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谷寺內,曾國藩傳授古文秘訣
曾國藩鬱郁地回到江寧,自覺精力更衰弱了,原先一番整飭兩江的宏圖大願,被捻戰失利減去了大半。幕僚們紛紛反映,李鴻章一手薦拔的江蘇巡撫丁日昌受賄嚴重,甚至公開索賄。去年蘇松太道出缺,丁日昌通過僕人透出訊息,誰送他端硯兩方,即可補授。有個多年候補道專門託人從端州買得兩塊好硯送上門。丁日昌看了看,笑著說:「端硯以斧柯山出的為好,你這個還不行。」待那人真的從斧柯山再弄兩方硯來時,蘇松太道已放了他人。走運的這個人腦子靈活,他知道所謂「端硯兩方」,其實就是「白銀兩萬」。幕僚們很氣憤:這樣公開賣官鬻爵的人,還能當巡撫?
曾國藩知丁日昌最受李鴻章賞識,而李鴻章賞識的又正是他的生財有道這一點。參劾丁日昌,就等於打擊李鴻章。此時正要李鴻章把河防之策堅持下去,取得捻戰勝利,為自己洗去羞辱,還能去得罪他嗎?
蘇南豪門巨紳很多,經常抗租不交,歷任江督、蘇撫對他們都沒有辦法。前兩年,曾國藩挾削平太平天國之威,對豪門巨紳作了些限制,抗租氣焰有所收斂。這次回來後,又發現一切依舊。
賣官的巡撫不能參劾,還談什麼懲治貪汙的州縣?豪門不能壓制,還談什麼減漕均賦?這些都不能辦,還談什麼整飭兩江?曾國藩真是心灰意懶了。接著,劉蓉、郭嵩燾、曾國荃次第去位,劉長佑的直隸總督又被官文取代,海內紛傳湘系人物當權的鼎盛時期已過,曾國藩愈加失意了。兩江之事本可責之於三省巡撫,於是,他除督促糧餉,支援捻戰前線外,其他的時間大部分用來讀書作文,不多過問政事。使他略感欣慰的是,在他的身邊有一批勤學上進、古文做得好的才子,其中尤以張裕釗、黎庶昌、吳汝綸、薛福成最為突出。除張裕釗稍大些外,其他三人都只二十多歲,是正堪造就的璞玉渾金。孟子說得天下一英才而教之,是人生一大樂事,曾國藩也曾把它與高聲讀書、勞作而後憩息三者合稱為人生三樂。他想,把這幾塊璞玉渾金琢冶為令器美具,亦是一大成績。
曾國藩悉心指導他們,將自己古文寫作的心得傳授給他們。他曾經感於桐城古文的衰落,有志於振興,後來廁身戎間,無暇作為,現在又老境漸侵,身心交瘁,看來靠自己的一人之力,是不能擔此重任的。正如捻戰的勝利要靠門生李鴻章一樣,桐城古文的復興也要靠門生輩了。昨天,他欣然讀到張裕釗送來的習作《北山獨遊記》,精神為之一振。
張裕釗不為山勢險峻所動,獨身登上北山,發出了「天下遼遠殊絕之境,非克蔽志而獨決於一往,不以倦而惑且懼而止者,有能詣其極者乎?」的感嘆。曾國藩讀後聯想到自己這大半年來不求銳意進取的精神狀態,也覺有愧。「後生可畏!」他心裡想。
正是初夏天氣,江寧郊外風景宜人。孝陵初步修復後尚未視察過,曾國藩決定明天帶著張裕釗、黎庶昌等人一同察看孝陵,同時借遊山玩水的機會,給他們談談為文之道。
孝陵是明太祖朱元璋和皇后馬氏的陵墓,在朝陽門外鐘山南麓。前幾年圍城時,這裡是激烈的戰場,陵寢周圍的建築毀損得很厲害。愛新覺羅氏從朱氏手裡奪取了皇位,表面上又對朱氏以禮遇。入北京後,順治為崇禎舉行國葬。康熙、乾隆南巡時,都親往孝陵叩謁,還特設守陵監二員、四十陵戶,撥給司香田百畝。康熙還手書「治隆唐宋」四字,交與織造曹寅制匾懸於貢殿上。江寧城剛一收復,朝廷便命曾國荃親往孝陵致祭,並令儘快修復原貌。當時因經費支絀,孝陵修復工程只得往後挪。奉命北上前夕,曾國藩將此事交給了李鴻章。
李鴻章真是能幹,一年多的時間裡,孝陵也算恢復得不錯了。因為總督親來視察,今天的遊客都被遠遠地攔開。曾國藩帶著張、黎、吳、薛等人來到孝陵進口處,迎面而來的是一座高大的石坊,上刻「諸司官員下馬」六個大字。這就是俗稱的下馬坊。原已破碎成七八截,經過石工巧妙的修補,現在又豎起來了。粗粗看去,跟原貌差不多。曾國藩出了轎,張、黎、吳、薛等人也下了馬,步行在通往陵墓的神道上。
神道兩旁的石獸、翁仲已全找齊,並修復完好。這一路石獅、石獬豸、石橐駝、石麒麟、石馬、石武將、石文臣綿延二三里,氣勢極為壯觀,再加上松柏掩映,道路整潔,一種開國帝王雍容偉壯的氣派充塞天地之間。曾國藩以及隨行者們無形間也受到感染,生出一股崇敬畏懼的情緒來。
神道的盡頭是享殿。這本是孝陵的主要建築之一。重簷九楹,殿前兩側原有廊廡數十間。另有神宮監和具服殿、宰牧亭、燎爐、雀池、水井等,大殿內有四十五間房子,奉有朱元璋和馬氏的神主。可惜這座堂皇的建築全部毀於兵火,僅存五十六個石柱礎。現在四周已堆積了許多木石沙灰。陪同一旁的負責修復陵墓的官員告訴曾國藩,這是為重建享殿準備的,擬仿照長陵的模樣再建,現已派人去北京摹繪。最大的困難不在缺錢,而在於缺人才,沒有人敢承擔這個任務。曾國藩笑著說:「我的幕府中人才很多,就是沒有魯班。你們可以出個招賢榜,向普天下招賢,總會有今日魯班出來的。」那官員點頭稱是。
在享殿廢墟上站了一會兒,曾國藩一行穿過方城隧道,來到鐘山獨龍阜。這裡便是明太祖的地宮所在。儘管戰火瀰漫,周圍的古樹燒燬不少,但獨龍阜上依舊樹林茂盛,草木葳蕤。曾國藩佇立良久,嘆道:「到底是聖天子葬地,自有神靈庇佑!」張、黎等人也深以為然。
曾國藩站在獨龍阜上,極目遠眺。但見鐘山氣勢飛騰,紫霧蒸蔚,四周地形既開闊又壯美,田園蔥綠,水光瀲灩,一派勝景盡收眼底。心情抑鬱了很久的兩江總督,頓生一種俯視天下的氣概,心裡再一次發出感慨:「這麼好的墓地,可謂天下無雙,朱洪武好眼力呀!」
孝陵的修復,曾國藩基本上是滿意的,他對監修的官員誇獎了兩句。那官員很是高興,討好地對曾國藩說:「大人,靈谷寺也已基本修好,請大人到那裡去視察一下,還可在寺內略為休息休息。卑職即刻通知靈谷寺住持,叫他安排茶水伺候。」
察看孝陵半日,曾國藩已覺累了,且要談文,靈谷寺也的確是個好地方,便同意了。
當曾國藩一行坐轎乘馬來到寺門時,靈谷寺住持遠通法師已帶領闔寺五十餘僧眾在山門外迎接了。稍稍歇息後,遠通法師便陪著曾國藩檢視修復後的寺院,並一路滔滔不絕地向總督大人介紹。
靈谷寺建於梁天監十三年,原名開善寺,唐代改稱寶公院,北宋大中祥符年間改稱太平興國寺,明初改為蔣山寺,寺址在獨龍阜。那時江寧的蔣山寺與杭州中天竺的永祚寺、湖州的萬壽寺、蘇州的報恩光孝寺、奉化雪竇資聖寺、溫州的龍翔寺、福州雪峰崇聖寺、金華的寶林寺、蘇州虎丘靈巖寺、天台的國清寺,並稱為江南十大名剎。洪武十四年,明太祖親來鐘山選皇陵,看準了獨龍阜這塊風水寶地,遂命蔣山寺東遷。又將皇陵圈中的定林寺、宋熙寺、竹園寺、悟真庵統統遷於此,合併為靈谷寺。
遠通像一個破落戶誇耀富貴的先祖一樣,津津有味地告訴曾國藩,合併後的靈谷寺規模之宏大,使得江南無一寺廟可以與之相比。寺內的殿廡規制仿照大內修造,自山門至梵宮長達五里路。當中的主道,行人走在上面,能發出一種類似琵琶彈奏的響聲,鼓掌都可以使人隱約聽到琵琶弦在震動,故僧眾將它稱之為琵琶街。
張裕釗聽了很覺稀奇。吳汝綸則悄悄地對薛福成說:「這老傢伙在吹牛皮。」
黎庶昌問遠通:「法師,你說的是真的嗎?」
遠通立即雙手合十,念道:「阿彌陀佛,老衲明年就六十歲了,還能像年輕時那樣打誑語嗎?」
吳汝綸聽了,忍不住發笑,心想:這老和尚倒也直爽,一句話就露出了他年輕時好說假話的毛病,便問道:「老法師,這琵琶街現在還彈琵琶嗎?」
「早已不彈了。」
「它為何又不彈了呢?」
「早在天啟年間,有一個臨產的婦人來到靈谷寺燒香,求菩薩保佑她生產順利。禱告完畢,她沿著琵琶街走出寺院,誰知走到半路就發作了,痛得在琵琶街上打滾。打了三個滾後,那婦人就在街上生下了一個又白又胖的男孩。菩薩保佑她生產順利,但把琵琶街汙壞了。從那以後,琵琶街就再聽不到琵琶聲了。」
眾人聽了這話,都哈哈大笑起來。曾國藩也微笑著,心裡說:「果然是個會打誑語的老和尚,不過倒也誑得可愛。」
見大家興致高,遠通越說越有勁。他又說,靈谷寺原有一個廣闊無邊的放生池,是明初一萬個民工整整鑿了一個月才鑿成,故又叫萬工池。還有無量殿、梅花塢、八功德水諸景。當時殿宇如雲、浮屠矗立,最盛時有一千個僧人。寺內萬松參天,一徑幽深,故又有靈谷深松之美稱,遠通非常得意地說,當年康熙爺、乾隆爺謁完孝陵後,都駐蹕靈谷寺,並留下宸翰。
「老法師,你剛才說八功德水是一種什麼水?」黎庶昌問。
「這八功德水有個來由。」遠通神氣活現地數著家珍,「梁天監十七年,有個西域胡僧來到鐘山紫霞洞修行。紫霞洞缺水,胡僧只得靠接天雨止渴。有一天,洞邊來了一個長鬚老叟,向胡僧討水喝。胡僧將水罐子遞給他。水罐子裡那半罐水還是胡僧在春天時接的,要靠它過炎熱三伏。老叟一口氣把半罐子水喝乾了,問胡僧心疼不。胡僧說,‘接水有緣,喝水有緣。今日有緣,得遇山仙。’老叟驚問,‘你怎麼知我是山仙?’胡僧說,‘紫霞洞口有惡虎一隻,毒蛇一條,凡人豈可來到此地?’老叟笑道,‘既然讓你識破,我當賠給你水。’老叟說罷,對著洞壁用手指猛力一鑽,鑽出一個小窟窿。霎時,小窟窿裡流出一條細細的水絲來。胡僧問,‘山仙,你這水有什麼好處?’老叟說,‘我這泉水有八德:一清,二冷,三香,四柔,五甘,六淨,七不饐,八蠲痾。’說罷化作一道輕煙去了。靈谷寺的僧人聽說,便劈開楠竹,鋪成竹管道,將水引到寺裡來。」
「好哇,法師,你寺裡有這麼好的水,何不燒壺好茶招待我們!」吳汝綸高興地嚷道。
「老衲早已準備好了。」遠通笑眯眯地指著前方說,「就擺在無量殿裡。」
無量殿因供奉無量壽佛而得名,但一般人都叫它無樑殿。因為這座建於明洪武十四年的長十五丈、寬九丈的大殿無樑無柱,無尺寸木頭,全是巨磚壘砌而成,實為我國佛寺中罕見的建築。遠通法師將曾國藩一行引到無量殿,殿中已擺好了一桌茶點,楠木桌面上是一套精緻的茶具。遠通介紹,這是前代景德鎮官窯燒製的貢品,雖歷四百餘載,仍然胎白如雪,草青如生。大家拿在手裡細細觀摩。曾國藩想:這個號稱現在已不打誑語的老和尚,半日來都在打誑語,只有這一句話是真的,這的確是一套不可多見的好茶具。
桌面當中擺了幾碟時鮮果品。遠通說,這些都是本寺的土產,尤其是青皮紅心蘿蔔,更是難得吃到。遠通邊說邊用小刀切開一個,果然蘿蔔心紅得鮮豔。遠通笑著說:「金陵紅心蘿蔔在江南數第一,靈谷寺的紅心蘿蔔在金陵數第一,這一碟又是靈谷寺裡蘿蔔中最好的。」
「那真是天下第一咯!」吳汝綸笑著打趣。
「老衲想應當算得上天下第一。」遠通樂呵呵地笑道,精光的頭皮上泛起青亮的光彩。曾國藩突然發現,這法師其實長得一表人才,如果讓他穿上一品官服,會比自己更像一個大學士!
