥之輩!」

嚇得曾紀澤忙說:「九叔,隔牆有耳!」

「怕什麼!」曾國荃怒斥侄兒,「老子早就想和他們幹一場了。你給九叔我草擬一篇參折,也讓他們知道曾九爺是不好欺侮的!」

曾紀澤的文章做得好,在父親的指導下,也有意識地讀過不少名奏章,但自己獨立擬稿,這還是第一次。他關起門來咬了幾天筆桿子,冥思苦想,寫了一篇近三千字的長奏,列舉了官文幾大罪狀:貪庸驕蹇、欺罔徇私、寵任家丁、貽誤軍政、籠絡軍機、肅黨遺孽。最後這一條雖證據不充分,但性質嚴重,便也加上去了。曾紀澤寫好後,自己覺得有點惴惴不安,拿給九叔看。曾國荃卻非常滿意:「寫得好!看來你這幾年在父親身邊長進不小。就這樣吧,叫文案房安排謄抄,明日拜發。」

「九叔,官文是太后、皇上的親信,且官居大學士,非一般人可比。為慎重起見,先抄一份送到濟寧州,讓父親看看後再拜發如何?」

「你父親自從咸豐八年復出後,膽子是越來越小,顧慮則越來越多,事事謹慎,處處小心。這篇奏疏如給他知道,那一定發不出去,不如不告訴他,今後即使有麻煩事,也省得牽連到他的頭上,由我一人負責算了。」

奏疏拜發了。曾紀澤仍不放心,他自己謄抄一份,派人送往濟寧州。

曾國荃這份彈劾大學士的奏章,立即在朝廷和各省督撫中引起軒然大波。官文做官的訣竅,除先前彭玉麟所指出的不管實事外,還有一個,那便是善於籠絡京官。京官地位重要,但俸祿並不高,因無地方實權,額外收入很少,全靠地方大員接濟。官文自咸豐五年出任湖廣總督以來,就十分重視對京官的聯絡。每年入夏的冰敬,入冬的炭敬,比哪省督撫都要豐盛,而且送的面廣,上上下下都滿意,遇到端陽、中秋、重陽、年關這些佳節,他則有選擇地分送各部要津。朝廷派下的大小欽差來到武昌,他的禮數最周,招待最好。官文哪來的這多錢?還不是兩湖的民脂民膏!所以儘管民怨沸騰,官文的位子卻是鐵打的,湖督一席,一坐便是十三年。曾國荃拼死拼活打下金陵,只掙個伯爵,他在武昌悠閒自在,也得了個果威伯的美名。這便是官文的本事!

朝廷各部對曾國荃一到武昌,便參劾總督的行為普遍不滿,尤以軍機處為甚,因為奏摺中有「軍機處故意與鄂撫為難,凡有寄諭,從不徑寄,而由督署轉遞」的字樣,觸到了軍機處的痛處。軍機大臣胡家玉面稟太后,說曾國荃將軍事失利的責任推給官文,居心不良,所奏情事多有不合,宜駁回。慈禧太后命兵部派員到武昌密查核實。

濟寧州里,曾國藩接到曾紀澤的稟帖,將奏疏仔仔細細地讀了一遍。老九的使氣任性,辦事孟浪,使他深為痛心。他頓足嘆息,預感此事將招致嚴重的後果,必須給老九明確地指出:不能走得太遠!他提筆作函:

官秀峰一事業已奏出,但望內召不甚著跡,替換者不甚掣肘,即為至幸。弟謂命運作主,餘素所深信;謂自強者每勝一籌,則餘不甚深信。凡國之強,必須多得賢臣工;家之強,必須多出賢子弟;一身之強,當效曾、孟修身之法與孔子告仲由之強,可久可常。此外鬥智鬥力之強,則有強而大興,亦有因強而大敗。吾輩在自修處求強則可,在勝人處求強則不可。

又給紀澤寫了一封信,嚴責兒子不但不去勸止九叔,反而擬此言辭尖刻的奏疏,為之推波助瀾,太不懂事了。

剛好這時李鴻章來徐州視察軍務,曾國藩打發趙烈文到徐州去跟李鴻章商量。李鴻章一聽,也覺得老九莽撞了。他沉思良久,對趙烈文說:「現在只有一個辦法,由恩師出面打圓場,密保官秀峰,並以兄長的身份批評九帥做事草率,儘量把事情化小。不知恩師意下如何。」

