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國棟走過來說:「大人,他前年才回國,在英國生活十多年,養成了洋人的習氣,見人就拉手,請大人原諒他不懂禮儀。」
「拉拉手也好,還顯得親切些。」曾國藩又轉臉對青年匠師說,「你在英國生活十多年,英文一定很好,你要把英文教給他們!」說著,用手指了指四周的匠師們。
青年匠師高興地點了點頭。曾國藩環顧四周,大聲說:「各位先生,明天中午由我做東,請大家來驛館裡共飲幾杯,我們好好敘談敘談如何?」
「謝謝老中堂!」眾人大出意外,紛紛向曾國藩鞠躬致謝。
待匠師們走後,曾國藩對容閎說:「明天中午宴請中國匠師,晚上,你代我把科爾、史蒂文森等洋匠,還有翻譯館裡的傅蘭雅先生都請來,叫驛館準備兩桌好蘇菜,我借花獻佛,也請他們一次。」
「太好了!」容閎歡喜雀躍。
晚上,容閎陪著科爾、史蒂文森、傅蘭雅以及另外幾名洋匠喜氣洋洋地走進了機器局驛館。曾國藩特地換了一件紺色壽字團花夾緞長袍,頭戴一頂黑呢嵌藍寶石瓜皮帽,鄭重其事地在客廳裡接見他們。當容閎介紹到傅蘭雅的時候,曾國藩特地將這位藍眼栗發、高大魁梧的翻譯家仔細地看了一眼,然後微笑著說:「久仰!先生所譯的書對中國船炮製造起了很大的作用。原以為先生總在五十歲上下,想不到竟這樣年輕。有三十歲嗎?」
傅蘭雅以流利的中國話說:「謝謝中堂的誇獎,我不年輕了,今年三十二足歲了。」
「年輕,年輕,還是旭日方升的年華。」曾國藩一邊笑著與傅蘭雅談話,一邊招呼客人們坐下。
侍役獻茶畢,曾國藩端起茶碗對客人們說:「這是敝人家鄉的洞庭君山毛尖,各位請嚐嚐。」
說罷自己先喝一口。眾人都輕輕地端起茶托,學中國士大夫的樣子,將碗蓋略微移開一點點,右手捂著蓋子,淺淺地抿了一口,然後將茶碗連託一起輕輕放回原處,異口同聲讚揚:「好!」傅蘭雅又補充一句:「中國的茶比咖啡、可可都要好喝!」
曾國藩一一詢問客人們,什麼時候來中國的,生活習慣不,薪水夠不夠花。這些洋人的中國話大半都說得不流暢,有的只簡單答了幾個字,有的用英語回答,再由容閎翻譯,只有傅蘭雅可以應答如流。他於是代表眾人說:「老中堂能於萬幾之暇來江南機器局視察,並特為接見在局任職的外籍匠師,各人都感受到了中國政府的關懷。機器局對我們很照顧,建有專門公館,薪水在中國匠師的十倍以上,生活也還習慣,這裡有做西餐的廚師。不過,大家都說中國的飯菜更好吃。」
一句話,說得眾人都笑了起來。曾國藩起身,伸出右手說:「那好,今天就請各位嚐嚐蘇州名廚的手藝!」
以講究色澤豔麗、用料甜軟出名的蘇菜,早已令外國人垂涎,而今晚這兩桌酒席更是琳琅滿目,美不勝收。如果說中國的科學技術在當時已遠遠落後於歐美各國的話,那麼積數千年聰明又會享受者的才智所創造出來的華夏飲食文化,卻當之無愧地名列世界之首,令洋人們在滿桌珍饈面前自愧不如,給一向以萬邦來儀自詡的天朝士大夫們贏得了臉上的光彩,似乎可以抵消一部分來自戰場和談判桌上的恥辱。
桌上的每道菜都有一個極富中華文化色彩的名字,如八戒遇難——紅燒豬肉、鯉躍龍門——清蒸鯉魚、蘇武牧羊——燉羊肉、眾星捧月——肉丸蒸蛋、孫猴出世——油燜猴頭、西施浣紗——菠菜粉條湯、哪吒鬧海——炒鱔絲、丹鳳朝陽——清蒸全雞、雄獅酣睡——清蒸瘦肉團,等等。當容閎一一為洋朋友介紹菜譜時,這些遠方的客人無不為中國的烹調藝術驚歎不已,他們彷彿已經看到了五千年古老文化的大略。
「這道湯叫作仙姑逢舊友。」最後,容閎指著正中一個白胎青花鼓形瓷碗說。
「仙姑逢舊友?」洋人們對這道菜的命名感到莫名其妙。
「請問容會辦。」傅蘭雅代表大家問,「這是什麼意思,你能詳細告訴我們嗎?」
「好!」容閎微笑著說,「這是我國江浙一帶一道有名的素湯,它的主要用料為蘑菇和香菇。兩種菇子混合用,湯味便格外的清香爽口。蘑菇取新鮮的,又叫鮮菇。香菇用的是乾貨。因為它們屬同綱同科,本是同類,於是鮮菇在這裡遇到了去年的老朋友,這不是仙姑逢舊友了嗎?」
眾人似乎尚未明白過來,中國通傅蘭雅已聽懂了,他興奮地說:「中國的語言真妙不可言。‘鮮’與‘仙’音相近,‘菇’與‘姑’音相同,而‘仙姑’卻比‘鮮菇’更討人喜歡。妙,妙極了!」
洋人們遂一齊笑起來。
曾國藩舉杯笑道:「諸位先生為中國軍火輪船的建造立下了汗馬功勞,鄙人借這杯薄酒略表謝意,並懇切希望諸位先生把自己的智慧才能都發揮出來,造出更多更好的槍炮兵艦,大清國的歷史豐碑將會銘刻各位的英名和功績。」
客人們全都舉杯,一飲而盡。
容閎頻頻向長期與他共事的洋匠們勸菜,大家吃得津津有味,讚不絕口。坐在曾國藩右手邊的傅蘭雅說:「曾中堂,您知道嗎,我是一個英國傳教士。」
