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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名毀津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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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放心,侍郎先生。」豐大業並不接崇厚遞過來的貢橘,一臉冰霜,「幾萬百姓的騷亂,一百來個兵就平息了?你的洋槍隊呢?調你的洋槍隊去!」

豐大業這樣直接地命令他,兵部侍郎、三口通商大臣崇厚覺得有失臉面。他壓下心中的不快,依然笑道:「領事先生,派洋槍隊出來彈壓百姓,恐不合適。」

「什麼話!」豐大業霍地站起,「侍郎先生,你要明白,你的洋槍隊是我們大法蘭西帝國和大英帝國幫你建的,保護大法蘭西的教堂,是它應盡的職責,你必須馬上把它調派出來!」

豐大業如此橫蠻不講理,崇厚一時惱火起來,不過他不敢發作,只略為冷淡地回一句:「洋槍隊不能調動。」

「你真的不調?」豐大業氣得怒不可遏,從腰裡拔出一支烏亮的手槍來,對著崇厚的胸脯就是兩槍。「叭叭」,崇厚身後那隻一人多高的明宣德寶石紅大花瓶被打得粉碎。其實,豐大業只是嚇嚇崇厚而已,開槍的時候,他將手挪偏了兩寸。這兩聲槍響,嚇破了崇厚的膽,他趕緊逃出客廳,躲進內室。衙門裡的官吏、兵役們不知出了何事,都圍了過來,西蒙一把拖過豐大業,說:「我們走吧!」

豐大業對著內室高喊:「崇厚,我正告你,若不迅速平息騷亂,由此而產生的一切後果都要由你們負責!」

說完,大搖大擺地走出了三口通商衙門,又氣呼呼地奔回河東,在獅子林浮橋上不期與知縣劉傑猝然相遇。劉傑帶著幾十號兵弁,在教堂周圍已待了兩個多時辰。他東竄西跑,南奔北突,喊得舌燥口啞,力勸百姓散開,但無一點效果,反招來一聲聲呵責痛罵。夫人怕他出事,打發家人劉七來叫他回去,扯謊說他的獨根苗突然發病了。劉傑四十多歲了,僅這個五歲的獨生子,平日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他對帶隊的把總招呼兩句,便急急忙忙帶著劉七回衙門。

「站住!」豐大業極不禮貌地下令,「劉縣令,你到哪裡去?」

「我回衙門去一下。」劉傑極不高興地回了一句。

「劉縣令,你身為天津的父母官,這個時候,你能離開教堂嗎?」豐大業怒火又生,嚴厲訓斥著天津知縣。

劉傑不便說回衙門看兒子的病,一時又急得找不出其他藉口,居然張口結舌,不知所措。

「你這個豬玀!」豐大業破口大罵,「你們清國的官員都是豬玀!」

「你敢罵人?」劉傑畢竟比崇厚血性足一點,他不能接受一個外國人在百姓的面前對他這般侮辱,氣得衝口而出,「你這個沒有教養的洋鬼子!」

「你?」豐大業沒有想到劉傑居然敢回罵他,他立時拔出手槍來。劉傑的家人劉七是他的遠房侄子,一向對堂叔忠心耿耿,見勢頭不對,忙跨前一步,以身擋住劉傑。就在這時,豐大業手中的槍響了,一顆子彈正中劉七的左胸,血流如注。浮橋頭的百姓見狀,頓時狂怒到了極點,劉矮子大叫:「洋鬼子開槍打死人啦!」

這一聲喊叫,如同一團火把扔進堆放著千萬斤火藥的庫房,憤怒的火焰沖天燃燒;又如一顆開花炮彈擊破海河上的閘門,千百里而來積蓄在這裡的怒濤洶湧奔騰了。天津衛在震怒!人心在震怒!劉矮子一句「宰了狗日的洋鬼子」的話還未喊完,幾百個百姓便衝上浮橋。豐大業、西蒙見勢不妙,忙折回向橋西跑。哪裡走得脫!橋西也上來幾十個大漢,把迴路截斷了。劉矮子飛跑過來,揚起一腳,豐大業撲倒在橋上,一陣鐵拳如雨點,不過三五秒鐘,豐大業和西蒙都已成肉醬了。

這時,從浮橋邊一艘官船艙裡走出一個高階武官來,那人對著橋上喊:「打得好!」劉矮子朝著喊聲望過去。哎呀,這不是總兵陳國瑞嗎?去年,也是在海河邊口,劉矮子給陳部扛軍糧上船,曾經見過這位人稱「大帥」的陳國瑞。這時他見陳國瑞支援,情緒更高昂了,對著眾人大喊:「鄉親們,陳大帥說我們打得好,咱們衝到教堂去,乾脆,把那幾個洋教士也宰掉!」

「對,咱們到教堂算總賬去!」

浮橋上的百姓一齊吶喊著衝向人山人海的教堂。

教堂邊,徐漢龍跳上一個土墩子,向周圍的百姓們喊道:「父老鄉親們,洋鬼子和信教的欺侮俺們,殘殺俺們的孩子,現在又開槍打死了劉縣令的家人,俺們能甘心受他們的宰割嗎?」

「不能!」水火會的幾百個兄弟一齊高吼。

「俺們報仇吧!」徐漢龍說完,跳下土墩,帶頭向教堂衝去,上萬百姓一齊行動起來,教堂的門被衝開了,夏福音被抓了出來。徐漢龍說:「把他押起來。」立即就有人猛烈反對。「打死他!」十多個人一聲喊,夏福音的小命瞬刻上了天堂。另外三個法國傳教士一個都沒跑脫,全部死在亂拳之中。中國教民也有五六個被抓住打死了,另外幾個趕緊扯下胸前的十字架,脫下黑色教袍,換上平時家居衣服,居然混在人群中躲過了。有人從廚房裡抱來一桶油,向耶穌像潑過去,馬上就有人點火,蒙難耶穌像在火中很快化為灰燼。那火越燒越旺,從一樓到二樓,從二樓到三樓,又從三樓燒到塔樓。轉眼之間,一座巍峨壯觀的望海樓教堂,便被熊熊大火所吞沒。這是一腔不平的怒火,一團復仇的烈火,也是一把自發的野火!

這火從教堂燒到了育嬰堂,一百多箇中國小孩子從裡面驚恐萬狀地跑了出來,還有七八個重病在床的嬰兒無人顧及,活活地被煙嗆死,被火燒焦。三個法國修女被拖了出來。她們被這憤怒的場面嚇懵了,嘴裡嘰裡哇啦地說著,沒有人懂得她們說的什麼。有個頭髮花白的老頭走過來,對拉她們的人說:「這是修女,就像我們中國的尼姑,她們也是可憐人,放開她們吧!」

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人衝著花白頭髮吼:「什麼可憐人,都是妖婆,放了給你做老婆?」

老頭子討了個沒趣,低著頭擠出了人群。有人高喊:「挖眼剖心都是她們下的手,燒死這幾個巫婆!」

一個腰圍一片破布的小子,忽地抱拳,向四周一拱手,說:「各位叔伯兄弟們,我們哥兒幾個都沒有婆娘,求大家行行好,把這幾個妖婆賞給我們哥兒們吧,由我們來折磨,替大夥兒出氣!」

「呸,下流混子!滾開,別在這裡給咱們中國人丟臉!」馮瘸子衝過去,一揮手,將圍破布的小子打倒在地,對著人群喊,「誰家有被拐的孩子,都來報仇吧!」

立時有二三十個披頭散髮的婦女從人堆裡擠出來。這些婦人一邊痛哭,喊著自己兒女的名字,一邊用牙齒撕咬著修女。片刻光景,三個修女都血肉模糊,不成人形了。

人群中又有人喊:「禍根在法國領事館!」「搗毀它!」隨即就有千百人呼應。於是人流一齊湧向領事館。領事館裡的人早已逃散一空,大家扯碎了大門上的法國國旗,將裡面的東西打得稀巴爛。領事館旁邊的公館、洋行、美國和英國的幾處講書堂也統統被砸得一塌糊塗。人們還不解恨,仍情緒激昂地在那裡談論著,笑罵著,互相慶賀勝利。大家都覺得,這一輩子就數今天活得痛快!

離天主教堂三里路遠的關帝廟裡,田老二帶著小混混等一班青皮兄弟在這裡蹲著,他們另有打算。就在大家撕毀法國國旗的時候,遠遠地過來三乘轎子。田老二喜道:「到底來了!」說著衝出關帝廟,小混混等緊緊跟上。

「停住,停住!」田老二揚起手中切西瓜的刀,對著轎伕的臉晃了幾晃,轎伕們嚇得魂飛魄散,立即停下。田老二掀起轎簾,裡面坐了一個白皮膚、黃頭髮、藍眼睛的洋婆子。田老二一眼看見了她脖子上戴著一串發光的金項鍊,兩隻手上各戴一隻寶石戒指,心中暗喜。他一隻手伸進轎裡,將那洋婆子拖出轎外,口裡罵道:「你這個妖婆,爺們報仇來了!」說罷,手中的西瓜刀便向那女人的頭上砍去。女人尖叫一聲,倒在地上。

這時,從第二頂轎裡跑出一個男洋人,正趕上項五走過來,二話沒說,挺起長槍,向他的腿上戳去。張國順、段起發跑過來,各自用刀用棍將這個洋人打死。三人在洋人身上亂摸一氣,一樣值錢的東西也沒有。

「後面那個跑了!」小混混眼尖,見第三頂轎裡跑出一個足有六尺高的洋大漢,小混混不及他的肩膀高。他也不知哪來的膽量,追上去,一拳打在那人的腰上,洋大漢撲倒在地,爬不起來,小混混騎在他的身上,掄起兩個拳頭一頓亂捶。他彷彿覺得自己就是景陽岡上的打虎英雄武松,在圍觀人群的面前出盡了風頭,口裡一個勁地罵:「打死你這個洋鬼子!誰叫你欺侮咱哥們。」

田老二迅速從女洋人的脖子上扯下金項鍊,又從她的左手指上褪下一隻藍寶石戒指,右手指的紅寶石戒指卻被項五捋下了。段起發什麼也沒得到,不服氣,在她身上胡摸起來,意外地在口袋裡發現一塊金錶。眾人見小混混正在打另一個洋人,便都趕來幫忙,幾刀砍下,那洋人就不再動彈了。段起發吸取剛才的教訓,先下手,洋人左手上的金戒指被他死勁取下。張國順在他的上衣袋裡掏出幾張花花綠綠的票子。再摸,沒有了。項五沒撈到油水,氣得憋緊腮幫,用力將死洋人翻了個身,伸手掏他屁股上的小口袋。口袋是空的。項五恨得吐了一口痰,罵道:「這個窮鬼!比咱哥們好不了多少!」

轎伕早已嚇得不知去向,轎旁也圍了上百人,田老二等正要走,圍觀中有人說:「你們這幾個小子,打死了洋人,搶走了東西,把屍體丟在這裡不管,豈不苦了住在這裡的百姓!」

小混混聽了,對田老二說:「二哥,把這幾個洋鬼子扔到河裡去吧!」

田老二點頭。於是五人一齊動手,將兩男一女三具洋屍全扔進海河。末了,連西瓜刀、長槍也丟進河裡。田老二等四人都得到了好處,唯獨小混混一點東西也沒得到。他不覺遺憾,他很快樂。田老二他們身上藏有金鍊金錶,怕遭人打劫,趕緊回了家。小混混無所顧忌,聽到領事館那邊吼聲震天,又跑過去,擠到人堆裡看熱鬧。

望海樓教堂的大火一直燒到深夜才漸漸熄滅,鬧了、看了一整天的人群,儘管亢奮異常,歡快異常,到底太疲倦,凌晨之前也漸漸地散開了。

訊息傳到京師,總理各國事務衙門震驚萬分,主管大臣、三十八歲的皇叔恭王奕訢心中恐懼不已。奕訢這些年辦洋務,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好比江湖上走繩索的賣藝人,步步都須格外的小心謹慎,即便如此,也常常出亂子,招致朝野不少人反對。

奕訢在與洋人打交道的過程中,深知洋人的目標不在中國的江山社稷,而在攫取中國的財富。作為皇室中最重要的成員,奕訢因此對洋人放下心來,至於銀子,那畢竟好商量。基於此,奕訢辦洋務的態度,說得好聽點就是「撫」,說得直爽點就是「媚」。他與洋人保持親密的關係,恪遵與洋人訂立的各項條約,並常常作些讓步,滿足他們貪婪的索取,以求保得相安無事的局面。同時,奕訢也注意學習洋人的長處,試圖把它用之於中國,使中國徐圖自強。這方面的想法,他與曾國藩的觀點完全一致,在朝中、在各省也不乏支援者,比如文祥、左宗棠、李鴻章、郭嵩燾、沈葆楨、丁日昌等人,就都是他的追隨者。但奕訢的這番用心,並不能得到天下的諒解。

首先是大學士倭仁就看不慣。這個理學泰斗一心要維護中國傳統禮教的純潔性和至高無上的統治地位,對奕訢與洋人的拉拉扯扯很覺不順眼。同治五年,當奕訢提出選用科甲官員入同文館學習天文、算學的主張時,倭仁就堅決反對。他抗詞駁斥奕訢的觀點:「立國之道,尚禮義不尚權謀,根本之圖,在人心不在技藝。古往今來,未聞有恃術數而能起衰振弱者也。」倭仁這麼一帶頭,就有一批所謂忠貞之士激昂慷慨地附和,聲稱如果這樣下去,大清非亡國滅種不可。後雖經慈禧太后支援,事情總算進行下去了,但已鬧得舉國不靖。這還罷了,最令奕訢頭痛的是遍及全國的教案,把他弄得焦頭爛額,舉止無措。而這些教案中,又以與法國天主教的衝突最大。奕訢記得,咸豐十年的南昌教案、同治元年的衡陽湘潭教案、同治四年七年的酉陽教案等等,都是與法國天主教發生的流血衝突。酉陽教案因打死一個法國傳教士,激起教堂報復,居然死了一百四十五個中國百姓。這場慘案,至今尚未了結,眼下法國的損失比哪次都要大,他們怎會善罷甘休!這場亂子如何結局呢?奕訢不敢想象。他只得立即給三口通商大臣崇厚下令,要他迅速查明事件的原委和後果,並對受影響的外國領事館致以歉意。

訊息更使法國和其他幾個在天津駐有本國人員的西方國家震驚,他們紛紛派員前往天津。

崇厚奉命查明,這次事件中,包括豐大業在內,共打死法國人九名、俄國人三名、比利時人二名、英國美國人各一名,另有無名屍十具,燒燬法國教堂一座,毀壞法國領事館一處、育嬰堂一處、洋行一處、英國講書堂四處、美國講書堂二處。法國駐京公使館公使羅淑亞認為蒙受了空前未有的奇恥大辱,他聯合英、美、俄、比利時等六國,向清廷提出嚴重抗議。法國政府停泊在遠東的三艘軍艦也集結於天津、煙臺一帶,揚言要把天津化為焦土。剛剛出了一口怨氣的天津士民,頭頂上正壓著一塊沉重的戰爭烏雲。