趙烈文回濟寧後,向曾國藩轉述了李鴻章的主意,並認為這是個可行的辦法。曾國藩從心裡來說並不願意這樣抑荃揚官,但考慮到老九非官文的對手,倘若官司打敗,調離湖北,新湘軍便不再存在,全盤計劃將會打亂。為了河防之策的順利執行,從剿捻大局出發,只得出此下策。幾天後,一封密保官文的奏摺由濟寧州發出了。

接到大哥的信後,曾國荃的頭腦開始冷靜了點,原擬的第二份參折暫時擱下未發。曾紀澤則遵父命離開武昌南下,跳出這個是非圈子。

不久,來武昌調查督撫糾紛的欽差回到京師,將曾國荃所列官文各條一一駁回。都察院的御史上書,奏官文為肅黨餘孽事既不成立,曾國荃則為誣陷,例應反坐。其他各省督撫中也有人上奏,說曾國荃恃功傲物,打仗失敗,應予懲治。慈禧太后對此事頗感為難。她既需要官文這樣忠實的家奴,也需要曾國荃這樣能斗的鷹犬。眼下捻軍勢力強大,國事未安,曾氏兄弟和湘淮軍是她依賴的柱石。但官文無過受辱,朝野物議甚烈,不壓一壓曾國荃也難平眾怒。她想給曾國荃一個「降二級處分」,猶如當年曾國藩為楊健請入鄉賢祠所得的結果一樣。

這時,接替楊嶽斌任陝甘總督的左宗棠,給朝廷來了一份詞氣亢厲的奏疏,稱讚曾國荃劾官文一疏,是當今天下第一篇好文章,第一等好事,人心大快,正氣大張,並以自己在湖南撫幕多年的身份為證,指責官文貪劣庸碌,不堪封疆重寄,請求太后、皇上撤官文之職,以昭朝廷公正之心。左宗棠正處在平回民之亂的前線,他這封奏摺的分量,遠勝他省督撫和都察院的御史。曾國藩密保官文的奏摺此時也到了慈禧的手中。慈禧是個精明的人,她深知曾國藩不早不遲,恰好這時來封保官的摺子,無疑是在為弟弟彌縫,希望這件事不要水火不容地鬧下去。曾國藩的這個態度很使慈禧欣慰。她想:倘若曾國藩和弟弟站在一邊,堅決與官文為敵,那就更麻煩了;曾國藩的面子還是要給的。慈禧決定按督撫不和的處置成例來個和稀泥。於是將官文內調京師,以大學士掌管刑部,兼正白旗蒙古都統,調李鴻章為湖廣總督。因蘇撫一職暫不能離開,遂調湖南巡撫李瀚章暫署湖督,由劉昆接替李瀚章,對曾國荃則未加任何指責。一場大風波就這樣平息了。

正當曾國藩為九弟平安度過險境,湖督一職落入湘淮軍手中而欣喜的時候,賴文光、張宗禹趁著清廷官場這場內耗的大好時機,在禹州大敗郭松林部,然後揮師北上,率領五萬鐵騎,輕而易舉地突破由豫軍守衛的朱仙鎮至開封府一帶的防線,晝夜急馳,挺進魯西。苦心經營半年之久的河防大計,一夜之間便付之東流。訊息傳來,曾國藩在濟寧州一病不起。

若許當初親騎射,河淮處處是高樓

新湘軍的再次大敗和河防之策的徹底破產,給官文抓到了報復的把柄。官文現在處於極為有利的形勢:京師本來就有一大批曾氏兄弟的反對派,他們之中一部分出於正統觀念,認為一家兄弟兩人手握重兵,位居督撫,且功蓋天下,不是國家之福,儘管有裁軍自抑之舉,仍是隱患。這中間有滿人、蒙人,也有不少漢人。另一部分是嫉妒眼紅,這中間多為滿蒙親貴,自己無能,卻又不讓別人發揮才幹,便以漢人宜防的祖訓,不斷地提醒規勸太后、皇上。現在曾氏兄弟軍事失敗了,這兩部分人自覺地結合起來,要求朝廷乘機制裁他們一下,以示天威而杜異心。官文本人位高權重,錢多勢大,他並不買曾國藩密保的賬,指使、收買一批言官上書彈劾,要求朝廷收回欽差大臣之命,罷曾國藩的兩江總督之職。就這樣,短短的半個月內,曾國藩一連線到軍機處寄來的兩道嚴責上諭和御史穆輯香阿、阿凌阿等五人措詞強硬的參劾抄件,面臨著帶兵十多年以來,直接針對他而來的最險惡的政治形勢。五十六歲的曾國藩,在經歷過一番極度的痛苦之後,頭腦異乎尋常地冷靜下來。