「我知道。」曾國藩一直很少吃喝,只是象徵性地動動筷子。這時拿起手邊的餐巾,慢慢地擦著嘴唇,他對這個傳教士聞名已久,很想與他談談。
「曾中堂,去年在天津發生的事件,無論對貴國而言,還是對法國、英國、俄國等歐洲各國來說,都是一件不愉快的事。您奉貴國政府之命,處理這樣一件棘手的事情,的確很不容易。今天有這樣一個好機會,使我們能夠面對面交談,我很榮幸。恕我冒昧,能向中堂請教一些問題嗎?」學貫中西、舉止文雅的傅蘭雅身上,典型地體現了英國紳士的翩翩風度。他今年雖只三十多歲,卻翻譯了好幾部重要的科學著作,在西學東漸的過程中作出了卓越的貢獻,深受東西方學術界的推重。
曾國藩對這位有真才實學的洋人很是賞識。他點點頭,誠懇地說:「傅蘭雅先生,與您談話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您有什麼問題都可以提出來,我們一起商量。」
「謝謝。」傅蘭雅彬彬有禮地說,「請問曾中堂,您對教會是怎麼看的?」
曾國藩說:「去年天津發生的事情,至今仍使我心頭上如壓重石,誠如傅蘭雅先生所言,那的確是一件令中外都不愉快的事。」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滿桌客人全都放下杯筷,傾耳聆聽,「耶穌教、天主教信奉上帝,猶如釋教普度眾生、道教羽化登仙一樣,都以勸人為善作為宗旨,故可為世人所接受。敝國對待教會的態度,傅蘭雅先生和諸位在座的一定都清楚,是採取包容態度的。早在世祖爺、聖祖爺時期,湯若望、南懷仁等傳教士便受到破格隆遇,到聖祖爺晚年時,全國已建教堂近三百座,受洗教徒近三十萬人。傳教士把先進的歷法引進我國,還協助朝廷測繪了《皇輿全覽圖》,做了不少好事。他們也尊重中國人的禮儀習俗,敬天法祖,彼此相處還算融洽。但可惜,後來教廷粗暴地干涉耶穌會在中國的傳教方式,而傳教士又極不應該插手皇嗣繼統大事,遂使得朝廷下決心明文禁教。近幾十年來,朝廷解除教禁,教會在中國內地大量傳播,中國信教的人也與日俱增。遺憾的是,不少傳教士仗著本國強大的軍事力量,在中國境內惹是生非。他們不遵中國法度,強佔土地,欺壓中國百姓。這樣,引起了中國人的普遍反感,不僅僅老百姓,連官吏士人也極不滿。去年天津發生的事情,直接導火線在迷拐幼童、挖眼剖心的傳聞,當然,這是荒唐無稽的,但真正的原因,是長期蘊藏在中國百姓心中的不滿情緒。鄙人的態度,想必諸位都清楚,對天津一部分莠民那種殺人毀堂,以至搗毀法國領事館、焚燒法國國旗的野蠻做法是堅決反對的,故而處決了十多個殺人兇手,賠償了五十萬兩銀子。於是鄙人便成了全國攻擊的目標,被罵為漢奸賣國賊。鄙人現在已是聲名狼藉的人了。」
說到這裡,曾國藩苦笑了一聲,侍役遞上茶來,他喝了一小口,繼續說:「剛才傅蘭雅先生問鄙人對教會的態度。鄙人可以明確地說,那些仗勢欺人的傳教士,不能代表耶穌教、天主教,因為耶穌教、天主教要人做善人,不做惡人。真正的傳教士只會幫助中國人,而不會欺壓中國人。」
傅蘭雅的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他帶頭鼓起掌來,科爾、史蒂文森等人也鼓掌,表示贊同。曾國藩微笑點頭致謝,又說下去:「好比傅蘭雅先生是英國的傳教士,他到我們中國來以後,幫助我們翻譯許多關於造炮製船的技術書籍,又把自己的學問傳授給中國人,我以為這才是真正信守教規、與人友善的傳教士。因而當去年津案發生後,對於不少人主張關閉教會,驅趕外國人出境的偏激言論,我是決不同意的。外國人中也有我們的好朋友,像科爾先生、史蒂文森先生,以及在座的各位先生,不辭辛苦,幫助機器局造了這麼多的槍炮子彈,又為我們造的五艘戰艦出了很大的力,你們就是中國人的好朋友!」
又是一陣掌聲。科爾舉杯起身,用生硬的中國話說:「讓我們一起為曾中堂乾杯!」
曾國藩站起,將杯子與大家的酒杯碰了一下。傅蘭雅情緒激動地說:「曾大人,您是中國了不起的人物,您對教會和傳教士的看法與我們完全一致,尤其是您能開明大度地接受西方的科學技術,胸懷博大地容納西方專家,腳踏實地地為貴國的自強興辦工廠、製造船炮,您比那些頑固死硬的守舊派和誇誇其談的清議者高明百倍千倍。」
對於這個英國傳教士、學者的友好講話,曾國藩報之以真誠的笑容。眼前的傅蘭雅以及科爾、史蒂文森,與豐大業、羅淑亞都是洋人,對待中國的態度,卻有天壤之別。是的,人與人是不同的,中國人中有堯舜禹湯,也有共工蚩尤,有周公孔孟,也有管蔡盜蹠。洋人也是人,他們中間理所當然地有善惡之別,有良莠之分!