這塊戰爭烏雲,尤使慈禧、奕訢害怕。在崇厚的「愚民無知,莠民趁勢為亂,地方官失職」的奏摺上,慈禧批令嚴厲處治肇事匪徒,將天津地方官員先行交部分別議處,並將派崇厚出使法國賠禮道歉。總理衙門向各國駐京使館發出照會,重申遵守各項條約,保護各國在華利益,嚴懲肇事兇手,公正處理天津事件。

但各國公使,尤其是法國公使對清廷態度的誠意表示懷疑,羅淑亞警告奕訢:法蘭西帝國的艦隊正在升火待發,隨時都可以越過重洋,進入天津。當奕訢把外國人的態度稟報給慈禧時,年輕的西太后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慢慢地說:「得派一個壓得住檯面又顧全大局的重臣前去天津迅速處理,以寬洋人之心。」

「太后的決定英明。」奕訢期望的正是這個決定,他心裡已想好了人選,只是太后未問,他不便輕易先提出。自從罷去「議政王」頭銜後,他處事謹慎多了。

「六爺。」慈禧客氣地叫了一聲奕訢,「你看派誰去為好呢?」

「臣看曾國藩去比較適宜。」奕訢裝著思考一下後再回答,「不過,曾國藩現正在病假中。」

「這也是沒有法子的事,只得麻煩他了,別人誰去都不濟。況且他是直督,也是他分內的責任。」慈禧說。奕訢的奏對與她的想法不謀而合。

「是的。臣也相信曾國藩一向不畏艱難,以國事為重,是不會推辭的。」奕訢心頭壓著的石頭落了地,彷彿曾國藩一去,戰爭陰雲就會立即被驅散。

「六爺,你去叫內閣擬旨來。」慈禧也心寬了,她把右手舉起,極有興致地欣賞無名指上的金指套。這指套昨天才打好,金光燦燦的,足有三寸半長,她很滿意。

「是。」

奕訢正要跪安,西太后又以悅耳的聲音補充:「要內閣把朝廷的旨意擬明白些,語氣要堅決些,好讓曾國藩到天津後,辦起事來有所依憑,不致因百姓和地方官的情緒亂了方寸。」

給兒子留下遺囑

保定城總督衙門口,今上午忽然變得熱鬧起來。大公子曾紀澤正在忙忙碌碌地張羅著,一根丈把高的竹竿上懸掛著一掛長長的鞭炮,鞭炮下面站著一排吹鼓手。過一會兒,二公子曾紀鴻也走了出來,身後跟著一隊府裡的聽差。四周的百姓感到奇怪:看這架勢,總督衙門今天像是有喜事,但又不見張燈結綵、披紅掛綠;若是辦喪事哩,又不見戴白系麻的,門前也沒有招魂幡。只見老家人荊七從前面大路上小跑過來,對紀澤說:「大公子,馬車就要到了!」說完後,又走到吹鼓手隊跟前,吩咐做好準備。

正說話間,一輛三匹馬拉著的大馬車停在門前大坪中,紀澤忙拉著紀鴻走過去,跪在馬車前。車裡走出李鴻章的幼弟李昭慶。他剛一下車,荊七便揮揮手,早已準備好的一群聽差都走了過去,七手八腳地從馬車上卸下二十四根長八尺、徑長一尺二寸的大圓木來,每根圓木的腰間繫一根紅布條。這時鞭炮轟響,鼓樂齊鳴,紀澤兄弟對著圓木叩頭不止。荊七一聲吆喝,四十八個聽差,抬起二十四根圓木,魚貫踏上臺階,走進衙門。紀澤、紀鴻低著頭走在最後。

原來,這二十四根圓木,是兩副棺材的用料。去年,曾國藩離開江寧前夕,李鴻章趕來送行,問恩師在江南尚有何未了私事。曾國藩悄悄對他說,已在江西建昌定下了兩副棺木料,方便時,請他帶到保定來。李鴻章謹記在心,赴西北前夕,他將此事交給昭慶,要弟弟親到建昌去督辦。他要把這兩副棺木作為自己的禮物送給恩師,盡一點做門生的孝心。

曾國藩在書房裡親熱地接見了李昭慶,並驗看了千里運來的建昌木。但見根根光亮筆直,紋理細密,仔細嗅一嗅,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建昌木身上常見白色波瀾條紋,故又叫建昌花板。這建昌花板號稱做棺材的上等佳料,又經李昭慶從上萬根木料中親自選出,豈有不好之理!正在談論下一步如何製造的時候,巡捕報:「聖旨到!」

曾國藩慌忙換上朝服來到公堂,剛升為吏部侍郎的周壽昌親自齎旨來到,朗聲誦讀:

崇厚奏津郡民人與天主教起釁,現在設法彈壓,請派大員來津查辦一折。曾國藩病尚未痊,近日已再行賞假一月,唯此案關係緊要,曾國藩精神如可支援,著前赴天津,與崇厚會商辦理。匪徒迷拐人口、挖眼剖心,實屬罪無可逭。既據供稱牽連教堂之人,如查有實據,自應與洋人指證明確,將匪犯按律懲辦,以除地方之害。至百姓聚眾將該領事毆死,並焚燬教堂,拆毀育嬰堂等處,此風亦不可長。著將為首滋事之人查拿懲辦,俾昭公允。地方官如有辦理未協之處,亦應一併查明,毋稍迴護。曾國藩務當體察情形,迅速持平辦理,以順輿情而維大局。欽此。

天津事起之後,作為直隸總督,曾國藩早已做好了到天津查辦的準備,他對這道聖旨不感到意外,對聖旨中所提到的懲辦迷拐人口及為首滋事人員的決定,他也深表同意。但這件事辦起來,必有千難萬難,曾國藩心中也非常清楚。不過,他卻不能推辭,只得答道:「臣曾國藩遵旨。」

周壽昌念過上諭之後,隨即走過來,雙手扶起病體衰弱的曾國藩,心裡湧起一股憐憫之情。

「滌生兄,這是件極難措手的事,京中議論甚多。」周壽昌關心地說。

「我知道。」曾國藩的情緒十分低落,「但我身為直隸總督,天津鬧事,我能不管嗎?」

「要麼這樣,」周壽昌望著曾國藩滿是皺紋又略帶浮腫的長臉,以及兩隻上下眼皮幾乎完全靠攏的眼睛,誠懇地說,「我去回覆皇太后,說你重病在床,不能起身,請太后另簡別人。」

對老朋友的這番情義,曾國藩深為感謝。一瞬間,他也覺得可以接受,本來自己就已告假在先,並非臨事推諉。但他轉念一想,又覺不妥。此事關係太大了,處理得好不好,都直接牽連到整個國家的命運。自古忠臣遇到國家危難之事,即使重病在床也要力疾受命;當年林文忠公就是這樣死在前赴廣西的路上,贏得了千古忠貞的美名。「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林則徐悲壯的詩句在他的腦子裡浮起,他決心向林則徐學習:力疾受命。

「應甫,你回去稟報皇太后、皇上,就說我過兩天就出發,一定要把天津的事情處理好,請聖上放心。」

送走周壽昌後,曾國藩一直一個人怔怔地枯坐在書房裡,不吃不動,彷彿老僧入定一般。夜晚,歐陽夫人親自送來一碗參湯,勸他喝下,又勸他為國為家保重身體,早點躺下休息。他謝了夫人的好意,答應立即就睡。待夫人走後,他關好門,撥亮燈,拿出紙筆來,思量著要寫點東西。

建昌花板和赴津辦教案的上諭同一天到達,明明白白地預示著他此次津門之行是有去無回了。對自己這衰病之身,他無甚留戀;官居一品,封侯拜相,已位極人臣,也無甚遺憾了。他最牽掛的就是兩個兒子,擔心他們今後不能好好地立身處世,擔心曾氏家族會有一天突然敗落。這樣的事,對於大家世族來說,幾乎不可避免。他希望曾家能夠避免,至少能推遲幾代出現。要寫的話,多少年來爛熟於胸,用不著多想,他筆不停揮,文不加點,一直寫到雞叫頭遍才住手。寫完後他又從頭至尾誦讀一遍,一種惆悵落寞之情油然襲來,不能自已。

餘即日前赴天津,查辦毆斃洋人焚燬教堂一案。外國性情兇悍,津民習氣浮囂,俱難和葉,將來構怨興兵,恐致激成大變。餘此行反覆籌思,殊無良策。餘自咸豐三年募勇以來,即自誓效命疆場,今老年病軀,危難之際,斷不肯吝於一死,以自負其初心。恐邂逅及難,而爾等諸事無所稟承。茲略示一二,以備不虞。

餘若長逝,靈柩自以由運河搬回江南歸湘為便。沿途謝絕一切,概不收禮,但水陸略求兵勇護送而已。

餘歷年奏摺,抄畢後存之家中,留予子孫觀覽,不可發刻送人,以其間可存者絕少。所作古文,尤不可發刻送人,不特篇帙太少,且少壯不克努力,志亢而才不足以副之,刻出適以彰其陋耳。如有知舊勸刻餘集者,婉言謝之可也。切囑切囑。

餘生平略涉儒先之書,見聖賢教人修身,千言萬語,而要以不忮不求為重。忮者嫉賢害能,妒功爭寵,所謂怠者不能修,忌者畏人修之類也。求者貪利貪名,懷土懷惠,所謂未得患得,既得患失之類也。忮不常見,每發露於名業相侔、勢位相埒之人;求不常見,每發露於貨財相接、仕進相妨之際。將欲造福,先去忮心;將欲立品,先去求心。忮不去,滿懷皆是荊棘;求不去,滿腔日即卑汙。餘於此二者常加克治,恨未能掃除淨盡。爾等欲心地乾淨,宜於此二者痛下功夫,並願子孫世世戒之。

歷覽有國有家之興,皆由克勤克儉所致;其衰也,則反是。餘生平亦頗以勤字自勵,而實不能勤;亦好以儉字教人,而自問實不能儉。爾輩以後居家,要痛改衙門奢侈之習,力崇勤儉之德。

孝友為家庭之祥瑞。吾早歲久宦京師,於孝養之道多疏,後來輾轉兵間,多獲諸弟之助,而吾毫無裨益於諸弟。餘兄弟姊妹各家,均有田宅之安,大抵皆九弟扶助之力。我身歿之後,爾等當視叔如父,視叔母如母,視堂兄弟如手足。諸弟漸老,餘此生不審能否相見,爾輩若能從孝友二字切實講求,亦足為我彌縫缺憾耳。

轎隊被攔在天津城外

曾國藩帶著趙烈文、吳汝綸、薛福成和幾個兵弁,冒著六月酷暑,扶病上轎。彭楚漢建議:「大人身為直隸制軍,天津又處動亂之中,此行宜以兵馬壯聲威。卑職願帶一千人隨大人進津門。」

「不行。」曾國藩斷然拒絕,「上諭說持平辦理,以順輿情而維大局。維護大局,則不能開仗。我帶兵前行,不正好給洋人動刀兵以藉口嗎?」

彭楚漢默然退下。

「彭軍門。」曾國藩又把他叫住,「洋人猖狂無禮,後果難以預料,直隸軍隊有捍衛京畿之責任。你要訓飭部屬,決不能掉以輕心,隨時準備,以防不測。」

彭楚漢領命,作為一個有十幾年戎馬生涯的總兵,他懂得目前形勢的嚴峻。

綠呢大轎啟行了,後面趙、吳、薛等騎馬相隨,沿著通往天津衛的古道緩緩前進。一望無邊的京津平原在烈日暴曬下,一切生命都變得疲軟懶散。兩旁莊稼地裡,稀稀落落地種著些高粱、玉米、西瓜、紅薯,葉片低垂,藤兒乾枯,全無一點生氣。地裡死一般的寂靜,偶爾可見一兩個人從高粱叢中鑽出來,大口大口地喘氣,然後又鑽進去。這些人渾身上下一絲不掛,生長在南方的趙烈文、吳汝綸看著直搖頭。古道上很少見到來往行人,偶爾所見的,也只是一些居住在附近的百姓,個個面如菜色,身如干柴。進入靜海地面時,路上行人漸漸多起來,他們拖兒帶女,揹著大布包,神色憂傷。曾國藩叫兵弁過去打聽。原來是永定河在葛漁城一帶又決口了,沖毀農田莊舍無數,受災的百姓只得背井離鄉去逃難。老百姓刻骨咒罵河道河吏,罵他們將河工的款子貪汙了,偷工減料,敷衍草率,欺矇上司,貽禍百姓,是一班該千刀萬剮的貪官汙吏。

曾國藩坐在轎裡,一顆心沉重得如同千斤鐵錘。眼裡所看到的已令他愴然,聽到的又令他憤然,而即將面臨的更令他頹然。

西洋天主教早在明末就在中國傳播,到康熙年間大盛,一時有信徒好幾十萬。後來,因天主教不準中國信徒祭祀祖先,引起朝廷不滿,而神父穆經運又參與胤禩等奪嫡之爭,故雍正、乾隆之後,天主教遭到嚴禁。鴉片戰爭之後,朝廷又允許外國人傳教,隨之而來的便是不少糾紛。

曾國藩對天主教素來反感。天主教獨尊上帝,不敬祖宗,不分男女,與他心目中的禮義倫常大相徑庭,他視之為擾亂中華數千年文明的異教。在他看來,長毛就是把這一套學了過來,結果造成十多年的大亂。至於洋人販來的鴉片,他更是深惡痛絕。但對洋人的堅船利炮,以及諸如千里鏡、自鳴鐘、機器等,他又由衷地佩服。三十年前慘敗於洋人的教訓,他記憶猶新。十多年來親歷戎間,對外國與中國在軍事上的懸殊他看得很清楚。一個基本認識已在他心中深深地紮下了根:與洋人相爭,不在於一時一事的輸贏,而在於長遠的勝負。中國目前不如洋人,一旦開仗,只有失敗。要靠「打脫牙和血吞」的精神,忍辱發憤,徐圖自強。他以這個認識為基礎,利用晚上住宿的空隙,擬了一篇《諭天津士民示》,告誡天津士民要將好義剛強之氣引入正道,對教堂傳聞要查訪確實,不可以忿報忿,以亂招亂。十載講和,得來不易,一朝激變,荼毒百姓。並宣告奉命而來,一以宣佈聖主懷柔外國、息事安民之意,一以勸諭津郡士民,必先明理而後言好義,先有遠慮而後行其剛氣。曾國藩準備一進津門,就將這張告示交衙門刻版,刷印幾百份,遍貼大街小巷。

遠遠地看到天津城綿延的城牆和高大的城門了,綠呢大轎在稍子口停下。這裡離城尚有七里地,天津道員周家勳、天津知府張光藻、天津知縣劉傑已在此等候多時。眾人將曾國藩迎進屋裡。剛一落座,便見周道臺在前,張知府、劉縣令在後,一齊跪在地上,高喊:「求老中堂給卑職們做主。」