桌子旁邊立著一個小火爐,一把古色古香的宜興紫砂壺裡冒出縷縷水汽。遠通親自給每人斟了一杯茶。給吳汝綸斟茶時,特地鄭重地對他說:「小先生,這是真正的八功德水燒出來的。」又回過頭來笑著對曾國藩說,「大人在這裡寬坐,貧僧叫廚頭準備一頓好齋席,請大人嚐嚐。」
眾人品了一口茶,似乎覺得的確比城裡的茶水好喝些。「真是個會享清福的和尚!」望著走遠了的靈谷寺住持,曾國藩從內心裡發出羨慕。
「你們說,我今天為什麼要帶你們出來檢視孝陵?」很久沒有離開督署了,今天到郊外走動走動,看了修繕一新的明孝陵,見了愛打誑語卻討人喜歡的和尚,又坐在如此清靜的寺院裡喝著閒茶,曾國藩心裡湧出一股多年未有的舒暢感,他笑著問正在專心品茶的年輕幕僚們,私下裡已經認張、黎、吳、薛為及門弟子了。
四子面面相覷一陣,不知如何回答。吳汝綸一向活躍,他忍不住答道:「大人是叫我們休息一天,到鐘山來玩玩。」
曾國藩笑著搖搖頭。黎庶昌想了想說:「我知道了,大人佈置我們下旬的作文題目是明孝陵論。」
「不對,應該是以孝治天下論。」薛福成忙糾正。
曾國藩笑著說:「算了,你們都猜不中,我今天請諸位出來,原是想來個鐘山談文,現在做了遠通和尚的客人,變成靈谷寺談文了。」
吳汝綸拍手笑道:「大人此舉太高雅了,今後一定是段文壇佳話。」
其他三子也都很興奮。
「昨天,廉卿送來一篇《北山獨遊記》,老夫讀了很覺有啟發。不獨文筆洗練,且用意高遠,真正是一篇好文章。」
曾國藩從衣袖裡掏出張裕釗的作文,遞給黎庶昌:「你們每人先讀一遍,然後我們就從廉卿這篇文章談起。」
在黎庶昌等人閱讀的時候,曾國藩對張裕釗說:「我曾經說過,足下的文章近於柔,望多讀揚、韓之文,參以兩漢古賦而救其短。這篇遊記已不見往昔之柔弱,足下近來大有長進。」
「這都是大人指教的結果。」張裕釗恭敬地回答。他生就一副厚重謹愨的模樣,加上花白的頭髮,四十三四歲的年紀,看起來像是過了五十的人一樣。曾國藩最看重的就是他的謹厚,知道即使這樣著意表揚他,他也不會驕傲,若是對吳汝綸、薛福成,便不能這樣稱讚了。
張裕釗的文章不到三百字,片刻光景,三人都瀏覽了一遍。黎庶昌誠懇地讚揚他寫得好,吳、薛也說好,但心裡並不太服氣。
「作文當以意為主,辭副其意,氣舉其辭。廉卿這篇遊記,好就好在通過登山越嶺的記敘,闡述了天下遼遠之境的獲得,只屬於不以倦而惑且懼而止者。這正是程朱所講的格物致知。」曾國藩習慣地捋著長鬚,意味深長地說,「豈止是登山覽勝,學問、文章、事業,哪樣不是這樣啊!」
望著總督大人由一篇小文章生髮出如此莊重的人生感嘆,不只是張裕釗、黎庶昌,就是心高氣傲的吳汝綸、薛福成也被感懾了。佛殿裡頓時安靜下來。
「當年老夫初進京師,僥倖入金馬門,然於學問文章,懵然不知。偶聞京師有工為古文詩者,就而審之,乃桐城郎中姚鼐之緒論,其言誠有可取。遂展司馬遷、班固、杜甫、韓愈、歐陽修、曾鞏、王安石及方苞之作,悉心誦讀,其他六代之能詩文者及李白、蘇軾、黃庭堅之徒,亦皆泛其流而究其歸,然後開始為詩古文。爾來三十年了。」無樑殿裡迴盪著曾國藩的湘鄉官話,其音色之洪亮,聲調之悅耳,張裕釗等人似乎從沒有聽到過,「三十年來,只要軍務政務稍有空暇,老夫便究心古文之道,直到過天命之年,才頗識古人文章門徑。近來常有將心得寫出之意,然握管之時,不克殫精竭思,作成後總不稱意。安得屏去萬事,酣睡旬日,神完意適,然後作文一篇,以攄胸中奇趣。今日與諸位偷得一日之閒,聚會於清靜無為之地,老夫欲學古之孔孟墨荀當年與門徒講學的形式,無拘無束地與諸位縱談為文之道如何?」
這真是太好了!張裕釗等人想:從曾大人學習古文多年了,胸中堆積著許多問題,總沒有機會一問究竟,難得他今天有這樣的雅興。
「請問大人,文章以何為最先?」當大家都在緊張思考時,吳汝綸率先提出了第一個問題。
「文章以行氣為第一義。」曾國藩以肯定的語氣回答,「韓昌黎曰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皆宜,老夫平生最愛文章有雄奇瑰偉之氣,古人有此氣者,以昌黎為第一,子云次之。二公之行氣,本之天授,後人難以企及,然可揣摩而學之。」
「請問大人,用字造句,以達到何種境地為最佳?」黎庶昌問。
「無論古今大家,其下筆造句,總以珠圓玉潤四字為主。」曾國藩應聲而答,略為思考一下,他又作了補充,「世人論文字之說,圓而藻麗者莫如徐陵、庾信,而不知江淹、鮑照則更圓,進之沈約、任昉則亦圓,進之潘岳、陸機則亦圓,又進而溯之東漢之班固、張衡、崔駰、蔡邕則亦圓,又進而溯之西漢之賈誼、晁錯、匡衡、劉向則亦圓。至於司馬子長、司馬相如、揚子云三人,可謂力趨險奧不求圓適,而細讀之,亦未始不圓。至於韓昌黎,其志意直欲凌駕長卿、子云之上,戛戛獨造,力避圓熟,而久讀之,實無一字不圓,無一句不圓。於古人之文,若能從鮑、江、徐、庾四人之圓步步上溯,直窺卿、雲、馬、韓,則無不可讀之古文,也無不可通之經史。」
四子大受啟發,一齊點頭稱是。
「剛才講的是句子的圓潤,還有遣字的準確傳神。古人十分講究煉字,有許多一字師的故事。比如齊己早梅詩‘前村深雪裡,昨夜數枝開’,鄭谷改‘數’為‘一’。張詠‘獨恨太平無一事,江南閒殺老尚書’,蕭楚才改‘恨’為‘幸’。程風衣‘滿頭白髮來偏早,到手黃金去已多’,周白民改‘到’作‘信’。這些都是有名的一字師。另外如范文正公《嚴先生祠堂記》‘先生之德,山高水長’,李泰伯改‘德’為‘風’。蘇東坡《富韓公神道碑》‘公之勳在史官,德在生民,天子虛己聽公,西戎北狄,視公進退以為輕重,然一趙濟能搖之’,張文潛改‘能’為‘敢’。張虞山‘南樓楚雨三更遠,春水吳江一夜增’,陳香泉‘斜日一川汧水上,秋峰萬點益門西’,王漁洋分別改‘增’為‘生’,改‘峰’為‘山’。改的都是大家名家的字,都改得好。可見即使是大手筆,也有個千錘百煉提高的過程,何況一般人呢?除一字師外,還有半字師的故事,你們聽說過沒有?」
「沒有。」四子齊搖頭。
「昔乾隆龔煒,為東海一閨秀改詠菊詩。詩云:‘為愛南山青翠色,東籬別染一枝花。’龔煒嫌‘別’字硬,改為‘另’。人稱半字師。」
「大人,當年靖毅公病逝時,唐鶴九送的輓聯,大人為他改了兩處,大家都說改得極好。」張裕釗插話。
「我改得倒也尋常,其實是唐鶴九的聯語寫得好。」曾國藩平淡地說。
「廉卿兄,你把這段掌故說給我們聽聽吧!」薛福成入幕最晚,不知道這件事。
張裕釗望著曾國藩請示:「大人,卑職可以說嗎?」
「你說吧!」曾國藩輕輕點了一下頭。
「同治元年十一月,靖毅公染時疫,為國殉職於金陵城下,當時輓聯極多,也不乏佳者。唐鶴九先生有一聯是這樣寫的:‘秀才肩半壁東南,方期一戰成功,挽回劫運;當世號滿門忠義,豈料三河灑淚,又隕臺星。’大人看後說,寫得好是好,只是美中不足。大人提起筆來,將‘成功’二字乙轉,又改‘灑淚’為‘痛定’。頓時,大家都輕輕地叫好。」
「秀才肩半壁東南,方期一戰功成,挽回劫運;當世號滿門忠義,豈料三河痛定,又隕臺星。」薛福成慢慢重複一遍,說,「果真改得好極了!」
曾國藩平靜地聽著,無任何表示。
薛福成接著說:「請大人談談文章的佈局。」
曾國藩喝了兩口茶,上下捋過幾次鬍鬚後,慢慢地說:「謀篇佈局是作文一段最大功夫。《書經》《左傳》,每一篇空處較多,實處較少,旁面較多,正面較少。譬如精神注於眉宇目光,不可週身皆眉,四處皆目。文中線索如同蛛絲馬跡,絲不可過粗,跡不可太密。這是一種。古人文筆有云屬波委、官止而神行之象,其佈局則有千巖萬壑、重巒復嶂之觀。此等文章以《莊子》為最,將《莊子》好好讀上二三十遍,自然熟悉了。」
薛福成聽了這話,有一種茅塞頓開而豁然爽朗、聰明大張之感,深深佩服總督大人學問汪洋浩大,自己在他的面前,直有潺潺細流與長江大河之別。
「請問大人。」張裕釗在認真思考之後,恭謹地問,「常見古人詩話中談到詩的氣象。卑職想,古文應該也有氣象,而究以何種氣象為好呢?」
「這個問題提得好,說明廉卿這段時期來對古文的鑽研進入了一個較高的境界,即從字、句、段的思考上升到對全篇的思考。」曾國藩日漸昏花的三角眼裡射出讚賞的目光。
「古人以‘氣象’二字來評詩,較早的可見於南宋初期周紫芝所著《竹坡詩話》。竹坡居士說鄭谷的‘江上晚來堪畫處,漁人披得一蓑歸’之句,別人皆以為奇絕,他以為其氣象淺俗。後來《滄浪詩話》裡多次提到‘氣象’,說唐人詩與宋人詩,先不談工拙,直是氣象不同;又說建安之作全在氣象,不可尋枝摘葉。其實不只是詩,文、書、畫莫不如此。氣象,就是指面貌、神志。老夫以為,文章之道,以氣象光明俊偉為最難能可貴,如久雨而晴,登高山而望曠野,如登高樓俯視大江,獨坐明窗淨几之下而遠眺。又如英雄俠士褐裘而來,絕無齷齪猥鄙之態。此三者,皆光明俊偉之貌。文中有此氣象者,大抵得於天授,不盡關乎學術。自孟子、莊子、韓子而外,唯賈生及陸敬輿、蘇子瞻得此氣象最多,近世如王陽明亦殊磊,但文辭不如孟、莊、韓三子之跌宕。老夫以為文章要達到這種地步,乃是最高的境界,很不容易做到,但應成為我輩力求達到的目標。」
這一大段宏論,說得四子皆低頭不言,心中自覺慚愧。隔了好久,黎庶昌想起那年吳敏樹要跟曾國藩打官司的事,不知曾國藩心裡對這事究竟怎樣看,有沒有芥蒂,平時沒有機會問,今天可是個好機會。他笑著問:「關於桐城文派的事,吳南屏後來捐錢請大人給他除名了嗎?」
「南屏那人你還不知道!」曾國藩爽快地笑起來,「他是打死都不認輸的。後來的信中,他乾脆將姚鼐比之於呂居仁。這是他的性格,我也不計較。南屏不願在桐城諸君子灶下討飯吃,也稱得上我們湖南人中的豪傑。不過,以姚氏為呂居仁之比,也貶之太甚了。老夫粗解文章,實由姚先生啟之。姚先生為知言君子,只是才力薄弱,不足以發之耳。他的《古文辭類纂》一書,雖闌入劉海峰之文,稍涉私好,而大體上是站得住的。其序跋類淵源於《易・繫辭》,詞賦類仿劉歆《七略》,則為不刊之典。老夫鑑於姚先生所編,不選六經、諸子、史傳之文,雖另編《經史百家雜鈔》,但平心而論,姚先生之《類纂》要比老夫的《雜鈔》流傳得久遠。」
黎庶昌深以此言為持平之論,並對曾國藩的心胸氣度看得更清楚了。他正要請曾國藩再談談對桐城三祖的看法,吳汝綸又發問了:「大人,聽說您要寫一篇文章,提出古文的八字訣和四象說,能讓我們先知一二嗎?」
「你們四人,最數摯甫不安本分,不知又從哪裡刺探了老夫的機密。」就像老父親親暱地指責聰明靈泛的小兒子一樣,其實心裡很高興,他樂於向弟子們透露所探得的古文之驪珠,「老夫思考得尚不成熟,就大致說說吧。八字訣,即以雄、直、怪、麗為古文陽剛美之特徵,以茹、遠、潔、適為古文陰柔美之特徵。我還要仿照司空表聖的辦法,每個字下再給它以八個字的詳述。四象,即太陽為氣勢,氣勢中又分噴薄之勢、跌宕之勢;少陽為趣味,趣味中又有詼詭之趣、閒適之趣;太陰為識度,識度有閎闊之度、含蓄之度;少陰為情韻,情韻有沉雄之韻、悽惻之韻。若精力好,下個月老夫將這篇文章完工,那時再聽聽諸位的意見。」
張裕釗說:「大人對古文的這個發現,將可與沈休文的四聲說相比!」
「你們看,對面有個傢伙在偷聽大人的天機!」吳汝綸神秘地指了指無樑殿外的小松樹林。
「誰?好大的狗膽,我去看看。」薛福成立即起身,衝出殿外剛走幾步,只見一隻兩尺多長的金毛松鼠,從松樹枝上跳躍著逃走了。
「原來是它!」黎庶昌、張裕釗大笑起來。曾國藩一時興起,笑道:「你們誰有本事逮住它,老夫放他一年假不作文章!」
張裕釗等人見曾國藩興趣這樣好,明知抓不到,都一齊向小松林沖去。
曾國藩揹著雙手,情趣極高地看著他們在松樹林裡奔跑,口裡念道:「鷦鷯已翔乎九仞兮,羅者猶倚乎澤藪。」
「大人。」耳畔突然響起一個謙卑的聲音。曾國藩回頭看時,遠通法師已站在一旁,他的身後跟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和尚。那小僧人兩眼怯生生地望著江寧城裡的頭號人物,雙手託著一個黑漆發亮的木盤,木盤上擺著一支大號羊毫,一方刷絲歙硯,兩卷水印硾箋。
「大人學問淹博,尤其聯語精妙,久為貧僧欽敬,早就想求大人為寒寺題一聯語,只是無緣。今日萬幸,貧僧恭請大人賜寶。」遠通說罷,雙手在胸口合十,深深一鞠躬。
曾國藩笑著說:「今日受法師款待,不容我不寫了。不過鄙人對佛法素無所知,題什麼好呢?」
曾國藩在無樑殿裡慢慢踱步。殿堂裡異常安靜,水汽衝著紫砂壺蓋輕輕地上下跳動,他凝視著茶壺,瞬時間有了。遂提起筆,吩咐小和尚把硾箋展開。一會兒,水印紙上現出一個個勁崛的字來:
萬里神通,度海遙分功德水;六朝都會,環山長護吉祥雲。
「見笑,見笑。」曾國藩把筆放回木盤,謙遜地說。
「貧僧深謝了!」遠通再次合十鞠躬。
「曾大人,總督衙門來了一位老爺,說是有急事要面稟。」靈谷寺的知客僧急急忙忙走過來,邊施禮邊說。
「什麼事?叫他進來。」
來的是督署武巡捕。他走到曾國藩身邊,悄悄地說:「李制軍遣弟昭慶來江寧,要向大人稟報……」
「備轎!」不待巡捕說完,曾國藩便下令。
「大人,齋飯已備好,吃了再走吧!」遠通慌忙挽留。
「打擾了,下次再來吃吧!」曾國藩邊說邊急步走出無樑殿。他知道,李鴻章一定是遇到了難以獨自做主的大事難事。
原來,李鴻章督師以來,採取了誘敵於絕地然後合圍的戰略和離間之計,大大地挫傷了捻軍的元氣,把賴文光、任化邦的東捻軍引誘到山東煙臺一帶。李鴻章認為東捻已到山重水複的地步,準備以膠萊河為防線,將他們困死在登萊半島。李昭慶奉命來到江寧,一來請教此法是否可行,二來求援二十萬餉銀。
從靈谷寺到城裡的一路上,曾國藩心裡就一直在揣度著李昭慶要談的事。前方戰事時有反覆,令曾國藩提心吊膽,只有李鴻章用河防之策將捻軍最終平息下去,方可洗去他打捻無功的恥辱。如果李鴻章也失敗了,後果則不堪設想。他的這種心情,就和當年在安慶掛念老九打金陵一樣。聽了李昭慶的稟報後,曾國藩在心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沒有馬上表示態度,而是離開座位走到掛圖邊,擰緊兩道掃帚眉,眼睛死死地盯著山東省。
大約過兩刻鐘之後,曾國藩重新回到座位上,對李昭慶說:「幼泉,回去告訴你二哥,就說我完全贊同他的這個設想,只是要提醒他注意一點:丁寶楨是山東巡撫,他的職責只是守山東,滅不滅捻寇不是他的事,防守膠萊儘量用劉省三部,而不用魯軍,前年賴文光就是衝破豫軍朱仙鎮防線的,丁寶楨和李鶴年是一樣的思想。因此,為防萬一,還要在運河設第二道防線,以潘鼎新扼守,在江蘇六塘河設第三道防線,就近調鮑超、陳國瑞部防守。你今天休息一下,明天一早就回去。告訴少荃,鱉雖進甕中,但並未到手,還有可能逃出去,不可存絲毫虛驕。至於二十萬餉銀,我分文不少。」
事情正如曾國藩所估計。同治六年八月十九日,東捻軍在賴文光、任化邦率領下,在海廟口以北十幾裡海灘地方突破魯軍防線,過濰河、濰縣、昌樂,擬再渡運河,進入豫陝,與張宗禹的西捻會師。但在運河遇到了潘鼎新部的頑強阻擋,又加上大雨連綿,河水盛漲,東捻軍心大亂,叛徒潘貴升乘機殺害了魯王任化邦。賴文光率殘部重上山東,結果一敗於濰縣,再敗於壽光,兩萬將士戰死,首王范汝增英勇犧牲。賴文光率六千人苦戰逃出,準備下江蘇,在六塘河又遇到鮑超的阻擋,後來雖從陳國瑞部的缺口突破六塘河,但終於大勢已去,人少力弱。賴文光被抓就義,東捻軍全軍覆沒。
捷報傳到江寧,一洗曾國藩兩年多來的屈辱。朝廷論功行賞,李鴻章授以協辦大學士,劉銘傳首倡河防之策,封一等男爵,並念記曾國藩的決策之功及轉戰一年多的辛勞,加恩加賞一雲騎尉世職,接著又從體仁閣大學士調任武英殿大學士。不久,李鴻章、左宗棠、劉松山等會剿西捻成功,梁王張宗禹戰死徒駭河邊,鬧了十多年的捻軍起義被完全鎮壓下去了。曾國藩精神重又振作起來,正準備把整飭兩江的事繼續辦下去時,官文卻因阻擊西捻失敗之罪,被撤除了直隸總督之職,慈禧太后調曾國藩接任,並著晉京陛見,兩江總督一職,則由浙江巡撫馬新貽升任。
曾國藩這次欣然受命。其原因,不僅因捻亂平息,朝廷沒有忘記他的功勞,更因他多年的明友暗敵官文徹底垮臺了,他今後的仕途少了一塊絆腳石,曾國荃、郭嵩燾、劉蓉、劉長佑等人東山復起也少了一重障礙。放眼今日之域中,又是湘淮軍的天下!他能不興奮嗎?