他反覆對河防之策進行自我檢討,又重新翻閱《明史》,細心研究明末官軍對付高迎祥、李自成的辦法。高、李的部隊是繼黃巢之後,最有成就的流動作戰的軍隊,明朝官軍將領們,包括能幹的楊嗣昌都無法對付,大明王朝最終就栽在李自成的手裡。這中間只有一個人最有本事,那就是孫傳庭,而孫傳庭的制勝之策便是圍堵。捻軍也是流寇,而自己所採取的沙河、賈魯河、淮河沿線包圍的戰略,與孫傳庭的辦法是一致的。曾國藩堅信河防之策是正確的,絕不能因一次失利而予以否定。但現在朝野一片聒噪,似不給他以總結教訓再決勝負的機會。對於這個現象背後的一切,曾國藩洞若觀火。他不再像咸豐初年初出茅廬時的一味蠻幹,硬拼到底,也不再像打下金陵後成天如同履薄臨深,為防功高震主而不顧一切地自我裁抑,他這次要跟朝廷軟頂一場。

曾國藩用的依然是老子以退為進的辦法。他借病重難速痊為由,上疏太后、皇上,請開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之缺,並請另簡欽差大臣接辦軍務,自己以散員留營效力,不主排程。又附片奏河防失敗,剿捻無效,請將一等毅勇侯封爵登出,以明自貶之義。

奏疏擬好後,趙烈文、汪士鐸、薛福成等人都勸他不必如此。擔心朝廷會像咸豐八年那樣順水推舟,全部接受。曾國藩執意拜發,他並非意氣辦事,他有自己的深沉思考。

捻軍勢力仍很強大,一日不平息,太后、皇上就一日不會安寧。自從僧格林沁死後,綠營、旗兵再沒有一支部隊可以獨任此事,平捻,非湘淮軍莫屬。淮軍五萬精兵,天下無出其右,湘軍陸師力量雖弱些,而二萬長江水師卻仍然是一支強大的力量。所有這些軍事力量,其實就是他和李鴻章的私家武裝。因此,朝廷目前要完全拋開他是不可能的。就是起用李鴻章為欽差大臣,湘軍水陸兩支人馬也不會服服帖帖聽李鴻章的話,還得他點頭才是。這便是曾國藩對自己力量的信心所在。即使退一萬步講,朝廷絕情絕義,不顧後果將他開缺,他也不再留戀,立即挈眷回荷葉塘。他甚至後悔,早知有今日,不如當初打下金陵就與老九一起辭官回家為好。

中國專制王朝最後一位女主,畢竟不是等閒之輩。她主持朝政已逾六年,比起「叔嫂合謀」的三年前來,顯然要成熟多了。她曾經下過大力氣對朝中的大學士、六部尚書侍郎、軍機大臣,以及各省的督撫一個個地作過深入的研究。其中,對曾國藩所下的工夫最多。自道光十八年點翰林以來,三十年間曾國藩每年做的事情及年終考評密語,宮中都完整地儲存著。慈禧全部調來審閱。再加上這幾年的直接交道,儘管從來沒有見過面,關於這個為保衛她兒子的江山,立下了汗馬功勞的書生出身的漢大臣的一切長處短處、心性品行,她已有了一個基本認識。她知道,曾國藩要求開缺江督、登出侯爵云云,都不過是對朝廷的批評和御史的參劾表示不滿而已。在慈禧的心目中,這個年老的湘軍統帥和他所統轄的湘軍一樣,已經暮氣深重,不能再留在前線了,希望只能寄託在年富力強的李鴻章和方興未艾的淮軍身上。按慈禧的意思,軍機處擬了一道上諭:

年餘以來,曾國藩所派將領馳驅東、豫、楚、皖等省,不遺餘力,殲賊亦頗不少,雖未能遽蕆全功,亦非貽誤軍情者可比。御史穆輯香阿等人之疏著毋庸議。曾國藩著回兩江總督本位。湖廣總督、暫署兩江總督李鴻章著授為欽差大臣,專辦剿捻事宜。朝廷賞功之典具有權衡,該大臣援古人自貶之義,請暫登出侯爵,著毋庸議。

上諭到了曾國藩手裡,他心中甚為不快。太后、皇上雖作安撫,實際上仍認為他剿捻無能,逼令他離開前線。他不服氣,又上一折:

欽差大臣關防已齎送徐州交李鴻章祗領。欽奉諭旨,飭臣回本位。臣自度病體不能勝兩江總督之任,若離營回署,又恐不免畏難取巧之譏。請仍在軍營照料一切,維繫湘淮軍心,庶不乖古人盡瘁之義。

為表示自己的決心,曾國藩將朝廷頒發的兩江總督和一等毅勇侯兩顆銅印封起來,另刻木質關防一顆:「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一等侯行營關防」。並將此事附片上奏。

慈禧太后看完這道奏摺後微微一笑,命軍機處再擬旨:

曾國藩請以散員仍在軍營自效之處,具徵奮勉圖功,不避艱險之意。惟兩江總督責任綦重,湘淮軍餉,尤須曾國藩籌辦接濟,與前敵督軍同為朝廷倚賴。該督忠勤素著,且系朝廷特簡,正不必以避勞就逸為嫌,致多顧慮。

這道上諭,肯定了他的功績,表示了對他的倚重,曾國藩看後略覺心舒。但他意猶未足,於是三上奏摺,請開兩江總督、協辦大學士之缺。

十天後,上諭以日遞五百里的速度送到濟寧州曾國藩行營:

曾國藩當體仰朝廷之意,為國分憂,豈可稍涉嫌慮,固執己見!著即懍遵前旨,剋期回任,俾李鴻章專意剿賊,迅奏膚功。

顯然,慈禧為曾國藩三請開缺的舉動而憤怒了。雙方都未在原定的基調上後退一步。趙烈文、汪士鐸等人都來勸說,就此罷休算了。曾國藩也覺得騎虎難下。最後,他下了狠心,與其這樣以失敗之員重回江寧,赧顏見江東父老,不如干脆讓她全部開缺,回荷葉塘做老農算了。辭職畢竟不是謀反,再有人從中挑唆、搬弄,也不至於到達殺頭滅門前功盡毀的地步;只要不到這一步,他就不怕。正擬第四次再辭江督時,內閣又遞來一道上諭:「曾國藩著補授大學士,仍留兩江總督之任。」

慈禧太后終於讓步了,曾國藩也就不再固請了。他收拾行李,帶著幕僚們打馬重回江寧。一路上心事重重,很少說話。在徐州城外,路過有名的折柳長亭時,曾國藩在轎中隱隱見長亭粉壁上題滿了詩,打頭的一行字大些,寫的像是「中興將帥詠」幾個字,他吩咐停轎。

曾國藩走出轎步入亭中,抬頭細看,粉壁上寫的是十首七絕,總題叫「中興將帥詠」,每首詠的是一個帶兵將領。他一首首看著,前八首像是詠的賽尚阿、烏蘭泰、吳文鎔、江忠源、何桂清、胡林翼、勝保、僧格林沁,看到第九首時,他的心跳了起來,那詩寫道:

古今無兩慶封侯,北進惜乎無善謀。若許當初親騎射,河淮處處是高樓。

這不正是詠的他自己嗎?曾國藩滿面羞慚。薛福成吩咐親兵:「村野俚語,無禮之甚,還不趕快塗掉它!」

「讓它留著吧,也好作面鏡子照照。」曾國藩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蹣跚地走進綠呢大轎。

正在這時,前來徐州接欽差大臣關防的李鴻章帶著一班文武大員親到城外郊迎,將曾國藩一行前呼後擁地迎進知府衙門。李鴻章恭恭敬敬地向恩師請教治捻之策,曾國藩撫須沉思良久,什麼話也沒說。李鴻章再三懇求,他仍隻字不言,只揮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李鴻章接過看時,紙上寫的是:「捻亂止於河防」。

望著恩師堅毅的面孔,李鴻章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將這張紙細心折好,放進衣袖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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