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定,少則半個月,多則二十天。」封爺爺答,「請問先生,你找康福有事嗎?」
「我是康福的朋友,有好幾年沒有見面了。找他也沒有什麼大事,路過這裡,上岸見見他,隨便聊聊。」曾國荃說,「封老伯,康福這些年還好嗎?」
「好,好!」封老漢笑著說,「康福一年四季都住在這裡,不大出門,讀讀書,下下棋,教育兒子,也天天與老漢天南海北地瞎聊。」
曾國荃想康福既然不在,且自己又必須儘快趕到江寧,遂道:「封老伯,借你一張紙和一支筆,我給康福留幾個字如何?」
「行。」封老漢剛開口,康重便一溜煙跑進屋,一會兒拿出全套筆墨紙硯來。曾國荃展開紙寫道:
康福仁兄:
欣聞你尚活在人世,拜訪不遇,當謀下次再會。大哥病重,我特為由湖南去江寧看望。韋俊伏法後,康氏祖傳之棋已由大哥珍藏。能與仁兄再來一場飲酒圍棋,真人生快事一件!沅甫頓首於玉溪橋康府
儘管這個赫赫九帥名滿天下,東梁山下的封老漢和康重卻並不知沅甫為何人。老漢叫康重將紙摺好收下,待爹爹回來後即交給他。曾國荃看著這個聰敏的少年,心裡歡喜不已,想著要送件東西給他作個紀念。在身上摸了摸,又找不出一件合適的物品,正引以為憾時,猛然見胸前垂下的圍巾,他立即取下來。這是一條用二十隻火狐狸腋毛皮製成的大圍巾,當年以九百兩銀子派人從京師購得。他毫不猶豫地將圍巾遞給康重:「小重子,伯伯送給你,你收下吧!」
康重伸過手接著。那圍巾異乎尋常的柔軟,彷彿裡面藏著一個火源似的,不斷地發出溫暖的熱氣來。康重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好的東西,剛要收下,又記起父親一再告誡的話,於是把圍巾遞過去:「我爹爹講的,不能要別人的東西。」
曾國荃哈哈笑起來,說:「別人的東西可以不要,我這個伯伯的東西,你非收下不可。待你爹爹回來後,他會告訴你的。」
康重又轉臉看著封爺爺。老漢說:「客人既然這樣說,想必是你爹的至交好友,你先收下,以後交給你爹。」
封老漢竭力挽留曾國荃一行在家吃飯,他哪裡肯留下,遂告辭返回船上。
左季高是真君子
曾國荃父子一行到達水西門碼頭時,江寧城已沉浸在一片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中了。各大衙門、商號,以及有錢人家的大門口,早已張燈結綵,裝點一新。從他們那高高的圍牆裡傳出的不只是爆竹的鳴響,還有各種誘人的香味和悅耳的管絃之聲,以及能使滿天雪花融化的熱氣!同治十年即將過去,楹柱上的舊桃要換新符了。人們在祭神祭祖祭天地,祈禱著新的一年裡,在祖宗神祇的保佑下升官發財,閤家吉祥,平安順暢,事事如意。
乍看起來,江寧城是繁華的、安寧的,尤其是那秦淮河的畫舫絲竹,夫子廟的百業雜耍,胭脂巷的紅男綠女,貢院街的肥馬輕裘,更把這個六朝古都點綴得溫柔富貴、風流旖旎。細看卻不然。不用說城外那些燒磚的破窯裡,低矮的土地廟中,城牆邊一個接一個用舊席爛板搭成的小窩棚裡,就在城裡的屋簷下、橋墩下,以及那些形形色色的破爛棚子裡,不知蜷縮著多少奄奄一息的饑民乞丐、逃荒流浪者。他們面黃肌瘦的臉孔,深凹失神的眼睛,用麻袋樹皮裹著的身軀,還有那就在他們不遠處躺著的一具具凍僵的餓殍,把江南第一城的繁華表象撕得稀爛,把同治中興的神話揭露無遺!
江寧城裡地位最高的衙門——兩江督署,迎來了它復建之後的第一個新年,本該盛妝濃抹、熱熱鬧鬧地慶賀一番,但由於它的主人素來儉樸,更因他在年前到城裡城外巡視了一遍,親眼見到「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情景展現在他的治下,心情異常沉重。他吩咐家人只在大年三十夜晚和初一早上放兩次鞭炮,其他日子一概不放,酒肉果品不可過豐,全家老老少少一律不做新衣,略比平日干淨整齊點就行了。大門口除懸掛四個大紅燈籠表示吉慶外,所有一切與往日無異。
因九弟的到來,曾國藩的心情異常興奮,接連長談了兩個夜晚。曾國荃將在猛虎山上做客的一節暫時不提,先告訴他康福的訊息。
「康福還活著?」曾國藩驚喜萬分,接著又喃喃自語,「那年打掃戰場,一直不見他的屍身,我便存著一線希望:莫非康福沒有死?果然現在還健在,真是天佑善人!」
曾國荃把去東梁山訪康福不遇,見到其子,留下字條一事簡略地說了一下,又將康重著實誇獎了一番。
「你怎麼會知道康福隱居在東梁山呢?」康福還活著,給重病中的曾國藩很大的安慰。
「我在荻港碼頭上偶遇吉字營一舊部,聽他說起的。」
「哦!」曾國藩沒有再追問下去了,他兩眼望著燭光出神,好似在回憶與康福相處的歲月,好長時間才輕輕地說了一句,「不知康福什麼時候從武當山回來,我真想有生之日再見他一面,我虧欠他的太多了!」
「這個容易。」曾國荃說,「過段時間派人把他接到江寧城來就行了。」
也許是興奮過度的緣故,曾國藩的舊病又犯了:頭昏眼花,右腳麻木,耳鳴不止,一連幾天不能開口說話。同治十一年大年初一,曾國藩在僕人攙扶下,勉強出面,接受江寧文武的祝賀,並率領大家望北向太后、皇上叩拜。儀式剛一結束,便又臥倒床上。江寧官場新年互拜的閒聊中,都免不了一個重要話題:宮保曾侯病情嚴重。大家嘆息著,說過去的軍營太艱苦了,這些年的公務又如此繁重,任是鐵人都難以支撐。也有人悄悄議論:老中堂的病主要來源於前年的津案,「外慚清議,內疚神明」,這種心靈深處的悔恨所造成的痛苦,要比勞累給人的傷害強過百倍。
兩江總督衙門更是籠罩著一片陰雲。歐陽夫人夜夜對著祖宗牌位默默禱告,祈求祖宗在天之靈保佑夫子早日康復。歐陽兆熊帶著幾個名醫天天進府診視。前年曾國藩在天津時寫信要兒子做棺材,紀澤兄弟不忍心做。眼見這次情形嚴重,紀澤悄悄地跟九叔商量,要不要把壽器先做好,並說有現成的建昌花板在。曾國荃想了一下,說:「遲早要做的,現在就做吧。」於是督署東側幾間雜房裡,三個木匠開始敲敲打打了。
到了初七後,曾國藩病勢漸有好轉,頭不暈了,能吃點稀飯了,便掙扎著起來,把前幾天的日記一一補上。剛寫了幾頁字,又覺得累了,只好閉著眼休息。略歇一會,感覺到好了一點,便又拿出一本《理學宗傳》來閱讀。
「大哥,我給你一樣好東西!」曾國荃走了進來,一隻手放在背後,臉上洋溢著欣喜的光彩。這一瞬間,使曾國藩想起三十年前,跟著他在京師讀書的那個十七八歲九弟的神情。「有人給你寄來一封信,你猜猜是誰?」
「給我寫信的人成百上千,我哪裡猜得出!」看著九弟這副高興的模樣,做大哥的也受到了感染,乾枯多皺的臉上略露一絲淺笑。
「你絕對想不到,是左老三從西北寄來的。」曾國荃藏在背後的手高揚起來,兩個手指夾住一個長大的信封。
「是左季高的信?」突然之間似乎頓生力量,曾國藩竟然站了起來,「快給我看!」
不能怪曾國藩太激動。這個在西北戰場上建立赫赫戰功的老友,自金陵攻克之後,已整整八年沒有來信了。儘管曾國藩曾主動給他寫信表示友好,儘管有關西北的糧餉,曾國藩一粒不缺、一文不少地準時發出,儘管應他之請,將湘軍的後起之秀劉松山派出支援,左宗棠始終沒有一紙親筆信給曾國藩,寄來的函件全部是冷冰冰的公文。這些年來,每當想起湘軍建立之初,左宗棠所給予的大力支助,尤其是靖港敗後欲再度自殺的那個夜晚,左宗棠一席與眾不同的責罵所起的巨大作用,曾國藩就覺得對左宗棠有所虧欠,甚至連左宗棠罵他虛偽——這對一向以誠自命的曾國藩來說,是傷透了他的心——他也能予以體諒寬容。不過,左宗棠的倔脾氣,曾國藩是知道的,實在要犟到一頭去,自己也無能耐拉回來。現在,這個英雄蓋世的今亮居然萬里迢迢地寄來了私函,信封上端正地寫著「曾滌生仁兄親啟」,跟道光、咸豐年間一個樣,曾國藩不覺油然而生親切感。
他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信套,裡面跳出左宗棠勁秀兼備的字跡。他擦了擦眼睛,然後抖開紙,聚精會神地看起來。曾國荃站在一旁,只見大哥臉在微微抽搐,手裡的紙在輕輕地顫動。曾國藩看著看著,終於雙眼一閉,身子向椅背一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嘆道:「左季高畢竟是我輩中人!他是個真君子!」
說話間,信紙從手指縫間飄落下來。曾國荃拾起一看,信上寫著:
滌翁尊兄大人閣下:
壽卿壯烈殉國,其侄錦堂求弟為之寫墓誌銘。弟於壽卿,只有役使之往事,而無識拔之舊恩,不堪為之銘墓。可安壽卿忠魂者,唯尊兄心聲也。
八年不通音問,世上議論者何止千百!然皆以己度人,漫不著邊際。君子之所爭者國事,與私情之厚薄無關也;而弟素喜意氣用事,亦不怪世人之妄猜臆測。壽卿先去,弟泫然自慚。弟與兄均年過花甲,垂垂老矣,今生來日有幾何,尚仍以小兒意氣用事,後輩當哂之。前事如煙,何須問孰是孰非;餘日苦短,惟互勉自珍自愛。戲作一聯相贈,三十餘年交情,盡在此中:知人之明,謀國之忠,自愧不如元輔;同心若金,攻錯若石,相期無負平生。
「大哥,季高向你賠罪了。」曾國荃也很激動。
「不是賠罪,這正是季高的心地光明之處。」曾國藩緩緩站起,握著扶手立著,然後離開靠椅,在屋子裡慢慢走了兩步。「知人之明,謀國之忠,自愧不如元輔」,他在心裡默默地念著,想起了處理天津教案期間,總理衙門轉來的左宗棠的信。那封信以激烈的態度、尖銳的言辭,指責津案辦理的錯誤,讚揚津民的愛國熱情,就差沒有明罵他是賣國賊了。以左宗棠的名望地位,當時這封信給曾國藩的壓力和痛苦可想而知。而今這「謀國之忠,自愧不如」的話,豈不是委婉地表明瞭左宗棠對曾國藩處置津案的肯定?因津案而身心受到巨大刺激的前湘軍統帥,是多麼需要別人在這件事情上對他的理解,尤其是像左宗棠這樣的人的理解!曾國藩不僅因此而化除了與左宗棠的多年嫌猜,甚至於對老友生髮出感激之情來。他突然停下腳步,重新坐在靠椅上,右手習慣性地摸著鬍鬚,笑著對弟弟說:「沅甫,我給你講一個關於季高的最新故事。」
「左季高的故事最多,今後可以編一部書。不知大哥又聽到了什麼好故事。」
「左季高在蘭州當陝甘總督,當年他隱居的東山白水洞幾個鄰居想去看看他,當然也想借此出去觀光觀光,於是寫封信寄到蘭州。左季高回信邀請他們去,並且寄來三個人的盤纏,白水洞三個老農夫結伴同行,跋山涉水到了西北。左季高見到這三個老鄉,比見到朝廷派去慰勞的欽差大臣還高興。一連三天跟他們在一起吃飯,與他們共一個銅水煙壺吸菸,暢談在東山耕作的往事。左季高待微時鄉鄰的真情實意,令部屬們感慨不已。
「這天晚飯後,季高又與三個鄉鄰隨便聊天。天氣熱,他乾脆脫去衣褂,露出一個大腹便便的肚子,躺在靠椅上。他搖著大蒲扇,問鄉鄰,‘你們看,今日左三爹爹與昔日左三爹爹有什麼不同沒有?’一個說,‘你老跟二十年前一個樣,還是那樣隨和沒架子。’另一個說,‘也沒有老,跟先前一樣健健壯壯的。’第三個說,‘就是一點不同,先前的肚子沒有現在這樣大。’季高很得意,拿蒲扇拍了拍大肚子,問,‘你們可知道這裡裝的是什麼?’一個說,‘裝的是魚肉雞鴨。’另一個說,‘左三爹爹在西北吃不到豬肉鮮魚,我看裡面裝的是牛肉羊肉。’第三個說,‘不對,是海參、燕窩。’季高哈哈大笑起來,說,‘你們都猜錯了,這裡面裝的是絕大經綸。’三個鄉鄰都驚呆了。一個說,‘左三爹爹,你把金子做的輪子吞到肚子裡不可惜了嗎?’另一個說,‘而且是絕大的,怎麼吞得進呢?’左季高聽了,笑得手中的蒲扇都掉到地上去了。」
曾國荃也大笑起來,問:「這是誰說出來的?」