堂堂大清王朝,竟好比一座百年賈府
兩江治內的大小政事,曾國藩都可以移交給馬新貽,唯有兩件事他放心不下,要親自交代一番。
第一是江南機器製造總局的事,他擬親赴上海一行。容閎得到訊息,自己駕駛新制的火輪船由滬赴寧來了。曾國藩十分高興。他興致勃勃地登船觀賞,並命容閎向採石磯開去。容閎開足馬力,船在江面飛也似的前進,近兩百里水路,不到兩個時辰便到了。曾國藩坐在船艙裡,頗有點意氣風發之感。到了採石磯後,容閎又掉過船頭,開回江寧。因為是下水,更快,一個半時辰便回到下關碼頭。曾國藩興奮地說:「純甫,這艘船比起安慶內軍械所造的黃鵠號又要強多了,簡直與洋人的船不相上下。」
容閎說:「與前些年洋人的船相比,速度是差不多了,但洋人這兩年造的船又快多了。洋人的東西日新月異,學不勝學。」
「我們中國人並不蠢,只要有志氣,今後總可以超過洋人的。」曾國藩堅定地說,又問,「這艘船取的什麼名字?」
「還沒有名字哩,正等著大人為它命名。」
曾國藩站在甲板上,望著滾滾東去的長江水,凝神良久,說:「就叫它恬吉號吧!取四海波恬、公務安吉之意。你看如何?」
「最好!」容閎歡喜地說。
「純甫,我此去直隸,最令我掛念的就是上海機器製造總局,它還剛上軌道,並不成熟。在中國建機器製造局,是我曾某人辦的一樁破天荒的事,它也可能成功,也可能不成功,說不定今後還會招致眾多非議。不過,依老夫之愚見,這個事業非要辦成功不可。中國的徐圖自強,只能肇基於此。純甫,我看重你,主要還不是因為你留過洋,與洋人熟悉,而是看重你的能吃苦、性格堅毅。你千萬不要辜負我的期望,今後不管有千難萬難,你都要把這件事堅持辦下去。你尚年輕,今後的日子還長,是可以看到成功的一天的,老夫卻不一定看得到了。」
「曾大人,卑職感大人知遇之恩,也深知此事重大,卑職一定盡力辦好。」容閎辦機器製造業已經五六年了,先前是滿腔赤子之心,恨不得兩年三年就把美國英國的全套機器搬到中國來,讓國家立即強盛。這些年來,他在辦事過程中,深感處處棘手,步步難行,多少次都想甩手不幹,但最後還是挺下來了。他本想向曾國藩吐一肚子苦水,聽曾國藩這一說,便不敢再講了,硬著頭皮把總督交給的擔子擔起來。
「純甫,我知道你有難處。」曾國藩從「盡力辦好」四字中,已知容閎的艱難,「老夫活了五十多歲,經事不少,知天下事有所激有所逼而成者居其半。困難之處,正可看作是激勵和逼迫。你拿張紙來,我送你兩個字,作為暫時分別的留念。」
容閎忙拿出一張隨身攜帶的棉料呈文紙,曾國藩寫下兩個大字:「患難」。又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餘將赴直隸,書此二字送純甫,以志相交於患難之時也。」寫罷,親手把紙遞了過去。容閎激動萬分,開啟從美國帶回的牛皮箱,將它珍藏於箱中。後來容閎定居美國,西方友人願以十萬美金買下這幅字,容閎毅然拒絕。這當然是後話了。
第二件是金陵書局的事,船山遺書的印裝即將蕆事。道光十九年刻的《書經稗疏》《春秋家說序》因錯訛較多,而稿本在王家又已不慎被燒,曾國藩便託劉昆在京師文淵閣抄出,前幾天也已送到江寧來。他又擠出時間,親自為船山遺書的刷印作了一篇序,現在都一併交給書局趕緊雕版,不用他操心了。只是還有一大批洋人的譯書和國內耆儒的書稿,還在等待著刊刻。曾國藩親到書局去了一趟,見裝置簡陋的書局裡堆放著一疊疊刻印俱佳的船山遺書,他欣喜地翻閱著,把書湊近鼻子邊,貪婪地聞著,覺得油墨噴出的氣味真香。陪同一旁的歐陽兆熊笑道:「前人說唐詩可以佐酒,你也真像要把這本書吞吃掉似的!」
「小岑兄,不瞞你說,我現在最大的心願,便是摒去一切世事,學當年李鄴侯那樣,到深山老林裡去築一間茅屋,讀盡天下書。」曾國藩說,那神情極為虔誠。
「那真是一種絕大享受,可惜你沒有這個福分。」歐陽兆熊大笑,曾國藩也笑了。
離開書局時,曾國藩拉著老友的手,語重心長地說:「船山公的書印得差不多了,這是一大工程,你我都實現了夙願。其他存局的譯稿也都要刻印出來。洋人機巧之心,造炮製船的奧妙都在這些書裡,要想使中國富強起來,就非要讀這些書不可。至於那些耆儒們的著作,也是一生心血所在。他們大多清貧,無力付梓,我們不印,他們將抱恨終生,學術成果也就會湮滅,所以也得刻印出來。馬榖山若是不支援,你就寫信給我,我給你匯銀子來。」
歐陽兆熊感動地說:「滌生,我和你的心是相通的。你才大,幹大事,我力小,辦小事,總之都要為世人做有益之事。你放心去直隸吧,我之餘生便在此書局了。只要有我在,金陵書局就不會關門,馬榖山不給錢,我賣田產店鋪也要把存局的這批書稿刻印出來!」
兩雙已變蒼老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從書局回到衙門不久,趙烈文便引著一個漢子進門來。那漢子挑著兩隻大木箱。
「大人,歐陽先生給你送了一擔禮物。」趙烈文笑嘻嘻地說。
「哪個歐陽先生?」曾國藩皺起眉頭說,「你叫他挑回去,什麼禮我都不收!」
「還有哪個歐陽先生,就是書局的小岑老丈呀!」趙烈文邊說,邊擅自叫那漢子放下擔子。
「他送我什麼禮物?我剛從他那裡來。」曾國藩疑惑不解。
那漢子拿袖子抹了抹臉上的汗,說:「大人剛走,歐陽先生便說,你們看我現在呆成什麼樣子了,曾大人奉調直隸,一走幾千里,今後捎帶東西十分不便,船山公的遺書就差兩本沒完工了,我們何不把先印好的送他一套呢!大家都說應該。於是就裝滿了兩箱子,派我送來。」說著開啟木箱,露出疊得整整齊齊的幾十函書來。曾國藩滿面笑容地說:「好,好!這個禮物我收下。你辛苦了,到大廚房裡吃過飯再走。」
那漢子出門後,趙烈文幫助曾國藩將書一函一函地拿出來,放到書桌上,幾乎把整個書案擺滿了。
「船山先生處飢寒交迫之境地,孜孜不倦,寫出這麼多好書來,真正不容易呀!」曾國藩望著眼前的書感嘆起來。
趙烈文順手翻著《讀通鑑論》。這本書在書局刻印過程中,他便零零星星地借來讀過一遍,十分佩服船山的見事高明、議論深刻。此時看著這部被裝訂成十大本的五十餘萬言鉅著,真是愛不釋手,心裡油然生出一股對船山的由衷崇拜,「大人,船山公議論戛戛獨造,破自古悠謬之談。卑職想,若使其得位乘時,必將大有康濟之效。」
「不見得。」曾國藩輕輕地搖了搖頭。
「為何?」趙烈文頗感意外。他深知曾國藩一向尊崇王夫之,但為什麼並不贊同這個觀點呢?