「諸位先生,我昨天對容會辦下了死命令,要他在明年內造出一艘鐵甲兵艦來,這有很大的困難,還要仰仗諸位獻智獻力,攻克難關。」曾國藩說著起身,舉起酒杯說,「我在這裡預先向各位先生敬一杯謝酒!」
史蒂文森說:「一定盡力。」
科爾說:「輪船廠可以造得出。」
「這我就放心了。」曾國藩再次把酒杯舉了舉,「大家一起喝了吧。祝各位與容會辦他們精誠合作,讓鄙人有生之年能看到中國人造的鐵甲船航行在江海上!」
喝完杯中酒後,滿臉通紅的傅蘭雅興沖沖地說:「謝中堂款待美意,我們幾個人也備了一件禮物,請中堂笑納。」說完對著門外喊,「仲芳,叫他們把東西抬進來!」
喊聲剛落,一個十八九歲的俊少年,邁著堅定有力的步伐從門外進來,對著曾國藩一鞠躬:「卑職叩見老中堂大人!」
然後伸手向門口一招,只見四個工役抬著一個碩大無朋的圓球進來,圓球當中穿插一根鐵棒,鐵棒下端是一個大鐵板。圓球用白布做成,上面畫著許多彎彎曲曲的線條和圈圈點點。曾國藩的眼力已不濟事,他看了很久,沒有看出個名堂來。傅蘭雅說:「仲芳,你給曾中堂說說。」
仲芳走到圓球旁邊,對曾國藩說:「老中堂大人,這是製造局全體洋人朋友送給您的一件禮品,它叫地球儀。」邊說邊用手輕輕一撥,那球繞著鐵棒轉了起來。
地球儀!這真是一件新鮮把戲,曾國藩過去沒有聽說過。
「洋人朋友聽說老中堂要來視察製造局,忙了幾天,由傅蘭雅先生指導,做成了這個地球儀,全世界各國各地都在這個球上。」
曾國藩背手來到圓球旁,問:「中國在哪裡?」
「在這裡。老中堂請看。」仲芳把地球儀轉了半圈,熟練地找到了中國。
「上海呢?」曾國藩又問。
「這兒。」仲芳用手指在一個小黑點上,「這邊就是海了。」他邊說邊旋轉圓球,手指畫出了一條橫線,「穿過大海,就到了科爾先生和史蒂文森先生的家鄉——美國。」
曾國藩湊過臉去看了一眼。仲芳又用手指畫了一條線,落在一個曲線圈圈內,說:「老中堂請看,這就是傅蘭雅先生的家鄉——英國。」
曾國藩邊看心裡邊想:「好聰明的洋人,用一個球就把世界各國都包括進來了,要不了半天,各國的地理位置就會記得一清二楚。」本欲大大地稱讚一番,想一想,又把話噎了下去,只是淺淺地一笑,說:「謝謝各位,我收下了。」
仲芳指揮工役抬下去。正要出門時,傅蘭雅叫住了他。傅蘭雅走過來,笑吟吟地對曾國藩說:「曾中堂,我要向您推薦一個人才,這位聶仲芳先生今後一定可以成為貴國一位大企業家,他很有經營管理的才幹。」
聶仲芳進門的舉止就已博得曾國藩的注意,這時又聽傅蘭雅如此稱讚,便和氣地問:「聶仲芳,你這樣輕的年紀,就受到傅蘭雅先生的賞識,不簡單呀!」
聶仲芳謙虛地回答:「這是傅蘭雅先生對年輕人的偏愛,我其實什麼能力都沒有,只是喜歡向傅蘭雅先生和其他各位洋先生請教。」
「年輕人好學好問,就是最大的優點,憑這一點,今後就前途可觀。」曾國藩望著這個年輕人,親切地問,「你是哪裡人,父親做什麼事?」
「卑職名叫聶緝槼,賤字仲芳,湖南衡山人,父親聶亦峰,在廣東高州做知府。」
「你是聶亦峰的公子?」曾國藩頗為驚喜。
「老中堂認識家父?」聶仲芳吃了一驚。
「豈止認得,」曾國藩開朗地笑道,「你的父親和我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真的?」聶仲芳乖覺地雙膝跪下,叩頭,「老伯受侄兒一拜。」
「起來,起來。」曾國藩笑道,「傅蘭雅先生說你有經營管理之才,我這個做老伯的心裡也高興,明天上午你到我這裡來聊聊,我要看看你跟著容會辦和各位洋先生學得怎樣?」
桐花萬里丹山路,雛鳳清於老鳳聲
次日上午,聶緝槼來到驛館拜謁曾國藩。他知道老伯是位嚴謹的理學名臣,便脫去素日常穿的西服,換上一套簇新的長袍馬褂,將備用的資料單從西式皮公文包裡取出,放進袖口夾層裡。這一身打扮果然使曾國藩見了更覺順眼。他自己則隨隨便便穿了一件舊布薄棉袍,斜斜地靠在鬆軟的藤椅上,完全是一副長者見晚輩的隨和姿態。
「你父親身體還好嗎?」曾國藩端起茶碗,慢慢地吹了一口氣。
「家父這兩年也常生病,精神還不如老伯您健旺。」聶緝槼端坐在對面一張絨布沙發上,茶几上放著一個精緻的白底藍花景德鎮瓷杯,他沒有想到要去動它。