說罷,對著曾國藩叩了三個響頭,抬起頭時,三個人都滿臉是淚。曾國藩心中甚是悽楚,說:「都起來,這是什麼地方!你們都是鎮守天津的朝廷命官,如此哭哭啼啼的,讓百姓傳揚出去,豈不丟朝廷的臉?」

周家勳等人起來,不敢坐,都垂手站在曾國藩的兩旁,等待他的訓示。

「城裡現在安定下來了嗎?」

「回老中堂的話。」周家勳低頭答道,「大規模的鬧事起鬨是沒有了,但百姓心裡都大不服氣,許多人都在罵崇侍郎。」

「罵他什麼?」曾國藩對此頗為關心。

「罵他是討好洋人的漢奸。」劉傑插話。

曾國藩兩腮的肌肉輕輕地抽搐了一下,說:「胡說八道。」

不知是中氣不足,還是並不十分憤怒,這四個字顯得輕飄飄的。劉傑聽出了其中的味道。這次事件由圍攻咒罵,發展到燒樓斃人,實由豐大業開槍的緣故。堂侄當天抬到家裡後便氣絕,他悲痛不已。倘若不是這個忠心的侄兒,氣絕的便是他本人。他恨強盜土匪般的法國佬,因而對百姓的舉動能夠理解,也予以同情。他把自己的觀點亮給崇厚聽時,誰知也遭到豐大業槍擊的崇厚非但不支援他,反而說他糊塗。劉傑覺察出曾國藩與崇厚的口氣大有不同,於是壯起膽子說:「中堂大人,豐大業身為法國領事,兩次槍擊我朝廷命官,公然侮辱我大清帝國的尊嚴,且打死了卑職的家人。百姓奮然而起,捍衛朝廷尊嚴,伸張正義,雖然做得過頭了些,但事出有因,情可寬恕。」

「劉明府,你說如何寬恕法?」曾國藩苦笑一聲,「豐大業無理,可以由朝廷出面,與法國公使交涉處理,如何能就因此放火燒屋,殺死那樣多與豐大業毫不相干的洋人?現在退一萬步來說,即使朝廷採取寬恕的態度,不再追究,但洋人會答應嗎?設身處地想一想,假若我大清國在別的國家裡遭到這樣的襲擊,我們又會怎樣想呢?我們難道就會寬恕嗎?」

劉傑一時語塞。周家勳想陳述教堂迷拐幼童、挖眼剖心,百姓積怨甚深等情況,但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這些事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說清楚的,需要等總督大人到署後詳細稟報,張光藻本想訴訴對「交部議處」的委屈,見周、劉都不再說話,也就不作聲了。曾國藩喝了兩口茶後,吩咐起轎。

曾國藩的綠呢大轎領頭,後面跟著周家勳等人的藍呢大轎,平日的全副執事都免去了,轎隊冷冷清清的,似乎坐的都是一些受審遭貶的官員。轎隊悄沒聲息地前進三四里路遠時,忽見前面大道上黑壓壓地跪下一片人。走在轎隊前面的戈什哈嚇得忙回頭稟告曾國藩,請示進止。曾國藩眉頭一皺,面色不悅地說:「叫張太守、劉明府去問問,這些人是幹什麼的。」

張光藻、劉傑下了轎。過一會兒,張光藻返回,對曾國藩說:「前面跪的是天津各界士民,他們要面見中堂大人。」

「叫他們都散開!有事以後到衙門裡說去!」曾國藩不耐煩地揮揮手。

張光藻很快又轉回來,哭喪著臉說:「非請大人下轎接見他們不可,否則他們絕不散開。」

「這是什麼話!」曾國藩氣憤地說。他知道天津百姓不好對付,極不情願地下了轎。跪在道上計程車民見曾國藩走過來,立即亂鬨鬨地喊:「曾大人!」「老中堂!」「青天大老爺!」

曾國藩挺直腰板,兩手叉腰,儘量做出昔日那種凜不可犯的風度來。無奈右眼已眯成一根線,左眼也只能睜開一點點,沒有了過去的如電目光,也就沒有了過去令人戰慄的威嚴。天津士民們發現,站在他們面前的曾國藩,與他們所想象的湘軍統帥完全對不上號,若沒有那身嚇人的一品官服,他與俺們普通老頭子有什麼差別!

「父老兄弟們!」曾國藩乾咳了一聲,大起喉嚨喊道,「鄙人奉太后、皇上之命,前來處理津民與洋人鬥毆之事。各位請放心,鄙人一定會遵循國法,秉公辦理。」

話音剛落,人群中立即騰起一片亂糟糟的喊聲:「曾大人,您要為咱們百姓撐腰!」「中堂大人,洋人是惡鬼,您可不能像崇厚那樣偏袒他們!」「老中堂,您要明察秋毫呀!」

曾國藩心裡煩躁起來。他強壓著厭煩情緒,高聲說:「父老士民們,請你們讓開一條路,好讓鄙人進城。」

前面跪著的幾個百姓挪動了膝蓋,讓出了一條四五尺寬的路來。曾國藩正準備上轎,人群中突然站起一個身著長衫的青年,大聲說:「老中堂,津門各書院士子公推晚生出來說幾句話,請老中堂賞臉聽一聽。」

曾國藩見說話計程車子長得眉目清秀、斯斯文文,臉上流出一絲淺笑。他平生從不怠慢讀書人,尤其喜歡那些長得俊拔的年輕士子,他認為人才大都藏在這批人中。一個戈什哈從附近人家中搬來條木凳,他坐在凳子上,習慣地抬起右手梳理鬍鬚,微微點點頭。

青年士子會意,大著膽子說:「去年,老中堂由兩江來到直隸,我津門全體士子人人歡喜雀躍,鹹謂有老中堂這樣清正廉明、治國有方的總督,直隸從此將可從疲沓中振興起來。老中堂督直不久,便刊佈《勸學篇示直隸士子》,鼓勵我直隸士子以旁俠之質入聖人之道,又告誡以義理為先,以立志為本,取鄉先達楊、趙、鹿、孫諸君子為表率。老中堂的教導,我津門士子都銘記在心。」

說到這裡,青年士子偷眼看了一下坐在板凳上的總督,見他注意在聽,氣更壯了:「這次聽說太后、皇上派老中堂前來處理上月的事件,津門學子比去年歡迎的心情更為強烈。上月之事,明擺著是洋人所逼,欺人太甚。往日洋人欺侮老百姓,士子們已憤憤不平,現在他們竟然公開侮辱我津郡父母官,眼中已無我大清帝國,士子們無不義憤填膺。這等洋鬼子,殺之應該。老中堂,我們都記得十多年前,您的那篇震撼天下的《討粵匪檄》。檄文說,長毛別有所謂耶穌之說,《新約》之書,以此來取代我孔孟之教。此為開闢以來名教之奇變,並號召所有血性男子共同征剿。洋人和長毛是一丘之貉,他們妄圖以耶穌、《新約》來迷惑我炎黃子孫,亂我孔孟名教,津門父老奮起反抗,和當年湖湘子弟抗擊長毛如出一轍。津門士子表示支援,也正是遵循老中堂之教誨,以旁俠之質入聖人之道的體現。故全體士子公推晚生出面,懇請老中堂明察士民愛國衛道的苦心。」

那士子說完又跪下去,他周圍的人一齊喊:「請老中堂明察!」

曾國藩面無表情地聽著,心裡對這番話是欣賞的。尤其使他快慰的是,十多年前的那篇檄文,在遠離湖南數千裡的天津至今尚深入讀書人之心。他覺得剛才這位士子很會講話。清晰的語言,說明他有清晰的頭腦,既然被全體士子所推出,一定在他們之中享有威望。這是個人才,應該破格提拔!

「大人,我也說幾句!」人群中刷地站起一個粗大的黑漢子,他是水火會的頭領徐漢龍。

「你是什麼人?」曾國藩見那人樣子有點兇猛,遂打斷他的話問。

「我是海河岸邊的鐵匠。」徐漢龍不理睬曾國藩眼中流露的鄙夷神色,豪放直率地說,「天津百姓放火燒教堂,搗毀育嬰堂,完全是正義的行動。大人您或許不清楚這裡的底細,聽我揀幾件事說說。」

「你說吧!」曾國藩一向倡導實事求是,捕風捉影的話他聽得太多了,重要的在於具體的事實。所以他鼓勵徐漢龍說下去。

「第一,」徐漢龍沒有通常見曾國藩的人那樣恭順多禮,他開門見山地說,「天主教堂終年緊閉,行動詭秘,教堂和育嬰堂底下都挖有地窖。這地窖都從外地請人修建,不讓津民參與其中,百姓普遍懷疑這地窖中大有名堂。第二,中國有到育嬰堂治病的人,往往只見其進,不見其出。前任江西進賢知縣魏席珍的女兒賀魏氏,帶女入堂治病,久住不歸,她父親多次勸說也無效,家裡人都說她吃了育嬰堂的迷魂藥。第三,將死的幼孩,育嬰堂也收進去,以水澆頭洗目,令人詫異。又常見從外地用車船送來數十上百幼童,也只見進的,不見出的。還有最重要的一點,育嬰堂、教堂裡這半年來死人很多,但都在夜晚埋葬,很令人可疑。上個月百姓們在義冢裡挖出幾具新屍驗看,見這幾具屍都是由外向裡腐爛,尤其腹胸都全部爛壞,腸子肚子外流。大人您知道,死人都是由裡爛出的,哪有從外面爛進的道理?這幾件事,難道還不能證明天主教堂、育嬰堂是披著教會慈善的外衣,幹著挖眼剖心的惡鬼勾當嗎?」

徐漢龍說完也跪下,他身邊的人怒極高喊:「天主堂、育嬰堂是惡鬼窩!」

曾國藩心想,這個鐵匠也不簡單,敢在朝廷大員的面前理直氣壯地陳說,若這幾樁事情都是真的,也怪不得百姓不疑不氣了。

正思忖間,馮瘸子也站了起來,對著曾國藩嚷道:「總督大人,剛才徐大哥說的半夜埋人,就是我親眼所見的。他們這些洋人把我們中國人不當人看,還不如他們餵養的狗。他們殘殺我們成百上千個幼童,我們為什麼不能殺他們?實話告訴你吧,那天燒天主堂就是我放的火,洋人我也殺了一個。你要抓兇手,就抓我吧!」

馮瘸子話還沒說完,劉矮子也跳起來叫道:「我也殺了洋人,抓我吧!」

立時就有六七個人一齊站起,大叫大嚷:「我們都是兇手,官府要抓就抓吧!」「為殺洋人而砍頭,值得!」「來世長大,還要殺洋人!」

曾國藩心裡驚道:「看來這燒教堂、殺洋人的人,一定令百姓視為英雄,不然他們怎會這樣爭著承認?」他站起來,極力以威嚴的神態說:「都不要嚷叫了!剛才那位士子和鐵匠的話,是不是都代表各位的意思?」

「是的。」跪在地上計程車民們齊聲答道。

曾國藩的兩道掃帚眉緊緊地擰了起來,過了好長一陣時間才說:「現在請各位父老先讓鄙人進城去,有事以後還可以再來找。」

眾人都紛紛站起散開。轎子重新抬起時,曾國藩吩咐加快速度,趕緊進城。

進城後,他謝絕道、府、縣的殷勤相邀,帶著趙烈文、吳汝綸、薛福成等人住進了文廟。剛剛吃過晚飯,三口通商大臣崇厚便來拜訪了。曾國藩顧不得勞累,忙以禮相見。在曾國藩的面前,崇厚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晚輩,而崇厚對這個文才武功,並世無出其右的武英殿大學士,也從心裡崇拜。他本是個乖覺伶俐的人,此刻在曾國藩面前,益發顯得殷勤恭敬。

「老中堂,晚輩是盼星星盼月亮,盼望您來。天津這個爛攤子,眼下是亂鬨鬨、稀糟糟的,道、府、縣都交部議處,他們都不管事了,等候革職發配,全部擔子都壓在晚輩一人肩上,我崇厚哪有能力管得下?不是晚輩眼裡無王公貴族,現在就是恭王爺親來,也不一定彈壓得住。闔朝文武,只有老中堂大人您一人可以鎮得住這個局面。」

崇厚以十二分的誠懇說著,這的確也是他的心裡話。他目前在天津的日子很難過,輿論都說他沒有骨氣,罵他是漢奸,法國人又不斷地給他施加壓力,過幾天,公使羅淑亞要親到天津來找他當面算賬。他好比鑽在風箱裡的老鼠,兩頭受氣。這下好了,以曾國藩的地位和聲望,足以構成一堵堅實的擋風牆。

崇厚的誠懇態度,頗使曾國藩感動。他說:「老夫已是衰朽,實不能荷此重任,只是職分所在,不能推辭罷了。侍郎這些年來在天津為朝廷辦三口通商,與洋人打交道,也是件不容易的事。老夫這些年來與洋人直接接觸不多,天津之事,與洋人構成大隙,如何處置妥帖,還要多仰仗侍郎的經驗和才幹。」

「哪裡,哪裡。老中堂這一來,一切事情都可迎刃而解。太后已命晚輩去法國說明津案的緣由,過幾天晚輩便進京陛辭,啟航遠行了。」崇厚早就巴望著曾國藩來,他好脫身,跳出火坑。

「不,不,侍郎你不能走。」曾國藩忙制止。他既然決定力保和局,不開兵釁,崇厚與洋人相處密切的關係,便是一個最可利用的好條件,「你在天津再留幾個月吧,老夫與你謗則同分,禍則同當。明天,老夫親為你上一道奏請如何?」

曾國藩這樣懇切地挽留,崇厚不能推辭。再說,協助曾國藩完滿地處理好這起事件,今後無論在朝廷,還是在洋人面前,他都可以掙得臉面。崇厚同意了:「老中堂這樣信任晚輩,晚輩一定盡力協助老中堂處理好這件事。晚輩今天特來向老中堂稟報這件事的前前後後。」

關於天津教案,曾國藩在保定時就已知大概,周壽昌傳旨後,又將京中的傳聞告訴了他,今天從城外天津官員和士民的口中,他又聽到不少有關事情的真相,但所有這些,都不能代替崇厚的當面稟告。這不僅因為崇厚是這個事件的主要當事人,還因為崇厚坐鎮天津十年,他對包括法國人在內的洋人的熟悉,是別人遠遠不可比的。正是在這個基礎上,曾國藩建立起對崇厚的信任。

崇厚能說會道,把上個月發生的這件事的全過程說得清楚細緻、有條有理,使曾國藩聽了一個多時辰,也不覺厭倦。他心裡想:許多人說崇厚是個不學無術的花花公子,看來不完全正確。八旗子弟,只要不是家道完全敗落,哪個不是花花公子!能像崇厚這樣就不錯了。曾國藩含笑聽著崇厚的敘述,不時插幾句問話,氣氛很融洽。事情的經過講完後,崇厚說:「老中堂,晚輩對這件事有幾點想法。」