「船山之學確實宏深精至,但有的則嫌偏刻。比如對人的評價,求全責備的多,寬容體諒的少。若讓船山處置國事,天下則無可用之人了。」曾國藩離開座位,在書案前走了幾步後又說,「作文與做官並不是一回事。作文以見深識閎為佳,立論即使尖刻、偏頗點亦無妨,因為不至於傷害到某一個人,也不去指望它立即收到實效,只要自圓其說,便是理論,運筆為斤,自成大匠。做官則不同,世事紛繁,人心不一,官場複雜,尤為微妙,識見固要閎深,行事更需委婉,曲曲折折,迂迴而進,當行則行,當止則止,萬不可逞才使氣,只求一時痛快。歷來有文壇上之泰山北斗,官場上卻毫無建樹,甚至一敗塗地者,蓋因不識此中差別耳!」
趙烈文不斷點頭稱是。過一會兒,曾國藩感慨地說:「世上之人,其聰明才力相差都不太遠,此暗則彼明,此長則彼短,在用人者審量其宜而已。山不能為大匠別生奇木,天亦不能為賢主更生異人。」
「大哉,宰相之論也!」趙烈文不由得高聲讚歎。
「惠甫,你怎麼可以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呀!」曾國藩哈哈大笑起來,心情十分快活。
「卑職跟隨大人多年,素日里聽大人談經談史談人物,所獲甚多。有時想,若是把大人這些談話都整理出來,刻印成書,必然對世人大有啟發。」趙烈文真摯地說,他其實已悄悄地這樣做了。每次和曾國藩談話之後,他就趕緊記在當天的日記上,儘量做到不漏一句,不走一絲樣,把它們原原本本地留在紙上。曾國藩多次和他談「靜」的意義,從春秋的諸子百家,談到宋明的程朱陸王,把「靜」的學問闡發得淋漓盡致,說得趙烈文如醉如痴。他於是自號能靜,將書齋命名為能靜居,其每天的日記也隨之叫作《能靜居日記》。這部《能靜居日記》已記了二十年了,其中有不少曾國藩的言論。
「惠甫,我本是一個讀書做詩文的料子,誰知後來走錯了路。」曾國藩今天的談興很高,他喝了一口茶,饒有興致地談起了往事,「我初服官京師,與諸名士接遊,時梅伯言以古文、何子貞以學問書法皆負重名。我時時察其造詣,心獨不肯下之。顧自視無所蓄積,唯有多讀書而已,心中則以為異日梅、何之輩不足以相伯仲。豈料學未成而官已達,從此與簿書為伍,置詩文於高閣。咸豐二年後奉命討賊,馳驅戎馬,益發無暇為學。今日回過頭來再讀梅伯言之文,自覺其有過人之處,往者之見,實為少年偏激。不過,我至今心裡仍不服輸,若讓我有時間讀書,我一定要與梅伯言爭個高低。」
說罷,一副憤憤不平的認真樣子。趙烈文鼓掌大笑起來,說:「人之性度不可測識,世有薄天子而好為臣下之稱號者,漢之富平侯、明之鎮國公也。大人事業凌鑠千古,唐宋以下幾無其倫,仍斤斤計較,要與寒儒一爭高下,豈不與漢成帝、明武宗為一類的人!」
曾國藩笑著說:「我講的是實話。」
趙烈文說:「我於此看出了大人年輕時的英發雄姿,定然不可一世,後來與洪楊爭勝負,大概也出於此好勝之心。」
「真給你說對了,惠甫。」曾國藩說,「起兵之初,亦有激而成,不僅要與洪楊爭高下,也要與湖南官場爭高下。初得旨為團練大臣,借居撫署,為懲辦幾個鬥毆的兵痞,長沙綠營竟全軍鼓譟入署,幾為所戕,因此發憤到衡州募勇萬眾。那時也不過為爭口氣而已,不意遂有今日。真可為一笑。」說到這裡,曾國藩停住了,繼而又喟然嘆息道,「可惜捻戰無功,國家亦未中興,平長毛這點功勞,實不足道。」
「李中堂剿捻成功,用的就是大人的河防之策。他的勝利,就是大人的勝利。」趙烈文安慰道,「卑職想,大人募湘軍,後來李中堂募淮軍,與北宋韓世忠、岳飛等人募軍有相似之處。當年韓、嶽自成軍自求餉,湘淮軍的成功,實基於此。」
「是的。」曾國藩鬆開握須的手,支在扶手上,將身子挺直,「大抵用兵而利權不在手,絕無人應之。故我起義師以來,力求自強之道,粗能有成。」
趙烈文笑道:「大人成則成矣,而風氣則大辟蹊徑。依卑職看來,大人歷年辛苦,與賊戰者不過十之三四,與世俗文法戰者不啻十之五六。今大人一勝而天下靡然從之,恐數百年不能改此局面。一統既久,剖分之象蓋已濫觴,雖是人事,亦是天意。」
曾國藩默然良久,徐徐嘆道:「我始意豈及此!成敗皆氣運,今日之局面,亦同系氣運所致。」
這時,一個僕人進來,遞給曾國藩一張紙條。曾國藩看過後問趙烈文:「這是何物,你能猜得著嗎?」
趙烈文搖搖頭。
「這是老夫的晚餐選單。」
多年來,曾國藩一直與幕僚一起就餐。歐陽夫人率兒女到江寧後,一家人在一起吃飯的時候多了,不過,他也還時常到大廚房和幕僚們邊吃飯邊聊天。近一年來,他常常喜歡一個人在書房裡吃飯,偶爾歐陽夫人也到書房來陪他吃。
「選單?」出於好奇,趙烈文將紙條拿過來看了看,只見上面寫著:「魚片煮白豆腐一小碗,香蔥蘿蔔絲一小碗,菠菜湯一中碗,辣椒豆豉一小碟,米飯一小碗。」
趙烈文嘆息:「大人還是吃得省儉!聽說升州板鴨店常常給江寧各大衙門送板鴨,大人不妨切點吃。」
「我這裡沒有升州店的板鴨!」曾國藩斷然說,「以前他們送過幾次,每送一次,我便叫人退回一次,以後他們也就不再送了。我的廚房裡沒有多少雞鴨魚肉,連紹酒都是論斤零沽。」
「大清二百年,不可無此總督衙門!」趙烈文深有所悟地嘆息。
曾國藩說:「那好,足下他日為老夫撰寫墓誌銘,這便是材料!」
說著,兩人都大笑起來。
「江六,今晚有客人吃飯,你加一碗臘肉、一碗臘魚、一碟火腿,再去打三斤紹酒來。」曾國藩吩咐僕人。江六應聲出門,趙烈文起身告辭。「不要走,我已經留你吃飯了。」
「客人就是我!」趙烈文受寵若驚,與曾國藩單獨在一起吃飯,這還是第一次,過去雖然也一起吃過飯,但那是和眾人一道在大餐廳裡就餐。
「過一會兒歐陽小岑也來。今晚我做東,請你們二位。」曾國藩很難得請客,今晚這餐飯既是與歐陽小岑話別,又是為了答謝他送了這套《船山遺書》。趙烈文則被拉來作陪。
趙烈文重新坐下,一眼瞥見書架上擺著一疊《紅樓夢》,遂笑道:「想不到兩江總督衙門也有私鹽,今天被我拿著了!」說罷,起身向書架邊走去。
曾國藩先是一怔,後恍然大悟,說:「日前御史王大經奏禁淫書,《紅樓夢》赫然列第一,真可笑得很。這是一部奇書,你讀過嗎?」
「五年前匆匆讀過一遍,的確寫得好,真想再讀一遍。」
「《紅樓夢》要多讀幾遍,才能摸到曹雪芹的真意。不瞞你說,我這是讀第三遍了。」曾國藩也走到書架邊,拿起堆在上面的第一本,順手翻了幾頁。忽然,從書中飄下一幀照片,趙烈文忙彎腰拾起。照片上是一幅精美的園林圖:遠處為小橋假山、樓閣迴廊,近處是一座水榭,一個俊美的貴公子坐在瓷墩上,對水吹簫,神態優雅恬適。
趙烈文凝視許久,問:「大人,這吹簫的少年是誰?」
「你看看照片的背後。」曾國藩說,手中的書已合攏,重新放到書架上去了。
趙烈文把照片翻過身來,看到一行字「老中堂惠存,鑑園主人贈」。
「他是恭王?」趙烈文頗為懷疑地問。
「正是。」
曾國藩重新坐到太師椅上,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趙烈文又把照片翻過去,再細細諦視著,說:「真是個英俊美少年。」隔一會兒,又自言自語,「美則美矣,然非尊彝重器,不足以鎮壓百僚。」
曾國藩隨口答道:「貌雖不厚重,聰明則過人。」
「聰明誠然聰明,不過小智慧耳。」趙烈文將照片置於茶几上,毫無顧忌地說,「見時局之不得不仰仗於外,即曲為彌縫。前向與倭相相爭,無轉身之地,忽而又解釋,這都是恭王聰明之處。然此則為隨事稱量輕重、揣度形勢之才,至於己為何人,所居何地,應如何立志,似乎全無理會。凡人有所成就,皆志氣做主,恭王身當姬旦之地,無卓然自立之心,位尊勢極而慮不出庭戶,恐不能無覆餗之慮,怕不是淺智薄慧之技所能倖免。」
趙烈文這番議論,曾國藩在心裡也有些同感,但他不忍心指責恭王,恭王畢竟有大恩於他,且其亦有自身的難處,不是局外人所能知道的。他避開對恭王的議論,轉向另一個話題:「本朝君德甚厚。就拿勤政來說,事無大小,當日必辦。即此一端,便可以跨越前代。前明嘉靖帝在位四十五年,前前後後加起來,臨朝之日不會超過三年。本朝歷代皇帝,非重病不缺一天,真是前朝少有。又如大亂之後而議減徵,餉竭之日而免報銷。數者皆非亡國舉動,足下以為何如?」
「數者皆非亡國舉動」一句話,使趙烈文頗覺意外,他於此窺視出曾國藩對國事蜩螗的憂慮不滿的心理,試探著說:「大人問卑職對本朝君德的看法,請恕卑職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肆。」
「這裡沒有外人,你只管放心說。」曾國藩微微一笑。
得到鼓勵,趙烈文的膽子更大了,遂痛快陳詞:「天道窮遠難知,不敢妄對。卑職以為,自三代以後,論強弱不論仁暴,論形勢不論德澤。比如諸葛亮輔蜀,盡忠盡力,民心擁護,而卒不能復已絕之炎劉;金哀宗在汴,求治頗切,而終不能抗方張之強韃。人之所見不能甚遠,既未可以一言而決其必昌,亦不得以一事而許其不覆。議減徵,說來是仁政,但創自外臣,本非朝廷旨意;免報銷,當然顯得寬容,但餉項原就是各省自籌,無可認真,不如做個順水人情。這些都是取巧的手腕。至於勤政,的確為前世所罕見,但小事以速辦而見長,大事則往往以草率而致誤。以君德卜國之盛衰,固然不錯,但中興氣象,第一貴得人。卑職看今日中樞之地,實未有房、杜、姚、宋之輩,若僅以勤政之形式而求中興,恐未能如所願。」
趙烈文這些論點,曾國藩深以為然。恭王聰明而不能鎮百僚,文祥正派而規模狹隘,寶鋆靈活但不滿人口,有節操的僅倭仁一人,卻又才薄識淺。時局盡在軍機,而軍機這班要員就是這般,國事如何能指望?心裡雖這樣想,嘴上卻不能贊同趙烈文的不恭之言。他要再聽聽這位見事深細的幕僚對朝政的看法,遂含笑道:「本朝乾綱獨攬,亦前世所無。凡奏摺,事無大小,徑達御前,毫無壅蔽。即如沅甫參官秀峰折傳到御座前,皇太后傳胡家玉面問,僅指折中一節與看,不令睹全文。稍後放譚廷襄、綿森二人去湖北查辦,而軍機處尚不知始末。一女主臨御而威斷如此,亦古來罕見。」
趙烈文冷笑道:「當今太后處事,確如大人所言,其詭秘之程度,連軍機大臣都無法知曉,太后亦矜矜自喜此中手腕。然女流之輩畢竟不懂得,威斷在俄頃,而矇蔽在日後。當面都唯唯諾諾,謹遵照辦,一齣外則恣肆欺蔽,毫無忌憚。一部《紅樓夢》,把這種面目都寫絕了。卑職有時想,堂堂大清王朝,竟如同一座百年賈府,外面的架子雖未甚倒,內囊卻也盡上來了。不久就會有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的一天到來。」
趙烈文的話說得如此明白可怕,令曾國藩憂鬱不安,正想為太后申辯兩句,歐陽兆熊應邀來了。他趕緊中斷這番談話,吩咐擺菜吃飯。本來興致很濃的一餐告別晚宴,卻因此而吃得不甚暢快,待歐陽兆熊和趙烈文告辭回家後,曾國藩的心潮仍不能平靜。
這時歐陽夫人正患咳喘,不能長途跋涉。曾國藩留下紀澤夫婦在江寧照料,帶著紀鴻和眾幕僚們,冒著嚴冬酷寒,頂著北風,匆匆離開兩江,他要趕在同治八年元旦前進入京師。
初次陛見太后皇上,曾國藩大失所望
曾國藩離開京師已整整十七年了。當綠呢轎車進入彰義門洞時,他不覺心頭一熱,無聲念道:北京啊,北京,今天總算又見到你了!轎車穿過廣安門,在一條狹長的街道上緩緩行駛。這一帶是原金朝的中都城,繁華的往昔早已隨著歷史煙雲過去,剩下的只是一些破舊低矮的民房和窄陋的街巷衚衕。出了宣曜門,很快便進入正陽門大街。遠遠地可以望見閃耀著明黃色彩的宮殿群了,輦轂重地雍容尊貴的非凡氣派終於出現在眼簾。曾國藩看著看著,視線漸漸模糊,心底思潮翻卷。十七年了,多麼不平凡的十七年啊!當年雄壯軒昂的禮部右侍郎,已被常人不可想象的艱難險阻、憂傷恐懼、委屈打擊、苦心思慮,打磨得兩鬢如霜,兩頰如削,疲弱得似經受不起轎窗外揚起的風沙。這十七年間的腥風血雨,究竟靠什麼挺過來了呢?是靠青年時代立下的雄心壯志,靠鏡海師所傳授的理學修養,還是靠對三朝皇恩的報答之心?這十七年來所做的一切,究竟又是圖的什麼呢?為名標青史、流芳百世?為維護名教、拯民水火?還是為了眼前這座京城,以及住在這裡的大大小小的官吏和他們的主子?
曾國藩的身旁坐著昨天特地出城迎接的周壽昌。往日的風流才子,而今也是五十四五歲的人了,現官居翰林院侍讀學士。他身穿深紫色漢瓦團花庫緞駝毛長袍,罩一件麂皮軍機坎,因為清閒,加之又會保養,他的氣色很好,與僅大三歲的同鄉好友相比,宛若有兩個輩分之差。昨夜在驛館裡兩人談了大半夜,周壽昌還有許多話要說,見曾國藩入城來氣宇凝重,沉默不言,也不便開口。
轎車經過天橋,來到珠市大街口。這裡商賈雲集、車水馬龍,板章巷口有一個臨時搭起的木棚子,棚子裡的灶臺上有一口龍頭大鍋在冒著熱氣,棚子四周聚集著上千個乞丐。時已三九隆冬,這群乞丐無一人有件完整的衣褲,好些人的上身掛著松柏樹枝,企望靠它來抵禦風沙。他們滿身汙垢,抖抖顫顫地。圍在鍋邊的在吵吵鬧鬧,老遠便把手中的破碗遞過去。後邊的亂七八糟地排著長隊,破碗爛缽不是拿在手上,而是覆扣在頭頂。曾國藩心中惻然,不忍看下去,將臉掉向左邊轎窗。這時,一輛圍著紅障泥的大鞍車飛也似的從窗邊閃過,一陣塵土飛揚,老遠地,還聽得見馬脖子上的銀鈴響聲。
「應甫,你看清了嗎,剛才過去的是哪個衙門裡的堂官?」曾國藩皺著眉頭問。
「不是堂官,是近日一個跑紅的優童。」周壽昌淡淡一笑。
「優童?」曾國藩驚訝不已,「一個優童敢坐紅障泥大鞍車?」
「滌翁,你這是二十年前的老皇曆了。」周壽昌笑起來,「現在京師最看重的就是優童,比我們這些翰林學士的身價都高。達官貴人、豪門公子挾帶一個色藝俱佳的優童赴酒樓,一桌酒花二三百兩銀子,這種事在京師不算新聞。優童之居,擬於豪門貴族。其廳堂陳設光耀奪目,錦幕紗櫥,瓊筵玉幾,結翠凝珠,如臨春閣,如結綺樓,神仙見了都要吃驚。」
「京師風氣,竟然敗壞到了這等地步!」曾國藩很憤慨。
轎車進入拉冰衚衕,一座大官府第門前車馬堵塞,賀客絡繹,鞭炮聲不斷。曾國藩依稀記得,這是前工部尚書壽元的家。
「壽元還健在嗎?他家今天是祝壽還是娶媳婦?」曾國藩小聲地問周壽昌。
「壽元活得很硬朗。他家今天的喜慶我知道,不是祝壽,也非娶親。」周壽昌是個幾十年的京師通,他什麼都知道。
「那又是幹什麼?」
「這件喜事,你是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壽元已蒙喇嘛高僧開恩,答應在他死後,把他的額骨琢為念珠。」周壽昌神秘地笑了笑。
「什麼?」曾國藩驚得幾乎要從轎車裡站起來。他好歹也在京師待過十三四年,過去從未聽過有這等怪事。
「滌翁,你剛進京,還不清楚,這些年京師的怪事多得出奇。好比這件事,我怎麼也不能理解。信喇嘛教的人都說,若死後額骨琢成念珠,為高僧佩戴,其魂便長依佛門。高僧從不答應世人的要求,一旦答應,求者就好比乍膺九錫,人人祝賀。壽元因做過尚書,又加之對喇嘛禮之甚恭,才能得此殊榮。」
「京中的大官們怎麼都這樣糊塗了?」
「滌翁,我念幾首《一剪梅》給你聽聽,據說是個江南才子寫的,專為中外大官們畫像。」
周壽昌搖頭晃腦地吟了起來——
仕途鑽刺要精工,京信常通,炭敬常豐。莫談時事逞英雄,一味圓融,一味謙恭。
大臣經濟在從容,莫顯奇功,莫說精忠。萬般人事要朦朧,駁也毋庸,議也毋庸。
八方無事歲年豐,國運方隆,官運方通。大家襄贊要和衷,好也彌縫,歹也彌縫。
無災無難到三公,妻受榮封,子蔭郎中。流芳身後更無窮,不諡文忠,便諡文恭。
車輪在泥土路上輾過,留下兩行淺淺深深的轍印,將綠呢轎車拉向前進,京師慣常的臭氣臊氣一陣陣襲來。曾國藩只覺得胸中作嘔,頭腦發脹,進京途中重新振作的精神,被眼前的景象打得七零八落。他痛苦地自問:辛辛苦苦與長毛、捻軍搏鬥了十七年,難道保下來的竟是這樣一座江河日下的京城?這樣一批庸碌荒唐的官吏?