「還有誰?白水洞的三個鄉鄰一回到湘陰,逢人便說,怪不得左三爹爹本事大,原來他肚子裡有一隻會轉的金輪子!」曾國藩說到這裡,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
「大哥,你大安了?」曾國荃見他笑得開心,歡喜地問。
「大安了!」曾國藩快活地回答。
最後一局圍棋
左宗棠這封簡訊的確遠勝歐陽夫人的祈禱和名醫的診治,曾國藩彷彿痊癒,精神又重新興旺起來。要辦的事情太多了:年前,湖廣總督李瀚章送來的淮鹽運往楚境章程修改的諮文要回復,兩江境內知府以上的官員同治十年政績密考要向朝廷呈報,狼山鎮總兵關於加強外洋船艦裝備的呈文要批覆,嶽州鎮總兵報來的幾處兵民鬥毆的事件要處理,每年春秋兩季巡視一遍長江水師的軍容軍紀,此事亦需專摺奏請,還有不少瑣事也要作些交代。右目失明之前,諸如這些重要的奏摺批文,以及給老朋友的信函,他都親筆書寫,不假手幕僚,這幾年不行了。一會兒,黎庶昌、薛福成、吳汝綸等人奉命進來。曾國藩分別對他們口述大意,叫他們擬好草稿後再念給他聽。
黎庶昌等人受命出去後,巡捕送來一大沓各省各府的拜年信。他看了看信封,知道是誰寄來的後,便隨手扔在一邊。最後一封是容閎寄的,他特為拆開。信的開頭竟是一串長長的頭銜:「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學士一等毅勇侯兵部尚書銜兩江總督南洋通商大臣兼兩淮鹽政總辦江南機器製造總局督辦夫子大人勳鑑」。曾國藩不覺失聲笑了起來,略為思忖,他提筆在旁邊寫了四句打油詩:「官兒盡大有何榮,字數太多看不清,減除幾行重寫過,留教他日作銘旌。」接下來又批一句:「由蓴齋擬一信,問出洋留學幼童選派事進展如何。」
因為曾國藩的康復,兩江總督衙門的緊張氣氛鬆弛下來,曾紀鴻帶著紀瑞、紀芬等弟妹子侄們,興高采烈地到桃葉渡看花燈。歐陽夫人指揮僕役們宰雞殺鴨,丈夫不請客擺酒,她還是要辦幾桌,將江寧城裡幾個大衙門的夫人太太們請來熱鬧一天。一年到頭,不知接過別人多少請柬,雖大部分沒有應請,但到底別人的禮數在,得趁著新年期間回回禮。來江寧十多天了,曾國荃一直沒有出過大門,這時也開始外出拜訪應酬。
冬天的江南,夜色來得早,剛吃完晚飯,兩江督署的各處房間便相繼點起了蠟燭、油燈,西花園、湘妃竹林和晚間無人住的藝篁館,則全部被濃重的漆黑所吞沒。這時,一個身穿黑色皮衣緊腿褲的中年男子,以矯健的身手躍上督署高大的圍牆,四處張望一眼後,再輕輕跳下,然後穿過斑竹林,踏過九曲橋,躲過侍衛的眼睛,徑直向總督的書房走來。
門吱的一聲開了,正躺在軟椅上閉目養神的曾國藩並沒有睜開眼睛來,只是輕輕地問了一句:「誰進來了?」
燈光下,躺椅上的前湘軍統帥竟是如此的衰老孱弱,使中年漢子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心裡很是悲涼。見無人搭腔,曾國藩睜開餘光不多的左眼。眼前的漢子壯健威武,並不是時常進出書房的兄弟子侄和衛士僕役,昏昏花花的目光看不清來者是誰,但又覺得眼熟。
「曾大人,你不認識我了?」中年漢子走前一步。
好像是康福,但他怎麼可能沒有經過任何通報,便隻身來到書房呢?他揉了揉眼睛,雖然七年沒有見面了,雖然燈光不亮,人影朦朧,曾國藩還是認出來了:「價人!」剛喊了一聲,又連忙補一句,「真的是你來了嗎?」
「是我呀,大人,是我康福來了。」康福也激動起來。
「價人,你走過來,靠著我身邊坐下,讓我好好看看你。」康福走過去,在曾國藩躺椅邊的凳子上坐下來。
曾國藩將康福仔仔細細地端詳了很久,又握著他的手,慢慢地說:「價人,自從沅甫來江寧,告訴我,說你在東梁山下生活得很好,兒子聰慧,鏢藝驚人,我心裡喜慰極了。價人啦,想不到今天還能見到你,這下我放心了,可以閉著眼睛去了。」
說著說著,臉上竟然滾動起淚水來。康福望著動了真情的老上司,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只是用雙手將那隻乾枯少熱氣的手緊緊地握著。
十天前,康福從武當山回來,兒子把曾國荃留下的字條給他看,又說那人還送了一條很暖和的毛圍巾。看了字條,摸著圍巾,康福整整半夜未閤眼。七年來,康福雖然有心遠離人世,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仍然是大清王朝的一個子民。周圍的一切,他不能閉目不視,外出訪友問道,他不能不接觸人和事,所有他看到的、聽到的一切,莫不令他氣憤至極、灰心至極。咸豐二年,他之所以投靠到曾國藩的門下,一方面固然出自於對曾的崇敬,希望在曾的提攜下出人頭地,光大康氏門第;另一方面,在康氏傳統家風的薰陶下,他也巴望著跟隨曾國藩做一些對國家對百姓有利的事情。後來,曾國藩在創辦湘軍,與太平軍轉戰東西的過程中,多次跟他談到打敗長毛後,要做一番伊尹、周公的事業,使國家中興,百姓安居樂業。那時康福相信曾國藩的這番抱負是真誠的,也是可以實現的。以後,目睹湘軍從將官到兵士的日益腐敗,他開始產生失望的情緒:這樣一批人能真心實意為國家和百姓辦事嗎?現在,長毛被鎮壓下去六七年了,捻軍也平息了,按理,朝廷的太后、皇上,兩江的總督都應當把整飭吏治、謀利民生,作為第一等重要的事情來辦,官場應當清廉了一些,百姓的生活應當好轉一些,但事實並非如此,有些地方甚至比十多年前還要糟糕。
「這樣一個奄奄待斃的王朝,為什麼一定要拼死拼活地保衛它呢?」出身經歷與曾國藩有很大差異的康福,這些年常常思考這個問題。從盤古開天地以來,改朝換代屢見不鮮,歷代史家也並沒有說哪個朝代是絕對不能推翻的,哪個朝代又是絕對不能建立的。康福記得小時聽父親講湯武革命的故事,對商湯、周武的革命行動讚揚備至。商湯可以伐桀,周武可以伐紂,今天為什麼不可以討伐無仁無義的滿人朝廷呢?康福想清楚這一層後,由對弟弟人格的尊敬進而到對其所獻身的事業的理解了。在玉溪橋康宅裡,康福為從康慎開始的歷代先祖都樹了一個牌位,最後也為弟弟康祿立了一個木主。逢年過節,他要兒子康重對著這個木主磕頭,並把由細腳仔轉來的三枚梅花鏢,鄭重其事地交給兒子。並告訴兒子,叔叔是個大英雄,這三枚鏢是叔叔臨終前送給你的,不要辜負叔叔的期望,練好這門康家絕技。康福甚至還決定,當兒子長到十八歲那年,就把自己的這些認識都講給兒子聽,自己不願背叛朝廷走弟弟的道路,兒子則完全可以繼承叔叔的未竟大業。
追隨曾國藩十二年,對其人品的認識,康福也逐漸地深透了。曾國藩並不是他先前頭腦中偶像式的人物,此人的手腕權術、巧詐詭變,都與其自我標榜的誠信大相徑庭。如果說,那是因為在鬥智鬥勇的戰爭環境,不得不如此的話,康福可以理解,但金陵攻下後,卻要殺韋俊叔侄,這一點康福無論如何不能接受。大功告成,韋俊叔侄也是與湘軍一道打了四五年硬仗的人,不予重賞已是背信棄義了,還要強加罪名,殺頭示眾,以此來恫嚇別人,強行裁撤湘軍,這種狠毒的心腸,與歷史上那些遭後人唾罵的奸臣屠夫有何區別?何況,韋俊是康福勸降的。九泉之下的韋氏叔侄對他恨之入骨,自是不消說的了,就是整個正字營的人也莫不會仇恨他。他也要為此事頂一個罵名,被一切有良心的人所唾棄。康福本擬就這樣悄沒聲息地與曾國藩和湘軍脫離關係,他永遠不想再見曾國藩。但曾國荃的一紙字條改變了他的主意,他要在曾國藩死之前去見一面,更重要的是,他已得知康氏祖傳圍棋在曾的手裡,他要把它收回來,傳給自己的兒子。
「價人啦,你曾兩次救過我的命,我不曾報答你的大恩;你為湘軍立過不少奇功,又是第一個衝進偽天王宮的功臣,朝廷也沒有給你相應的酬庸。這些年來,我一直為此內疚不已,派人到沅江去看望你的夫人和兒子,也找不到他們。我是一個快要死的人了,今夜能再次見到你,我滿足了,只是不知你需要些什麼,我要盡我的力量補救我的過失。」
曾國藩的誠懇態度,使得早已心如死灰的前親兵營營官為難起來,沉吟良久後說:「曾大人,你老自己多保重,過去的一切都不要提了,我也什麼都不需要。」
「不,價人。」曾國藩似乎突然被注入了一股生氣,說話的聲音洪亮乾脆起來,「你隱居在東梁山這多年,一直不來見我,這說明你對我有隔閡。你心裡有不滿之處,我完全能體諒。你既然還健在,我就有義務向朝廷稟報,向太后、皇上為你討賞。李臣典、蕭孚泗都能有五等之爵,你也可以受這份殊榮。」
康福冷笑道:「我不稀罕朝廷的五等之爵,大人也犯不著再為我請賞。」
康福的冷淡令曾國藩氣沮,稍停片刻,他又說:「你若是不需要朝廷的爵位之賞,我可以薦你去做一鎮總兵。」
「我無此才幹,也無此心情。」康福的態度依舊是冷冷的。
「那麼,我給你一萬兩銀票。」
「我吃穿不愁,要這銀子做什麼?」
「價人,這不是我送你的銀子。」曾國藩的聲音又變得低緩起來,「這是你分內應得的,是補給你的欠餉。」
「曾大人,請你不要誤會了。我今夜來,絕不是為了向大人你索取什麼。實話說,現在就是把一座金陵城送給我,我都不要。」
康福的話裡帶著幾分惱怒,也充滿了幾分氣概,使得曾國藩點頭不已:「這我知道,我剛才也不過是為了表示我的一點心意罷了。既然官爵祿利你都不要,過會兒我送你一件我個人的東西,留給你做個紀念,想必你不會太不顧我的面子。」
曾國藩平生不喜奇珍異寶。做翰林時,只偶爾到琉璃廠去買點前賢字畫。古董他最喜愛,但太貴,買不起。後來做軍事統帥,為杜絕別人行苞苴,他連這點興趣都拋棄了。因而除皇上所賜外,他幾乎無一件珍稀。四個月前,一位從京師來的舊友帶來一件禮物。去年初,周壽昌為頭聯絡一批湘籍京官,為祝賀曾國藩六十一歲大壽,用重金在王府井珠寶店裡買下一塊二十斤重的昆岡玉,請一名為宮中琢玉五十年的老匠師來鑑定,並由他視這塊玉的外表琢一件器具。老匠師對這塊玉仔細鑑別了三天,證明是一塊真正的藍田玉,即古書上所稱的昆岡玉。這塊昆岡玉最大的特點是正中有一塊巴掌大的胭脂紅。老匠師有心要恰當地利用它,琢磨來琢磨去,最後決定雕一個南極老壽星,那塊胭脂紅就雕作壽星手中所捧的壽桃。三個月過後,一個形神兼備的老壽星栩栩如生地展現在大家的面前,尤其是手中那顆鮮紅欲滴的蟠桃,真是安排得天衣無縫,贏得所有觀者的一致喝彩,當下便有人願出三千兩銀子買下這尊玉雕。老匠師含笑謝絕了。玉壽星送到兩江總督衙門時,曾國藩喜得開懷大笑,十分痛快地收下了。這也是他一生中接受別人所贈的唯一一份重禮。現在,他打定主意,要把這個禮物轉送給康福。
這時,一個衙役進來,曾國藩吩咐他做幾個精緻的菜,提一壺好酒來。
「曾大人,你不必送什麼東西給我做紀念,我只想收回我自己的東西,你把那副圍棋子還給我吧!」
曾國藩怔怔地望著康福,好半天,才悽然地說:「那副圍棋是你們康家的傳家之寶,我把它從韋俊那裡要來,其目的也是不能讓這個寶貝長久地失落在賊人之手,今後訪到你的兒子時,再歸還給你們康家。現在你自己來了,那正好當面給你。」
說完,曾國藩顫巍巍地站起,走到櫃子邊,拿出一個黑色哈拉呢包包來。開啟包包,眼前現出了那個離別多年的紫檀香木雲龍盒子。康福的心一陣跳動。曾國藩雙手捧起盒子,鄭重地說:「價人,這盒圍棋終於又回到了你的手裡,我也了卻了一樁心願。」
康福接過這盒棋子,酸甜苦辣一齊湧上心頭,一時不知說什麼是好。
曾國藩重新坐到躺椅上,心緒蒼涼地說:「自從聽李臣典說你陣亡後,這些年來,我一直很少下圍棋。偶爾下一兩局,也從不用你的這一副。每當下棋時,腦子裡就想起了你,尤其是那年洞庭湖上下的幾局棋,記憶最深,就好比發生在昨天一樣。圍棋應當還給你,但今天一旦還給你,我心裡又感到丟失什麼似的。價人,我害怕你今夜親來督署索回棋子,其實是從此斷掉你我十幾年的情誼。價人,你說是不是呀!」