「你父親比我小几歲,功名不算太順遂。」曾國藩像是沉湎在對往事的回憶中,「他的詩做得比我好。人也長得清秀,有南嶽才子之稱,為人豪放灑脫,大家都喜歡和他交往。誰知科場蹭蹬,道光乙巳、丁未、庚戌一連三科都告罷,朋友們都為他叫屈,他自己倒無事一樣。咸豐二年壬子科,他高中二甲第八名,眾人都以為他必入翰林院無疑。朝考下來,他喜氣洋洋地把詩拿給我看。詩寫得真好,既有太白之才氣,又有館閣之莊重,場中詩少有做得這樣好的。誰料榜一公佈,翰林竟沒有他的名。我為他惋惜,他卻笑著說,當縣官也好,天高皇帝遠,我就是百里諸侯,平生才學都可以由我展布。仍舊是笑嘻嘻的,滿不在乎。仲芳,這就是你父親年輕時的性格。」
曾國藩近來喜歡回憶往事,也喜歡跟年輕人談往事。今天坐在對面的年輕人是個俊秀人才,而所談的又是他的父親、自己的同鄉老友,如此敘談往事,不啻人生一種享受!
「家父可能正因為自恃才高,又對世事不在乎,才弄得做了二十年的官,至今仍只是一個從四品知府。」聶緝槼想到同是年齡相彷彿的老鄉,曾國藩已貴為大學士,而自己的父親卻屈沉下僚,心中很不是滋味。他本想奚落父親兩句,但那將有失人子之道,必會招致老伯的反感,便改為這樣兩句自認得體的話。
「你說對了一部分,但要害沒有抓住。」曾國藩緩慢地撫摸鬍鬚,心裡想說,人生的貧富窮通,吉凶壽夭,皆由命定,不由人力做主。轉念一想,這些話不能對後生晚輩講,那樣將會使他們失去上進之心,安於現狀,不思奮發。天命和人力之間的關係太複雜了,一個弱冠少年如何吃得深透!這必須在經歷過數十年風風雨雨、遭受過多少次失敗與成功之後,再回過頭來作一番細細的咀嚼,才可能有切身的體會。父兄教子弟,上司飭部屬,只能鼓勵其充分發揮人力的作用,知難而進,遇險不退,功可強成,名可強立,方可指望其有所造就。
「老伯,家父官運不濟的要害在哪裡?」聶緝槼是個要強的人,深為父親的宦途多艱而惋惜,卻不知其中緣故何在。曾國藩是個成功者的典範,又是父親的老友,他的一兩句指點,也可能是自己甚至包括父親幾年幾十年冥思苦想都悟不到的。
「你還年輕,說出來你一時也理解不了,哪年我跟你父親見面時,我們兩個老傢伙再去談吧!」曾國藩又端起茶碗。略一說話便舌端蹇澀的毛病,不但未見好轉,近來反而更甚了。
「仲芳,你為何一人來到此地,幹起洋務來了?」這是曾國藩很感興趣的問題,他對聶亦峰異於常人的教子之方感到奇怪。自己雖然請人教紀澤、紀鴻的英文,也對紀鴻鑽研數學很支援,前幾年右目未失明時,夏夜裡常指著星空教兒女們識星座,但要把紀澤、紀鴻送到機器局來專攻洋務,這個決心總下不了,到底還是走中舉中進士點翰林的正途光彩得多。
「我是跟著姐丈來的。」
「你姐丈叫什麼名字?」
「他叫陳順發,廣東人,在造船廠當匠師,楊提調把他聘請來的,我於是也跟著姐丈到了機器局。」
「你父親同意嗎?」曾國藩的背離開藤椅,身子向前傾了幾寸。
「家父開始也不同意,說我剛中的秀才,要在家操習制藝,好考舉人進士,繼承家業。姐丈從小在香港長大,對世界局勢看得清楚,便來勸家父,說洋務是當今的新事業,最有前途,造炮製船是中國的必需,既為國家作貢獻,自己又學到真本領,一輩子不愁沒飯吃。家母思想最開通,她也勸家父不要把中進士點翰林看得高於一切。還對家父說,你也是進士出身,至今不過一知府,若丟掉烏紗帽,什麼事都幹不了。仲芳學造槍炮輪船,今後為國家立了大功,說不定皇上會賞他一個大官。家父見姐丈在廣東備受撫藩臬的器重,年薪比他高得多,又見我對舉業不感興趣,一心想幹洋務,於是也同意了。我家兄弟多,繼承父業的人有的是。今日中國不缺官,當官的人多得很,我真不願意去湊熱鬧。」聶緝槼說到這裡笑了一下,露出兩排雪白整齊的牙齒來,滿臉稚氣可掬,心地單純可愛。
曾國藩很喜歡,誇道:「你的選擇是對的,中國不缺翰林,也不缺官員,中國缺的是造炮製船的人才。好好幹,前途光明得很!」
聶緝槼受寵若驚,喜得臉孔紅通通的,燦若朝霞。