「你說吧!」曾國藩欣賞下屬對事情有自己的看法,他討厭那種人雲亦云、糊塗顢頇的人。

「第一,事情的起因,完全肇於百姓的愚昧無知。所謂迷拐幼童、挖眼剖心,純粹是無稽之談。天主教的教義最是仁慈,街上討食的乞兒、流浪的孤兒,育嬰堂都收留,讓他們住在那裡,有飯吃,有衣穿,還教他們識字唱歌。這種事,我們自己的衙門都做不到啊!」

曾國藩想到自己所到之處,眼見不少棄嬰乞兒,心中雖是憐憫,也未曾想到過要收容。這麼多,如何收容得了?別的官員們也未見有育嬰堂這樣的義舉。他覺得慚愧。

「愚民但說洋人挖眼剖心,也不追問,這挖眼剖心到底是做什麼用途呢?」崇厚繼續說下去,「洋人醫道最是發達,許多病我們束手無策,他們的醫生一來,便可手到病除。我有一次問過夏福音,有人說吃人的眼睛目明,吃人的心肝長壽,是這樣的嗎?夏福音聽後哈哈大笑,說這是天方夜譚,還說人若吃人肉,就要中毒,非但不能長壽,有可能即刻斃命。這次勘查被燒燬的聖母得勝堂、育嬰堂時,我特意吩咐幾十個親兵注意搜尋,結果他們稟報,根本不見一隻眼珠,一顆人心。老中堂,這吃人心肝的事,過去書上說的也只是極少數的綠林強盜的作為,現在雖野番都不這樣,何況英、美、法這些西洋大邦呢?」

崇厚的話很有道理。曾國藩過去也聽說各地鬧教案,都講洋人吃人心,挖眼珠,結果並無一處查實。他分析,這是因為教堂有仗勢欺人的其他罪行,人們忿恨,有人便編排這些離奇的事來激起大家的義憤。有些老百姓愚昧,也便真的相信了。

崇厚又說:「老中堂,還有一個極重要的事,晚輩一直未對任何人說,連皇太后、皇上都沒有說。」

「什麼事?」崇厚的神態既嚴肅又神秘,引起曾國藩的極大興趣。

「事件發生後,皇太后、皇上命晚輩查實洋人損失情況,晚輩派出親信認真調查。第二天他們來報告,說靠近關帝廟的海河上浮出三具洋人屍體,二男一女。他們驗屍後,發現這三個洋人均是刀砍死的,女屍脖子上、手指上都留有戴項鍊、戒指的痕跡,而項鍊、戒指都不見了。」崇厚說到這裡,把聲音壓低,「老中堂,晚輩估計這三具洋屍是死於歹人的趁火打劫,謀財害命。」

「他們是哪個國家的?」曾國藩問,他的掃帚眉抽動了一下。

「後俄國公使來天津認出了,說是他們俄國來中國的旅遊者,其中兩個是一對夫妻。」

曾國藩輕輕地點了兩下頭。

「晚輩現在各處佈下暗哨,嚴密打探。眼下儘管許多人罵晚輩,暫且由他們罵去,是非總會分明的。」

崇厚的態度使曾國藩感動。他鼓勵道:「崇侍郎,你剛才講的事都很重要,對老夫也很有啟發。朝廷既然派我們處理這件事,我們自然就坐到一條船上來了,自當同舟共濟,不分彼此。你認為該做的事,就只管去做,老夫支援你。」

崇厚走後,曾國藩想了很多,許多事情在等待他去辦:明天大清早,得趁著人少的時候去踏勘鬧事的現場;被福土庵暫時收留的那一百多個從育嬰堂裡逃出的孤兒,得派人一一詢問,問他們是否親眼見過挖眼剖心?武蘭珍接受迷魂藥一事甚為蹊蹺,務必嚴飭武蘭珍講出實話,若真是王三送的,一定要武蘭珍找出王三來,這種人,必須以死來威脅,方可起作用。海河洋屍事,是個重要的發現,要派十分精明能幹的人去辦,查出結果,抓到兇手,不僅可以名正言順地正法,且可以此教育士民:這樣大規模的騷亂是沒有好處的,它只能使壞人亂中取利。津案應從這裡開啟缺口,事情方可望得到各方面都滿意的較好解決。派誰去呢?他想起了趙烈文。是的,這事就交給惠甫!道、府、縣都無人管事,乾脆叫周家勳等人暫時停職,在近期內物色幾個人接替。社會秩序的維持,日常事務的處理,都還得靠地方官。另外,還有一件頂要緊的事,那就是如何應付過幾天就要到天津來的法國公使羅淑亞。據說此人很不好對付。事情太多太多了,曾國藩想著想著,忽然一陣頭暈,眼前發黑。他趕緊摸到床邊躺下,直到半個時辰後才慢慢恢復正常。剛一清醒過來,他又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

這次騷亂,法國損失嚴重,自然與他們結下了怨仇,這不消說了。俄國、比利時、美國和英國這幾個國家也是因城門失火而殃及的池魚。法國已經利用這一點與他們結成同盟,共同施加壓力,而實際上這次事件的起因和他們毫無關係。若是誠心誠意地與他們講清楚,說明是誤傷,答應賠償一切損失,想必他們也可理解。這樣便可拆散法國的同盟,削弱敵對力量,騰出精力來,集中對付法國。「對!」這是一個重要的策略,曾國藩後悔沒有早一點想起。此事叫崇厚去辦,天津城裡只有他最適宜了。

心思用過度了,又是一陣眩暈,他趕緊閉上眼睛,不再想事,口裡悲哀地喃喃自語:「我真的老朽不中用了!」

老朽眩暈病發作,恕不能奉陪

羅淑亞很快就到天津來了。這個法蘭西帝國駐中國全權公使,是個受過訓練的職業外交官。他和豐大業一樣,自以為是貧窮落後的中國的主宰,眼角里根本就沒有這個國家的平等位置。但他的外表卻顯得比豐大業文雅,舉止談吐也不像豐大業那樣粗魯。在法國時,他聽說中國好比一隻綿羊,對洋人俯首帖耳地順從;又好比一團泥巴,任洋人隨意捻捏。來到中國當公使的這幾年,他才發現情況並不完全如此。就在官場中,也並不是所有的官員都如綿羊泥團,而廣大的中國百姓則更有雄獅猛虎般的氣概,對天主教堂和傳教士似乎有一種本能的仇恨,迭起的教案,多是衝著法國而來。前幾年爆發的酉陽教案,至今沒有得到滿意的處理。他不得不親自坐輪船去四川,沿途恐嚇中國地方官。剛回到使館不久,更大的天津教案令他又光火又心怯。先是崇厚在處理,他知只要他在北京幾個照會過去,崇厚便會一一照辦;後知清廷派曾國藩去了天津,這個老頭子不比崇厚容易對付。他決定親去天津一會。

「午安,曾中堂!」在崇厚陪同下的羅淑亞一進大門,便看到了身穿朝服的曾國藩,他主動地先打招呼。

「幸會,公使先生。」曾國藩想到自己乃正一品大學士,不能在洋人面前過於謙卑,他有意不出大門,只在接見廳的門口等候。

分賓主坐下,獻茶畢,寒暄幾句後,曾國藩便不再說話。羅淑亞見他端坐在太師椅上,不停地以手撫須,面色安詳,氣宇凝重,隱然有一種泰山崩於前而不動容、驚雷響於後而不變色的氣概,不禁暗自詫異。他見過清朝的官員成百上千,上自王公大臣,下至州縣官吏,未有第二個人可與之相比。本想等曾國藩發問,見此情景,羅淑亞心想,若自己不先開口,老頭子便很可能這樣穩坐撫須下去,直到端茶送客為止,叫你莫測高深,最後兩手空空而去,哭笑不得。

「曾中堂,貴國暴民作亂,敝國領事被戕殺,國旗被焚燬,教堂被燒,使館、育嬰堂、講書堂被搗,死難者達九人之多。這是敝國建國以來,在外國從未遭受過的變亂。敝國上下震怒萬分,世界各國也同聲指責,不知曾中堂如何看待這事?又打算如何處置?」羅淑亞操著熟練的華語說。

「公使先生。」曾國藩停下梳理鬍鬚的右手,語氣緩慢厚重地說,「對於在上個月的騷亂中,貴國所蒙受到的損失,尤其是領事先生及其他幾位貴國國民的遇害,鄙人深感悲痛,並將遵照敝國皇太后、皇上的旨意,認真查辦,嚴肅處理。不過,公使先生,事情的起因,來自於貴國教堂挖眼剖心的傳聞,而領事先生向我朝廷命官開槍,打死縣令家人,則更是事態激變的導火線。這兩點,鄙人也想提醒公使先生注意。」

正是這兩點,擊中了天津教案的要害,羅淑亞心裡暗驚:老傢伙果然厲害。但羅淑亞有恃無恐,他要把這兩個要害抹掉:「曾中堂,挖眼剖心之說,純是對敝國的惡意中傷。貴國各地都如此鬨傳,但無一處實證。這能作為圍攻教堂的理由嗎?恕我說句不客氣的話,這恰恰說明貴國百姓的愚昧無知。豐大業鳴槍,乃是為了嚇唬包圍他的歹徒,劉縣令家人致死,純系誤中。貴國百姓以此為藉口,肆行當今文明世界中已絕跡的暴行,太令敝國君臣遺憾了。」

「公使先生。」曾國藩的臉色開始嚴峻起來,「在橋上放槍,說是驅趕圍攻的人,或可勉強說得過去,在崇侍郎家放槍,又作何解釋呢?嗯?」

崇厚聽出這一聲「嗯」中的陰冷氣味,他生怕羅淑亞惱羞成怒,忙笑著解圍:「那天晚輩也是態度不好,跟豐領事大聲爭吵,兵役都圍了過來,豐領事在那種情況下開槍也可諒解。」

崇厚自知這話會使曾國藩氣惱,忙又對羅淑亞說:「曾中堂一向對貴國持友好態度,堅持守定和約,不願引起兵端,目前正在嚴令緝拿兇手,以正國法。」

曾國藩先是對崇厚的媚態頗為不滿,後轉念一想,也不宜與羅淑亞鬧翻,真的鬧翻了,對國家大為不利,於是順著崇厚的話說:「公使先生不是問鄙人的態度嗎?我可以告訴先生,敝國朝廷的態度就是鄙人的態度。具體說來,一是捉拿迷拐人口、挖眼剖心的匪徒,二是嚴辦殺人越貨的兇手,三是訓誡辦事不力的地方官員,四是對貴國的損失表示歉意,並酌量賠償。」

羅淑亞見曾國藩談話的態度正在改變,暗思就是這個號稱中國中興第一臣的曾國藩,也不敢與法蘭西帝國對抗到底,他的膽氣充足了:「我注意到剛才貴中堂說的迷拐人口、挖眼剖心的匪徒時,並沒有涉及敝國。對這個態度,本人表示欣賞。敝國教堂、育嬰堂沒有迷拐人口、挖眼剖心的人,但不保證貴國也沒有這樣的人。對這種匪徒的懲辦,本人和敝國政府是堅決支援的。對另外幾條,本人也很欣賞。不過,這些話都太空洞了。敝國大皇帝陛下通知本人鄭重向貴中堂及貴侍郎提出四條要求,請考慮。」

「哪四條,請公使先生提吧!」崇厚立即接話,曾國藩仍面色安寧、神態端莊,不斷以手撫須。

「第一,將聖母得勝堂按原樣修復。」羅淑亞的態度明顯地一步一步強硬了,「第二,禮葬豐大業領事。第三,查辦地方官。關於這一點,我還要說明一下,地方官不僅指在背後煽風點火的天津道、府、縣三級官員,還包括那天在浮橋邊指揮百姓鬧事的浙江處州鎮總兵陳國瑞。第四,所有參與殘害敝國公民的兇手,要一一緝拿歸案,殺頭示眾。」

崇厚本欲表示一一照辦,瞥眼見曾國藩臉色陰沉下來,遂不敢開口。曾國藩在心裡盤算著:重建教堂,懲辦兇手,已在考慮中;禮葬豐大業,雖然感情上有點彆扭,但作為一個領事,下葬時禮儀稍隆重點,也還可以說得過去;唯有這查辦地方官,尤其還包括陳國瑞在內,這卻難以接受。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曾國藩臉色略顯平和地對羅淑亞說:「公使先生,這四條要求,鄙人尚無權給你以明確的答覆,待請示皇太后、皇上以後再說。」一見羅淑亞還有話要說的樣子,他又轉過臉對崇厚說,「崇侍郎,你陪公使先生到驛館去休息吧,老夫眩暈病又發作了,需要躺一躺。」說罷,以手扶著額頭。

羅淑亞起身時臉色悻悻,但一時又找不到藉口發作,曾國藩對羅淑亞做了一個抱拳的架勢,現出無可奈何的模樣:「請公使先生原諒,老朽近年已是日薄西山,實不堪此煩劇。公使先生正當盛年,老朽羨慕不止。」

羅淑亞心裡狠狠地罵道:「這個老奸巨猾的政客!」嘴上只得說兩句客套話告辭,和崇厚一起離開文廟。

兩天後,吳汝綸、薛福成走進了文廟,曾國藩急切地問:「這兩天查訪的情況如何?」

吳汝綸說:「福土庵的一百幾十個孩子,我一個個地問遍了,都是無父無母、流浪街頭的孤兒,或在天津,或在靜海、寶坻等地,被教堂、育嬰堂收留的。問洋人待他們怎樣,都說很好,有飯吃,有衣穿,比在街上流浪強十倍百倍,唯一不好的就是強迫他們念聖經、做禮拜,愛法國人,不愛中國人,若稍有反抗,就會捱打。」

「他們當中有人見到挖眼剖心的嗎?」曾國藩問。

「沒有,誰都沒見過,只是見到人快要死的時候,傳教士們以水洗其目,用手將其眼皮合上。這些,孩子們講,傳教士們說能使死者靈魂安寧地上天堂。」桐城才子吳汝綸本對教堂持強烈反對的態度,經過這兩天的親自查訪,他也對挖眼剖心之說表示懷疑。

「這樣看來,那的確是無稽之談。」曾國藩揹著手在房裡踱步,對這一看法,他已是堅定地確立不變了。

「叔耘,武蘭珍將王三找到沒有?」

「找到了。武蘭珍先不肯找,我明白告訴他,事情鬧得這樣大,完全是他引起的,若不找到王三,講清這中間的關係,就要殺他的頭來平息眾怒。這下武蘭珍害怕了,第二天就把王三找來了。」

「王三是個怎樣的人?」

「據卑職看,這王三純是一個市井無賴。卑職審過他兩次。第一次他招供是教堂夏福音給他的迷藥。第二次又翻供,說迷藥是他自己制的,迷拐小孩的目的,是為了把小孩賣給別人做兒子,賺幾個錢用,與教堂無關。真正是個反覆無常的小人。」

「把他押起來,過幾天再審!」曾國藩命令,「還有武蘭珍,也押起來,但要與王三分開。」

曾國藩心裡很煩躁,背手踱步的速度越來越快。一會兒,他戛然停止,轉臉問吳、薛:「這兩天,你們在街頭巷尾聽到什麼議論沒有?」

吳、薛對望了一眼,都不吭聲。

「難道一點都沒有聽到?」曾國藩又一次追問。

「大人,不是沒有,是多得很,天津滿城都在議論。」吳汝綸向來藏不住話,見曾國藩再問,便打破了與薛福成的默契。

「我曉得一定是議論很多,你們揀幾條主要的說說,尤其是關於我們來後的情況。」多走了幾步,曾國藩便覺得累了,他坐下,眼皮也無力地垂下來。

「百姓談得最多的是崇厚,說他是洋奴,是賣國賊。崇厚四處講,大人在他面前親口說的,謗則同分,禍則同當。他說大人完全支援他,故而無知愚民也遷怒於大人,說大人與崇厚穿一條褲子。」吳汝綸性格直爽,有什麼說什麼,他知道曾國藩清楚他的性格,說話也不遮擋。

曾國藩對崇厚不滿起來。謗則同分,禍則同當,這話是說過,但不應當四處亂講,他是要把我拉出來做他的擋箭牌?那天在羅淑亞面前的媚態,已使人看不順眼,難道他與洋人在背後有什麼交易嗎?今後得警惕點!