穿過繁華而雜亂的大街小巷,曾國藩一行寓居東安門外金魚衚衕賢良寺。早有吏部官員稟報兩宮太后。傍晚,吏部侍郎胡肇智親來賢良寺傳旨:「賞曾國藩紫禁城騎馬,明日養心殿召見。」
這一夜,曾國藩通宵不眠。賞紫禁城騎馬,這是皇家給予年高德劭大臣的一種極高禮遇,且一進城便召見,也說明了兩宮太后的渴念之情。皇家恩德深重啊!深受程朱理學薰陶的武英殿大學士在心裡反反覆覆地念叨著,進城時的不快心緒已經消失,十七年來的辛苦委屈,彷彿都讓這道聖旨給酬謝了。
自從道光二十年散館後得見天顏,這已是第三代聖主了。皇上尚不到十四歲,少年天子是個什麼模樣,他想清楚地看一眼。兩宮太后都還年輕,西太后聰明過人,據說有當年則天女皇之風,對國事處理的才能究竟如何,他也想親自掂量一下。明天召見,皇上和兩位太后會提出些什麼問題呢?他設想許多可能問到的事,又一一在心裡作了回答。就這樣想來想去,自鳴鐘噹噹響了四下,窗外仍然漆黑一團。曾國藩起床,盥洗完畢,盤腿在床上靜坐片刻,然後吃飯。
卯初二刻,曾國藩乘轎來到景運門外,內廷官員在門邊恭迎。他下轎進了門,這裡已是一片輝煌燈火。景運門的右邊是乾清門,這是內廷的正門。清朝從順治到道光,這裡是歷代皇帝御門聽政的地方,咸豐以後則多改在養心殿。乾清門的右邊一直到隆宗門,有一排矮小的連房。連房西頭是內務府大臣辦事處,東頭是侍衛值宿房,中間是軍機處。此刻,這裡已端坐幾位當朝核心人物。他們在等候早朝,並預知曾國藩今日陛見,都想趁此機會先睹這位名震寰宇的一等侯爺,和他說上幾句話。
曾國藩尚未走到乾清門,軍機大臣文祥、寶鋆、沈桂芬、李鴻藻便聞聲而出,一同把他迎進軍機處。咸豐二年曾國藩離京時,文祥任工部主事,寶鋆任翰林院侍讀學士,沈桂芬任翰林院編修,李鴻藻剛在這一年點翰林。論職務,都在曾國藩之下;論科名,除寶鋆與之同年外,其他也都是晚輩。四個軍機大臣在曾國藩的面前甚是謙恭。
正說得投機,外面報恭王到,曾國藩等一齊走出門外。只見恭王正在幾個貼身侍從的陪伴下,大步流星地向前走來。曾國藩想起這些年來恭王對自己的推薦、信賴、依畀,心中感激不盡。他趕緊趨前兩步,口裡念道:「草莽曾國藩叩見王爺。」說著便要下跪。
奕訢忙跨上一步,雙手扶住,說:「老中堂免禮!」攜起曾國藩的手,一起進了軍機處。
坐下後,奕訢把曾國藩細細端詳一番,輕聲說:「中堂蒼老多了!」
一句話,說得曾國藩熱淚盈眶,哽著喉嚨答:「十七年前草莽離京時,王爺尚是英邁少年,不想今日重見,王爺也已步入中年了。」
奕訢說:「這些年來,老中堂轉戰沙場,備嘗艱險,祖宗江山,實賴保衛,闔朝文武,鹹對老中堂崇敬感激!」
曾國藩聽了這幾句貼心話,一時血液沸騰,哽咽著說:「全仗皇太后、皇上齊天洪福,靠王爺廟謨碩畫,草莽何功之有!但願從今以後,四海安夷,國運隆盛。」
眾軍機一齊說:「這一切全賴老中堂的經緯大才!」
過一會兒,惇親王奕誴、醇郡王奕譞、鍾郡王奕詥、孚郡王奕譓以及六部九卿都陸續來到,大家猶如眾星拱月般地簇擁著曾國藩,往日肅穆安靜的軍機處變得熱鬧起來。
看看已近巳正,還不見叫起,曾國藩有點急了。正在這時,年近八十的鎮國將軍奕山走進來傳旨。鴉片戰爭期間,奕山在廣州掛起白旗,向英國侵略者義律投降,辱國喪權,激起眾怒,被鎖拿京城,擬處以大辟。只因是道光帝的侄子,才免於一死。後來又放出,予以重用。為國家贏得聲威的英雄林則徐死去已近二十年,給祖宗丟臉的懦夫卻仍然硬硬朗朗地活著。天道不公!曾國藩的腦子裡瞬時間閃過這一念頭。即將面聖的非常時刻不容他多想,他趕緊回過神來,跟在奕山的後面,左轉進了西長街,然後跨進遵義門,養心殿便出現在眼前了。
奕山把曾國藩領到東暖閣門邊,自己先進去了。立刻,裡面傳出一句清亮動聽的女人聲音:「叫他進來吧!」
曾國藩知道這是皇太后開的金口,他下意識地正了正衣冠,挺直身軀。奕山走到門邊,嘶啞著喉嚨喊:「傳曾國藩!」
兩個太監打起明黃緞棉簾,曾國藩彎腰進門,走前兩步,雙腿跪下,叫道:「臣曾國藩恭請聖安!」
「曾國藩免禮。」又是一句好聽的女人京腔,只是音色比先前一句柔和些。曾國藩心裡在猜測:前一句或許是慈禧太后的決定,剛才這一句可能是慈安太后的客氣。慈安太后待人寬厚,這一點他早有所聞。曾國藩摘下插著雙眼花翎的珊瑚紅頂帽,將它放在右手邊,低下頭去,高聲說:「臣曾國藩叩謝天恩!」然後一連叩了三個頭,青磚地發出三下沉厚的響聲。叩完後,他站起來,右手託著大帽子,向前走數步,在正中一塊軟緞墊子上跪了下來,恭聽天語。
片刻之間,養心殿東暖閣裡闃寂無聲。曾國藩額頭上沁出細細的汗珠。
「曾國藩,你在江南的事都辦完了?」說第一句話的那個女人終於開腔了。
「是的。」曾國藩趁此機會抬起頭來,向前面迅速掃了一眼,然後趕緊垂下,答,「臣在江南的事都辦完了。」
就這一眼,他已將面前的佈局看清楚了。皇上端坐在正面寶座上,身材似乎較瘦弱,面孔蒼白,一臉稚氣,眼睛望著遠遠的門簾子,並不看他。剛才說話的太后坐在北面,南面也坐著一位,兩位太后的前面都放著一層薄薄的黃幔帳。曾國藩已從軍機處得知,召見時慈安太后坐南,慈禧太后坐北。因此,剛才的問話出自慈禧太后之口。
「勇都撤完了嗎?」慈禧太后又問。
「捻寇滅後不久都撤了。」曾國藩答。他神情緊張,背上已漸漸發熱。
「撤的幾多勇?」又是慈禧太后的聲音。
「撤的兩萬人,留的三萬人。」不是講都撤了嗎,怎麼還留有三萬,比撤的還多?曾國藩自己已發覺這中間的矛盾,心裡一急,背上的熱氣立即變成汗水。
「何處人多?」
「撤的以安徽人最多,湖南也有一些。」見慈禧太后並沒有就兩萬三萬的數字查問下去,曾國藩略鬆了一口氣。
「你一路上來也還安靜嗎?」這是慈安太后在發問了。
「路上很安靜。」曾國藩答,「起先恐怕有遊勇滋事,結果一路倒也平安。」
「你出京多少年了。」慈安太后再問。
「臣出京十七年了。」
「你帶兵多少年?」還是慈安太后的聲音。
「從前總是帶兵,這兩年蒙皇上恩典,在江南做官。」答到這裡,曾國藩的緊張心情開始鬆弛下來。
「你以前在禮部?」
慈安太后的問話雖多,但最好回答,曾國藩不要作任何思考。他答道:「臣前在禮部當差。」
「曾國荃是你的胞弟?」慈安太后又換了一個話題。
「是臣胞弟。」
「你兄弟幾個?」
「臣兄弟五個,有兩個在軍營死的,皆蒙皇上非常天恩。」曾國藩說到這裡,心裡微微一顫,他想起了廬山黃葉觀裡的溫甫。溫甫走後的最初幾年,曾國藩時時提心吊膽,以後見無聲無息的,也就慢慢心安了。常常想到要去看看,又覺得不妥,一直也沒有去成。去年到江西查訪,他下了最大決心,要去看望孤身學道十年的六弟。他藉口休息幾天,住到廬山腳下一個小旅店,把陪同的江西官員打發走後,在一個漆黑的夜裡,陳廣敷帶著溫甫下山來到旅店,兄弟會面,談了一個多時辰。所幸溫甫在廣敷的開導下,心境倒還安寧,給曾國藩很大的安慰。溫甫希望見見妻妾和兒子,他也答應了,只是一再叮囑不要洩露出去。還好,溫甫家眷在廬山住了半年,外人也不曉得。儘管如此,當著太后的面再次扯謊,他仍覺心虛。
「你從前在京,直隸的事自然知道。」問話的換成了慈禧太后。
他不知如何回答這個問題,稍停一下,說:「直隸的事,臣也曉得些。」
「直隸甚是空虛,你須好好練兵。」慈禧太后繼續說。
曾國藩明白了,原來調任直隸總督的目的,是要他來練兵。直隸能練出什麼好兵來呢?天下的好兵源只有湖南,湖南人卻又耐不了北方的苦寒和麵食。曾國藩不能接受這個任務,但又不能頂撞,只得委婉地說:「臣的才力弱,且精力日衰,恐怕辦不好。」
一語奏上去,許久不見迴音,曾國藩的背又開始溼了。
「你跪安吧,明天再遞牌子。」慈禧太后終於說話了。
曾國藩趕緊叩頭跪安,託著帽子起身,一步步後退,直退到門簾邊,才慢慢轉身出門。
曾國藩走出養心殿,來到乾清門時,只見丹墀上下和兩旁迴廊裡,早已聚集著上百名大小官員、太監,他們全都以驚異的目光遠遠地望著他,悄悄地交頭接耳,直到他走出景運門。
第二天又是巳正時,由當年輔政八大臣中唯一沒受懲處的六額駙景壽帶領,走進養心殿東暖閣。皇太后、皇上再次召見,問了問他的病情及造洋船的事。第三天,由僧格林沁之子襲親王伯彥訥拉祜帶領,在養心殿東暖閣第三次接受召見。慈禧太后詢問這些年來有哪些好的帶兵將領,又談起直隸練兵的事,要他實心實意去辦。
三次召見完畢,曾國藩感慨良多。皇上自始至終沉默不語,未出一字綸音。雖說年紀小,有母后做主,也可以不講話,但到底當了八年的皇帝了,幾句套話總可以說得上的。曾國藩想起先前在翰苑供職時,老輩翰林談起聖祖康熙爺來,人人崇拜不已。九歲登基,十二歲就親自裁決政事,十七歲除鰲拜集團,二十歲定削藩大計。正因為有如此雄才大略的皇上,才有超邁漢唐的豐功偉績。而今國家多難,人心渙散,正需要一個能用強力扭轉乾坤的帝王,看來,十四歲的孱弱天子不是那號人物。
慈安太后問的話,全是閨閣中婦人的閒聊家常,可有可無,不著痛癢。慈禧太后號稱厲害,有關大事純系她一人發問,曾國藩認真地把她三次召見所問的每句話都重新回憶了一遍,慈禧關心的是三件事:江南撤勇、湘軍將領及直隸練兵。他細細地琢磨著這三件事,將它貫穿起來,看出了慈禧的心思:把江南的勇都撤光,能打仗的將領帶到直隸,在直隸練出一支精兵來拱衛京師。至於召見之前,他所設想的主要事情,諸如江南的吏治鹽政、百姓的生活、人才的保舉以及捻亂平息後皖、豫、魯省的恢復,還有機器局的建設、如何抵禦洋人等等長治久安之策,幾乎無一句涉及。是慈禧自私,心中只有她和她兒子的寶位?還是她的才具其實平常,不足以慮及這些迫不及待的民生國計?曾國藩的腦子裡突然浮起李商隱的詩來:「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慈禧雖未問及鬼神,但也不問及蒼生。國家就掌握在這樣的太后、皇上手裡,能指望它四海安夷、國運隆盛嗎?他暗自搖了搖頭。
作為大學士,既已到京師,表面上也得做出個到職視事的樣子。召見結束後的次日,曾國藩便至內閣到大學士任。他先到誥敕房更衣,然後在武英殿大學士公案前坐一下,又到滿本房裡看了一看,再進大堂。大堂裡橫列六張大書案。東面三張為滿大學士的座位,西面三張為漢大學士的座位。曾國藩在西面第一張書案邊坐下。立時便有內閣學士、侍讀學士、中書等數十人前來拜見。當值的侍讀學士送來兩個檔案,曾國藩略為瀏覽一下便籤了字。內閣名為正一品衙門,位在六部之上,表率百僚,其實沒有大權,只在皇帝授意下處置一些日常政務。雍正時設立軍機處,又分出內閣大部分要事,於是內閣之權更輕,只辦理一些例行事務。正因為這樣,內閣大學士和協辦大學士便可以成為一種加銜,不必到任。
清承明制,大學士辦事的地方設在翰林院,於是曾國藩又到翰苑去了一趟。先在典簿廳更衣,次至大堂一坐,到聖廟行禮。再到典簿廳更衣後,到昌黎廟行禮,又到清秘堂一坐。翰林院學士、編修等分批前來叩見,曾國藩一一含笑作答。想起初進翰苑時未到而立,而今已近花甲了。歲月悠悠,時不我待,去日已多,來日苦短。當他走出翰林院時,心中湧起的是一股莫名的悵惘。
他回到賢良寺,案桌上的請帖已經堆了一尺多高。要在往常,他會基本上不予理睬,但這次不同。一來此為京師重地,邀請者的地位大都顯赫重要,且京師最講應酬,又是勢利之藪,不能輕易回絕別人的邀請。二來離京多年,他也想借此機會與故舊見面,敘敘雲樹之思。他將相邀的帖子一一擺開,大致排了個日程,並吩咐紀鴻注意到時提醒。
這以後,他便是按日程所排去赴宴。有各科門生公請,有甲午、戊戌兩科同年公請,有直隸籍京官公請,有江蘇通省公請,有湖南京官公請,有倭仁、朱鳳標、瑞常三相同請,有文祥、寶鋆、李鴻藻、沈桂芬合請,有恭親王專請,還有周壽昌、吳廷棟、潘祖蔭、許仙屏等舊友的私請等等。每宴後必有戲,每天回寓所時都要到二更三更,弄得他疲倦不堪。
這天深夜,身上癬疾又發作了,癢得醒過來。他猛然想起,天天在權貴紅火中酬酢,冷落了一批已經衰敗下去的昔日師友,於心說不過去。其中尤有兩戶人家,至今未去拜訪,更是太不應該!