面前的這位衰朽老頭,竟完全應了那句「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老話,他怎麼會有這樣一副婆婆心腸!昔日那個殺金松齡、參陳啟邁、劾李元度、鬥何桂清的不可一世的湘軍統帥的威凜之氣到哪裡去了?康福想著想著,不覺生髮出一種憐憫之情來:這個老頭子真的怕離死期不遠了。他本想就韋俊一事與曾國藩辯個是非,聽了這番話後,打消了這個念頭,言不由衷地說:「曾大人,你說哪裡話來,大人對我的情分,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好,你能這樣,太令我安慰了!」曾國藩竟然大為感動起來。恰好衙役將酒菜端了進來,他忙說,「價人,你一定餓了,快吃吧,吃完飯後,我和你再下一局如何?」
康福的心一下子變得沉重起來。往日間喝一兩斤烈酒他不在乎,今夜一杯酒下肚,腦子裡便覺得暈暈乎乎的。他放下酒杯,隨便吃了幾口菜,便把杯盤推到一邊。
「吃飽了?」曾國藩問,純是一個普通老頭子的口氣。
康福點點頭。衙役進來收拾碗筷,曾國藩吩咐點起兩盞洋油燈。這是史蒂文森去年回國探親特為曾國藩帶來的禮物。為了愛惜洋油,他通常不用。洋油燈點燃後,總督的書房明亮多了,康福瀏覽了一下:靠窗邊是一張特大的案桌,桌上一頭堆著兩疊尺多高的檔案,另一頭放著幾本書,當年湯鵬送的那個荷葉古硯擺在其間;右邊牆站著幾個高腳木櫃,漆著暗紅色的油漆,櫃門上都有一把三寸長的大銅鎖;櫃子邊碼著幾排木箱。康福認得,這些簡陋的箱子,還是在祁門時做的。
曾國藩剛任兩江總督,文書信報大量增加,祁門縣令包人傑為討好總督,送來十個嶄新的梓木大紅櫃子。康福見正是用得著的東西,沒有請示曾國藩就收下了。第二天曾國藩發現了,責令他退回去,另叫他監製十二隻大木箱。曾國藩說:「祁門山中樟木好,又便宜,用樟木做箱子,裝書裝報最好,不生蟲。戰爭時期,經常遷徙,比起櫃子來,箱子也便於搬動。」又親自畫了一個樣子,定下尺寸。康福受命監造了十二個大木箱。當時沒有油漆,至今這些木箱仍未上漆,黑黑的,顯得很寒酸粗糙。左邊牆擺著一張簡易木床,床上藍底印花被依舊是當年陳春燕縫的。除開一張躺椅,一個茶几,幾條木凳外,寬大的書房裡再也沒有任何其他擺設和裝飾。康福對這一切太熟悉了。兩江總督書房的簡樸,與總督衙門的奢華極不協調,而與總督整個一生的立身卻是完全一致的。康福在心裡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些年來對曾國藩本人所滋生的不滿,被眼前的這些熟悉的舊物衝去了不少。
「價人,把棋子拿出來吧!」
康福見茶几上已擺好一個棋枰,便開啟雲龍盒蓋,將棋子分置兩邊。
「還是按慣例,我持黑,你持白。」曾國藩說,臉上露出一絲極淺的笑容,同時舉起一枚黑子來,在空中停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慢慢按下。康福看出那隻手在微微顫抖。十餘年間,康福與曾國藩也不知下過多少局棋了。在康福的指點下,曾國藩的棋藝雖有提高,但始終沒有跳出他幾十年來所形成的格局。他的棋下得平實,很少有意外之著出現,但他很沉穩,從不心粗氣浮,不管處於怎樣的劣勢,他都不慌不忙,冷靜應付,康福為數不多的敗局,又恰恰幾乎全部是敗在這種時候。令康福印象最深的是,曾國藩的棋德很好,從不悔子,敗後也從不發脾氣。有時一邊下棋,一邊談古論今,康福從中學到不少知識。他記得,曾國藩在棋枰前曾兩次對他說過圍棋賭墅的典故,他因而知道,謝安是這個湘軍統帥心中極為欽佩的人物。
黑白棋子一個個地落在棋枰上,往事也在康福的腦中一件件地浮出。他始終記得,在前往池州勸說韋俊投降的頭天晚上,面對著棋枰,曾國藩和他的一番對話。
「價人,你這副祖傳圍棋就要送給別人了,你不心疼嗎?」當康福把棋子一枚枚地放進盒子裡時,曾國藩問。
「傳了九代的棋子要送給別人,我當然心裡不安。不過,假使真的能為朝廷招降一批悍賊,換回一座城池,那我也就不心疼了。」康福說的完全是心裡話。
「你真是一個顧大局、識大體的人。」曾國藩讚揚,「不過,這副棋子我今後還得設法把它要回來的。」
「怎麼個要法?」康福不解,「送出的東西還能再要回來嗎?」
「我會跟韋俊講明白,再用東西把它換回來。」
康福很感激。
待康福把全部棋子都收好後,曾國藩突然說:「價人,你想過沒有,世界上的人,其實就是棋枰上的子,無論是我們還是長毛都如此。我常常這樣想,每當想起這點,便很灰心,不知你想過沒有?」
「我也想過。不過我想,只有我們這些人才是棋子,大人你老不是,你老是執子的人。」康福笑著說。
「不是的。」曾國藩搖搖頭,凝重地說,「包括我在內都是棋子,都是身不由己任別人擺佈的黑白之子。」
「別人是誰呢?」康福睜大眼睛問,「是皇上嗎?」
「皇上有時是執子的人,有時又是被執的子,說到底皇上也是棋子。」曾國藩兩眼望著空空的紋枰,似在深思。
「那麼這個‘別人’究竟是誰呢?」康福追問。
「冥冥上蒼!」曾國藩苦笑著回答。
康福很想再聽下去,聽聽這個學識淵博、與眾不同的大人物對人生的看法,他估計這中間一定會有些精闢的論述,但是他失望了。只見曾國藩站了起來,說:「今天很晚了,你明天還要啟程辦大事,等你把韋俊勸說過來後,我們再來好好聊聊。」
韋俊投降後,曾國藩再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不過,康福也從中看出了湘軍統帥靈府深處的另一面——怯弱!
「價人,該你走了。」曾國藩輕輕地提醒。康福從往事的回憶中醒過來,趕緊投下一子。這個子投得不是地方,本來有利的局面變得不利了。
康福今夜實在沒有心思下棋,他勉力下了幾個子,逐漸地把局面挽回來了。剛剛鬆一口氣,曾國藩又開口了:「價人,我知道我活不久了,這局棋是我今生最後一局棋。雖然我很想再留你在我身邊,實際上也沒有這個必要了。價人,我和你二十年前以圍棋相識,二十年後又以最後一局圍棋結束,說起來,這也是一段緣分。你還記得那年我跟你說過,我們都是棋子的話嗎?」
「記得。」康福沉重地應了一聲。
「我這一生,尤其是這二十年來,做了許多身不由己的事,今夜想起來,彷彿如夢境一般;還有許多事,我想做又不能做到,更使我痛心。我正好比一枚棋子,被人放到這裡或放到那裡,自己竟然都做不得主。」
當年去池州的前夜,親兵營營官康福對湘軍統帥的「我們都是棋子」的話,有著一聽究竟的興趣。今夜,東梁山的隱士康伏對大學士兩江總督一等毅勇侯的這句話,卻頓生反感。康福想:為什麼他要提起這話呢?是不是要推卸殺害韋俊叔侄的責任呢?康福終於忍不住了:「曾大人,你說你好比棋子,身不由己,難道說殺韋俊、韋以德也是身不由己嗎?」
康福的嚴厲責問,使曾國藩頗為難堪,他無力地回答:「你說得對,殺韋俊、韋以德,也是身不由己的事。我知道這件事對你有刺激,因為你對他們許過諾言。但價人,你想過沒有,此事對我自己就沒有刺激了嗎?我不但對他們許過諾言,我還為他們親筆題過詩,答應凌煙閣上為他們繪像銘功。為保全整個湘軍的名聲,為大清王朝的長治久安,我不得不那樣做呀!」
曾國藩說到這裡長嘆了一口氣,顯得十分委屈。
「怪不得世人都說他虛偽。」康福在心裡說,他實在不願意再下了,遂有意將袖口套在紋枰一角上,然後猛地站起。袖口帶動紋枰,嘩啦一聲,一局棋全亂了。康福滿以為曾國藩會感到遺憾,誰知他竟然高興起來,說:「棋局糊了,最好。最好,分不出輸贏,就等於和了。我一生下了幾千局棋,最後以和局終止,真是大幸!」他用昏花的眼光望著康福,稍停片刻,又說,「價人,這人世間還是應該以和為貴,以和為貴呀!」
「是的,應該以和為貴。」康福出自內心贊同這句話,「那我就把棋子收起了?」
「收吧,收吧!」曾國藩點頭,「價人,你今夜就睡在我這裡。沅甫去藩司衙門去了,明天會回來,你和他敘談敘談。前次他聽說你還活著,專程去東梁山找你哩!」
康福面無表情。他從隨身包袱中取出曾國荃送的那條狐腋圍巾,放到棋枰上,說:「往事如煙,早在我的腦子裡消失了,我也不想再見九爺了。這條圍巾是他上次在東梁山留下來的,山野逸人,用不上這麼貴重的東西。明天九爺回來時,請大人代我送還給他。」
康福將檀香木盒放進包袱中,一旁的那塊黑色哈拉呢包布,他連看都沒有看一下。他把包袱背在背後,向曾國藩一抱拳:「棋子我帶回去了,就此告辭,大人珍重!」
曾國藩怔怔地呆坐在躺椅上,望著被送回的狐腋圍巾,再也沒有勇氣提出送玉雕的話來。康福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曾國藩的心緒更加悲涼了。事情明白地告訴他,康福此次來督署,正是以收回圍棋的方式表示斷絕他們過去十多年之間的關係,他心裡有一股巨大的落寞之感,好久才擠出一句話來:「價人,你多多保重。」而這時,康福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離開江寧後,康福又回到東梁山隱居。十多年後,他不幸得急病辭世。那時,封家老兩口早已先後逝去,康重帶著老母妻兒回到沅江下河橋老家。清王朝的腐敗,全國人民的反抗,使從小就有俠義心腸的康重,徹底與康氏先輩忠君敬上、光宗耀祖的傳統道德決裂,以叔叔為榜樣,走上了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的偉大革命道路。他成為湖南有名的武術教師,弟子遍及三湘四水。這些弟子中有不少熱血志士,其中最為傑出的便是大名鼎鼎的黃興。辛亥革命時,黃興在武昌登臺拜將,成為革命軍總司令,年過半百的康重充當他的作戰參謀。辛亥革命成功後,康重鄭重地將那三枚梅花鏢供在康祿的牌位下,激動萬分地說:「叔父大人,你和你的弟兄們的大願終於實現了!」
這些當然都是後話了。
不信書,信運氣
正月十四日,是道光帝賓天的日子,曾國藩為感謝道光帝的知遇之恩,每年這一天都要在道光帝的神主面前插上幾炷香,再行三跪九叩大禮。今天,他勉強行完大禮後,覺得十分疲倦,剛一坐下,腦子裡便浮現二十三年前那一天的情景來。
明天就是元宵節了,三十九歲的禮部右侍郎曾國藩正在修須刮面,準備出席明晚穆相的盛宴。穆彰阿每年正月十五日都要將自己門生中的顯宦們邀來府中聚會一次,藉以聯絡感情,而被邀請者亦備感榮幸。他們都早早地準備了奇珍異寶,好在這一天孝敬座師。曾國藩與眾不同。他在這一天送給恩師的總是一幅字。這幅字選的是他一年中最得意的一篇古文或幾首詩,用大內珍藏、其厚如錢的淳化箋書就。他關起門來,凝神斂氣、一筆不苟地寫上三四天。寫好後,再送到大柵欄一家專為王府裱糊字畫的百年老店——海麻子裝裱鋪,由海麻子的五世孫海老闆親自裝裱。待到一切都弄得熨帖了,曾國藩便在大年初二這天,給穆彰阿拜年的時候,親手送給恩師。穆彰阿每年接到這份禮物後,照例都是樂呵呵地誇獎他的字又進步了,詩文也比去年的好。到了十五日這一天,這幅字被懸掛在客廳的顯眼處,於是大家都來觀摩,交口稱讚。這時,穆彰阿則坐在廳中的太師椅上,手中滾動著兩顆墨綠色和闐玉球,笑微微地望著他。而此刻的曾國藩,也是他一年中最為得意的一天。
面刮好,鬍鬚修好了,剃頭匠拿來一面玻璃鏡。鏡中的二品大員年輕儒雅,氣色旺盛,是一副前途無量的氣象。剃頭匠在一旁恭維不止,曾國藩給他雙倍的工錢,忽然荊七進來,神色慌忙地說:「大人,剛才部裡匡老爺派人來,請大人速去園子裡,說是皇上要立太子了!」曾國藩大吃一驚,吩咐備車,一面趕緊穿靴戴帽,上車直奔圓明園。