「還議論些什麼?」

「羅淑亞那天在大人面前提的四點要求也傳出去了。」薛福成答,「天津士民們都說,這四條一條都不能接受。他們說還是醇王愛國。醇王說的,要趁這機會,殺盡在中國的洋人,燒盡他們的房屋,永遠不許洋人踏進我大清國門,可惜曾中堂沒有這樣做。」

薛福成自己與醇郡王奕譞是一個觀點,「可惜」下面那句話,是他本人的心裡話。曾國藩張開眼皮看了薛福成一眼,他已從這幾句話裡窺視出薛福成的心思,而且他也知道,吳汝綸也跟薛福成一個觀點。只有趙烈文穩重,目光遠,在赴津路上,趙烈文用「委曲求全」四字來概括這次辦案的方針,與他的想法完全一致。

昨天,曾國藩從塘報上看到了醇郡王、內閣學士宋晉、翰林院侍講學士袁保恆、內閣中書李如松等人向朝廷上的奏摺,他們都認為津案乃義舉,洋人是犬羊,不能諭之以理,應採取強硬態度。言辭最激烈的是醇王,他說要殺盡洋人,雪庚申先皇之辱。曾國藩看完塘報後心中很不安。這些清議,只講情理,全不顧國勢,貌似最忠君愛國,實則將君國置於危險之中。他們不負實際責任,只憑著一張嘴巴,一旦惹出禍來,他們都會躲得遠遠的,還得要做事的文武們去收拾局面。對這些空談,本可完全不理睬,但可惱的是他們能譁眾取寵,博得輿論的支援,對局中人掣肘甚劇;尤其是那個於世事一竅不通的醇王,偏偏要以王叔之尊來妄發議論,博取美名,令人批駁都不好下筆。清議誤國!曾國藩想,這四個字真是千古不刊的真理。

「兇手緝拿得如何了?」曾國藩不想再聽市井議論了,他決定不理睬這些浮議,按自己已定的方針辦。

「兇手還沒有抓到一個,士民們也不來揭發。」吳汝綸說,「水火會的人暗中傳出話,誰告密,誰就是漢奸賣國賊,先殺掉他。」

「反了,這不是公開與朝廷唱對臺戲嗎?」曾國藩氣得敲打扶手,「誰是水火會的頭子?」

薛、吳對望了一眼,都不作聲。

「你們知不知道?」曾國藩厲聲問。

「稟告大人,我們都不知。」薛福成答。

「叫張光藻來!」

周家勳、張光藻、劉傑撤職的上諭已在早幾天下達,奏請以布政使銜記名臬司丁啟睿為署理天津道員、三品銜道員用晉州知州馬繩武署理天津知府、知州銜試用知縣蕭世本署理天津知縣,太后也已同意。周、張、劉等人搬出衙門,另賃屋居留天津,等候處理。張光藻聞訊趕忙來到文廟。

「水火會是個什麼團伙?」曾國藩一見張光藻進屋,便劈頭質問。

「回大人的話,天津水火會由來已久,向以手藝人及海河腳伕為其主要成員。」

「為何不取締?」曾國藩最恨民眾結夥成團,他認為這都是些不安本分者所為,只要有團伙,社會就不會安寧。

「回大人的話,水火會的人向來安分守己,沒有不軌情事,故未曾取締。」張光藻彎腰低頭回答,因恐懼,頭上臉上盡是虛汗。

「安分守己?」曾國藩冷笑一聲,「安分守己的人絕不會結幫成派。這點都不明白,你如何能做百姓的父母官,怪不得天津鬧出這樣大的事來。」

「是,是!」張光藻更加害怕了,汗如雨下,「卑職失職,卑職失職。」

「我問你,誰是水火會的頭目?」

「大人進城的那天,跪著迎接的人群中,第二個站起說話的人,便是水火會頭目徐漢龍。」

曾國藩想起來了,那是個粗黑的中年漢子,講了幾點對教堂的懷疑,當時心裡還稱讚他說得有幾分道理。「這是個很可怕的人!」曾國藩立時想起了湖南的串子會、半邊錢會、紅黑會、一股香會以及湘軍中的哥老會,必須借這個機會取締它!

「當時那人講完後,身邊站起幾個人,自己承認殺了洋人,那幾個也是水火會的人嗎?」

張光藻想起劉矮子、馮瘸子和徐漢龍一起來知府衙門找過他,料定他們一定是一夥的,便說:「那幾個人也是水火會的。」

「冀巡捕!」曾國藩對著後門喊,冀巡捕應聲出來,「速到知府衙門傳本督之命,立即將水火會頭目徐漢龍及該會打死洋人的歹徒抓起來,取締水火會!」

冀巡捕答應一聲,轉身便走。「慢!」曾國藩叫住,「再叫馬繩武懸賞:有前來檢舉兇手的,不論是否屬實,賞銀五兩;依檢舉後拿到正凶者,賞銀五十兩!」

曾國藩想:取締了蠱惑人心的水火會,抓起了他們的頭目,又懸重賞獎勵,總會有貪利之徒出來告發,那時再順藤摸瓜,一定可以拿到一批兇手。他為自己斷然處理這事感到滿意。現在,他期待的是海河三具洋屍的案子,能被趙烈文破獲。

關帝廟忽然鬧起鬼來

關帝廟一帶住的都是貧窮的小百姓:有做零頭生意的,有幫人傭工的,有撿破爛的,有撈魚摸蝦的,有沿門乞食的,有小偷小摸的,是天津城裡貧民區的一個縮影。這兩夜,好端端的關帝廟忽然鬧起鬼來。一早起來,人們便三五成堆,惶恐不安地議論著。

「五姥姥,您昨夜聽到了嗎?有個女人在河邊哭了大半夜哩!」

「聽到了,聽到了,我家姑爺膽子大,還偷偷地跑出門看了。那鬼牛高馬大,一頭黃髮披在肩上,邊哭邊訴。姑爺回來說,那女鬼八成是被砍死的洋婆子,都訴的洋話,他一句也沒聽懂。」

「五姥姥,三嬸子。」一個缺了條胳膊的男人開了腔,「不只是昨夜,前夜那個女鬼也在哭,哭的時間短些,我聽得清清楚楚。」

「這可怎麼得了!」五姥姥嘆息說,「那洋女鬼冤魂不散,夜夜都會哭下去的。」

「光哭哭還好對付,就怕她找替身哩!」缺胳膊男人對著三嬸說,「據說鬼找替身,都找和她差不多的人。那女鬼三十多歲,她興許要找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

「你莫亂扯!」三嬸子剛好三十多歲,她很害怕,「她是洋人,總不能找中國人做替身吧!」

「找不到洋人,就只得找中國人了。」缺胳膊男人一本正經地說。三嬸子嚇得更厲害了。

「我看那天砍死這幾個洋人的不是好人,八成是瓦刀臉那號的惡棍。」五姥姥低聲地說,一邊用手指了指前面的那個小棚子。

「我看也不是好人,好人就不會搶洋人身上的金器。」三嬸子附和,「喂,他四叔,聽說衙門出了告示,告發一個賞五十兩銀子哩!那天有五個人,你何不去領了這二百五十兩銀子來,發筆大財呢!」

「我哪裡不想啊!」缺胳膊男人說,「不敢呀,水火會的人知道了,我吃飯的傢伙就搬家了。再說,那五個人我也不認得。」

「唉!」五姥姥長嘆了一口氣,「殺洋人,也要殺壞洋人,過路的洋人無緣無故地被殺,也是冤枉,難怪她要哭,也不知要哭到哪時去,以後沒有安寧日子過啦。」

「老奶奶,抓住兇手,為她報了仇,她就不再哭了,地方也就會安寧了。」一個生人插了話。

五姥姥回頭一看,身後站了一個白白淨淨的中年男子,腰間掛了一個大葫蘆。五姥姥大喜:「您是郎中先生吧!我的外孫子肚子痛兩天了,昨夜又哭了一夜,早一會子才合上眼,勞您駕瞧瞧。」

「行哇,您帶路吧!」

郎中跟著五姥姥走了十幾步路,來到一間用破板爛樹皮拼湊的屋門前,五姥姥剛一推開門,床上的小外孫就張口大哭起來。五姥姥忙走到床邊,揉著孩子的小肚皮,心疼地說:「好乖乖,別哭,姥姥給你請來了郎中,吃藥就好了。」

郎中走到床前,摸了摸小孩的肚子,又摸摸額頭,叫他伸出舌頭看看,笑著說:「姥姥,不要緊的,孩子肚子裡有蛔蟲。我這裡有現成的丸子,您倒碗水來,哄孩子吃兩粒,就會好。」

說著從袖口裡取出一個紙包來,從紙包裡拿出兩粒白色丸子遞給五姥姥。五姥姥哄著孩子就水吞下。果然,孩子不喊肚子痛了。五姥姥輕輕揉著孩子的小肚皮,孩子在姥姥的懷裡慢慢睡著了。

郎中說:「我再給您四粒,您中午、傍晚還給孩子吃兩次,每次兩粒,肚子裡的蟲就會都打下來,再也不會鬧肚子痛了。」

五姥姥感激地說:「太謝謝您了,您要多少錢?」說著,從床上席子底下摸出一個黑布包來。

「老奶奶,這藥值不了幾個錢,送給您吧!」

「這怎麼行呢,您真是好人呀!」五姥姥很感動,「我燒碗茶給您喝吧!」

「老奶奶,別忙,我坐坐就走。」

五姥姥拿起一隻未完工的鞋底,陪著郎中坐在門邊。

「請問老奶奶,你們剛才說的女鬼哭的事,真有嗎?怪嚇人的。」郎中問。

「怎麼沒有呢?」五姥姥嚴肅地說,「教堂那邊打死的洋人不冤,那些洋鬼子該死。這幾個洋人,說良心話,是冤枉;人死了,身上的金鍊子、金戒指都被搶了。」

「老奶奶,打死洋人的那幾個人,是什麼樣的人?」郎中問。

「都是些渾小子,十幾二十歲的人,不是附近的,我們都沒見過。」五姥姥一邊納鞋底,一邊回憶著。

「老奶奶,這附近有人認得他們嗎?」

「我估計那幾個人不是好東西,正經人都不會認得他們,我們這裡有幾個青皮,看他們認識不。」

「這幾個青皮叫什麼名字?」

「我也不知他們叫什麼名字,一個外號叫瓦刀臉,就住前面那間屋。」五姥姥用鞋底指了指前方,「還有一個叫二桿子,就住在瓦刀臉的對面。還有一個叫小太歲,住二桿子家的後面。這三個青皮都和不正經的人往來,興許他們知道。」

郎中和五姥姥又扯了些閒話,囑咐她不要誤了給小外孫吃藥,然後告辭了。

這郎中就是趙烈文,昨夜和前夜坐在河邊啼哭的女鬼就是他裝的。他今天一早已從三處議論的人堆裡得知那天是五個年輕人用刀砍、用槍戳,把三個洋人弄死的,搶走了一塊金錶,一條金項鍊,三隻戒指。關帝廟周圍的人都說這幾個人不是好人。他把這些情況詳細地報告了曾國藩。

「今夜出動三十個士兵,把瓦刀臉、二桿子、小太歲一齊抓來,我親自審訊。」曾國藩指示。

半夜時,三個青皮都被帶上了燈火通亮的明倫堂。坐在至聖先師畫像下的曾國藩睜開左眼看去,一個臉又長又窄,一個又高又瘦,一個頭又尖又小,都是些不三不四的東西!他心裡想,猛地一拍驚堂木,喝道:「跪下!」

三個青皮一驚,雙腿不由得軟了,齊齊地跪下來。

「有人揭發,上個月在關帝廟殺洋人的五個歹徒與你們有關係,你們在本督面前從實招來!」

三個青皮都嚇呆了。瓦刀臉將雙膝向前挪動一步,哭喪著臉說:「大老爺,小的實在不認得那些人!」

小太歲也直磕頭,說:「小的不認得。」

二桿子低著頭不作聲。曾國藩看在眼裡,明白了幾分,將驚堂木又一拍:「本督給你們講清楚,水火會的頭目徐漢龍已被抓起來了,水火會也已明文取締,你們不要害怕水火會報復。若講出來,抓到了兇手,本督有重賞。」

「大老爺,小的講。」曾國藩的話剛說完,二桿子開腔了,「那五個人中,小的認得一個,他叫田老二。」

「住在哪裡?」

「河東田家莊。」

「他是個什麼人?」

「二十幾歲年紀,家裡務農,不過他從不種莊稼,只在外面混。」

「你沒認錯?」

「不會錯。田老二燒成灰,小的都認得。」

「下去吧,先賞你五兩銀子,待抓到兇手後,你再來本督處領賞。」

田老二抓來了。驚堂木一拍,他便嚇得全部招供了。小混混、項五、張國順、段起發也全部緝拿歸案。

在這同時,也有些為貪圖五兩銀子來文廟舉報的,於是又捉拿了三十餘人。這些人一個也不承認殺了洋人,又無什麼東西可以作為旁證,曾國藩無法給他們定案。不過,他還是滿意的,至少有徐漢龍、劉矮子、馮瘸子及田老二這批共八人,自己都供認不諱,可以作為兇手正法。他打算將案子作這樣的處理:重建教堂,禮葬豐大業,斬首八名兇手。他將這個設想奏報朝廷。為防止意外,又密請朝廷調正在陝甘的李鴻章帶兵來直隸,以及將駐紮在直隸的銘軍九千人東移張秋。

奏摺很快轉回來。上諭同意直隸兵力的部署,但對他只殺八人很不滿意,質問:洋人死了近二十人,中國只殺八人,如何向各國交代?嚴令他不得稍涉寬縱。曾國藩甚感為難:洋人雖說死了近二十人,但有的死於亂拳,有的死於火燒,被捉拿的這三十餘人即使都動了手,又能指出誰打出了致死的那一拳呢?總不能把這三十多號人都拿去殺了吧!