第二天,原定皖籍京官公請,曾國藩借病推託。他換了布衣小帽,偷偷地來到當年的恩師權相穆彰阿舊宅。
穆彰阿自咸豐帝登基不久罷相後,便一直生病蝸居,直到咸豐六年去世。昔日相府煊赫一時的聲勢早已蕩然無存。兒子雖多,卻無一個成器,空蕩蕩的宅院裡冷冷清清,雜草叢生。宅子裡現住著第七子薩善、九子薩廉,一見到曾國藩,兩兄弟百感交集、涕淚滂沱,將他緊緊抱住。曾國藩問他們生活有無困難。薩善說:「蒙先父留下的微薄遺產,度日尚不難,只是近日完稿的先父年譜,則無資付劂。」
說話間,薩廉拿出一疊墨稿遞過來,說:「中堂大人如有空審閱修改,我們兄弟感激不盡。」
曾國藩接過墨稿翻了幾頁,心中愀然,懇切地說:「當年不是恩師提攜,國藩哪有今日!稿子我帶回去細細拜讀。若有商榷之處,我自會提出來,尤其是關於罷林文忠公和咸豐爺降旨這兩件事,文字上都要仔細斟酌才是。」
薩善說:「我們兄弟學識淺薄,這些地方文字上若有不妥,請中堂大人乾脆刪去重寫。」
曾國藩點點頭,問:「你們商量一下,恩師年譜要刻多少部。」
薩廉說:「我們兄弟合計過,光自家人就有三百餘口,先父生前門生甚多,至少要一千部才發得開。」
曾國藩無可奈何地笑了笑,說:「自家人儲存不在話下,令尊生前的門生,至今尚有幾人與尊府往來?」
薩善、薩廉啞了口。
「兩位世兄真不懂世故,你好心送給他們,只怕他們還不想接哩!」曾國藩臉色悽然地說,「稿子我先帶到保定去,看後再送來,二位就在本宅僱人刻印五百部,一切費用,都由我出。」
薩善、薩廉感謝不迭,兩兄弟又陪著曾國藩到院子裡各處走了走。這些熟悉的房屋草木,勾起曾國藩心中萬縷悵意。繁華已矣,人去樓空,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他終於受不了情感的沉重壓力,匆匆與薩善兄弟告辭。
出了穆府,他又僱了一輛騾車,悄悄來到絲線衚衕塔齊布家。塔齊布兄弟三人,三弟先他死於咸豐四年,次弟又不幸在今年八月病逝。三兄弟皆無子,只存四女。塔母已八十歲,聽說曾中堂親自登門拜訪,老太婆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親到大門迎接,身後跟著一群寡婦弱女。曾國藩一見,心裡甚是悽愴。他親自扶著塔母來到大堂,然後向老人家行子侄輩大禮,嚇得老太婆忙站起還禮。曾國藩深情地談起塔齊布和他一起創辦湘軍的艱難,稱讚他是難得的將才,勾起塔母對亡兒綿綿不絕的思念和家道中落的傷心,老淚縱橫,緊緊抓住曾國藩的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曾國藩很難過,安慰道:「老人家,國藩就好比您的兒子,待我安頓好後,再派人接您老人家去保定住。」
塔母使勁搖搖頭,終於開了口:「有你這句話,我死也心安了。只怪我兒子命薄福薄,不能長隨你這樣的好人。」
旗人婦女本來大方,塔齊布的夫人也不迴避曾國藩,這時拉著女兒跪在他的面前,泣聲說:「老大人,可憐塔齊布一生只有這點骨血,她一個女兒家自然做不了什麼,小時她父親為她訂了一門親事,明年就要過門,求老大人看在她父親的分上,給小女夫婿謀一個差事。」說罷,想起丈夫來,不覺失聲痛哭,語不成聲地訴說著。
曾國藩實在不忍心聽她說下去,想了一下說:「一個月後,叫令婿到保定來找我。」
塔齊布夫人和女兒叩頭不止。見曾國藩如此慨然應諾,塔齊布次弟阿凌布夫人也忙過來,求道:「老大人開恩,苦命女人的大女兒後年也要過門,求老大人也給她的夫婿一碗飯吃吧!」
曾國藩頗覺為難。多少湘鄉人,包括像南五舅兒子那樣的至親跑到安慶,跑到江寧,千求萬求,求他收留,他都沒有答應,為塔齊布女婿謀個差事已是大大破例,這下又來一個,往哪裡安插呢?見曾國藩不開口,阿凌布的女人磕頭如搗蒜。塔母說:「曾大人,老身給您下跪了。」
說著就要起身。慌得曾國藩忙扶住,連聲說:「行,行,下個月一同來保定吧!」
塔母吩咐備飯招待,曾國藩說:「老伯母,國藩雜事多,不能久坐了。」說著從靴頁裡抽出一張硬紙來,雙手遞上去,「這是一千兩銀票,您老人家收下,就算是國藩的一點孝敬。」
塔母又流下淚來,推辭幾下後收了。
從塔齊布家裡出來,曾國藩心頭沉重:曾任提督的滿人塔齊布身後尚且如此蕭條,那兩萬多名陣亡的中下級軍官和普通湘勇的遺孤不是更可憐嗎?
終生榮耀到達極點的一天
轉眼年關到了。內廷太監送來慈禧太后親自寫的「福」字十張,又有各色絹箋四十張、湖筆三十支。這有個名目,叫作春帖子賞,只有內廷王大臣、軍機大臣、弘德殿、上書房、南書房、大學士才有資格得到。受賞的大臣每人都有十張「福」字,名為兩宮太后親筆,實際上慈安太后從來不握筆寫字,慈禧太后也沒有這麼多精力每張都寫,絕大部分都是請翰林院或上書房的學士代筆。頒賞的大太監對曾國藩說:西太后講,送給別人的可以請人代筆,送給曾國藩的必須親寫。曾國藩忙命紀鴻端出一百兩銀子酬謝大太監,並請他轉達對西太后格外鴻恩的感激。
元旦這天,曾國藩早早地進了紫禁城,和百官一起,先隨同皇上行慶賀皇太后禮。皇上在慈寧門行禮,曾國藩和其他一二品大臣在長信門外行禮。然後在太和殿朝賀皇上。到了燈節這天,曾國藩又隨皇上宴請蒙古、高麗各藩王。正月十六日,才是皇上宴請廷臣的日子。這是曾國藩一生榮耀到達極點的一天。
佈置一新的乾清宮比往日更加莊嚴堂皇。在清朝歷史上,這裡曾舉行過兩次名宴。第一次是康熙六十一年,中國自有皇帝以來在位最久的康熙大帝辦的千叟宴,宴請六十歲以上的老人一千多位。第二次在乾隆五十年,號稱十全老人的乾隆爺已七十六歲。他雅興特高,辦的千叟宴,出席者竟達三千多人,除大臣、中小官員外,還有平頭百姓,甚至還有匠役參加。宴會後,每人還被賜柺杖一根。雖耗資巨大,卻也為兩朝皇帝贏得了敬老尊賢、與民同樂的美譽,同時也使得乾清宮的宴席身份大大提高。每年的元旦、元宵、端午、中秋、重陽、冬至、除夕、萬壽等節日,乾清宮照例有大宴會,參加者都感到很榮幸。咸豐以來,國家多事,宮中的大宴大多取消,僅保留燈節和萬壽節兩次。因而正月十六日的大宴廷臣,便越發顯得隆重。乾清宮的宴會,曾國藩過去出席過多次,但那時他只是侍郎,聊陪末座而已。今天,他作為漢大學士的領班出席盛宴,這是有清一代人臣所能享受到的最高禮遇。儘管曾國藩早已告誡自己要將功名利祿看淡,但他仍抑制不住激動,因為這畢竟是千千萬萬人所羨慕不已的殊榮,也是他自己幾十年來夢寐以求的地位。
午正二刻,皇上出來了,韶樂高奏,百官一齊跪下,山呼萬歲。待皇上在一大群宮女簇擁下從正門走進乾清宮,升上寶座後,執事太監出來導引百官。滿員由倭仁帶領,從左門進;漢員由曾國藩帶領,從右門進。左門進的滿員一律坐在東邊,面向西。倭仁坐第一位,文祥第二位,寶鋆第三位,全慶第四位,載齡第五位,存誠第六位,崇倫第七位。倭仁之後的六人均為六部滿尚書,尚書之後坐的是各部滿侍郎。從右門進的漢員一律坐在西邊,面向東。曾國藩坐第一位,朱鳳標第二位,單懋謙第三位,羅惇衍第四位,萬青黎第五位,董恂第六位,譚廷襄第七位。曾國藩以下六人,皆為六部漢尚書,尚書以下為各部漢侍郎。桌為一長條形几案,高一尺二寸,入席者先按預先指定的次序升墊,然後轉過身去對著皇上叩首,再轉過身盤腿坐好。
太監開始上菜了。先是給皇上上,一長串太監一人捧著一碗菜,恭恭敬敬地走上來,輕輕地放到桌面上,然後再躡手躡腳地離開。一道道菜光彩奪目,弄得大家眼花繚亂,都不敢細看。直到碩大的桌面上擺得滿滿的才停止,一共一百零八碗。再給臣子們上,這些菜大家都看得清楚,最先上的是四個高腳掐絲琺琅龍紋大碗,碗內裝著四樣珍稀:長白山熊掌、思茅廳孔雀肉、打箭爐犛牛肉、敦煌駝峰。接下來是八大碗,一色的黃釉雙龍牡丹紋碗,分裝雞、鴨、魚、肉、燕窩、海參、方餑、山楂糕。然後是每人一小碗白米飯,一碗雜燴。雜燴裡有荷包蛋、豬內臟、粉條等。待到這些上齊之後,倭仁和曾國藩各自在東西兩邊車轉過身,面對著皇上。這時,乾清宮內所有領宴的官員也一律車轉過身子,先叩一個頭,再一齊高呼:「謝皇上聖恩,祝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小皇帝在寶座上略為點點頭。大家的身子又轉回來,開始吃著分發給每人的一小碗飯和雜燴,至於擺在眼前的那十二大碗菜,人人都知道是做樣子的,誰都不去動它。這時,四喜班的戲子登堂演出了。在絲竹歌舞中,皇上毫無表情地端坐著,桌上的玉箸金碗未曾動一下;東西兩邊盤坐的滿漢官員誠惶誠恐地低頭嚼飯喝湯,儘量不發出一絲聲響來。這便是天子與百官共度元宵佳節。雖然緊張乏味至極,遠不如在自己家裡與妻妾兒女共享天倫的快樂,但有幸與天子共餐,乾清宮裡所有領宴者,莫不感到無上榮耀,無上光彩!
太監們開始進來換菜了。八個大太監走上臺,來到皇上身邊,把一百零八碗原封未動的菜輪流撤下,再換上一百零八個碟子,碟子上放著數不出名目的菜餚果品。在百官面前,則是每兩個太監一組,把長几抬出,又換過一條同樣的長几。几上放著果碟五個、菜碟十個。曾國藩定睛看了一下,碟子裡的東西都很普通,無非是梨棗橘餅、燻烤燜炒之類。兩旁廊廡裡重又奏起廟堂音樂,戲子們下去,領班大學士要向皇上領酒了。
往常都是由首座滿大學士祗領,今日破例,慈禧太后欽命曾國藩祗領。曾國藩起身脫去外褂,左手拿著一把銀製小酒壺,右手端著一隻碧玉酒爵,畢恭畢敬地走到皇上面前,把壺與爵放在桌上,然後退下去,走到殿中央,跪下來。皇上身邊一個地位很高的大太監代替皇上向銀壺倒酒,再端起銀壺注酒於玉爵,隨後提著銀壺和玉爵走到曾國藩身邊。曾國藩站起,雙手從太監手裡接過玉爵,小飲一口,再跪下,叩首,高聲念道:「謝皇上賜酒!」於是起身,端起銀壺玉爵回到座位。就在同時,東西兩邊長几上每個官員的面前都擺上了一個小酒壺和一個注滿酒的小酒杯。
曾國藩來到座位上,轉身面對皇上,率領百官又一次念著:「謝皇上賜酒!」各人把杯中的酒都喝了一口。四喜班的戲子又上來了。大家一邊看戲,一邊飲酒。太監們陸續給每人上奶茶一碗、湯圓一碗、山茶飲一碗。
宮門外,皇上的賞賜已分堆擺在桌上。每一堆上都有一張紅紙條,寫著受賞者的名字。這便意味著宴會將要結束。倭仁和曾國藩對望一眼,遂一齊起身,率領東西滿漢官員魚貫而出。太監將賞物送來,各人接過賞物後,又面對著皇上寶座跪下,叩三個響頭。曾國藩領的賞物是:如意一柄、瓷瓶一個、蟒袍一件、鼻菸一瓶、江綢袍褂料二幅,與倭仁以及其他滿漢尚書的賜物一個樣。
回到賢良寺,他全身都散了,癱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能起身。作為漢大學士領班出席乾清宮宴,誠然是至高的榮譽,不過這種榮譽所帶來的激動,在宴會進行到一半時便消失殆盡,令他深深不安的是皇上的表情。皇上仍然是一語不發,冷漠呆板。在送酒爵到皇上身邊時,他趁機仔細地看了一眼。這次他看得非常清楚:皇上不僅瘦弱,且兩眼憂鬱乏神。當時不能多想,現在回憶起來,他心裡冒出一股冷意:這絕不是一個天縱睿智的聖賢之主,且很可能不得永年。他想起則天女皇卵翼下的幾個天子均懦弱無能,國政一決於女主,最終弄得天下不安的歷史教訓,心中悲涼地嘆息:大清王朝這條在風雨中僥倖免於傾覆的破船,今後將要被貪權而無才具的太后、孱弱而不諳世事的皇帝駛向何處呢?