道光帝今年六十九歲,患病兩年多了。半個月前,宮中就傳出病危的訊息。大變的心理準備早已有了,但出於對皇上的情感,曾國藩仍不願意這件事發生。清代自雍正之後,鑑於康熙朝因先立太子引起諸皇子爭奪帝位的弊病,改為秘密建儲。皇帝一旦在心裡定下繼位者後,便將他的名字寫兩份,一份藏在身上,一份密封於建儲匣內,此匣放在乾清宮「正大光明」匾後。皇上病危之時,由親貴王大臣共同開啟身邊密藏的一份,並將建儲匣從「正大光明」匾後取出啟封,會同廷臣一同驗看,無誤後再公之於世。
道光帝的皇位繼承人,兩年前便定下來了。那年春天在南苑射獵,皇四子奕詝一矢未發,道光帝問他為何不射獵,他說不忍傷生而幹天和。道光帝一時高興,竟忘了祖制,當著臣下之面親口說要立奕詝為太子,而且從那以後對奕詝也另眼相看。但畢竟沒有履行過祖宗傳下來的正式手續,也可能發生萬一。誰來繼大統,這可是天上人間第一件大事。國家的前途,個人的命運,都寄託在他一人的身上。曾國藩催馬伕快馬加鞭,生怕遲到了,趕不上見最後一面。
馬伕使勁抽打著鞭子,兩匹蒙古大青馬像瘋了似的向西奔跑,鼻孔裡撥出的氣,立刻被嚴寒化作一團白霧。還是晚了!馬車剛到園門口,便聽到一片山搖地動似的哭喊聲。道光帝駕崩了!曾國藩一聽,立刻暈倒在馬車裡,好半天才甦醒過來。道光帝對他的聖恩太重了。他的尊榮,他的富貴,以及他的家族的榮耀,全部出自於道光帝的浩蕩皇恩。年輕的禮部侍郎擦乾淚水,立即投入耗資巨大、禮儀繁瑣的大喪籌備之中。他奉獻的不僅僅是盡責盡力、任勞任怨,更重要的是他和他的家庭對皇家的一片耿耿忠心。大喪結束,他捧著頒發的遺念衣物,悲從中來。
隨之而來的是咸豐帝罷黜穆彰阿,清除穆黨,意料不到的變故使他目瞪口呆,他算是親身領略到了官場榮耀後面的險惡。從那以後,曾國藩更加兢兢業業,謹小慎微,同時,也更加深化了對道光帝的思念。後來,每當事機不順,與咸豐帝、慈禧不協的時候,這種思念便愈顯得強烈……
「唉,想不到一晃二十三年過去了!」曾國藩從往事的回憶裡走出來,進入了現實,一眼看見穿衣鏡中那個佝僂衰朽的老頭,頓時涼到背脊,萬念俱灰!這一夜,他又失眠了,天快亮的時候才矇矇矓矓睡去。剛一閤眼,便看到道光帝正坐在養心殿東暖閣裡批閱奏章,見他來,便以手相招。他走過去,跪著。道光帝一反平時的不測天威,竟然和顏悅色地與他拉起家常來。說著說著,道光帝頭一偏,碰到龍案上,曾國藩嚇得大叫一聲。醒來時,才發現全身衣褲都已汗溼了。
「道光爺想我了,他老人家要我去陪伴了!」曾國藩心裡想,頭又暈起來,伴隨著肝部一陣陣疼痛。他再次明白地意識到在世之日不會太久了,他要趁著頭腦還清醒的時候,將自己心裡常常思考的事情告訴九弟和兒子。
聽說大哥好了幾天又病倒,曾國荃已知不妙,為了給大哥添幾分喜悅,他終於決定將李臣章送的金毛全虎皮今天就轉送給大哥。
「你哪來這種東西?」當曾國荃把這張虎皮展開時,曾國藩甚為驚喜。他撫摸著又長又軟的金黃色起黑條花紋的江南虎皮,愛不釋手,對九弟的這份厚禮十分滿意。只頗為遺憾的是,十多年前沒有得到它,那時襯托湘軍統帥威風的,只是一張仿製的假虎皮。
「這是祥雲的弟弟送給你的,他還送給了我一張。」見大哥喜歡,曾國荃心裡高興,他後悔進府的當天沒有送上。
「祥雲的兄弟?他現在哪裡,他怎麼會有這樣好的虎皮?」李臣典死後,李臣章找過曾國藩多次,故記憶深。
「我這次在荻港碼頭上偶爾遇著了他,還在那裡做了一天的客。」曾國荃兩眼閃著亮光,將他在猛虎山一天的情形,繪聲繪色地告訴了大哥。最後,他懷著一種極大的新鮮感說,「大哥,你大概沒有想到吧,當年的湘軍會與它的死對頭長毛結夥成股,走出一條既不擁戴朝廷,又不與百姓作對的第三條路來。這世上事情的變化真令人不可思議!」
說完,他凝神望著大哥,急切地等待著回答。曾國藩沒有搭腔,只是不斷地緩慢地梳理著他的花白長鬚,兩眼微微閉著。就這樣,兄弟倆相對沉默了整整一刻鐘。前吉字營統帥,不明白前湘軍統帥在長時間的沉默中究竟想些什麼。
「沅甫。」曾國藩終於開口了,親切地叫了一聲弟弟,並以充滿著仁愛、友悌的目光望著他,「今早晨宣宗爺已向我招手,我也早就應該回到他老人家身邊去了。今夜,我們兄弟倆好好地將心裡話聊聊,說不定這是最後一次話別了。」
沒有想到猛虎山的經歷竟然引起大哥這麼長的沉默,而沉默之後的語言竟是這麼悽愴,曾國荃神色沮喪,說:「大哥,你莫說這樣的話,你才剛過六十歲,祖父祖母都享高壽,父母也都年近古稀,你為國家建了大功勳,為家族立了大功勞,祖宗神靈會保佑你長壽的。」
「我無德無才,不敢與父祖輩相比,至於說我是國家的功臣,這是你和一部分好心人的看法。」對於胞弟這番出自衷情的安慰,曾國藩周身感到溫暖。他苦笑著說,「在另一些人的眼中,我也可能是國家的罪魁禍首。」
「大哥,你怎麼能說這樣的話?」原吉字營統帥一貫以拯救朝廷的特大功臣自居,他和他身邊的一批榮獲重賞的將領們從來也沒有去想過,大功後面竟然還潛伏著大過。正因為如此,金陵攻下後,他覺得伯爵之賞不足以酬勞;鄂撫任上他目無官文,就連新湘軍的失敗,他也認為無損他的英名。相反的,他在荷葉塘買田起屋,都是理所當然的。
「沅甫,你以為長毛的滅亡是因為湘軍的緣故嗎?」曾國藩注視著九弟,目光雖然沒有往昔的威厲,但仍使人不敢逼視。
「旗兵、綠營雖然也參與了一些戰事,但他們不起主要作用,打敗長毛的功勞,應當屬於湘軍。」曾國荃本想在後面再添上幾個字——首先屬於湘軍中的吉字營,話到嘴邊,又沒有吐出。
「錯了,沅甫。」曾國藩輕輕地搖了搖頭,「這一切都是氣數使然。」
曾國荃睜大眼睛望著大哥。這位貢生出身的九帥,自小就不願意按著大哥的指教把書本深究。他崇尚的是刀兵武力,注重的是眼前的實利,從不善於作抽象的深遠的哲理思考,也不大相信種田人常說的八字命運。他認為前者失之於迂腐空泛,後者又失之於懦弱無能,他要做英雄強者,要做命運的主人。
「沅甫,大哥實話對你說,以你的吉字營為主的湘軍,根本就不是成就偉業的軍隊。當然,聽這話,作為吉字營的統帥,你心裡是不會舒服的,但大哥是湘軍的建立人,是最多時人數達二十萬的湘軍水陸兩支人馬的統帥,若不是真正的實情,大哥我會這樣說嗎?」曾國藩端起茶杯喝了兩口茶。十年前,他可以一連說上兩個時辰不喝一口水,現在他的舌幹口燥的毛病越來越嚴重了。
「湘軍或許不能與商湯周武之師相比,但論功績,我看也不在岳家軍、戚家軍之下,後期軍紀固然不甚佳,嶽、戚兩家就一定如書上所說的那樣好?我就不信!這一點,還是左季高看得透。一部二十四史,不知有幾多左老三夢中鬥水盜的杜撰!」
曾國荃對大哥的說法不服氣。去年湘中士人公推王闓運撰《湘軍志》。王闓運也揚言,為湘軍修志一事非他莫屬,他要秉董狐之筆,不溢美,不飾惡,為湘軍存一信史。曾國荃一聽急了,忙致書王闓運。告訴他不許給湘軍抹黑,若不聽警告,對湘軍,尤其是對吉字營說長道短的話,即使雕了版,印成書,也要毀版焚書,不講情面。同時,曾國荃又要原先的幕僚,現賦閒在家的湖北東湖人王定安執筆寫一部湘軍史,並預支給他三百兩銀子的潤筆費。這些事情,曾國荃都沒有對大哥提起,現在看來更不宜提了。
九弟的不服氣,是曾國藩預料中的事。他不跟弟弟爭辯,只是淡淡一笑,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說下去:「長毛的失敗,乃至滅亡,主要的原因在他們自己身上。道光末年,從兩廣到兩湖到兩江,南方吏治甚為腐敗,再加之災情嚴重,民不聊生,洪楊乘機以有田同耕、有飯同吃的口號蠱惑人心,聚眾造反。那時地方官員顢頇昏憒,文不能守,武不能戰,遂使洪楊坐大,竊據江寧,公然另立偽朝。盤踞江寧後,洪楊本性大暴露,所作所為與造反之初大不一樣,於是人心喪失。到了咸豐六年的內訌,更加證明他們是一群爭權奪利、殘忍刻毒的強盜,當時有識之士已看到了他們的敗滅定局。後來依靠諸如陳玉成、李秀成等梟悍之徒的垂死支撐,才又苟延了七八年。湘軍是趁著這些空子才僥倖成功的。倘若那時不是你我兄弟籌建湘軍,而由少荃兄弟早建淮軍,甚或是鮑超建川軍,朱洪章建黔軍,沈葆楨建閩軍,都有可能取湘軍之功而代之。換一個側面說,假若我們的對手洪楊有中人之資,不急於在江寧建都稱王,而是率叛卒直攻京師,那樣也不容許有我湘軍存在的一天。沅甫,你想想看,你的一等伯,我的一等侯,不都是靠運氣好而撿來的嗎?」
大哥的這番話有道理,但說侯伯之爵都是撿來的,未免貶己太甚。圍安慶一年多,圍金陵兩年多的曾鐵桶,無論如何不能接受這個觀點。倘若這個話不是出自大哥之口,而是由其他人說出,他甚至會憤怒得一刀宰了此人。他凝神望著大哥,只見大哥臉色灰白,全身上下幾無一絲活氣,心想:大哥常說他膽氣薄弱,是否他現在真的精神已盡,陽剛之氣全無了呢?要不,何以如此壓抑自己?曾國荃聽家裡人說,父親臨死前那半年,膽小得連小孩子都不如,在普通的作田人面前都謙讓不已。人們都說老太爺的陽氣不多了,活不長了。想到這裡,曾國荃不覺對大哥生髮出一股憐憫之情來。他不憤怒了,反而笑道:「大哥說得也太過分了,五等爵位還有撿的?這麼多人想,別人怎麼撿不到?難道運氣都在我們頭上,別人就沒有運氣?」
「你信不信,我不勉強,總之我是相信的。」曾國藩再次端起茶杯來喝了兩口水,右手又捋起長鬚來,「我給你講幾件事,你看是不是運氣。咸豐四年出兵之初,我在靖港大敗,長沙官場盡是白眼,我自己也對前景失望,沒想到塔、羅在湘潭十戰十勝,不僅抵消了我的失敗之過,還贏得了湘軍的徹底翻身,這是一個例子。第二個例子,咸豐五年在江西,石達開把我舢板全部引進鄱陽湖,然後全力圍攻我水師,逼得我跳長江自殺,雖被救不死,但全軍已潰敗,正在垂手待擒之際,鮑春霆卻突然率打糧之軍歸來,衝亂了長毛的陣腳,使我死裡逃生。第三個例子,咸豐六年從樟樹鎮敗回南昌,石達開將南昌城團團包圍,炮聲火光晝夜不息,南昌指日即破。做夢也沒想到,長毛竟然在一夜之間撤走得乾乾淨淨。第四個例子,咸豐十年在祁門,李秀成率數萬大軍已殺到我的眼皮底下。祁門總共不到三千人,幕僚們幾乎逃光,連李少荃都嚇走了。我已寫了遺囑,枕劍而臥,隨時準備自盡。結果又是讓鮑春霆衝進祁門大山來救了。而可怪的是,李秀成居然不再進攻,率部西去了。倘若他不走,繼續打下去,霆軍很可能也擋不住。沅甫,你看看,我之能有今天,到底是靠我的本事呢?還是靠運氣呢?周荇農、潘伯寅客氣,稱讚我是大經濟從大學問中來,還說慈禧太后有次對身邊的大臣說,曾某人亂極時沉得住氣,全是靠的理學功夫。我給荇農、伯寅寫信說,我是不信書,信運氣,而且要公之言,告萬世。」
說完嘿嘿笑了兩聲。曾國荃聽得有味,也笑了起來。
「沅甫,所以我先前對你說過,你本事雖大,但不能居全功,要讓一半與天。這‘天’就是指的運氣。這樣看,這樣想,就可以免去許多煩惱,少生許多悶氣,這不僅是處世之道,也是養生之方。」
說到這裡,曾國荃才第一次點了點頭。
「現在來談談李臣章與瞿榮光結合一股的事。沅甫,你是怎樣看的呢?」曾國藩問九弟。
「我看這也沒有什麼。」曾國荃想了想,說,「這也是一種謀生手段。至於瞿榮光,過去當過長毛,現在不是的了,也不必算老賬。」
「沅甫,你把這事看得太簡單太膚淺了。」曾國藩緊鎖雙眉,看著自己這個爵高秩隆的九弟,心中為他的見識淺薄而深深擔憂,「勝利者的湘軍和失敗者的長毛結拜兄弟,共同謀事,在失敗者的眼裡,勝利者究竟還有幾多分量?在勝利者看來,失敗者又有幾成罪孽?猛虎山這兩支人馬的組合,豈不意味著把湘軍和長毛扯成了一條平線?」