上諭已使他夠為難了,卻不料更令他為難的事接踵而來。

委曲求全

「老中堂,法國公使羅淑亞、英國公使威妥瑪聯名來了一份照會。」這天午後,崇厚持著一個碩大的信套,坐一輛裝飾豪華的輕便馬車來到文廟。這些天來,崇厚每日必來一次,每次都要大談洋人如何在秘密調兵遣將、準備報復的事,使得曾國藩又厭惡又擔心,整天如坐針氈。曾國藩開啟大信套,一張厚實光亮的白道林紙飄了下來。拿起一看傻了眼:一行行洋文赫然出現在他微弱的目光前。他飽讀中國詩書,卻不識一個洋文字母。正是痛感於此,前幾年他重金聘請一個懂中文的英國人教紀澤、紀鴻讀英文法文,所幸兩個兒子都學得很不錯,尤其是紀鴻天資更高,現在已能流利地與洋人談話了。可惜,他們沒來天津。

「老中堂,晚輩已叫人用漢文翻譯了。」崇厚從靴頁子裡抽出一張紙,曾國藩見那上面寫著:

法蘭西帝國公使羅淑亞、大英帝國公使威妥瑪,致清國大學士、直隸總督曾:

為照會事。上月貴國天津莠民由迷拐人口、挖眼剖心無稽傳聞而釀成血腥暴亂,我法蘭西帝國、大英帝國蒙受慘重損失,舉國為之震怒,陸海兩軍向皇帝、女王陛下宣誓:不報此仇,誓不為軍人。法蘭西帝國海雄號、騎士號、霸王號炮艦,早已集結在大沽,之所以未挺進天津者,蓋有所待也。時至今日,一個多月已過去,貴大學士來津亦達兩旬,貴國所作所為,實令我等遺憾至極。羅淑亞公使代表法蘭西帝國所提出的四項要求,未見一項作明確答覆。為此,我等受皇帝、女王陛下之命,特向貴大學士嚴正提出:貴國必須賠償損失費五十萬兩白銀,所有兇手立即正法。天津道員周家勳、知府張光藻、知縣劉傑實系暴亂之主使者,乃罪魁禍首,不殺不足以平我法英兩國之民憤,不足以慰無辜死難教士、貞女之靈魂。為此,特敦促貴大學士在十日內斬殺三員之頭以表誠意。另,貴國總兵陳國瑞亦為指揮莠民作亂之頭領,陳國瑞應以命相抵。

法蘭西帝國第三艦隊目前已航至紅海,它配有當世最精良之炮火,大英帝國駐加爾各答的第五艦隊亦已啟航。兩艦隊十天後將相會於大沽。貴大學士若不照辦,到時兩帝國艦隊將炸平天津,轟倒紫禁城。一切後果將由貴大學士承擔,勿謂言之不預也!特此正告。

「豈有此理!」曾國藩忿然作色,將照會往地上一甩。這種毫無遮掩的無恥恫嚇,這種主子指使奴才式的命令口氣,這種出格的無理要求,深深地刺激了他的人格,無情地凌辱了他的尊嚴,勃然誘發了他的好勝心。同時,作為漢大學士的領班,奉命處理津案的中國代表,他也感到國家的尊嚴、太后皇上的尊嚴受到了侮辱。

「崇侍郎,煩你先去轉告羅淑亞、威妥瑪,這個照會不能接受,尤其是以天津地方官員及陳國瑞抵命一節,簡直無理之極。我大清帝國的官員,縱然犯法,該由我太后、皇上處置,他們無權提出這種霸道要求,何況地方官只有失職之錯,絕無抵命之罪。你先去口頭轉達,這兩天,本大學士會有正式函件回覆。」

曾國藩突然而發的強硬態度,使崇厚大出意外。他不是早就說過,以委曲求全的宗旨來辦津案嗎?這老頭子今天怎麼啦,火氣這樣大?崇厚拾起被曾國藩擲落在地的法英照會,又匆匆瀏覽一遍。語氣是生硬了些,但條件也並非不可接受。崇厚一心要將津案和平解決,他認為只要不開仗,什麼條件都可以接受。多賠點銀子算什麼,又不要自己出!多殺幾個人算什麼,中國百姓有的是!殺道府也無所謂,直隸等著候缺的官員一大串!若一旦打起仗來,他崇厚就脫不了干係。第一,三口通商大臣本負有天津地面洋務責任,這一起由洋務引起的戰爭,他要首當其罪。第二,豐大業最先放槍是在他的衙門,他是津案的主要當事人。第三,曾國藩未到天津之前,他是處理津案的最高官員。平平靜靜地度過這個風浪,他向法國道歉回來,依舊可以做他的通商大臣;若兵釁一啟,中國失敗,他重則殺頭,輕則充軍,此外別無選擇,必須說服這個倔硬的老頭子。要說服曾國藩這樣的人,崇厚自有一套辦法。

「老中堂,羅淑亞、威妥瑪這個照會,的確太過分了,就是晚輩看了也覺氣憤。他們在老中堂面前算得什麼?老中堂是泰山崑崙,是萬里長城,他們有什麼資格‘正告’,真是放狗屁!」

崇厚說到這裡,完全是一副義憤填膺的神態,曾國藩的火氣開始消了一點。他未能免俗,他和所有青壯年時立過大功的老人一樣,這兩年來,越來越愛聽恭維話、奉承話,全然不記得十年前對左宗棠喜聽出格頌揚毛病的批評了。

「不過,老中堂,他們是有所依仗呀!」崇厚換成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他們依仗的是炮艦,是世界第一流的武器。我的衙門裡有好幾個法國英國佬,我暗地問過他們。法國佬說他們的第三艦隊有十艘兵艦,全部裝的是六十四磅重炮,並可一次裝十個連發,任什麼堅固的石城都不可擋住。炮兵的盔甲全由精鋼製造,一般鐵子都不能穿過,更何況刀槍了。英國佬說,駐在加爾各答的艦隊是英國遠東王牌艦隊,曾經征服過世界三十幾個國家,艦隊司令是英國第一號殺人不眨眼的魔王。他們說,這兩支艦隊只要開進天津港一放炮,不到一個時辰,天津就會變成一片廢墟,五十萬天津百姓將化為一堆枯骨,京師將再次淪為戰場,太后、皇上又要倉皇北狩。」

崇厚說到這裡,看了一眼曾國藩。只見剛才怒氣衝衝的毅勇侯無力地倒在椅子上,雙目微閉,數不清的皺紋深深地刻在蠟黃的長臉上,猶如一個處於彌留狀態中的病人!他已知這幾句話,打中了老頭子的要害,於是移過身子,對著曾國藩的耳朵輕輕地說:「老中堂,晚輩還要稟告您一個不好的訊息。」

「什麼事?」曾國藩的左目睜開了,背部離開了椅子。

「俄國、比利時、美國都已放出風聲,他們將全力支援法國、英國的軍事行動,要船出船,要炮出炮,要人出人,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三口通商衙門對洋人的資訊一向最為靈通,而曾國藩自己根本沒有這一套班子,他不得不依賴,也不得不相信崇厚所提供的情報。「看來對法國以外的那些國家的安撫,並沒有起到作用。」曾國藩心想。他的左目又閉上了,重新癱倒在椅子上,嘴唇動了幾下,似要說話,但終於沒有說出聲來。

崇厚站起來,走到曾國藩的身後,完全以晚輩後生的謙卑態度,彎下腰,輕聲說:「老中堂,晚輩知道您是一個頂天立地的英雄,寧折不彎,寧死不屈。但老中堂今天一身系江山社稷之安危,系中國數萬萬百姓之安危,系皇太后、皇上之安危。己身可折,江山社稷不可折;己身可死,中國數萬萬百姓不可死;己身可辱,太后、皇上不可辱。老中堂,您就來一次委曲求全、忍辱負重吧!」

崇厚這時已語聲哽咽,幾乎要掉下眼淚來。曾國藩的思緒亂極了,體力也衰弱極了:「崇侍郎,你先回去,讓我好好考慮一下,晚上你再來!」

崇厚走後,曾國藩走進臥室,他按多年養成的習慣,關緊門窗,點上一炷香,開始冷靜地前前後後地仔細思考。過去他盤腿坐在床上,現在他已無這份體力了。他睡在躺椅上,腹部蓋一件舊馬褂,嫋嫋升起的輕煙,使他的思緒漸漸寧靜。

來天津二十天,津案的眉目已完全清楚了。發生在天津的這一樁教案,與發生在江西、四川、貴州、湖南等地的教案一個樣,是中國百姓長期對洋人憤激而成的大變。自從允許洋教在內地傳播以來,教堂到處滋事。凡教中犯案,教士不問是非,曲庇教民,領事不問曲直,一概庇護教士。遇有民教爭鬥,平民恆屈,教民恆勝,教民勢焰愈橫,平民憤鬱愈甚,鬱極必發,則聚眾而思一逞。天津教案之所以鬧得這樣大,洋人死得這樣多,完全是因為豐大業先開槍打死劉傑家人的緣故。從這兩方面來看,曲在洋人,理在國人。曾國藩從這個方面想了以後,又換了一個角度想。

其他教案的直接起因,都由於教民的無理,中國人佔了理,天津這場教案的情況就複雜了。圍攻教堂,原因是教堂有迷拐人口、挖眼剖心的罪行,但此事查來查去都無確證。於情於理來說洋人都沒有必要這樣做,因聽信無端謠傳而來圍攻教堂,理又在哪裡呢?豐大業先開槍打死人固然有罪,但頂多毆斃他,以命抵命而已,怎能借此打死二十多人,燒國旗、教堂,毀領事館、育嬰堂、講書堂呢?死人中有多半又不是法國人,他們是受害者。更令人氣沮的是,這中間還有像田老二那樣的歹徒。就事論事,到底是曲在洋人,還是曲在國人呢?想到這裡,曾國藩不覺心寒起來。他離開躺椅,來回活動幾下,又坐到書案邊的藤椅上繼續想著。

儘管這樣,洋人畢竟是可恨的。中國人不歡迎他們,討厭他們的教會,他們為什麼要死皮賴臉地待在中國呢?為什麼要強行在中國傳播他們的教義呢?他們究竟意欲何為:是為了掠奪中國的財富,還是要迷惑中國人的良心?清議也不是全然沒有道理的,我們應該藉此機會,將一切外國人統統趕出國門,從此以後,不與他們往來,關起門來辦自己的事。你的船堅,我們不稀罕;你的炮利,我們不需要;你的千里鏡看得遠,我們自古以來沒有這東西,也照樣行軍打仗,善用兵者亦能取勝。清議畢竟代表中國的民情、民氣、民風。假若他曾國藩這時站在天津,如此振臂一呼,天下人都會豎起大拇指,稱讚他為愛國英雄。而如今他卻要奉太后、皇上之命,代表中國向洋人低聲下氣賠不是,驅使工匠去修復百姓怒火焚燒的教堂,用隆重的禮節去安葬槍殺中國人的兇手,拿數十萬白銀去撫卹被人們恨之入骨的洋人,殺中國百姓的頭去平洋人的怨忿。他曾國藩哪怕功勳再大,地位再高,道理再充足,他的舉動也是逆民心拂民望,損國格墜君威的,他也會受千夫所指,遭萬人唾罵,像張邦昌、秦檜那樣,作為一個漢奸賣國賊而遺臭萬年。

曾國藩想到這裡,渾身顫抖,不能自已。他嘆息自己命苦,不料老來遭此大難。如果這時仍在兩江,或調在除直隸外的任何一省,這種倒霉的事也不會輪到他的頭上來。說不定還可以講幾句體面話,猶如二十多年前的家信中所寫的那樣,稱讚姚瑩斬殺英夷為大快人心之事,還送詩給前往福建做官的金竺虔,鼓勵他:「海隅氛正惡,看汝斫長鯨。」

當然,現在也可以急速給太后、皇上上書,歷數洋人之罪,力申民氣可用,向洋人宣戰,以自己的聲望,說不定太后、皇上也會採納,但後果會怎樣呢?十年前,朝廷與洋人接仗,大大小小也打了不下百場,但幾乎無一仗佔上風,有時候看起來是勝利,旋踵而來的便是更大的慘敗。三十年前的那次燒鴉片煙的戰爭,給剛剛進入仕途的曾國藩以深刻的刺激,直到今天,他仍然清楚記得。當年道光帝派林則徐到廣東去禁菸,又同意他以武力回擊英國人的武裝侵略,但後來仗打敗了,道光帝又把責任全部推到林則徐的身上,將他革職充軍。道光帝號稱聖明,頗思有所作為,尚且如此出爾反爾。太后乃婦道人家,皇上為未成年的童稚,更不能指望他們承受開仗後的巨大風險。到頭來,自己就會變成把國家推進災難中的罪魁禍首,而國家必定也在人力、財力上蒙受著大百倍千倍的損失。

「大人,大沽口水師總兵送來急報,洋人又開來六艘炮艦,連前次三艘在內共有九艘,全部荷槍實彈。」趙烈文心急火燎地推門進來。

「哪個國家的?」

「法國的。」

曾國藩大吃一驚。照會上說,法國的炮艦還在紅海,這六艘戰艦又是從哪裡開過來的呢?這些可鄙的洋人,又兇惡又狡詐!