元宵節後不久,曾國藩便來到了保定任所。
直隸最大的民事在永定河水患。二十多年前唐鑑送的《畿輔水利》起了作用,曾國藩按圖索驥,對境內的主要山川作了一番實地查勘,嚴督河道清淤築堤。又調長江水師總兵彭楚漢來直隸訓練新兵。
夏初,曾紀澤奉母親及全家來到保定。曾國藩見夫人兩隻眼睛變得昏濛濛的,大白天都幾乎看不見東西,關切地問:「半年不見,你的眼睛如何壞得這樣厲害?」
歐陽夫人流下淚來,抽抽泣泣地告訴丈夫:「紀靜春間在湘潭病故了,這眼睛是哭她哭壞的。」
「大妹子她……」曾國藩驚得手中的書掉到地上。他怎能相信這事是真的,未滿三十歲的女兒怎麼能先於父母而走?他頹然坐著,心裡滿是內疚。對於女兒的早逝,做父親的有責任。
紀靜不滿三歲時,便由父親做主,許給翰林院編修湘潭袁芳瑛的長子袁秉楨。袁秉楨那年五歲,長得活潑可愛。剛進京不久的歐陽夫人正苦於京師沒有親戚,便也欣然答應。紀靜二十一歲上完的婚,嫁過去後才知道,袁秉楨早已在家娶了妾,紀靜哭得死去活來。未婚而先娶妾,這意味著袁家沒有把他這個兩江總督的姻親放在眼裡,曾國藩雖然憤怒,但也無法挽回。回門時,紀靜高低不肯再去袁家了,歐陽夫人憐恤女兒,也不催她走。曾國藩知道後,一連幾封家信寫回去,催女兒回婆家,說討妾也不是一件很壞的事,今後只要妾能知禮就行了,應速回婆家侍姑盡孝;還說每見世上有貪戀孃家富貴而忘其翁姑者,其後必無好處。紀靜無奈,只得回湘潭。袁秉楨惱羞成怒,索性成天和妾在一起,把紀靜冷落在一邊。
後來,歐陽夫人見他們夫婦不和,心裡著急,趁曾國藩在外與捻軍打仗的時候,將女兒和女婿接到江寧城。誰知袁秉楨惡劣成性,不思悔改,以總督女婿的名義在江寧到處借錢騙錢,又嫖娼聚賭。為不受監督,又在外租房,不住督署內,甚至過年時也不進署向岳母拜年。曾國藩得知後,一封家書寫來,將袁秉楨狠狠地訓斥一頓,令巡捕將他趕出江寧,不再承認這個女婿。歐陽夫人對丈夫的決定沒有意見,只是希望女兒不再走了,和她一起住江寧。對於這個要求,曾國藩堅決不同意。他要女兒遵循三從四德的古訓,嫁夫則隨夫,夫不好則規勸,規勸不過來也只得認命苦,哪有長住孃家的道理!硬是逼著女兒哭著離開江寧到湘潭袁家去住。紀靜生性軟弱,又加之以後袁秉楨有意虐待,可憐一個侯門之女,便這樣活活地被袁家折磨死了,留下一個三歲的女兒無人愛撫!
曾國藩想到這裡,傷心地流下淚來,後悔那年不該逼女兒走,是自己橫蠻地把女兒推到了絕路。為表示對女兒的懺悔,曾國藩當即作書給袁芳瑛,要他派人將外孫女送到保定來。外祖父要以加倍的慈愛,撫養失去母親的小外孫,以彌補往昔的虧欠。
從這以後,曾國藩右目完全失明瞭,左目也僅剩微光,精力更衰弱,常常白日打瞌睡,腦子無緣無故地會突然出現一陣眩暈。江蘇巡撫丁日昌得知後託人送來一樣東西,專為治眼病的,名曰空青。是一枚雞蛋大小的黑色石頭,搖搖可聽見裡面的水響,取出裡面的水來點眼睛,只要眼未全封閉均可復明。曾國藩和夫人每日用此水點目,卻並不見效果。無奈,他上奏請假一個月,以便安心吃藥養病。朝廷同意。就在這個時候,天津城裡爆發了一場震驚中外的大事。
火燒望海樓教堂
同治九年,天津府遇到多年未有的大旱。過年之後,天老爺就再未下過一滴雨雪,地裡的莊稼瓜菜都被幹得蔫蔫搭搭的。農民們累死累活,挑水抗旱,靠近河邊的地方,還能夠撈得四五成,缺水處只能撿得一二成,不少村莊幾乎顆粒無收。本就貧困艱難的百姓,遭遇到這樣的年景,日子過得更加悲慘。成千成萬的人背井離鄉,出外討吃,許多人湧進了天津城。乾旱使得物價騰漲,米珠薪桂,再加上饑民蜂擁,城內愈發人心囂浮,到處都是騷亂不安,搶劫鬧事鬥毆死人每天都有發生。入夏以來,又奇熱無比。一個古老的天津城,彷彿成了一座一觸即爆的火藥庫。
海河北岸,從威遠碼頭至柔遙碼頭,近幾年來矗立了許多古怪的房子,它們都是洋人在這裡興建的,有俄國的、美國的、英國的、比利時的,其中尤以法國在獅子林橋旁邊建造的天主教堂最為引人注目。這座教堂是去年建成的,法國人叫它聖母得勝堂,當地老百姓則叫它望海樓教堂。教堂有三層樓房,青磚木結構,前面配有三座塔樓,呈筆架形,內部並列庭柱兩排,內窗全為尖頂拱形,嵌著組成幾何圖案的五彩玻璃,地面砌著瓷花磚。整個天津城,再也找不出第二棟這樣華麗的建築。旁邊是教堂辦的育嬰堂,專門收養些無父無母的孤兒。離教堂不遠處是法國領事館。一年四季,法國教堂和育嬰堂的大門都緊緊地關著,偶爾進出的幾個人,則從小門通過,樣子顯得既神秘又鬼祟。除禮拜天可以聽到從裡面發出的唱詩聲和祈禱聲外,平素安靜得出奇。天津百姓對這座陰森的教堂既恐懼又厭惡。往常,人們只是懷著複雜的心情遠遠地觀望,不敢靠近。入夏以來天津城裡流民驟增,到處都是閒得無聊的人群。聽說洋人有錢,又愛施捨,便有不少人湧向這處洋人居住地,企望得到些意外的好處。
這天半夜,睡在威遠碼頭河堤的靜海農民馮瘸子被蚊子咬醒,加之肚子又餓,再也睡不著了。他掏出別在腰帶上的煙桿,往煙鍋裡塞了一點老菸葉,又摸出兩片火石敲著,抽起悶煙來。他今年三十出頭了,小時害病無錢醫治,弄得瘸了一條腿。體力差,幹不了農活,便學了一門箍桶修桶的手藝勉強餬口。家貧也娶不起媳婦,至今單身一人。家鄉鬧旱災,無人請他做手藝,他就來到天津城。馮瘸子為人正直,他並不想從洋人那裡得到什麼恩賜,他對洋人有一種說不出名目的本能的仇恨。他來到這裡,是被表弟田老二拉的。田老二也住海河北岸,雖是莊稼人,卻不務正業,一年到頭靠販一點騙一點偷一點過日子,今年二十五六歲了,也沒有婆娘。田老二把表兄拉到教堂邊,讓表兄開開眼界,自己卻有個小打算:興許能碰巧了,從洋人那裡弄點分外財。田老二有個朋友,姓王,沒有名字,也沒有父母,十八九歲了,卻長得像小孩子樣,成天跟著別人瞎混,大家叫他小混混。這一個多月來跟著田老二混,田老二叫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田老二得到點好處,也分他一點。這時他們倆睡在馮瘸子旁邊,呼嚕打得山響。
忽然,馮瘸子發現育嬰堂的大門開了,裡面點著上百支小白蠟燭。藉著燭光,可以看見地上整整齊齊擺著三排用白布包裹著的物體。那物體長長短短不一,都在三至四尺之間,寬約一尺左右,每排約有十幾件。一個洋牧師在這些白布包的物體面前走了一圈,右手在胸前畫著十字。一會兒,走出三個人來,每人背一個白物體走出大門,把那白物體一件一件地往停在坪裡的馬車上扔。馮瘸子猛地一驚:育嬰堂裡住的是小孩子,這白布包的是不是小孩屍體呢?他忙推醒田老二和小混混,二人坐起,揉著惺忪的眼睛,呆呆地看了很久。
「不錯,白布裡包的是小孩。」田老二肯定地說。
「洋人要把這些小孩屍體運到哪裡去?」小混混問。
「還不是運到義冢去。」田老二懶洋洋地答了一句,又重新躺下。
馮瘸子抽著煙,憤慨地說:「我早就聽人說過,洋人把我們中國小孩子騙進育嬰堂,再活活地把他們弄死,挖下他們的眼睛,剖開他們的胸膛,取出五臟六腑出來做藥引子,這些小孩子肯定是被這些狗強盜弄死的。媽的,這些吃人肉的魔鬼!」
馮瘸子把煙鍋狠狠地往石頭上敲。小混混說:「馮大哥說得對,洋人半夜三更運屍,這中間一定有鬼!」
「算了吧,關你屌事,睡覺吧!」田老二打了一個呵欠,轉過身去,又睡著了。
小混混又看了一會兒,也躺下睡著了。馮瘸子兩眼死盯著前方。半個鐘頭後,全部白布包件都運到馬車上,大門重新關閉,馬車走了,一切又恢復原來的寂靜。他心裡默默記下了,那白布包一共有三十五件。
馮瘸子再也不能安睡了,他心裡充滿著對洋人火一般的仇恨。怎能容許他們如此宰割中國人?怎能容許他們在中國的土地上如此胡作非為?他想明早一定要去府縣衙門告一狀。轉眼又想:當官的都怕洋人,也不把百姓的性命放在心上,告也無用。他想起早兩天結識的朋友劉矮子,據說是水火會的。水火會有好幾百人,專打抱不平,為民除害,明天何不去告訴劉矮子呢!