前吉字營統帥壓根兒沒有作過這樣的深思,一時間,他簡直不能分辨大哥的聯想究竟是精闢的見解,還是無稽之談。他瞠目結舌,無言以對。
「這是其一,要害還不在這裡,要害在於這實際上已經泯滅了大是大非的界線。我們湘軍是保君父、衛孔孟的王師,行的是救國救民的光明正大的事業,而長毛乾的是傷天害理、倒行逆施的勾當。這中間是非善惡涇渭分明。我們與長毛勢不兩立,不共戴天,怎麼能夠稱兄道弟、平起平坐呢?哎,這班子糊塗蟲!」
曾國荃聽了這話,臉不覺紅了起來。
「李臣章這班傢伙,敢公然藐視太后、皇上,心懷不臣之心,一有風吹草動,就會重做長毛的事。湘勇戰死的不算,活著的至少有二十萬之多,十成中只要有一成李臣章這樣的人,就有可能使天下大亂。而現在滯留安徽、江西、湖北不回原籍的湘勇還不止兩萬,且大部分都被哥老會所拉攏,成幫成派的,他們膽子大,手裡有槍,這些人實際上就是埋在長江兩岸引火待發的炸藥!沅甫,你看到這一點嗎?」
「有這樣嚴重嗎?大哥,你過慮了。」曾國荃不同意大哥對李臣章這批人的苛責,「他們說到底,只是一班兵油子而已,輕鬆飯吃慣了,不願再做風吹雨打日頭曬的農夫罷了。再說,大亂方平,你我兄弟,還有雪琴、季高、少荃都還在,誰還敢再冒天下之大不韙,重蹈長毛覆轍?」
「你說得有道理。」曾國藩輕輕頷首,「我們兄弟在,雪琴、季高、少荃等人在,有異志者不能不存戒備之心,眼見得到的這十年八年或許不會有大亂。季高精力雖過人,也已年過花甲,雪琴五十多了,你和少荃也都到五十邊上了,而散佈在大江南北的湘勇中許多人還只有李臣章那樣的年紀,難保十年二十年,老成凋謝後他們不會目中無人。當然,倘若朝廷力量強大,也能鎮住四方,但現在恰恰是女主臨朝,皇上孱弱。」
這裡是警戒森嚴的江督衙門的後院,且時已深夜,絕無人跡,出於多年謹慎過度的習性,曾國藩在說到太后、皇上時,仍把聲音壓得很低很低:「恭王被疑,中樞無干練之才,而十八省督撫中,憑軍功起家者已過其半,他們手中至今仍掌握著屬於自己的軍隊。我朝開基兩百多年來,外重內輕之局面無有甚於今日,且洋人虎視眈眈,仗勢欺凌。沅甫,你三十歲前便讀完了二十四史,你仔細想想看,今日天下局勢,與歷代末世有何區別?我這兩年來常常想,下次再亂,必定是湘軍餘孽起骨幹作用,即或是本人老了,不上戰場了,也會是他們在幕後操縱。所以我說,我們兄弟究竟是國家的功臣,還是朝廷的罪魁,現在尚不能定,甚至我死之後,蓋棺亦不能定案。」說罷,曾國藩重重地嘆了一口長氣,又沉痛地說,「沅甫,你平素可能很少從這個方面想過吧!」
「大哥,即使如你所預測的,天下大亂,湘軍有些人參與了反對朝廷的活動,但那也不是我們的責任,你何苦要這樣自己給自己找煩惱呢?」曾國荃對大哥的用心還是不能理解。
「沅甫。」見九弟一直沒有轉過彎來,曾國藩正色道,「我何嘗不知,天底下任多偉大的祖先都有不肖子孫,任多嚴密紀律的集團中都有不法之徒,湘軍中混有朝廷的叛逆、社會的渣滓,自然難免,且你我兄弟以及死去的胡、塔、羅、李等人,對皇上的耿耿忠心可昭日月,可泣鬼神。但湘軍中只要有一人叛逆,湘軍就會蒙上一粒灰塵,若今後有成千上萬人走上與朝廷對抗的道路,將會給湘軍抹上一塊多大的黑泥?江寧打下後,不上交一兩銀子,且縱火焚燬偽天王宮,這幾年對此事的公開指責雖已平息,人們的腹誹豈可消除!我朝無論八旗兵還是綠營,從來都是世業制,沒有出現過半年之間裁撤十多萬軍隊的先例。且撤勇之時,欠鉅額之餉,積無窮之弊,通通沒有解決,潛伏了大量隱患。這些都是我們募勇之初所不可能想到的。倘若今後沒有更大的亂子出來,朝廷和後人或不至於苛責;倘若湘軍中的敗類有朝一日舉起反叛的旗幟,這些老賬新賬便會一齊算,史冊上就會說曾某人建湘軍是做了一件大壞事,連你曾沅甫打金陵,後人也會說你不是為了朝廷,而是衝著小天堂的金銀如海、財貨如山來的!」
「讓他們說去吧,我不在乎。」曾國荃嘀嘀咕咕地嘟囔。
「這不是在乎不在乎的事。」曾國藩陰鬱地說,「這是件可悲的事。而更可悲的,是我現在已清清楚楚看出了它今後的結局,但無力扭轉。前人說無可奈何花落去,明知花要落去,卻不可能將春天挽留住,人世間真正的最大悲哀,莫過於此!」
曾國藩一時覺得五內隱痛、神志紛亂,他不得不停止說話。曾國荃臉色黯然,低首不語,督署書房死一般地沉寂。
過一會兒,曾國藩略覺心裡平息一點,又堅持說下去:「我是活不久的人了,這次請你到江寧來,首先就是要提醒你,不要總以江山社稷大功臣自居。其次,世道乖亂,局勢不穩,你最好的選擇就是長保今日的處境,住在荷葉塘,當你的財主莊東,不要再出來做官。大哥我早在打下金陵時就想急流勇退,只是那時要讓你先回去,不能兩兄弟同時開缺,故而留了下來。後來捻戰失利,名望大損,我三辭江督而不允,孰料又遇天津教案,致使一生清名掃地以盡。莊子說長壽多辱,確是實話。我若在金陵打下時就死去,哪有後來被人罵作漢奸賣國賊的恥辱。你也差不多,這幾年做鄂撫,捻戰無功,又與官秀峰不睦,上下左右都有閒言碎語,處境也不順利。我有時想,天降我們兄弟,就是為了對付長毛。長毛一平,我輩職責已盡,就都要解甲歸田。老子說‘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又說‘功遂身退天之道’,實在是很深刻很明哲的話,可惜當年還見不到這一層,自取侮辱。故大哥我死後,不希望你復出做官,只望你和澄侯一起守住父母之墳,保住曾氏家族的平安無事,就萬幸了。」
曾國荃想,大哥這番話儘管說得悲觀哀痛,但的確是實情,兄弟二人自大功告成之後,日子過得都不順心。過去當統帥,衝鋒陷陣,攻城略地,痛快極了,做起疆吏來,卻處處掣肘,事事不順,連指揮打仗的看家本領都不靈了。莫非真如大哥所揭示的:曾氏兄弟是為平長毛而生的?
「唔,唔。」曾國荃輕輕地哼著,點了幾下頭,表示記下了哥哥的話。
「沅甫,我這裡有一首詩,你看看。」曾國藩抽出屜子,從一個大信套裡拿出一張精美的梅花水印箋來,遞給九弟。
曾國荃接過一看,水印箋上是一首七律。他輕輕念道:「只將茶蕣代雲觥,竹隝無塵水檻清。金紫滿身皆外物,文章千古亦虛名。因逢淑景開佳宴,自趁新年賀太平。猛拍闌干思往事,一場春夢不分明。」
「你看看,這首詩像是什麼人作的?」
曾國荃握紙沉思好半晌,才慢慢地說:「‘金紫滿身’,看來是個大官,‘文章千古’,又是一個擅長詩文的人。只是最後兩句不好理解。‘一場春夢’,這是說的什麼呢?難道說詩人對自己過去的作為有所悔恨嗎?」
「你分析得很有道理,這是一個身居高位而心懷鬱結的人寫的。」曾國藩凝視著水印箋,右手無力地在鬍鬚上撫弄了兩下。
「他是誰,我想不出來。」曾國荃疑惑地望著大哥。
「恭王。」曾國藩淡淡地說。
「恭王?」曾國荃驚訝地重複一遍。
「這是昨天荇農給我寄來的。這首詩的要害就在最後兩句:‘猛拍闌干思往事,一場春夢不分明。’什麼是恭王心中的春夢呢?」曾國藩問九弟,九弟直搖頭。
「我看極有可能是指的十一年前的那樁事。」曾國藩自己作了回答。
「大哥是說恭王協助太后除掉肅順的事?」曾國荃盯著大哥,心裡有點緊張起來。
曾國藩點了點頭。
「這麼說來,恭王與太后隔閡甚深?」曾國荃說。
曾國藩仍未作聲,只是又略為點了一下頭。
「恭王與太后之間為何有這樣深的隔閡呢?看來當年一罷一復的事,彼此的成見至今還未消除。」曾國荃喃喃自語。
「沅甫呀,這裡的事情太複雜了。」經過一番很久的深思熟慮之後,曾國藩終於鄭重地對弟弟說,「恭王器局開闊,重用漢人,這是恭王的長處;但恭王又過於聰明剔透,晃盪不能立足,這是恭王的短處。金陵初克,皇家內部便起矛盾,可以看出西邊的太后容不得才大功高的叔子。而叔子又不甚檢點,終於給嫂子抓住了把柄。一個回合下來,叔子敗給了嫂子。同治八年,西太后派身邊的大太監安德海南下辦龍衣錦繡,被山東巡撫丁寶楨拿獲。奏報到京時,恰逢西太后觀劇。恭王與東太后商量後,殺了安德海。在恭王看來,以維護祖制來報當年的一箭之仇,甚是乖巧,他沒有想到叔嫂的怨恨又深了一步。近來為修圓明園一事,恭王又與西太后意見不合。令人擔心的是,這中間還夾雜一個醇王。醇王胸襟狹窄,才識淺陋,前年津案發生後,他甚至說出搗毀所有在京外國使館,趕走所有洋人的糊塗話來,於此可見他的才具。可偏偏他又愛出風頭,不滿其兄的崇隆地位,他又是西太后的妹夫。我已預感到,恭王總有一天會徹底敗下來,接替其位的必定就是那位七爺。而這一點,恭王自己似乎也有所意識,故有‘一場春夢不分明’的感嘆!皇家內部的爭鬥歷來是國家禍亂的根源。李臣章那些人所說的娘偷人、崽嫖娼之類事情,或許沒有,即使有,也遠不能與此相比。這就是我剛才對你說的,不要再去想起復做官,安心落意守祖墳的原因所在。你明白嗎?」
這番話說得一等威毅伯目瞪口呆,驚恐不安,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心裡仍寒戰不止。
「大哥還有一句老話要對你說,那就是散財求福。」曾國藩從弟弟的眼神中看出了他心靈深處的震動,知道自己這番話能被他接受,於是改以平和的口氣說,「這一點,大哥我知道你受了很大的委屈。得老饕惡名,其實自己沒有佔多少非分之財,這也是這些年來你心情鬱郁的一個大原因。」
「只有大哥你真正瞭解我。」聽了大哥這句話,曾國荃很覺寬慰,過後又憤憤地說,「不知哪個絕子滅孫的傢伙取了這個名字,流毒全國。」
「《春秋》責備賢者,這是人之常情。」曾國藩笑道,「你也不必去打聽誰取的名字,既然能流毒全國,這就說明苛責你的人不止一個兩個。再說你也是得了好處,眼紅、妒忌,是人的通病,萬年以後也消除不了,唯一的辦法是散去一部分。散財分謗,這是古人常用的辦法。我常對紀澤兄弟說,名之所在,當與人同分,利之所在,當與人共享,也是說的這個意思。」
「長沙建湘鄉會館,我捐了一萬兩千兩銀子。」
「好,這是一件積大功德的好事。星岡公在日,常說曉得下塘,還要曉得上岸。散財正是為了上岸。」曾國藩對弟弟這個舉動非常滿意,「今後湘鄉縣的公益之事,如修路架橋起涼亭,冬天發寒衣,青黃不接時施粥湯等等,這些事,我們曾家都要走在別人前頭。弟出一份,我也出一份,還要叫澄侯也出一份。耗銀不多,卻可贏得鄉民稱頌,是件惠而不大費的事,何樂而不為!京師長郡會館多年失修,我還想邀李家、蕭家一起,合資重建一座。這事意義更大,影響也更大。這件事,就由你為頭如何?」
「行!」曾國荃爽快地答應。他跟大哥的性格截然相反。大哥是慎入慎出,不要一絲分外之物,也不亂給別人一文錢。他是不擇手段地大量攫入,同時亦毫不心疼地大把丟擲,這正是他指揮的吉字營能打勝仗的原因。「我想在長沙建一個書局,就如大哥在江寧建金陵書局一樣。書局建好後,先把大哥的詩文奏章書信等刻出來,尤其是大哥在京師期間寫給我們兄弟的家書,當年對我們的教育很大,現在還可以用來教育子侄,刻印出來,定然有功於世。」
聽了這話,曾國藩心中大為欣慰,十分高興地說:「你有在長沙辦書局的想法,真是太令我歡喜了。金陵書局的許多現成裝置都可以運到長沙去。小岑也老了,思鄉之情日增,正好叫他回去辦此事。弟成就這樁事,可謂有大恩於士林。但所說的第一刻我的文字,這萬萬不可。我的文字只可留給後世子孫觀覽,不可刊刻送人。」
「為什麼?」曾國荃不解,多少比大哥官位低得多的、平庸無任何業績的官吏們,一到晚年,唯一的大事便是四處張羅為自己刻集;又有多少比大哥才學差得遠的讀書人求人募款,甚至不惜像叫花子一樣地八方化緣,為自己刻個某某館主詩匯、某某齋文集等等。大哥究竟是怎麼想的呢?