「你代我寫個便箋,告訴水師呂鎮,叫他不要驚慌,作好戰爭準備,我正調集大軍前往大沽口援助。」

「好,我就寫。」

「你還代我給省三寫封信,叫他立即從張秋出發,前來天津聽命!」

「是。」

曾國藩長吁一口氣,說:「省三這封信,本應我親筆,但我今天太忙,不能分心。你信上說明一下,寫好後,我籤個名。」

趙烈文轉身出去,然後再把門輕輕帶上。

這個意外的軍情,迫使曾國藩立即把思路轉到對待羅淑亞、威妥瑪的照會上來。「兵端決不能自我而開!」這個赴津前夕便已定下的決策,此時更加堅定了,那麼,剩下的便只有委曲求全一條路!「人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呀!」屈辱的選擇,使曾國藩痛苦莫名!修復教堂和懲辦兇手,都還好辦,五十萬銀子雖然多了些,也忍痛拿出來算了,禮葬豐大業雖不情願,也忍受一下就過去了,只有官員抵命一事是萬萬不可接受的,這不僅大損朝廷尊嚴,也於國法不合。僅這一條不同意,大概也不至於使得和局決裂。

傍晚,崇厚一進文廟,就將大沽口新增六艘法國兵艦事,作為一條大新聞告訴曾國藩,又一次勸他全部接受法英兩國的照會。

「崇侍郎,你明天代表我去回覆羅淑亞、威妥瑪,就說除官員抵命一節不能接受外,其餘幾條都接受。」

「老中堂,何必為這幾個人壞了和局大事呢?」崇厚面有難色地說。

「崇侍郎,你身為朝廷要員多年,當知維護我大清帝國的尊嚴。」曾國藩一臉正色地說,「這四個官員絕對不能抵命,寧可冒開仗之大不韙,老夫在這一條上也不會讓步。如果洋人硬要堅持,你可告訴他,我九千銘軍正在向天津靠攏,李中堂的平回淮軍也已奉調來直隸,我即使落得個當年林文忠公充軍伊犁的下場,也在所不惜。」

在曾國藩毫無商量餘地的態度面前,崇厚只得軟下來。他立即又換成滿臉媚笑,說:「老中堂的骨氣,晚輩萬分欽佩,只是我奉老中堂之命前去與洋人談判,還請老中堂給我一個轉圜的餘地。」

「如何轉圜?」曾國藩皺起兩條掃帚眉。

「我想,對周道、陳鎮等人,老中堂堅持只予撤職處分,洋人堅持要抵命,雙方都各持一端,事情就僵住了。這時候需要採取一個折中的辦法來解決。」崇厚擺出一副老練外交家的姿態,「晚輩長期來與法、英兩國關係都還可以,也適合充當一個調和居中的人。晚輩到時提出這樣一個方案,即以嚴重失職,給國家造成重大損失為由,將周道等交刑部嚴議。老中堂看如何呢?」

「不合適,太重了。」曾國藩搖頭。

「老中堂!」崇厚急了,「這看來是我們向洋人讓了一步,其實只是做做樣子而已。周道等人的處分再重,亦只發軍臺效力。在我們自己國家裡,這話還不好講嗎?待事態平息,洋人出了口氣後,老中堂再一紙保奏,他們不又回來了?照舊當他們的道員、總兵。晚輩還可以私下對他們講,老中堂這樣做,也是沒有法子的事,老中堂為國家委曲求全,請他們也為國家暫時委屈一下。」

巧舌如簧的崇厚這番話,終於打動了曾國藩,他授權崇厚作這樣的折中。

過幾天,新上任的署天津知府馬繩武,為答謝曾國藩的重用之恩,送來一個絕妙的點子,幫曾國藩從另一困境中解脫出來。

前些日子,青縣紅柳莊吳姓和陸姓發生械鬥。陸姓吃了虧,死了六個人,上告縣令,縣衙門出兵抓了吳姓七個兇手。案子報到知府衙門。一個老書吏悄悄對馬知府說:「太后要曾中堂多殺幾個兇手,曾中堂為證據不足而發愁,青縣這七個兇手橫豎是死,不如將他們算作殺洋人的兇手,這不幫了曾中堂的大忙?」

馬繩武聽了大喜,連聲誇獎書吏腦子活。他正愁沒有什麼來報答曾國藩,這可真是大禮一件!不過,他轉念一想,又覺不妥:「這些犯人,都要對他們宣佈罪狀,還要他們簽字畫押的,他們會肯嗎?再說,陸姓要藉此雪恨,他們也不會同意的。」

「哎呀呀,我的好老爺,這事您就交給我辦好了,您批一千兩銀子給我,我保證把事情辦得熨熨帖帖!」

老書吏支出一千兩銀子,自己留下二百兩,然後將八百兩分作兩半,陸姓四百兩,吳姓四百兩。吳姓七個兇手家裡,每家分四十兩,族長也分四十兩,剩下八十兩,闔族每戶攤了二兩多。陸姓也是這樣,他們族戶少,每戶攤了三兩多。這下皆大歡喜。吳姓的族長和家屬就來勸兇手,叫他們以國家大局為重,在燒教堂、殺洋人的案子上簽字畫押,保證死後給他們埋上等棺木,建上等墳墓,年年族裡公祭。陸姓的族長就來勸死者的家屬,叫他們顧全大局,千萬不要再上告了,仇人已經殺了,管他死於什麼名目,何況每戶都得到了撫卹金!

「馬太守,你真聰明能幹!」曾國藩從心裡讚賞,從心裡感激。這個主意真是太好了,既可向朝廷作交代,又可堵塞洋人之口,自己的良心也不受譴責。

「老中堂,若朝廷嫌少,還可以照這個辦法多殺幾個。」馬繩武得意地說,「牢房裡囚禁著七八個死刑犯,反正都是一死,到時拿點銀子給他們,叫他們畫個押就行了。」

世上也有如此會偷樑換柱的人!曾國藩真的覺得自己腦子太笨了。他當夜就給太后、皇上上折:正法的兇手又增加了七名,若嫌少,可由總理衙門去探詢法國公使的態度,他們希望殺幾個,報來數字,我們照辦。

崇厚也興沖沖地前來稟報,說羅淑亞、威妥瑪答應了折中處理,並提出釋放武蘭珍、王三,為了和局的早日實現,他也代表曾國藩同意了。羅淑亞、威妥瑪表示滿意,連夜回北京去了。曾國藩和崇厚都不知道,法國公使羅淑亞接受了這個折中方案並匆匆趕回北京,是因為他的國家正面臨著嚴重的局面。原來,法國皇帝拿破崙三世正醞釀著與它的鄰邦普魯士打仗,他要將全部力量用在歐洲,遠東的麻煩事需儘早結束。沒有幾天,法國向普魯士宣戰。一個多月後,法軍敗於普軍,拿破崙三世宣佈投降。當時,只要清廷和曾國藩與羅淑亞再僵持一段短時期,事情就會起大變化,然而他們太昧於世界大勢了,竟然一點不知。曾國藩聽了崇厚的稟報,雖嫌他擅自做主,但事到如今,也只得認可了。

正當曾國藩慶幸國家和百姓免除了一場深重災難的時候,他自己卻墜入了人生恥辱的深淵,不僅使他生前悔恨莫及,甚至也不能得到後人的諒解。

外慚清議,內疚神明

曾國藩決定將天津地方官交刑部嚴議以及與洋人訂定抵命人數的奏摺由塘報傳出去後,京師及各通都大邑一片譁然,「賣國賊」的罵聲四方騰起,國子監裡一批熱血青年,憤怒地奔到虎坊橋長郡會館,將會館楹柱上曾國藩的親筆聯語:「同科十進士,慶榜三名元」,狠狠地用刀颳去。

這副聯語是曾國藩在道光二十五年時題寫的。先年順天鄉試,周壽昌高中南元。次年會試,蕭錦忠赫然中了狀元,孫鼎臣朝考第一。這一科湖南八進士全是長沙府人,又貴州進士黃輔相、黃彭年叔侄,原籍亦屬長沙府。這下子,在京的湖南人沸騰了。恭賀長沙府人才薈萃,群星燦爛,尤其是蕭錦忠的狀元,更令萬目豔羨。清代的狀元大半出自兩江,湖南在此之前,僅只一個衡山人彭浚得此殊榮。蕭錦忠獨佔鰲頭,實為湖南省、為長沙府掙得莫大的臉面。於是在京長沙籍官員合資在長郡會館擺酒演戲,隆重慶賀。剛遷升為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的曾國藩,是公認的長沙府後起俊秀,大家推他撰一副聯語作紀念。那時的曾國藩正是才華錦繡、仕途得意的時候,他靈感頓起,大筆揮就:「同科十進士,慶榜三名元。」盛事佳聯,一時在京中士大夫中傳為美談。曾國藩一生對此聯也甚為滿意。這副即興而作的聯語,後來便被工匠刻在長郡會館的楹柱上,作為長沙府光榮歷史的最好紀錄而永久保留。這些年來,隨著曾國藩名聲的顯赫,它的名氣也越來越大了。

守會館的老頭子無法攔阻,只有跌足嘆息。颳去了聯語後,又有人喊:「湖南會館的匾也是那個老賣國賊寫的。」

「砸掉它!」眾人立即作出決議,監生們又一窩蜂跑到教子衚衕湖南會館。一陣痛罵後,將高懸在大門口的藍地金字大匾取下來,用腳跺,用石頭砸,直把這塊匾破壞得粉身碎骨,方揚長而去。

連遠在蘭州指揮楚軍與回民作戰的陝甘總督左宗棠也憤憤不平。從同治三年來,左宗棠一直不與曾國藩通書信。那年曾國藩主動修書與之言和,因信中未有道歉認錯之語,左宗棠便負氣不復。曾國藩也沒有再給他去信。後來他意識到自己的負氣不對,但他一貫好強,即使錯了也不認錯,彼此之間便這樣絕了私人書信。不過公務往來依然頻繁,雙方都不苟且,每有拜疏,即錄稿諮送,完全是一派鋤去陵谷、絕無城府的光明氣象。曾國藩要將長江水師改為經制之師,左宗棠支援。左宗棠在陝甘打仗,分派給兩江的糧餉,曾國藩總是按量按期地運去,又主動將後期湘軍中德才兼備的名將劉松山推薦給左宗棠。劉松山及其統率的老湘營成為左宗棠的精銳。今年正月,劉松山戰死,其侄劉錦堂接統其軍,智勇不在乃叔之下,左宗棠為此甚感曾國藩之德。一次兩江總督衙門會議上,有人稱讚左宗棠為西北第一人,曾國藩接話:「豈止是西北,實為當今天下第一人。」這話傳到陝甘前線,左宗棠心裡又喜又愧。喜的是他的勞績為全國所矚目,愧的是自己的胸襟遠不如曾國藩的寬廣。在這種心情下,左宗棠在奏報劉松山戰死時,將曾國藩誠懇地讚揚了一番。不過,這次他又大為不滿了。心裡雖然對老朋友已無芥蒂,面子上卻拉不下,他不直接給曾國藩來信,要總理衙門轉達他的態度:「津郡事變由迷拐激起,義憤所形,非亂民可比。索賠似可通融,索命則不能輕允,懲辦地方官員亦非明智之舉,正宜養民鋒銳,修我戈矛,示以凜然不可侵犯之態,方可挫夷人兇焰而長我中華之志氣!」

在湘潭設帳講學,弟子眾多,儼然有一代宗師之稱的王闓運也通過湖南巡撫衙門,給曾國藩寄來了一封懇切的長信:

宮太保爵中堂乃當代山斗之望,九重所倚重,萬姓所瞻依,兼之十餘年之戰功,十餘年之德政,史冊煥其勳業,而華夷憚其威望者也。且津民之性悍而鷙,倘因夷人而加辜於津之守令,必致觸怒於閭閻,其患有不可勝言也。《書》不言「顧畏民巖」乎?《傳》不雲「眾怒難犯」乎?願熟思而詳慮。國體不可虧,民心不可失,先皇帝之仇不可忘,而吾中堂之威望不可挫!宗社之奠安,皇圖之鞏固,華夷之畏服,臣民之歡感,在此一舉矣。昔王禹偁曰:「一國之政,萬民之命,懸於宰相。」可不慎歟!倘中堂不能保昔日之威,立今日之謨,何以報大恩於先皇,何以輔翼皇上,何以表率乎臣工,何以懲乎天下後進之人!

類似於王闓運這樣的信,一日數十封,從京師,從江寧,從武昌,從安慶,從長沙,從兩廣,從川貴源源不斷地投寄天津,猶如一支支利箭,一齊向曾國藩的心窩射來,直欲把那顆衰竭的心臟穿爛,化成肉醬。

天津城內,周家勳、張光藻、劉傑的家門口,這些天來,慰問的人絡繹不斷,憐憫之淚,不絕於面。本來官聲平平,卻突然都成了勤政愛民的清官賢吏了。街頭巷尾,不知誰編的童謠在四處傳唱:「昇平歌舞和局開,宰相登場亦快哉。知否西陲絕域路,滿天風雪逐臣來。」

曾國藩這時方才明白輕聽崇厚之言,將周家勳等人交刑部嚴議是一個絕大的錯誤。他心裡痛苦萬分,悔恨不已。他恨自己不能堅持定見,更恨崇厚事事圖悅洋人,將他推到國人唾罵、皆曰可殺的悲慘境地。奏疏已經拜發,猶如潑水不可復收,他每天夜裡默默地向神靈禱告,求太后、皇上能寬容這幾個可憐的地方官,莫讓自己的過錯造成事實,使良心稍得安寧。

誰料幾天後上諭下達,速將天津地方官押來刑部歸案,重申殺十五人不足以平洋人之怨,務必嚴加審訊在押犯人,不可寬貸,但又對「訂定人數,如數執行」的提法予以駁斥:「衡情定罪,惟當以供證為憑,期無枉縱,豈能預為懸擬,強行就案?」

曾國藩有苦說不出,真的到了上下指責、左右為難、千夫所指、百口莫辯的地步了。眩暈病又復發,左目愈加昏花,大白天眼前的人和物都如同在霧裡。他自知不久人世,也願速死,致書給兒子,叫他們將棺材早日做好,以免臨時措手不及。

丁啟睿、馬繩武、蕭世本、趙烈文、吳汝綸、薛福成等人整日守在床邊,服侍勸慰。曾國藩身心已完全憔悴,不能多說話了,只是反反覆覆地重複著八個字:「外慚清議,內疚神明!」

時至今日,別的辦法已沒有了,唯一可行的,是用銀子來彌補,但曾國藩又犯難了。他一貫於財產看得很淡,也不打算給兒女留一大筆錢。祖父星岡公有一句話,他信奉一輩子:「命裡有飯吃,再無錢財也不得捱餓;命裡捱餓的,先人留下的錢財再多也沒有飯吃。」多年來,他在養廉費裡只存得兩萬兩銀子,以作養老用。可以從中拿一部分出來,但不能全拿,總得留一些。他將必須開支的部分作了仔細考慮後,決定拿出七千兩。三人分,每人只得到兩千多,少了。實在無法可想時,他把此意透露給趙烈文。趙烈文一聽,立即慷慨表示:「大人此舉,驚人世而泣鬼神,古今中外無先例。烈文受大人栽培多年,粗知大義,豈不受感動?督署幕僚,雖不能說人人都持烈文之想,但亦十佔八九,我明日快馬回保定,三日後來津覆命。」

三天後趙烈文帶回了一萬三千兩銀票,全是直隸總督衙門幕僚們湊的,沒有驚動一個地方官員。曾國藩很是感激。趙烈文勸曾國藩自己不必再拿錢了。他如何肯依!這樣,連同他的七千,共有兩萬兩銀子。周道、張守、劉令每人各五千兩,剩下的五千兩,他反覆思考後,決定給徐漢龍、劉矮子、馮瘸子每人五百兩,紅柳村的七個人每人一百兩,田老二等五人每人也發六十兩。

這種事,不要說以往,就是幾天前曾國藩都不會做。傷人者賠錢,殺人者抵命,這是自古以來最基本的法律,何況殺了外國人,險些引起一場浩大的災難。現在,全國各地的輿論終於使他清醒了:這畢竟是長期積怨引起的衝突,從根本上講,理虧的是洋人而不是津民,不能簡單地就事論事。尤其是徐漢龍、劉矮子、馮瘸子,他們是出自愛國敬官長的義憤,殺他們的頭的確有些冤屈;田老二等人固然是趁火打劫的歹徒,但在這樣一場複雜的案件中,殺他們的頭,也間接刺傷了百姓的愛國之心,權且以這點銀子來作補償吧!