「桐花萬里丹山路,雛鳳清於老鳳聲。」曾國藩心裡默默地念著,他已從心裡喜歡眼前這個少年了。他一向認為凡辦大事,以識為主,以才為輔,先不論其才具如何,單就這份見識來說,此人將來便有辦大事的可能。
「仲芳,傅蘭雅先生說你有經營管理之才,你對機器局的經營管理有些什麼看法,跟老伯我說說吧!」曾國藩慈愛地望著聶緝槼,似對他寄予極大的希望。
「老伯親手創辦的江南機器製造總局,是中國最大的船炮製造之地,它的地位和影響遠遠不是上海炸彈局、蘇州機器局、金陵機器局以及其他機器局所能比擬的。江南總局這些年來在老伯、李中堂以及容會辦、楊提調等人的領導下,取得了令人瞠目的成就,填補了中國船炮製造的空白。它的豐功偉績,永遠彪炳史冊。」
聶緝槼滔滔不絕的恭維話,使曾國藩很滿意。「擅長言辭,頭腦敏捷。」他在心裡這樣估評著。
「江南總局本可以取得更大的成就,但諸多原因限制了它不能長足發展,其中最大的問題在經營管理方面。老伯,不是侄兒危言聳聽,這方面若無得力的改進措施,江南總局將不會越來越興旺,不久的一天,就有可能擋不住朝野內外的風言風語而停辦。」
曾國藩的眉頭微微一皺。這一瞬間,他想起了到趙家祠堂指出檄文瑕漏的王闓運,想起了寄居弘毅寺獻攻安慶之策的趙烈文,想起了上整飭江南八策的薛福成。初生牛犢不怕虎,這種朝氣銳氣是極其難能可貴的。不幸的是,古往今來,許許多多富有天才的少年,他們卓越的見識,常常被居高位掌大權的老資格們,輕易地以「狂妄」「淺薄」而加以否定,得不到應有的重視,導致數不清的天才埋沒、卓識冷落的人才悲劇。曾國藩經常以此自誡。他深知天下之大,事變至殷,絕非一手一足所能維持,必須舉天下之才會於一,乃可平天下興國家的道理,因而把發現人才、獎掖人才、培育人才、重用人才作為自己的份內任務。曾國藩於是以更加和悅的顏色對聶緝槼說:「江南總局有不少弊端,我也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你能有心觀察到,又能坦率地指出,這便是對總局的一大貢獻,我自會很重視。你不要有任何顧慮,什麼話都可以敞開說出來。」
得到鼓勵的聶緝槼勇氣更足了:「江南總局完全靠朝廷撥款,不能獨立經營。這幾年來,江海關撥出了洋稅以及籌撥一百九十八萬兩銀子,而各省送來總局輪船、槍炮修造費僅只兩萬一千兩,總局生產出來的所有軍火船隻,都直接調軍營炮臺,沒有收回一文錢。這在我們中國人看來,好像是天經地義的,在傅蘭雅先生他們看來,這完全不是辦廠的路子。」
曾國藩也覺新奇,朝廷出錢辦工廠,造出的槍炮調往朝廷管的軍營炮臺,當然不能再收他們的錢,這不是明擺著的道理嗎,為什麼不是辦廠的路子呢?他問聶緝槼:「你講講不對之處在哪裡?」
「傅蘭雅先生他們常說,西方人辦工廠,要靠工廠以自己的力量來支援來發展,這樣,辦工廠的人才有興致。也就是說,造出的槍炮子彈、輪船機器,都應該按價出售,工廠扣除成本後要有所盈利。江南總局是靠海關稅提成,稅收多,提成多,稅收少,提成少,造出的東西,不管好壞優劣,亦不在乎多少,都可交代。如此,接踵而來的是另外兩大弊病:一是質量差,數量少,式樣陳舊;二是浪費嚴重。」
聶緝槼講的辦廠的路子,曾國藩認為不能改變,像洋人那樣要各軍營炮臺用銀子來買軍火,目前在中國根本不可實行,但質量差數量少和浪費嚴重兩大毛病,卻是必須糾正的。不過,在此之先,曾國藩絕沒有想到,這種現象竟然來源於所謂的辦廠的路子不對。
「以槍支為例,科爾和傅蘭雅說,江南總局擁有工役一千餘人,造槍的人數有三成,裝置也較齊全,經費不愁,西方這樣的軍火廠,每天可造二十支,而我們每天只能造三支。三支中必有一支調到軍營後,只能嚇嚇老百姓,不能開火射擊。現在西方各國都在大造後膛槍,我們仍在造老式的前膛槍,上月開始試造林明敦式後膛槍,而這種槍英、美等國已廢棄不用,他們在造毛瑟槍、必利槍和黎競槍。至於說到江南總局的浪費,那更是驚人。容會辦、楊提調很心疼,但無力扭轉過來。我們造一支槍,需要工料成本十七兩四錢銀子,而從英、美軍火廠直接定購一支同樣的槍,只要十兩銀子就夠了。威靖號用去十二萬兩銀子,據傅蘭雅先生翻譯的外國報紙來看,造這樣大小的木板船,英國只需要十萬兩,美國只要九萬兩就行了。所以我擔心,有朝一日會有人提議,停辦江南總局,乾脆向洋人去買軍火兵艦算了。」