「我早年對自己的詩文很自負,見京師文壇稱讚梅伯言,頗不服氣,又常恨當世無韓退之、王安石輩可以談論。我一生若孜孜矻矻,窮究不捨的話,或許也可以寫出幾部像樣的書來,但可惜後來又不允許。對經史,對詩文,我都有不少與前人不同的看法,很想記下來,一吐胸中之塊壘。軍務政務太忙,無暇為此,我常為之惋惜不已,以為將成廣陵之散。趙惠甫笑我有漢成帝、明武宗那樣薄天子而好為臣下之癖,唉!」曾國藩嘆了一口氣,充滿感情地說,「趙惠甫不理解我。我曾滌生出身翰林,長期埋首經叢史集,吟詩作賦、著書立說,才是我心中的帝王之業;帶兵打仗,安營布寨,這是迫不得已才為之的事啊!惠甫與我天天在一起尚這樣看待我,還不知後世子孫會怎樣誤解我哩!」
「這樣的誤解是好事。」曾國荃笑道。
「不管怎樣,我是到死也沒有一部書出來的翰林,我一生都為之不安。我不怪王壬秋譏諷我是一個沒有理學著作的理學家,他說的是實話。我的詩文都是草草寫成,未加細究,一時可以矇混人,刻出來讓後人一字一句來推敲,那豈不是把我推出來當一個靶子,讓人射嗎?」曾國藩自嘲似的笑了一下,喝了兩口水,又說下去,「胡潤芝死後,他家裡刻了一部胡文忠公遺集,所選不當,我想若潤芝九泉有知,一定會罵人的。他寫給官秀峰的一些信,說了官許多好話,那是潤芝的籠絡手段,並非心裡話。現在官秀峰就把它拿出來,作為其治鄂的政績。」
「那老混蛋最會來這一手。」官文是曾國荃的死對頭,一提起他就有氣。
「這是給人戴高帽子,雖不合事實,尚不至於結怨。我沒有胡潤芝的涵養,書信中對人對事多偏激之詞,倘若稍不注意傷了人,即使本人不在了,他的子弟也會來找麻煩。就拿同治五年,我們兄弟私下議論李少荃人品的那些話,如果刻出來,他不恨死才怪哩!」
「有的可以刪節。」
「注意到了的可以作刪節,沒有注意到的呢?世上事不怕一萬,只怕萬一,還是不刻的好。我人死了倒無所謂,受牽累的是你和老四,以及紀澤兄弟。」
隔了一會兒,曾國藩又說:「剛才說到刻書的事,我倒想起一件事來。荷葉塘還存了幾份參劾李次青的副本。次青從我最早,在江西時功勞又很大,別人都高官厚賞,獨他一人至今仍為長沙一教書先生,我覺得很對他不起。若以後你們刻什麼遺集之類,參次青的那些奏稿就都會刻出來,這不僅益發加重了我的罪,甚至連我的魂魄都不得安寧,所以你們絕對不能去刻集刊印。」
「說起李次青,我記得四哥有次說過,他想退掉那門親事。」
「不行!」曾國藩打斷九弟的話,不悅地說,「定下十多年的親事,哪有反悔的道理。澄侯的滿女多大了?」
「今年十八歲。」
「你回去對澄侯說,萬不能退,端陽節完婚。我素來嫁女是二百兩銀子的嫁妝,侄女一百兩。他的滿女,我出二百兩,跟紀芬的幾個姐姐一樣看待。」
「好吧,我回去就告訴他。書局的名字我想了一個,叫賢聲書局,大哥你看要得不?」
「賢聲,賢聲。」曾國藩輕輕地念了兩聲,「我看不大合適。儘管我不同意刻我的書,我知道死後還是會刻的。你百年後,紀澤、紀瑞他們也會給你刻個集子,那不等於自吹自擂,傳自己這個賢者之聲了嗎?我看不是傳賢者之聲,而是傳忠貞之心。你看呢?」
「是的,大哥想得遠!」曾國荃恍然大悟,「就叫傳忠書局。」
「對,這個名字好。」曾國藩稱讚,「沅甫,我叫你看地的事辦得如何了?」
去年,曾國藩寫信叫四弟九弟代他在荷葉塘覓一塊墓地。這次來時兩兄弟商量好了,一到江寧,見大哥病勢嚴重,曾國荃反而不好主動說了,怕引起大哥傷感。
「我和四哥請了十多個好地仙,在荷葉塘周圍找了兩個月,再也找不出一塊好地來,最後兩兄弟合計,只有將父母親大人的棺木取出來,重新再調擺一下,就可以騰出一穴地來。」
那年被陳廣敷稱之為大鵬鳥嘴口的凹地,在曾國藩出山後不久,江氏老太太的棺木就葬在上面了。當時還有意留下一個穴位,讓老太爺用。後來老太爺也葬下去了,那塊凹地就不能再葬了。為了讓大哥滿意,曾國潢提出了這個主意。
「這萬萬使不得。」曾國藩連連搖頭,「使父母親大人的魂魄不得安寧,我何能心安!荷葉塘既然沒有地,我死之後也不必把靈柩運回湘鄉。那年在長沙辦團練時,我在善化坪塘看上了一塊地。一個小山包處兩條山脈之中,遠看猶如二龍戲珠,就將我葬在這個珠上吧?這雖不是上等好地,也可以算得箇中平,能使後世子孫清吉。天道忌盛,我一向喜歡‘花未全開月未圓’這句話。家在我們兄弟這一代出侯出伯,應該滿足了,不要指望在三四代內再出將相,只要求得子孫讀書識字、平平安安就行了。」
「大哥放心,這件事可以做得到。我回湖南後專門到坪塘去看一看,問問那個山包是誰家的,把它整個買過來,乾脆就在長沙城外再添一座祖山好了。」
曾國藩滿意了。閉目養了會神,他突然想起久未見面的六弟國華來。
「有五六年未去看溫甫了,你這次回家,順路去看看他,把紀壽這幾年讀書大有長進的事告訴他,也讓他高興。」
曾國荃沒有作聲。曾國藩覺得奇怪:「我剛才說的話,你聽見了嗎?」
曾國荃還是不作聲,許久,才徐徐說:「六哥兩年前便得歸道山了。」
「你是說溫甫,他早就仙逝了?」曾國藩驚訝莫名,心頭「怦怦」亂跳不已,「你們怎麼知道的,為什麼瞞著我?」
「前年秋天廣敷先生去寶慶訪友,特地繞道來到荷葉塘,將這不幸的事告訴了我們,說溫甫在牯嶺採藥時,不慎從懸崖上跌下來,摔死了。當時大哥正在辦天津教案,心情抑鬱。我和四哥商議,暫時瞞著。這次我見大哥身體不好,也不敢提起。」
「就準備瞞到底?」曾國藩問,眼眶四周已溼潤潤的了。
「嗯。」曾國荃輕輕地回答,聲音只有他自己才聽得見。
「我對不起溫甫。」沉默一段很長時間後,曾國藩從心底裡吐出一句話來。
「我這次回湖南時將在九江上岸,把六哥的遺骸帶回去歸葬祖塋,不能讓他孤魂無依。」曾國荃說著說著,動起手足真情來,潸然淚下。
曾國藩的心情本來就夠沉重了,九弟的這句哀傷的話又益發加重了負疚之心的重量,但他想到溫甫的遺骸一旦運回家中,豈不多出許多麻煩來,說不定隱瞞了十多年之久的事又會因此而徹底暴露。不能!他狠了狠心,說:「你到廬山去,給他的墳頭培培土,磕三個頭就算了。溫甫在廣敷先生的啟迪下,已將人情生死都看透了,也不會有孤魂在外的哀怨,不必再歸葬祖塋了。」
曾國藩茫然望著九弟,眼睛裡慢慢流出幾滴渾濁的淚水來。許久,他輕輕地對國荃說:「九弟,明天你安排一條小火輪,叫叔耘到廬山去一趟,把廣敷先生接到江寧,我想見他一面。」
陳廣敷三見曾國藩
十天過後,薛福成走進了督署書房。
「廣敷先生呢?他不在廬山,還是不肯來?」見只有薛福成一人進來,曾國藩奇怪地問。
「廣敷先生來了,他到雞鳴寺去了。」薛福成笑著回答。
「他為何不到督署來見我,卻要去雞鳴寺?」曾國藩愈發奇怪了。
「他有一封信給大人,還有件小禮物。」薛福成取出一封信和一個野藤編織的小籠子來,放在書案上。
曾國藩開啟信來,上面寫著:
爵相大人鈞鑒:
大人不忘舊情,派人來廬山相邀,令山人且喜且愧。然山人道裝十餘年,不習慣再著世人之衣冠,其貌又甚醜陋,見者皆以為鍾馗復生,二者均不宜進督署。雞鳴寺靈照長老智慧圓通,乃山人老友,山人不揣冒犯,恭請大人枉駕雞鳴寺,一敘別情若何?