第二天,馮瘸子對劉矮子揭露了育嬰堂的秘密。劉矮子氣得哇哇大叫:「這些狗日的洋鬼子,老子要踏平教堂,把他們全部殺光宰絕!走,咱們先去見徐大哥。」
徐大哥就是水火會的首領徐漢龍。徐漢龍祖籍天津,三代都是海河邊的鐵匠,人長得膀大腰粗,又從小跟父親學了一身好武藝。父親死後,他接替父親成了水火會的頭領。水火會是以海河邊的貧苦手藝人、腳伕為主要成員的民間幫會,以互幫互助、濟危扶困為宗旨。窮人最需要的就是幫助,加之徐漢龍豪爽仗義,故水火會在天津深得人心,除腳伕、匠人外,不少人力車伕、小攤販以及流落津門的年輕漢子也都加入水火會。今年來社會上鬨傳法國教堂拐騙小孩、挖眼剖心,徐漢龍和水火會的人聽了大為憤怒,揚言官府若不管,水火會則要替百姓報仇了。
近幾天,不斷有婦女哭哭啼啼來找徐大哥,說她們的孩子丟了,八成是被教堂拐騙去了,向徐大哥磕頭作揖,求他設法找找孩子。昨天幾個百姓扭送一個名叫武蘭珍的人來水火會,徐漢龍剛要親自審訊,劉矮子帶著馮瘸子進來了。
聽完馮瘸子的控訴,徐漢龍這個血性漢子再也按捺不住了,高聲叫道:「平日苦於沒有罪證,昨夜的事就是最好的罪證。待我審了武蘭珍,一同去見張知府。」
武蘭珍被押上來了。此人約摸四十上下,又高又瘦,極像一根豆角。
「武蘭珍,老子問你,你要從實招供!」徐漢龍粗大的巴掌往桌上猛力一擊,對著武蘭珍大吼。武蘭珍嚇得直打哆嗦。「武蘭珍,你是哪裡人?」
「我是天津人,家住楊柳青。」武蘭珍臉色煞白。
「你在城裡住了多少年,一向做的什麼事?」
「我是今年開春才進城的。遭旱,地裡沒有收的,只得到城裡來混口飯吃。沒有別的事可做,熬點紅薯糖賣。」
「武蘭珍!」徐漢龍又起高腔,「你為什麼要在紅薯糖裡放迷魂藥,坑害小孩?」
武蘭珍兩條腿打起顫來,臉色白裡泛青,本來就長得難看的五官,愈加顯得醜陋。他呆在那裡,好一陣子沒有開口。突然,雙膝一跪,號啕大哭:「大龍頭,我沒有放迷魂藥。我從實招供,我那製糖的紅薯裡有的發爛發黴了,小孩吃了,頭暈拉肚子是有的,不過我沒放迷魂藥。我哪來的迷魂藥呀!」
徐漢龍憤怒地望著他,罵道:「你這個該油炸火燒的漢奸鬼,都說你被洋人買通,放迷魂藥在糖裡,坑害小孩子。你還要為洋人掩蓋罪行嗎?老子警告你,你若老老實實交代,我免你一死;你若再這樣賴下去,老子立刻亂棒打死你去餵狗!」
門外,早已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亂七八糟地高喊:「打死這個狗東西!」「沒人心的漢奸鬼!」「該千刀萬剮!」
武蘭珍嚇得癱倒在地,胡亂地朝徐漢龍、又朝門外的人群磕頭,叫道:「大龍頭,三老四少,爺們哥們姑奶奶們,請饒命,饒命,我家裡還有瞎了眼的八十歲老孃,有老婆孩子一大堆,饒了我這條小命吧!」磕了一陣子頭後,又邊哭邊叫,「我招,我從實招供,是天主堂的人要我放迷藥到糖裡,小孩子吃了,就會自動投到育嬰堂。」
門外的人一齊起鬨,嚷道:「洋鬼子可恨,咱們宰了他!」
徐漢龍又問:「武蘭珍,天主堂哪個給你的藥?」
武蘭珍摸著頭,想了半天,說:「王三。」
「王三在哪裡給你的?」
「在教堂左邊鐵門前給我的。」
門外又有人喊:「把王三那狗日的抓起來剝皮抽筋!」
「武蘭珍,你和我一起去見知府張老爺,對張老爺再講一遍。」
「大龍頭,我不去。」武蘭珍心虛起來。
「你為何不去?」徐漢龍鼓起眼睛望著他。
「我怕見官老爺。」
「你這個沒用的癩皮狗!」徐漢龍踢了武蘭珍一腳,喝道,「起來,跟老子走。有老子在,你怕個屌!」
「徐大哥,不要去見姓張的,他跟洋鬼子穿一條褲子。」劉矮子過來,一把抓住徐漢龍,說,「知府衙門的門房就是教民。上次一教民與百姓爭吵,門房對姓張的說百姓無禮,姓張的就馬上將百姓枷號示眾,教民沒一點事。這樣的知府找他做甚!」
徐漢龍說:「不管怎樣,他總是這裡的父母官,先跟他說,他不理,咱們再行動也不遲,免得日後讓他鑽空子。」
「徐大哥,我跟你一起去見張知府。」門外看熱鬧的人中走出一個駝背青年人。他姓羅,大家叫他羅駝子。羅駝子走到徐漢龍面前,說,「我昨天下午路過義冢,見一群狗圍在那裡。我抄起一根棍子把狗趕開,看到那裡躺著三個小孩屍身,胸膛全是開的,心肝肚肺都沒有了。哪裡去了,肯定是洋鬼子挖去了!我和你一起去見張知府作證。」
「好!你這是親眼所見,鐵證如山。」
在門外數百人的跟隨下,徐漢龍、劉矮子、馮瘸子、羅駝子,再加上武蘭珍,一齊來到天津知府衙門。
近一段時期來,關於法國天主教堂迷拐小孩、挖眼剖心的傳聞越來越厲害,越來越離奇。有的說教堂裡有幾大缸眼珠子,都是用來化銀子的,有的說洋人用小兒心肝蒸雞吃,為的是求長生不老等等。知府張光藻早有所知,僚屬們也勸他過問過問,他卻裝聾作啞,不聞不問。
張光藻有他的苦衷。十多年來,全國各地教案迭起,開始鬧得轟轟烈烈,懲辦了作惡多端的傳教士和教民,有的還砸了教堂。結果呢,無一處不以中國人的失敗而告終。洋人憑藉武力恐嚇中國,朝廷怕事情鬧大,吃更大的虧,總是偏袒洋人,道歉賠錢,殺自己的同胞,處理自己的官員,才換得洋人的寬恕。前些年,貴州百姓與法國傳教會發生衝突,巡撫、提督因參與其事,結果巡撫交部嚴議,提督革職發配新疆。這麼大的官,在法國人的要挾下,朝廷都保不住,何況一個區區五品知府?張光藻年近花甲,從衙吏做起,整整在官場混了三十八年,費了多少心機,賠了多少小心,才升到如今的職位。只要不出事,過兩年就可以榮歸故里,安度晚年,這一輩子也可以過得去了。倘若因得罪洋人而丟官,划得來嗎?當然也可以採取另一種態度,那就是跟洋人一個鼻孔出氣,狼狽為奸。張光藻也不願如此。一來遭人唾罵,二來作為一箇中國人,他多多少少也對洋人的作為有所不滿,太昧良心的事他不幹。因此,他有意僱請一個教民做門房,借教民與洋人拉上關係,津民罵教會、仇洋人的事,一般他也不理睬。他腳踏兩邊船,只求不出亂子,平平安安到致仕。
衙役進來報告,說有人前來告教堂的狀。張光藻忙揮手說不見,後聽說是水火會的頭領徐漢龍來了,他有點怕了。水火會勢力大,徐漢龍更是一個豪傑,得罪了他們也不好辦,只得勉強出來接見。聽了馮瘸子、羅駝子的稟告和武蘭珍的供詞,張光藻心裡想:馮瘸子是夜裡遠遠看見白布包,即使是真的小孩屍體,他也未見那些屍體有無眼珠心肝。至於義冢堆裡的小孩屍體無內臟,也有可能讓狗吃掉了。倒是武蘭珍說的教民王三親給他藥的事,可以對證一下。衙門外已圍了上千人,若這次再不出面,會引起公憤,不如隨他們到教堂去一下,也可以搪塞人口。剛要起身,又想,自己雖是知府,上面還有道員,若拉著周道臺一起去,今後不管出了何事,自己的責任就小多了。
張知府主意已定,對徐漢龍等人說:「天津士民紛傳法國教堂迷拐小孩,本府一直記掛在心,已派多人四處查訪。現在武蘭珍供出迷藥系教民王三所給,抓住王三後,事情就可以弄得水落石出了。但事涉法國,非同小可,稍有不慎,便要出大亂子。四川酉陽百姓與法國傳教士發生衝突,百姓已死一百四十多人,傷七百多人,至今尚未結案,可為前車之鑑。現在本府和你們一起去見道臺周大人,也請他放駕和我們一起到教堂去對證。」
徐漢龍覺得張光藻的話也有道理,便和馮瘸子等人跟著知府藍呢轎後一同到了天津道衙門。張光藻吩咐徐漢龍等人在門房等候,自己單獨進去會見周道臺。
天津道員周家勳聽完張光藻的陳述後,摸著尖下巴沉吟半天,說:「張太守,此事太重大了,弄不好,你我都擔當不起,現在有三口通商大臣崇侍郎在這裡,他是滿員,又與洋人打交道多年,我們何不請他出面?」
「大人高明!」張光藻從心裡佩服周家勳的老成持重,「那我們現在就去請崇侍郎。」
「慢!」周家勳說,「眼下衙門外人情洶洶,最易出事,怎麼能請崇侍郎到教堂去?你要徐漢龍等人回去,單留下武蘭珍。今晚我們兩人一起去見崇侍郎,明天再帶武蘭珍去教堂對證。另外,你告訴百姓,叫他們各安本分,官府正在調查,不要傳謠信謠。」
到底是進士出身的道臺,慮事處事又要周到穩妥幾分,張光藻完全同意周家勳的安排。
三口通商大臣崇厚是個官運亨通的人,三十五歲便以兵部左侍郎的身份出任此職,在這個寶座上一坐十年。他與洋人關係極為深厚,在國人與洋人的糾紛衝突中,他一貫站在洋人的立場上。他絕不相信法國教堂有挖眼剖心的事,願意親眼觀看武蘭珍與王三的當面對質。
徐漢龍回去後,立即通知水火會的人,明天都到教堂去,若洋人不認罪,則使點顏色給他們看看。水火會的人早就憋了一肚子怒火,一聽這話,人人歡喜雀躍。馮瘸子也把此事告訴了田老二。田老二暗自高興:明天可以趁火打劫。他又連夜通知他的一班朋友小混混、項五、張國順、段起發,要他們都做好準備。
第二天,三乘大轎抬到了天主教堂大坪,後面跟著幾個兵弁,押著武蘭珍。教堂牧師夏福音開大門迎接。夏福音笑容滿面地說:「諸位大人老爺們來此有何貴幹?」
張光藻說明了來意。
碧眼金髮的夏福音大笑,操著流利的中國話說:「這位武兄弟想必是弄錯了,我們教堂裡沒有一個叫王三的教民。教堂裡有四位法國傳教士,十三位中國教民,另有三個中國工役,連我在內一共二十人。現在都可叫齊,這位武兄弟當面來認,看哪個是給你迷魂藥的王三。」
夏福音泰然自若的神態,使張光藻暗暗吃驚。他瞟了一眼武蘭珍,只見那傢伙臉紅一陣白一陣,緊張極了。一會兒,教堂裡的二十個人都到齊了。夏福音依然笑容可掬地說:「武兄弟,你來認吧!」
武蘭珍戰戰兢兢地走過去,從第一個看到最後一個,又從最後一個看到第一個。最後,頹喪地搖搖頭。
夏福音又笑道:「諸位大人老爺,我們法蘭西帝國的傳教士到貴國來,是為了傳播上帝的福音,拯救世人的靈魂,在貴國建育嬰堂、醫院、講書堂,全都是為貴國人民做好事。主對我們說,全世界的人,不分國家,不分民族,不分貴賤,不分男女,都是兄弟姊妹,應該相親相愛。我們既是傳播福音、為貴國造福的人,又怎麼會做那種傷天害理的事呢?貴國的聖人孔老夫子說得好,‘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們自己的眼睛不願被人挖,胸膛不願被人剖,又怎麼會去挖別人的眼、剖別人的胸呢?且武兄弟說的教堂左邊的鐵門這句話也不對。教堂左邊根本沒有門,右邊的小門也是木的,教堂沒有鐵門。這位武兄弟可能中了妖魔的邪。」夏福音說著,走到驚恐萬狀的武蘭珍面前,唸唸有詞,「萬能的主呀,你消除他心中的邪惡,救救他的靈魂吧!啊,主,阿門!」
夏福音這番話,弄得幾位大人老爺目瞪口呆,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崇厚氣得拂袖而起,以手指著武蘭珍的額頭,罵道:「王八羔子,回去再跟你算賬!」轉臉對夏福音拱拱手,「對不起,打擾了。」說罷,也不同周家勳、張光藻打聲招呼,便氣沖沖地從教堂裡走出來,鑽進轎中。周家勳、張光藻也只得訕訕告別。
這時,教堂外圍觀的百姓已成千上萬,吆喝聲、呼叫聲、咒罵聲匯成一片。徐漢龍從人群中衝出來,抓住張光藻的轎槓問:「張太守,洋人認罪了嗎?」
張光藻苦笑著說:「大家都散開回去吧,武蘭珍認錯了人,教堂裡沒有王三。」
他邊說邊進轎,吩咐趕快回衙門。徐漢龍氣得大罵:「這班無用的軟骨頭,昏官!」
這時教堂裡走出一箇中國教民來,雙手叉腰,對眾人高喊:「武蘭珍誣陷好人,敗壞教堂名譽,不得好死,你們還圍在這裡幹什麼?」
徐漢龍衝過去,伸手打了他一巴掌,怒罵:「你這條洋人的哈巴狗,白披了一張中國人的皮!」
那人捂著臉,叫道:「你打人!」
「打你又怎麼樣?你這個炎黃子孫的敗類,老子還要宰了你!」徐漢龍威嚴地站在那個教民的面前,猶如一個正義在握的審判官。
劉矮子帶著水火會的人高喊:「惡狗!」「奴才!」「打死這個漢奸鬼!」
那教民嚇得忙逃進教堂,把大門緊緊關上。圍觀的人們紛紛向教堂和育嬰堂丟石頭,丟垃圾。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興趣也越來越大,人們都希望把事情鬧大。大部分人是想借此煞一下洋鬼子的氣焰,出一口多年積壓在胸中的不平之氣。也有不少人活得百無聊賴,欲藉此尋點刺激。還有些青皮無賴,最怕的是天下不亂,他們就得規規矩矩,最盼的就是社會混亂不堪,他們好來個亂中得利。
教堂外人群的喧鬧早已驚動了離此不遠的法國領事館,領事豐大業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大廳裡咆哮狂怒。這個對拿破崙崇拜得五體投地的法國外交官,自以為是上帝的高等子民,仗著背後強大的軍事力量,在中國的土地上有恃無恐。在他的眼裡,中國貧窮落後,中國人愚昧野蠻,他對各地反法國教會的民眾鬥爭恨之入骨,一向主張血腥鎮壓,以維護法蘭西帝國的威嚴,保證天主教在中國的傳播暢通無阻。此刻,他見教堂外的人群越來越多,吵鬧聲愈來愈大,暴怒已極。
「天津的地方官呢?他們都躲到哪裡去了?」他指著身邊的秘書西蒙喝問。那神情,彷彿他就是節制天津道府的直隸總督。
「剛才接到報告,知府張光藻、知縣劉傑都已派兵出來彈壓了。」身穿筆挺西裝的西蒙回答。
「派了多少兵?」
「一百多。」
「豬玀!」豐大業粗魯地罵道,「天津府縣都是一批豬玀。教堂外鬧事的有幾萬人,一百多個兵起什麼作用!何況中國的兵都是無能的膽小鬼。」
「是的。」西蒙應聲,「不過,他們在自己的老百姓面前,膽子並不小。」
「崇厚這個滑頭,為何不出面?他的洋槍隊為何不派出來?」
「崇厚先到過教堂,現在回署去了。」
「備車!」豐大業命令,「你和我一起,立即到三口通商衙門去見崇厚!」
崇厚穿一件月白亮紗衣,拿著一把精美的湘妃扇,正在他的珍藏室裡欣賞他的寵兒——西洋鐘錶。崇厚的珍藏室,幾乎就是一個鐘錶店,各色各樣的西洋鐘錶擺滿了一屋子,精光耀眼,琳琅滿目。崇厚一有空,就會來到這間屋子裡,這個鍾看看,那個表摸摸,心裡喜洋洋的。看到得意處,他會對著鐘錶哼幾句京劇。此時的崇厚,就完全沉浸在一片愉悅之中。上個月,一個比利時商人送給他一座特別的自鳴鐘。這座鐘有半人高,通身以琺琅裝飾,且鑲金嵌玉,顯得十分的珠光寶氣。這還在其次。最妙的是下半部分有四個全裸金髮西洋女郎,那些女郎形體造得千嬌百媚,就像幾個縮小了的真人。每到整點時,鍾裡發出噹噹的響聲,四個女郎便在原地翩翩起舞,把個崇厚樂得心癢癢地,恨不得把這些洋菩薩都摟在懷裡。崇厚沒有虧待那個商人,給他以最優惠的待遇:凡他的船進天津港時不予檢查。崇厚將這座鐘放在珍藏室的正中,每到整點時,他便扔掉手中的公務,急匆匆地跑進珍藏室,興致盎然地看洋女子跳舞。
崇厚正看得出神,一個服飾鮮美的家人走到他的身邊:「大人,法國領事豐大業和秘書西蒙來訪,已進了客廳。」
崇厚一驚,手中的紙扇掉到地上,暗暗叫苦:麻煩事來了!急匆匆換上長袍馬褂迎了出去。
「領事先生,秘書先生,哪陣好風把你們吹來了?」崇厚一臉媚笑地向豐大業、西蒙打躬作揖。
豐大業打心裡瞧不起這個貪圖享樂、圓滑庸碌的清國大官僚,他沒有吃崇厚這一套,板起臉孔,開門見山地問:「侍郎先生,天主教堂無故遭圍,這事你知道嗎?」
「知道,知道!」崇厚親自剝了一個南豐貢橘遞給豐大業,笑著說,「張知府、劉縣令都已派兵前去彈壓了,領事先生放心,事情馬上就會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