這些天來,曾國藩的頭腦被徐圖自強的美妙遠景弄得熱烘烘的,經聶緝槼這股冷風一吹,清醒了不少。他鄭重地說:「仲芳,你提出的這兩大弊病確實是大問題,若不設法解決,真的會有停辦的一天。不過,江南總局決不能停辦,它是中國自強的希望所在。我們不能靠買洋人的軍火輪船過日子,一旦他們翻臉不賣怎麼辦?他們要挾勒索怎麼辦?何況,我們就只能永遠不如別人,永遠造不出比別人更好的槍炮兵船、炸藥子彈嗎?仲芳,你平時與傅蘭雅先生他們談過如何克服的辦法嗎?」
「他們說,若辦廠的根本路子不改變,這兩大弊病就不能指望克服。」聶緝槼低聲說。
曾國藩的臉色陡然陰沉下來。辦廠的根本路子,絕不是他曾國藩能夠改變的,如此說來,江南機器製造總局就只能坐待它的停辦關閉嗎?中國徐圖自強的道路就走不通嗎?
「老伯不必憂慮,事情是人辦的,解決的辦法總可以想得出來。」聶緝槼心中並無任何主意,他只是憑著一種少年不識愁滋味的心理迸出這樣兩句話。
然而,就是這樣兩句普普通通的話,使曾國藩大為感嘆起來。他再一次意識到自己老了,不行了,顧慮多,憂愁多,當年那種不顧一切拼命向前的勇氣少了,膽量也小了,而辦大事正是需要聶緝槼這樣不畏艱難的後生輩,中興、自強靠的是他們!想到這裡,曾國藩將眼前這位年輕有為的故人之子,上上下下地仔細打量了一番,猛然間,一個念頭在心中泛起。他慈愛地問:「仲芳,你父母給你定了親嗎?」
「沒有。」聶緝槼略帶羞容地搖了搖頭。
「哦!」曾國藩興奮地站起來,快活地在客廳裡踱了幾步,欲言又止。
聶緝槼莫名其妙地望著這位以威嚴凝重著稱的老伯,不明白自己沒有定親這件小事,何以給他帶來如此喜悅!這時,容閎推門進來了。
一個劃時代的建議
「純甫,你來得正好。」曾國藩招呼容閎,「仲芳跟我談了半天,關於機器局的管理方面,他有些很好的看法。我走之後,你們兩人還可以再談談,然後和國棟、雪村、若汀他們一起商量商量,也聽聽科爾、史蒂文森、傅蘭雅等人的意見。下個月,你到江寧來一趟,把商量的結果告訴我。」
「機器局管理方面的問題,仲芳跟我談過多次,有些問題正在想辦法解決,但根本性的問題我們無能為力。」容閎攤開雙手,顯出一種無可奈何的神態,「我今天一早到瑞生洋行去了。」
「瑞生洋行是哪個國家開的?」曾國藩問。
「德國商人辦的。」容閎答,「我告訴他們,明年的煤炭、木材不要他們代買了。」
「你們煤炭、木材也由外國買來?」曾國藩不悅地說,「進口鋼鐵、銅、鉛說得過去,中國的煤炭、木材還少嗎?為何要買洋人的?」
「以前都用自己的,這是在馬制臺手裡改的。他說,我們要求洋人賣機器賣鋼鐵,洋人要我們搭買煤炭、木材也不過分,做生意嘛,總要讓別人有些賺頭。秦道臺滿口答應,就這樣定下來了。這幾年因洋煤洋木這兩宗,就多支付了二十五萬兩銀子。拿這筆錢造船的話,可以造出兩艘威靖號。我想從明年起不再買了,不料瑞生洋行說,秦道臺早已簽了合同,明年照舊,不能更改了。」
「秦道臺當然幫德國商人說話。」聶緝槼插話,「據說洋人賺一萬兩銀子,要分兩千兩給他。他這幾年利用江南局總辦的職權賺飽了。銀子究竟得了多少,我們弄不清楚,光西洋自鳴鐘,瑞生洋行就送給他七八座,客廳裡擺滿了洋貨。」
「也有人說,以前馬制臺硬要我們買瑞生洋行的煤炭、木材,也是因為瑞生給了他的好處。」容閎說。
「純甫,你去告訴瑞生洋行,就說我講的,秦世泰籤的合同不算數,我是江南局的督辦,以後與洋人的大宗買賣要由我簽字才行。」曾國藩氣憤地說。
「大人,這不合適。」容閎說,「以往都是由秦道臺出面籤的,他簽字就算定了。洋人最講合同,我們現在提出廢除,他會叫我們賠償損失,那我們會更吃虧。」
曾國藩聽了作不得聲,心裡罵道:「好個以權謀私的秦世泰,非要撤他的職不可!」