知大人近來不適,特託叔耘先生先呈小丸三粒。此乃山人採天地之精氣,集山川之珍華,積數年之力而成。大人白天屏息思念,夜間臨睡前吞服一粒。第四天上午,山人在雞鳴山下敬候車駕。
江右陳敷頓首拜上
曾國荃在一旁看了,說:「廣敷先生倒擺起架子來了!天氣寒冷,大哥身體又這樣弱,如何去得雞鳴寺?明天夜晚,打發一乘轎子把他接進衙門來就行了。」
曾國藩說:「信中的潛臺詞你沒看出來,道裝、醜貌都是託詞,廣敷先生的本意是不願進衙門,怕有損他的道家風骨;且信上還說雞鳴寺的主持智慧圓通,也可能是想讓我與靈照也見見面。他送了三粒丸子,話說得神奇,先吃了後再說。」
說完從藤籠子裡掏出一個小油紙包。開啟油紙,露出三粒褐黃色小藥丸,書房裡立刻香氣四溢。曾國藩高興地對九弟說:「廣敷先生精於岐黃,說不定這是三粒仙丹哩!」
「若真的如廣敷先生所說的,吃了這三粒丸子後可以上得雞鳴山,那真是一件大好事,我們還得好好謝謝他。」一向對陳廣敷很尊敬的曾國荃也樂了。
「叔耘,你明天去雞鳴寺告訴廣敷先生,就說我一切照他的話辦。」
當天,曾國藩便遵照廣敷所囑,白天什麼事都不想,也不看書看檔案,晚間服了一粒丸子後便早早地睡了。第二天早上醒來,覺得精神好多了。紀澤扶著父親走出房外,繞著屋子轉了一圈,進屋後居然能吃下一碗紅棗稀飯。三天下來,曾國藩精神大振。到了第四天早上,他彷彿覺得百病祛除,完全康復了。曾國荃讚道:「廣敷先生真是神仙,我們向他多討幾粒來。」
一連晴了好些天,今天又是一個大晴天,初春的江寧城,比往年這個時候要和暖得多。吃過早飯後,兩頂普通民轎抬出了總督衙門,後面跟著幾個家人打扮的兵弁。
兩江總督衙門與雞鳴山相隔並不遠,不到半個時辰,兩頂轎子便停在山腳了。曾國藩、曾國荃兄弟剛走出轎門,老遠便看見一僧一道正朝著他們走來。道人走在前面,穿一襲杏黃長棉袍,頭上戴著空頂硬沿黃道冠,一束白髮挽成一個圓髻露在外面,橫插一根牛骨簪子,醜陋的面孔上綻開祥和的笑容,顯然是廣敷先生。稍後一點的和尚披一件色彩斑斕的大紅銷金袈裟,胸前掛一串黑亮髮光的念珠,頭上不戴帽子,臉上、頭頂都煥發出一種奕奕神采。曾氏兄弟知道,這一定就是靈照長老。
「罪過,罪過!大冷天氣,勞動大人和九帥。」廣敷樂呵呵地迎上前去。
「兩位大人大駕光臨,寒寺生輝,請恕貧僧未能遠迎。」靈照雙手合十,腰微微彎曲。
「廣敷先生,今天能與你重見,實為一大樂事。你還是這樣健旺,真讓我們羨慕。」曾國藩說完,又轉臉對靈照說,「結識法師,榮幸之至,能借寶剎與故人相會,鄙人深致謝忱!」
曾國荃大聲說:「廣敷先生,多謝你的仙丹,大哥病了兩個多月,現在全好了。」又問靈照,「長老高齡?」
廣敷答道:「法師比我大五歲,今年七十八了。」
「見笑,見笑,貧僧一無所能,虛度歲月,徒增馬齒,在兩位大人面前無地自容。」靈照謙和地合掌叉手。
陽光下,靈照的大紅袈裟閃閃發光,在曾國藩昏花的眼睛裡,面前站立的彷彿一尊光芒四射的金羅漢。再看看自己這副病弱之軀,暗思:真正無地自容的,倒應該是我才對。寒暄一陣,準備上山了,廣敷和靈照都堅請曾國藩再坐進轎去,以便抬著上山。曾國藩看看山不高,路也不陡,說:「還是讓他們攙扶著上去吧。登山遊覽,是我年輕時最愛做的事,這次怕是今生最後一次了。」
見曾國藩這樣說,廣敷和靈照都不便再堅持,遂由兩個兵士一左一右地攙扶著,一步一步地走上山來。
雞鳴山在江寧城北,山不高,風景卻很秀美,是六朝舊都的一個名勝之處,遠在三國時,這裡便辟為孫吳王朝的後花園,西晉將廷尉署建於此。梁武帝蕭衍篤信佛教,他在雞鳴山上首建同泰寺。那時金陵城寺廟很多,杜牧詩曰:「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這就是武帝時代的真實寫照。而同泰寺,則位居四百八十寺之首。不久侯景作亂,叛兵圍臺城時,該寺毀於兵火。以後雞鳴山上相繼建了千佛寺、淨居寺、圓寂寺、法寶寺。明洪武二十年,朱元璋在紫金山看中了一塊地,用它建皇陵,要將建於這塊地上的靈谷寺志公墓遷走,遂在同泰寺舊址上建雞鳴寺,志公遺骨則葬於寺前,建塔五級,塔旁建施食臺。清初,施食臺崩潰,近兩百年間未修復。去年靈照向江寧知府稟請重建施食臺,知府報告總督衙門,曾國藩同意重建,並批給二百兩銀子,不足部分由雞鳴寺募捐彌補。
這時,一行正來到施食臺旁,靈照豎起左手掌,對著曾國藩說:「阿彌陀佛,此臺全仗總督大人的力量建成。去年,得知總督大人親自批給銀兩的訊息後,十方善男信女無不踴躍捐助,半個月內便得銀兩千多兩,不僅修好了施食臺,連僧寮也作了翻修,眾僧日日在佛祖面前祈禱,請佛祖保佑大人早日康復。」
曾國藩聽後笑了笑,也未作聲。客房裡早已生好了炭火。進房後,兵弁侍候脫下了披風。幾個和尚忙著端茶水果品,殷勤招呼。略坐片刻,曾國荃說:「聽得雞鳴寺有一座好梅園,長老帶我們去看看吧!」
靈照忙說:「是的哩,不是九帥提起,險些忘記了。眼下臘梅開得正好,貧僧這就陪二位大人前去觀賞。」
出了客房,穿過僧寮,來到雞鳴寺的後院。眼前突然出現三四百株梅樹,高高低低,疏枝交錯,形成一片樹海,古銅色的枝杈上沒有葉片,只見星星點點的黃色小花朵,一股清清幽幽的暗香瀰漫在雞鳴山上,直沁人心脾。曾國藩不覺嘆道:「這麼好的梅林,真是難得,千姿百態,鬥霜傲雪,每樹梅花都是一首詩!不知雪琴來過沒有,早知有這麼一片梅樹的話,一定要請他來觀賞。」
廣敷笑道:「還是不讓他知道為好,他若看到了,定然會賴在雞鳴寺不走。誤了水師的大事,靈照長老真還擔當不起哩!」
說得眾人都笑起來。
曾國藩又嘆道:「歲寒三友,我愛竹,雪琴愛梅,潤芝在日愛松,松元最堅固,卻不料潤芝先凋謝。」
見曾國藩面露傷感,陳廣敷忙岔開話題:「曾大人,你知這座梅園的來歷嗎?」
「不知,今日倒要聽你說說,以廣見聞。」
「我也知之不詳,還是請靈照長老講它的典故吧!」
靈照說:「據敝寺譜牒記載,明永樂年間,道衍法師佐成祖成就帝業後,複姓姚氏,帝親賜名廣孝,遂回蘇州祭祖。這天路過金陵,宿在雞鳴寺。主持法深長老在後院大設齋宴款待,稱讚道衍法師以空門而入廊廟,實為我佛家弟子的驕傲,也為佛祖臉上增添光彩。道衍聽後心中甚喜,說,‘太祖以和尚而為天子,才真正可以說為佛門大增光輝,我道衍不過卿相而已,所添光彩亦不大。不過,太祖是真龍天子,非常人可比,也不是常人所應當去攀比的,倒是我佛門若常出些卿相,輔佐英主安定天下,那才是功德無量了。’法深長老和眾僧一齊說,‘法師說得最好。’道衍帶著幾分酒醉說,‘《書經》上說:若作和羹,爾惟鹽梅。這是殷高宗命傅說為相之辭。調羹不能離鹽和梅,治國不能無宰相,我希望在今天擺筵席的這塊土地上,種幾百株梅樹,以此祝賀雞鳴寺日後能出治國安邦的宰相。’道衍的話贏得全寺僧人的由衷讚賞。第二年春天,法深長老便帶著大家種了五百株梅樹。從那以後到今天,四百多年過去了,代代僧人都愛護這片梅園,施肥鋤草,從不間斷,遇有老死病死之樹,則換幼苗以補之。據說當年法深長老所栽的五百株樹中,至今尚有三十多株活著,仍然年年開花,歲歲結子。」
眾人一片讚歎。曾國荃說:「古話說千年梅樹開新枝,果然不假!」
曾國藩心想:都說佛門是清靜無為之地,僧尼為出家離世之人,為何雞鳴寺朝朝代代的和尚功名之心這等濃烈,一個背棄佛家宗旨的人一句醉後戲言,竟然當作聖旨似的供奉,一直被誇耀到今天!
靈照說:「梅園右側下去幾步就是胭脂井,兩位大人不妨也去看看。」
曾國藩一行又來到胭脂井。相傳隋文帝的兵馬打到金陵,後主陳叔寶帶著寵妃張麗華、孔貴嬪逃到雞鳴山,在一口水井邊停下來。張麗華掏出手帕來擦拭圍井的石欄杆,好讓後主坐下歇息。手帕上的胭脂塗在石頭上,居然被石頭吸了進去,再也磨不掉了。以後,文人們便把這口井叫作胭脂井,並藉此敷衍出不少風流故事來。
曾國藩對亡國的陳後主沒有同情心,看了一眼後,便走到一個高處眺望四方,只見北邊的玄武湖水光瀲灩,東邊的紫金山山色空濛,他覺得這造物主所結構的湖光山色,才真正可以一洗胸懷萬里塵。
曾國藩已覺得累了,於是大家都回到客房。張羅一陣後,靈照說:「雞鳴寺別無長處,只是幽靜得好。你們老朋友在這裡敘敘舊情,我去關照一下佛事,等會兒再來。」
靈照輕輕把門帶上,出去了。
曾國藩說:「溫甫在廬山這些年,多蒙道長照看。仙逝後,又多虧了道長料理後事。我曾氏一門感激不盡。」
曾國荃說:「溫甫去世的事,那年道長告訴我們,因大哥多病,一直瞞著沒有告訴他,直到這次才說出。大哥傷悼不已,說務必請道長來江寧聊一聊。」
廣敷臉色沉重起來,說:「六爺盛年辭世,是我有負大人的重託,內心一直為此事疚愧。但好在六爺在黃葉觀幾年,已將世間人事洞悉,臨走時心情坦然,也確實難得。」
「是的,道長說得好。」曾國藩平靜地說,「人總歸有一死,溫甫能無恨意而去,也就足堪告慰祖宗了。」
廣敷說:「六爺墳頭上草木茂盛,可卜後世一定發達。」
曾國荃說:「正是道長所說的,溫甫的兒子紀壽在子侄輩中格外聰明些,將來或許真的有大出息。」
陳廣敷提起曾國華墳頭長草的事,立即勾起了曾國藩對二十一年前他來荷葉塘獻地時情景的回憶。當年出山,雖不完全出自於廣敷那番看相預卜之類的鼓動,但那番話的確起了重要的作用,增加了取得勝利的信心;而對溫甫、沅甫、貞幹來說,則有著不可估量的影響。曾國藩又想起十五年前,他煞費苦心在碧雲觀等待,以「黃老可醫心病」的妙語開導自己;這些年來,老莊柔道處世的學問,使他免去了許多煩惱糾葛,保住了表面上的泰裕平安。
曾國藩想到這裡,對陳廣敷充滿了感激:「廣敷先生,今天是我們的第三次相會,歲月匆匆,不覺過去了二十一年。鄙人有幸能在人生轉折點上,兩次得到先生的點撥,於迷茫時看到希望,在急流中躲過險灘。說句實在話,若沒有先生,就沒有鄙人下半生的事業。鄙人素知先生超凡脫俗,早已將人世的功名富貴看破,既不需要鄙人以爵位祿利來酬謝,也不需要鄙人命幕僚記事蹟於史冊,傳英名於後世。今日將先生從千里之外請來,目的只是為了當面表達鄙人的謝忱。同時,先生之高明,二十餘年來,一直為鄙人所傾心仰慕。不瞞先生說,鄙人從二十八歲離開家鄉以來,三十多年裡,結交的王公大臣、賢員幹吏、英雄豪傑、俊士逸才,當以數百上千計之,而真正的睿智明達、倜儻瀟灑者,卻少有幾人可比得上先生。鄙人雖小先生十幾歲,然因終未得老莊養心之真諦,致使病入膏肓,自知在世之日不多,亟欲在死之前能聆聽先生對鄙人一生的批評。這些年裡,鄙人聽奉承的假話多,得批評的真言少。聖人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倘若得先生幾句真言,鄙人即使明日就死,亦無憾矣!」
一等毅勇侯這番出自肺腑的話,使黃葉觀老道士備受感動:「山人早年浪跡江湖,所學所交,皆零亂駁雜,知命之年以後,方才收心學道,然所得至陋至淺,雖著道袍道冠,實未進得道家門坎。這一生能經筠仙紹介,得以結識大人及大人一家,又親眼見大人昆仲功成名就,身為侯伯之榮,像繪凌煙之首,使山人二十一年前的預言沒有變成荒謬,真是萬幸。大人至誠之心,令山人感佩。二十餘年來,大人一舉一動,盡在世人關注之中,山人也在一旁冷眼觀看,確有許多話想對大人說說,惜未遇其時耳。雞鳴寺乃化外之地,九帥又是大人至親手足,今日山人就姑妄言之吧!」
曾國藩說:「正要聽先生高論。」
曾國荃也說:「先生料事如神,析事入微,什麼話都可以直說不妨。」