聽說紅柳莊打死人命的兇手,只因承認是為殺洋人而死,就每人得一百兩銀子,監獄裡幾個家貧的殺人犯在親屬的勸說下,也表示願意在殺洋人的認罪書上畫押,臨死前得一百兩銀子,作為對家庭的報答。於是,曾國藩勾出五個殺人犯來,每人也發他一百兩銀子。剩下的兩千兩銀子,則用來賙濟育嬰堂裡逃出的孤兒以及那天誤傷的中國人和附近受損的百姓民房。經過這樣一番安排,曾國藩心靈深處似覺好過了些。

萃六州之鐵,不能鑄此一錯

這天上午,周家勳、張光藻、劉傑就要上路了。京津古道接官廳裡,曾國藩帶著丁啟睿、馬繩武、趙烈文等人擺了一桌簡單的酒菜,他要親自為代百姓受過的天津地方官員敬酒餞行。

與一般的犯官不同,周家勳等人並沒有套上枷鎖,只是摘掉了頂翎,褫去了官服,一個個滿臉陰晦,委靡不振,穿著便服的曾國藩親出廳外,將三人迎進內室,然後恭請他們上座。周家勳忙說:「老中堂親來送行,已使犯官感激不盡,豈敢再僭越上座。」

張光藻、劉傑也說:「犯官不敢!」

「今日事與一般不同,你們權且坐一回,老夫尚有幾句話要說。」

看著骨瘦如柴的總督那副懇摯的模樣,周家勳等人只得告罪坐下。戈什哈上來,給每人斟了一杯酒。曾國藩端起酒杯顫巍巍地站起,慌得座上的人全部起立。

「今天是三位進京受審的日子,大家的心裡都不好過,也無心喝酒,老夫借這個形式,不過說幾句話而已。我敬各位三杯酒,各位都不要推辭,且聽我說說心裡話。我先請大家都把手中的這杯酒喝了。」

眾人都不敢推辭,只得喝下。丁啟睿說:「老中堂,您坐下說吧!」

大家都說:「請老中堂坐下。」

「都坐下吧!」曾國藩坐下,也招呼大家坐下,然後沉重地說,「老夫奉太后、皇上之命,來天津處理民教之案,感慨良多,教訓良多,悔恨良多。」

說到這裡,曾國藩停下,拿起手絹揉了揉昏花的眼睛。昔日那兩隻給人印象極深的三角眼,因為眼皮的鬆弛、眼角的多皺,更因右目無光、左目視力微弱,而變得如同兩隻乾死的小泥鰍。他現在手絹已不能須臾離手,過一會兒便得擦擦,否則眼角黏糊,人物莫辨了。不要說離職的前任,就是在職的現任也都心事重重的,大家靜靜地聽著曾國藩嘶啞蒼老的心曲。

「民教衝突,各地都有,但後果無一處有津郡的嚴重,事情弄成這樣,是太令人痛心了。」曾國藩的酒量向來不大,去年以來,因身體日壞,他幾乎滴酒不沾,剛才那杯酒,也只是象徵性地吮了一小口。現在,戈什哈給他上了一杯熱茶,他喝了一口,「民教仇殺,從根本上說,是洋人理虧,這是沒有話說的了,但挖眼剖心的傳聞竟然有那麼多人相信,使人費解;還有的說洋人拿眼珠子熬銀,這不是愚蠢透頂嗎?居然也有人相信。哎!愚民無知尚可說,周道、張守、劉令,你們都是讀書明理的聰明人,不是老夫指責你們,你們早就應該和洋人聯絡,和他們一起出來澄清這些無稽謠傳呀!」

「老中堂訓斥得對,卑職等是疏於職守。不過,洋人也是蠻不講理的,他們拒絕合作。」周家勳插話。

張光藻接過話頭說:「五月初,育嬰堂裡的小孩子大量發病,死了不少。百姓得知後,要求育嬰堂把這些孩子都放出來。那次圍的人也很多,修女怕出事,提議公舉五個代表進堂檢查。人推選出來了,正要進堂,豐大業來了,不準中國百姓進,還破口大罵。這事也是百姓質疑的一點。」

曾國藩點點頭,說:「豐大業是個橫蠻已極的人,這點我知道。但關於挖眼剖心的事,跟教堂的夏福音等人講清楚,我想他們應會合作的,他們也要闢謠呀!再一點,發現有百姓圍教堂,不要等豐大業出來,各位就要設法早點疏散。常言說魚龍混雜、泥沙俱下,那麼多的人裡面,能保證沒有莠民歹徒嗎?他們就希望亂,亂則對他們有大利。我們為父母官的,第一大職責就在於維持地方安靜,倘若那天早點驅散人群,也就不會有後來的一切了。」

眾人都點頭,心裡想:是的,早點驅散就沒事了,現在後悔已晚了。

說到這裡,曾國藩又舉起酒杯:「這些都已過去,不說了,請諸位喝下這第二杯酒。」

大家都遵命喝下。曾國藩望著周家勳等人,接著說:「雷霆雨露,皆是春風。諸位都是國家的美才良吏,這年把兩年暫時受點委屈,不久必當起復,再肩重任。古人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何況你我?我們都要於此事吸取教訓。這教訓是什麼?就是我大清國必須自強。三十多年來,我們與洋人之間的衝突,都是我理直,彼理曲,但恆以我吃虧彼沾光而告終。這原因便是我弱彼強。洋人不講道理,只論強弱,我們如果不自強,便永遠會受洋人的欺侮。」

接官廳一片寂靜,桌子上擺的幾個菜早已涼了,大家都不想去動它,幾顆苦澀的心在困惑:老中堂的話說出了與洋人相交的要害,但我們大清國這樣一盤散沙,它何時才能夠自立自強呢?

「各位再履任時,一定要在自己的轄地內注重洋務,辦起一兩個工廠,多造一些機器出來,如果各縣各府都這樣,慢慢地,我們也就和洋人一樣地富強起來了,這是我們自強的根本。毀教堂,殺洋人,是達不到這個目的的。」

「老中堂,辦機器廠,一無人才,二無母機,如何辦呢?」劉傑問。他今年只有四十幾歲,還很有一番雄心,他相信曾國藩的話,暫委屈一兩年後必會起復,今後的仕途還長得很哩!這次事件對他的刺激太深了。他好歹也是一個正七品縣太爺,卻連自己的侄兒都不能保護,到頭來,還得拋妻別子,遠戍軍臺。說來說去,還不是自己的國家太弱了嗎?他暗地發了狠心,一旦起復,即謀自強!

「劉明府!」曾國藩這一聲稱呼,已撤職的劉傑聽了十分感激,「只要你辦機器廠,人員、母機,老夫全部負責提供。」

劉傑重重地點頭,兩眼充盈著淚水。

「另外,為杜絕今後民教再起糾紛,我已給太后、皇上上了一個摺子。」曾國藩轉臉對丁啟睿等人說,「摺子中對洋人的傳教提出了幾條限制。比如說,今後天主堂也好,育嬰堂也好,都歸地方官管轄。堂內收一人或病故一人,一定要報名註冊,由地方官隨時入堂查考。如有被拐入堂,或由轉賣而來,聽本家查認,按價贖取。教民與平民爭訟,教士不得干預相幫。」

「這就好了。」丁啟睿忙說,「早這樣的話,哪裡還有民教糾紛發生!」

「如果先有這樣的章程出來,再有百姓鬧事,那就是我們的責任。朝廷處罰,我也心甘情願。」張光藻說。他是委屈極了,算計得好好的,平平安安過幾年後就回籍享清福,安度晚年。偏偏就在船要靠岸時,卻遇傾覆之禍。他沒有劉傑的自信,他很悲觀,他總覺得這條老命會死在謫戍的路上。

「老中堂想得周到,只怕洋人不會同意。」署知縣蕭世本說了一句洩氣話。

「蕭明府的擔心不是多餘的,我也只是盡我的職責罷了。」曾國藩並不對這句話生氣。他又一次舉起酒杯,對周家勳等人說,「這是第三杯酒,請諸位賞臉喝下,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說。」

大家都喝下,肅然聆聽。

「這次三位進京受審,老夫心裡深感對不起。只是法國公使羅淑亞堅持要你們抵命,並出動大批兵艦,揚言將天津炸成焦土,還要轟倒紫禁城。也是老夫一時失了主見,讓你們遭此不應有的委屈。這些日子,老夫慚愧清議,負疚神明,後悔萬分。」

曾國藩又掏出手絹來擦拭眼睛。手絹在眼皮上停留著,許久沒有拿開。周家勳等人都流出了眼淚,丁啟睿等人也很傷感。趙烈文勸道:「大人不必過於悲傷。大人的苦心,周觀察他們都是能夠體諒的。」

「這都是卑職等咎由自取,老中堂不必難過。」周家勳說。

「中堂也莫難受了,這都怪我們的命不好。」張光藻說。

「大人還不是和我們一樣,也受盡了委屈。」劉傑說。

「三位能夠如此體諒,對老夫是個很大的安慰。」曾國藩終於拿開了蒙在眼皮上的手絹,嗓音愈加嘶啞蒼老了,「你們先且寬心前去。按刑部法律,三位一定會受充軍處分。我已寫信給恭王,請他給刑部打個招呼,儘量不去伊犁,到東北去。白山黑水之間,是我大清發祥地,你們去看看體驗一下也好。只要老夫不死,兩年後,我一定為諸位上個保折,請太后、皇上將諸位官復原職。」

周家勳等人十分感動,一齊說:「多謝老中堂關照。」

「另外,督署衙門諸公一起湊了點銀子,雖不多,卻是他們的一點心意,將來到戍後收贖及路費均可敷用。惠甫,你拿給他們吧!」

趙烈文從靴頁子裡掏出三張銀票來,每張五千兩,分送給周、張、劉一人一張,說:「老中堂一人拿了七千兩,幕府眾人受老中堂感動,也湊了一點。」

周家勳等人再也忍不住,拿銀票的手抖個不停,淚水奪眶而出,終於一齊跪在曾國藩面前:「謝老中堂天高地厚之恩!」

「起來,時候不早了,上路吧!一路上多多珍重,家裡有放心不下的事,寫封信來告訴老夫。」

三個革職的官員猶如遠行的遊子流淚告別父母似的,對著曾國藩磕了三個響頭,然後起身走出接官廳。出大門一看,眾人都驚呆了。京津古道兩旁,已跪下數百津郡百姓,有的面前擺著小几,上面插著紅燭線香,有的前面擺著一隻煮熟的母雞,有的提著酒壺,端著酒杯,尤其是那三把杏黃軟綢萬民傘,格外令人矚目。見周家勳等出來,人群中一聲聲高喊:「老公祖委屈了!」「老父臺,你們是青天大老爺呀!」「老爺,你們不能走哇!」場面甚是酸楚。周家勳等剛抹去的淚水又滔滔不絕地滾了下來。持萬民傘的三人走出佇列,來到他們面前,雙手將傘獻上。周、張、劉一人接了一把,哽咽著說:「謝謝父老鄉親!」幾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走出來,每人手裡都拿著一件東西:熟雞、煮肉、雞蛋、煎餅等等,硬要他們收下。周家勳等人也只得接了一點。

曾國藩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慚愧、羞赧、悔恨、悲哀一齊在心頭奔湧,如同眼前渾濁急湍的海河水,撞擊著他的心靈,震撼著他的魂魄,齧咬著他的肢體,抽打著他的雙頰。他不敢走出門外,只是倚著門框,呆呆地凝望眼前這一幅極為罕見的令人揪心的送別圖。

忽然,一個十六七歲的讀書人裝束的小青年衝出人群,手中捧著一張大白紙,直向接官廳奔來。趙烈文怕是刺客,忙上前攔住。那小青年高喊:「天津滿城都貼滿了訃告,我怕曾大人看不到,特為送他一張。」

「惠甫,放他過來。」曾國藩有氣無力地招了一下手。

小青年大步走過來,把紙塞給曾國藩,立即轉身跑了。曾國藩看時,那上面寫著:

不孝男曾國藩罪孽深重,不自隕滅,禍延顯考徐漢龍、劉尊夏、馮護華,痛於同治九年八月穀旦捨身殉難而亡。凡屬孝弟忠信、禮義廉恥之士,莫不哀此訃聞。孤哀子曾國藩泣血稽顙、期服侄崇厚痛心頓首、護喪功服弟趙烈文、吳汝綸、薛福成等拭淚拜。

曾國藩只覺得眼前一片黑暗,身子早已癱倒在門檻上。趙烈文、丁啟睿等忙將他扶起。好半天,他才徐徐睜開左目,只見周家勳、張光藻、劉傑還在與送行的百姓涕淚話別。他從心底裡長長地嘆出一口氣,無限哀傷地說:「萃六州之鐵,不能鑄此一錯!」

曾國藩在接官廳裡對周家勳等人說的話及贈送一萬五千兩銀票的事,很快便被崇厚知道了。他生怕曾國藩改變態度,已成定局的事又起變化,便借探病為由,試探地提出,請朝廷增派大員前來天津,以便曾國藩有空養病。曾國藩也正感自己負疚太深,希望有人來與他分擔責任,便立即同意。於是崇厚上折,說曾國藩舊疾復發,病勢沉重,請增派大員速來天津。西太后即諭號稱洋務能員的江蘇巡撫丁日昌來津會辦。又因丁日昌坐海輪由蘇州北上,需要十日之後方可到達,遂又派工部尚書毛昶熙先行赴津。不久,崇厚奉命出使法國,毛昶熙便署理三口通商大臣,留在天津。這時丁日昌也到了。

丁日昌在途中便給朝廷上折,奏報:「自古以來,局外之議論不諒局中之艱難,然一唱百和,亦足以熒視聽而撓大計,卒之事勢決裂,國家受無窮之累,而局外不與其禍,反得力持清議之名。臣每讀書至此,不禁痛哭流涕。」他一到天津,便大張旗鼓地重建教堂,修繕育嬰堂,嚴刑審訊在押人員,好言撫慰洋人,全然不顧清議輿論,大刀闊斧地推行自己的意圖。天津士民人人罵他「丁鬼子」「丁小人」。又四處張貼無頭告示,揭發他在蘇撫任上貪汙受賄的不法情事。丁日昌全不在乎,一笑置之。他對身邊的人說:「做官的誰不被人罵?官越大,罵的人越多。宰相肚裡能撐船,他罵他的,我行我的。」他又為曾國藩請來兩個洋醫生,給他治眩暈,治目疾,勸慰他安心養病,天塌下來都不要管,一切事都由他頂著,殺頭充軍他不怕。

曾國藩本因丁日昌為官不廉而對他印象不佳,這一下子,反倒為他的力排眾議敢作敢為的氣概所懾服,自己也不知不覺地膽氣壯了起來。他不再自怨自艾,過分自我譴責了。書信言談之間,也常說些「寧得罪於清議,不敢貽禍於君父」一類的話。心胸一寬,身體也好多了。這時他才明白李鴻章賞識丁日昌,明知其操守不嚴也要重用的緣故。曾國藩覺得李鴻章、丁日昌的身上有著另外一些特點,而這些特點又正是他自己所不具備的。

正當轟動海內外的天津教案就要接近尾聲的時候,江寧城又爆出一樁離奇大案——兩江總督馬新貽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刺死!訊息傳出,朝野震驚,慈禧太后速命曾國藩重任江督,並負責查辦這樁奇案;同時,將李鴻章由湖廣總督任上調任直隸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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