「容會辦,瑞生洋行的事,話又得說回來。」聶緝槼說,「不買他的煤炭和木料,他就不會賣鋼鐵,轉而只得向英、美洋行去買。英、美的鋼鐵貴,質量還不如德國的好,兩相抵消也省不了多少錢,關鍵是我們自己要開礦,要辦煉鋼廠,不過,這事怕也要在七八年之後了。」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曾國藩心想,「所有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們自己太落後了,家底太薄了,眼下只有吃些虧,忍辱負重,十年二十年後就好辦了。」
想到這一層,曾國藩略覺寬慰。他對容閎說:「瑞生洋行的買賣,我們再仔細權衡一下,我現在要跟你提另一件事。」
「什麼事?請大人指教。」容閎說。
「你要利用機器局的有利條件辦一個學校。」曾國藩嚴肅地說,「世上一切事都是人做出來的,有人才,才會有事業。國家要中興,要自強,就要開局辦廠,造機器,造軍火,造輪船,而這些都要人來做,要靠有血性有本事的人來做。人才不是天生的,靠的是教育培養。機器局有這麼多好匠師,又有翻譯館,譯了許多外國書報,具備了辦學校的良好條件。你這個當會辦的要把這事擺在第一位,選拔一些聰明好學的年輕人,聘請傅蘭雅教洋文,科爾、史蒂文森以及仲芳的姐丈等中國匠師教技術,雪村、壬叔、若汀教數學、化學,再要惠甫、叔耘講操守,講禮義廉恥,經過十年八年的教育,機器局就會有一大批品學兼優的專家,機器局豈有不興旺的道理!」
「老伯的指教太好了,學校開辦起來,我第一個報名。」聶緝槼喜形於色。
「你既當學生,又當先生,有些課也可以由你講。」曾國藩笑著說。
「學校一定辦。抓緊時間籌備,還要建幾間房子作校舍,力爭明年下半年辦起來,到時第一堂課請老中堂講。」容閎堅定地表態。
「行!」曾國藩興奮地說,「我的第一堂課就講臥薪嚐膽,徐圖自強。」
「大人,還有一件事,卑職心裡想了很久,因為茲事體大,一直不敢輕易提出。」容閎神色莊重,看來是要談一件十分重要的大事。
「你說吧,我替你謀劃謀劃。」曾國藩鼓勵他。
「剛才老中堂提的開辦學校,培養人才,的確是大清王朝中興自強的百年大計。這是一個方面,即在國內造就人才。另一方面,我們還要派人去國外,向洋人學習。」
「純甫,你這個想法很好,很有價值。」曾國藩的左目射出多年來少見的灼灼神采,「很久前,我便有這個想法,只是這些年來先是忙於打長毛、打捻子,後來又是辦教案,辦馬案,就沒有再提這件事了。」
「是的。卑職記得十年前在安慶初次謁見老中堂時,您就說過這個話,卑職一直記在心裡。只是看到老中堂實在是忙得分不過身來,且又再未提起這事,恐怕老中堂又有別的想法,所以這些年不敢提。」
「你估計我會有些什麼別的想法呢?」曾國藩笑著問,他對容閎這句話很有興趣。
「因為我自己有顧慮,也就怕老中堂有顧慮。」容閎坦率地說,「歷史上只有四夷遣使來華尋師請教,不見中國派人出去求學問道。如果提出派人出國拜洋人為師,很可能便會有人以華夷有別、尊華攘夷等大道理來斥責,結果事情沒辦成,反倒招來惡名。卑職想老中堂後來之所以沒有再提,是不是也出自於這個顧慮。」
「你這個想法不是沒有道理的。」曾國藩嚴肅地說,「同治六年,恭王奏請在同文館裡增設天文算學館,聘請洋人執教,倭艮峰就堅決反對,責問恭王何必師事夷人。後來又有人因天旱上奏撤同文館,以弭天變而順人心。請洋人當教師都不同意,何況派人出國留學!顧慮有人反對,自然是一個原因,但也不是主要的,還有別的一些原因。」
曾國藩說著,端起茶碗輕輕地抿了一口,又說:「其實,我看那些人都是枉讀了聖人書。孔子云‘三人行必有我師’,又說‘入太廟每事問’。聖人虛心求教,原不以對方的身份地位為轉移。洋人也是人,他有長處,我們就要學習;學到手後再超過他,制服他。魏默深師夷長技以制夷的話說得很深刻,我在咸豐十年就對皇上說過要師夷智以造炮製船。」
「既然老中堂沒有這個顧慮,卑職想派人出國,現在是時候了。派人出去,最好是派幼童。」
「派幼童?」曾國藩放下手中的茶碗,前傾著身子問,「你講講,為什麼要派幼童?」
「卑職這個想法,是從我自己的切身經歷體會出來的。」容閎說,黝黑的臉龐上光彩照人,「派幼童出國,卑職以為有這樣幾點好處。第一,人在小時最易學語言。我的英文流利,就得力於我七八歲時就跟著英國人學話,我到江寧也有六七年了,卻一句本地話都未學會。第二,在外國學習,與在國內學習大不相同。國內學的總是第二手的知識,在國外則可以系統地接受他們一整套關於天文歷算理化方面的教育,潛移默化,就能得其學問之精髓。第三,這批幼童在國外日久,眼界大開,並有可能接觸到他們造炮製船的各種現場,能看到他們所造出的最先進的船炮。那樣,我們就有可能迎頭趕上,而不至於年復一年地跟在別人屁股後面。第四,我對科爾、史蒂文森,甚至對傅蘭雅先生都始終抱有戒備心。我懷疑他們不會把最優秀的技術、最先進的器械介紹給我們。好比說,現在西方都在大量造黎競新槍和必利新槍,而他們一直封鎖,瑞生洋行也不幫我們買。這個訊息還是過去的友人來函告訴我的。老中堂,古人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對洋人,尤其是對機器局的洋人固然要友好,但也不能完全依賴,儘管他們個人也可能想實心實意幫助我們發展軍火造船業,但他們的政府很可能在背地裡限制他們,害怕我們強盛。我們強盛得和他們一樣了,他們就賺不到我們的錢了。好比說,我們的礦產開發了,我們的鋼廠煉鋼了,瑞生洋行同機器局的大批生意就做不成了。我們的鐵甲艦隊建成了,我們的大炮威力比法國強了,羅淑亞就不可能威脅我們了,津案就完全可以聽任老中堂辦理了。」
容閎這段出自肺腑的話說到了曾國藩的心坎裡,也刺中了他心靈深處的最大隱痛。他撫摸鬍鬚的右手微微顫抖起來,嗓音也變得嘶啞:「純甫,不要再說下去了,這些我比你更清楚。派幼童出國之事,我會奏請,不過具體辦起來又有不少困難。第一個便是這人員如何選派。你要知道,現在真正的書香之家都巴望子弟走科舉正途,有幾個願去異域跟洋人讀書的?」
容閎沉思良久,說:「老中堂說得很對,目前風氣未開,要在內地,尤其是在京師官宦人家中尋覓合適人選,還是一件難事。不過在廣東,又特別是卑職的家鄉一帶則可以找得出。好比仲芳出身官宦之家,因為父親長期在廣東為官,他才能到機器局來。這就是風氣的影響。待老中堂奏請朝廷同意後,卑職將回廣東去親自考試選拔。」
「純甫,派幼童出洋留學,學成後回來報效國家,這是一個具有開創意義的建議,我將會盡全力支援,使它付諸實現。你看挑選多大年歲的幼童為宜?」
「八九歲左右。」
「小了。」曾國藩說,「年紀太小,沒有自制能力,成天想父母想家,管理人員很麻煩。這尚是其次。關鍵是年紀過小,在外國住上十年八年後,就會數典忘祖,忘記了自己是一箇中國人。沒有對君父的深厚感情,怎麼談得上今後的回國報效?」
「老伯顧慮的是。」聶緝槼插話。
「我看十四歲到十七歲之間的孩子最合適。」曾國藩拈鬚思考著,「到了這種年歲,既有獨立生活的能力,又把華夏學問精華基本掌握了,是一個定了型的中國人,不管走到哪裡,不管在異域待多久,他都不會忘記自己是大清臣民……」
正說得興起,曾國藩忽覺一陣眩暈,接著便是張口結舌,不能完整地說出一句話來,再下去便是什麼都不知道了。慌得容閎、聶緝槼忙將他抬到床上,又派急足去請德國醫師。
德國醫師給曾國藩打針吃藥,一連忙了三天,才慢慢清醒過來。曾國藩記得,這種突然發作的眩暈病,已經是第二次出現了,而這次又超過前次。他心裡很憂鬱。十四年前,他的父親就是死於此病。第二次發病時倒在禾坪裡,抬回家後昏迷一天便過世了,也沒有給後人留下一句話。
曾國藩不能這樣。他深知自己肩負的擔子沉重,以及一身對世人的影響,許多事情需要他在生時交代清楚。他心裡有不少話,大至對國家興亡的看法,小到對往年在某人面前一次失禮的追悔,他都想跟自己的心腹僚屬、得意門生,以及三個弟弟兩個兒子作一番細細的詳談。六十年的人生歲月,三十年的宦海生涯,二十年的驚濤駭浪,將他鍛鍊得對人世的一切洞若觀火,對天地滄桑瞭然在心,他覺得自己似乎已經進入了昔賢先哲所達到的超人境界。但可惜,在世之日卻不久了!他有一種油盡燈乾的感覺,他為此很悲哀,於是匆匆結束對江南機器製造總局的視察,乘測海號回到江寧,搬進剛剛復建完畢的兩江總督衙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