廣敷將曾國藩凝視一眼,然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碗說:「大人一生功業非凡,這一面世上稱頌的人已經太多了,山人也就不說了。山人要說的是另一面,那就是大人一生給自己,也給歷史留下了一樁大憾事。說明白一點,即大人自己的企望和世人對大人的期望相距甚遠;大人自己的期望不可能實現,而世人期望於大人的,大人又不願意去做。這,便是憾事。」
此語出人意外,石破天驚,曾氏兄弟都為之愕然。
「三十年前,大人吟詩,‘生世不能作夔皋,裁量帝載歸甄陶,猶當下同郭與李,手提兩京歸天子。’那時山人已知大人的志向,郭、李之業,猶是等而下之之事,大人的目標是要像夔和皋陶那樣教化世人,輔佐皇上覆興一個風俗淳厚的堯舜之邦。因此,滅長毛,鎮捻寇,建蓋世軍功,取五等爵位,儘管這是湘軍千百個書生將官的最高願望,然而卻不是大人的極終目的。金陵收復後,大人力矯江南之弊,捻寇平復後,大人首倡洋務之舉,山人知道,大人所做的,正是當年所理想的甄陶帝載的夔皋之舉。」
曾國藩深深地嘆息道:「廣敷先生,難得你對我的苦心知道得這樣深切。高山流水,不足以喻你這個知音!」
「大人謬許了。其實大人所做的事,天下能理解者甚多,不獨山人一人而已。」
「不然,以鄙人自己所見,天下知者甚少。」曾國藩想起深夜來訪、取走圍棋的康福,心裡有著無限的委屈感。
「我看大哥的心曲,真正懂得的怕也不多。」曾國荃附和著說。
「不能這樣講。」廣敷正色道,「只能說知之者不少,和之者甚少而已。」
「這究竟是什麼緣故呢?」「和之者甚少」一句道中了曾國藩的心病,他為此不知痛苦過多少年。作為一個時刻關心自己的老朋友,作為一個方外人,廣敷先生一定能深知此中機奧,曾國藩願向他虛心求教。
「這是因為大人之心甚善,而大人之為不可取。」陳廣敷將聲音稍稍壓低,「滿人的江山已經百孔千瘡,腐爛朽敗,它失去了建立堯舜之邦的基礎。」
曾國藩發現這幾天陡然興起的精神已經不行了,如同海水落潮似的正在一寸一寸地向下跌落。曾國荃拾起一枚乾梅子放在口裡慢慢嚼著,這梅子又酸又澀。
「大人深受皇家恩澤,或許看不出這點,而許多人是看得很清楚的;也或許大人早已看出,但要知其不可而為之,竭盡全力扶起將傾的大廈。可是,許多人是寧願看著它倒塌的。這便是知之者不少、和之者少的緣故。」
「廣敷先生,鄙人倒要請教。」曾國藩強打起精神問,「鄙人幼讀先賢之書,明白知其不可而為之乃聖人所肯定的血性,即使所為不成,亦是值得讚許的。鄙人的這種血性會不會得到後人的讚許呢?還有,既然這江山已百孔千瘡,當年先生為何要勸我墨絰出山,血戰長毛,匡護朝廷呢?」
廣敷淡淡一笑:「知其不可而為之,聖人雖肯定過,但並非就是至理名言,這種血性也並非就一定會受到後人的讚許。比如忠桀紂之君,復暴秦之國,為人臣者,雖具血性,亦大不可取。至於山人先前勸大人出山,乃已知長毛決不可成事,且山人亦另有所期待也。」
「另有期待?」曾國藩問,「期待何事?」
「山人所期待的,也正是許多有識之士所期待於大人的,那就是希望大人借討伐長毛之機會,鍛煉出一支強大的漢家子弟兵,先剪滅長毛,次推翻滿虜,最後在我神州大地上重建堯之都,舜之壤,禹之封。正因為如此,咸豐八年,我在碧雲觀靜候大人三個月之久,借治病為由,勸大人行黃老之術,以屈求伸,日後好建非常大業。」
曾國藩大驚,他驚的不是這番話的本身。勸他行非常之事的人已經太多了,他對這話也不感到新鮮了,他驚的是一個方外之人,居然也存有這種光復漢家河山的強烈願望,而且為了這個願望的實現,費盡心機去點撥他,同時又將這個願望壓得深沉不露。一個如此奇特,如此高明,如此將個人名利視若敝屣的出世之人,也都希望自己行非常之事。自覺精神已散死期已近的前湘軍統帥、而今位極人臣的爵相,在心裡暗暗地問自己:難道滿人的朝廷真的已人心失盡,自己的抉擇真的錯了嗎?
「廣敷先生,可惜了,你為何不早說呢?」前吉字營統帥、現賦閒在家的一等威毅伯面露喜色地問。
「打下安慶時,我由廬山來到黃石磯,在紫荊觀住了兩個多月,本擬伺機進言,後在江邊偶遇王壬秋。他說起大人連送他三個‘狂妄’的事,我只得打消這個念頭。打下金陵後,我又去了棲霞山,後來看到湘軍幾乎被裁盡,大失所望,從此不想再見大人了。」
「廣敷先生,事情難道真的可為嗎?」嚴守自己信仰的理學名臣不自覺地發出了這個提問。
「怎麼不可為?」陳廣敷堅定地反問,「湯武革命,順天倡義,三千年來史冊讚不絕口。劉邦斬蛇起義,李淵起兵反隋,趙匡胤陳橋兵變,朱元璋驅趕韃子,從來都認為是正義的行為,沒有人指責他們是叛臣。自從滿人入關以來,二百年間,漢人的反抗從未間斷過,只因康乾所謂的盛世帶給百姓以微利,才苟延至今。然自嘉慶朝以來,滿人之腐敗日見明顯。到了道光末造,外辱於四夷,內爛於十八省,神人共憤,才有了洪楊之亂。咸豐帝耽於酒色,荒廢國事,女主垂簾十年來,舉措倒置,普天之下,從南到北,從東到西,百姓莫不翹首盼望我漢家再出英雄,驅除羶腥,復我神州。大人手握十多萬雄兵,本可挾滅長毛之威,一舉而克北京。只可惜大人囿於忠君敬上之小節,無視拯國救民之大義,更加上大人稟賦拘謹怯弱,終於只為保己身及曾氏一門的安全而裁撤湘軍,自剪羽翼,失去了大好時機,辜負了億萬百姓的熱望,為史冊留下一樁永不可挽回的遺憾!」
曾國藩聽了目瞪口呆,想不到自己奉行了幾十年,一生沾沾自喜、以為可以流芳百世的忠君敬上,竟然被這個方外人譏為「小節」,難道說,讀書千萬卷,竟沒有讀通麼?曾國藩茫然不解,曾國荃卻說:「先生所論,實在高明極了。」
「大人,到了今天這個時候,山人我不得不直說了。一家一姓,國家兆民,兩者相比,孰重孰輕,孰大孰小,這對普通人來說,是個不難回答的問題。然而許多讀書明理的大人君子卻常常愚昧得很,他們之所以在這件事上表現出愚昧,並非識見不夠,乃由於私心所充塞也。大人幾十年來,孜孜矻矻苦讀詩書,克己復禮砥礪品行,身先士卒統率湘軍,夙夜匪懈以勤政事,但這一切,都被‘忠君敬上’所匡限。若在盛世,此誠可以附驥尾而行千里,伴麗日而照後世,可是大人生不逢時。今者,愛新覺羅氏置國家於水火,令兆民遭塗炭,朝廷正可謂日薄西山,氣息奄奄,朝不保夕,行將就木,大人慾滅長毛後而使滿清中興,豈不是緣木求魚,又好比南轅北轍。孟子說得好,‘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又說,‘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弔民伐罪,征討寇仇,有何不可?大人要問山人對您一生的批評,批評就在這裡:幾十年來,一直囿於忠於一家一姓之小節,遺忘了拯救國家百姓之大義。千秋史冊,或許會說大人是愛新覺羅氏的忠臣,但很可能不會認為大人是光照寰宇的偉丈夫。」
這一段話,說得曾國藩似有大夢方覺之感。他想起自衡州出兵前夕王闓運的暗室密談,到金陵打下後彭毓橘等人的大鬧公堂,其間不知有多少人說出推翻滿人、自立新朝的話,但所有人的立論角度都與陳廣敷的不同。他們都是從不能受制於人、要自己做皇帝的角度出發,誰都沒有像廣敷先生這樣,從天下百姓的利益著眼。是的,廣敷先生說的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至大至公的道理,的確不能為一家一姓而犧牲國家兆民。可惜,這一切都晚了!也可惜,這一生六十個春秋,早已把大清朝忠臣的形象鑄定,曾國藩不可能也不願去改變了。
像看出了曾國藩心底深處的秘密似的,陳廣敷又說出一番話來:「山人所言頗為急切,其實,十年前,壬秋先生為大人所謀劃的自請入覲,對大人來說,實在是一個兩全其美的上上之策,可惜大人未及細究,便以‘狂妄’斥之。不是山人作事後諸葛亮,倘若大人當年少考慮些一己得失,多想些國家長遠利益,毅然率師進京,實行兵諫,抬出‘祖制’這個尚方寶劍來,諒兩宮太后不敢跋扈。肅相、恭王和大人內外攜手,定可將國家置於磐石之上,決不會出現今日分崩離析之狀。雖然依舊是滿人坐江山,但百姓至少可過幾天安寧日子;對大人來說,既是大清朝的忠臣,又是給百姓帶來實惠的救星,日後在史冊上的地位定然不低。」
曾國荃拊掌笑道:「廣敷先生,你這些議論,句句都與我的心思暗合,你為何不早一點到江寧來呢?」
廣敷嘆道:「這都是天數。天數註定我華夏文明之邦要遭受劫難,這劫難大概在幾十年內還不會消除……」
陳廣敷正說得興起,還想直言快語地議論一番,一眼看見曾國藩臉色灰白,額頭上虛汗淋漓,頭已歪倒在靠椅上,嚇得趕忙停了嘴。曾國荃見狀,驚呼:「大哥!大哥!」
廣敷過來,按住曾國藩的脈搏,又從包袱裡掏出一根兩寸多長的銀針來,對著中指十宣穴位深紮了一針。一刻鐘後,曾國藩慢慢醒過來了。曾國荃說:「廣敷先生,你託叔耘帶來的三粒丸子,家兄吃後精神大好了,你是不是還可以給幾粒呢?」
廣敷靜下心來,給曾國藩探脈,發現脈息微弱,精氣已散,知他頂多只有三個月的日子了,於是低沉地說:「藥丸製造不易,須採春之花、夏之葉、秋之實、冬之根,至少歷一整年方可成功。上次所送的三粒,乃集五年之功而成,用的花葉實根都是最好的。明年此時,山人再送三粒來,只是效果沒有這次的好。」
這時,靈照法師進門,興沖沖地拿著一卷發黃變黑的素絹來,對曾國藩說:「大人,歷代主持都說這是當年道衍法師在寒寺的親筆題詞,請大人幫貧僧鑑定下。」
說著抖開素絹。曾國藩睜開乏神的眼睛看時,只見上面寫著:
我太祖洪武皇帝在沙門中立定拯民水火之志,千辛萬苦而後驅除韃子,復我漢唐舊邦,實佛門之光彩,僧尼之榮耀。
曾國藩似乎覺得靈照是在借道衍的名義來譴責他,心裡一時痛苦萬狀,頭一暈,又昏迷過去了。
遺囑唸完後,黑雨傾盆而下
曾國華的死耗對即將油盡燈乾的曾國藩無疑是一個沉重的打擊,陳廣敷的直率批評,又造成他心靈深處新的痛苦。他反反覆覆唸叨著「小節」「大義」四個字,將它們翻來覆去地作了多次比較,他最終還是不能接受廣敷的批評。即使從國家兆民的大義出發,他也覺得不能做趙匡胤式的人物。
當時,湘軍近二十萬,又挾攻克金陵的聲威,作為最高統帥,在眾多貼心將領的請求下,他的心只要稍稍動一下,陳橋兵變的事就會重演,黃袍加身也不是不可能的。但是,接踵而來的,必然是更加殘酷的流血搏鬥,更加曠日持久的兵刃相爭。說不定只要他在東南登基,立即就會有人在西北稱王,在中原稱帝,整個中國大地就從此更無一塊安寧之土,億萬百姓更無喘息之日。劫後餘生的百姓第一需要的便是和平,為了改朝換代,再次把他們推入戰亂兵火之中,不正是對他們犯下滔天之罪嗎?千秋史冊,將又會如何評價這件事呢?這一點,廣敷先生卻沒有想到。怕不成功聲名全毀的怯弱之心固然有,不忍背叛皇家的忠貞之心誠然很重,而一個孔孟信徒對天下蒼生的責任感,也不能說完全沒有。
至於中興大業,他的確感到失望,由自己來做陶鑄世風的夔、皋、周公,今生是不可能了,但他還是抱有一絲希望。這希望寄託在容閎正在操辦的幼童出洋一事上。他認為,只要有一大批掌握泰西先進技術的人才,在中國廣建工廠,製造船炮機器,大清朝今後仍然是可以強盛的。
曾國藩這樣想過後,心裡坦然多了,令他難受的,倒是六弟的形象這些日子來常常出現在他的腦中,揮之不去,驅之不散。特別是那天深夜,貞幹把溫甫從破窯裡帶到他的面前,當他冷冷地看著溫甫,要溫甫到廬山去隱居,一輩子不要出來時,溫甫那驚恐的面容,那絕望的眼光,深深地尖利地刺痛了他的心,擾亂了他的神智。
「是我毀了他!」這些天來,曾國藩不止一次地在心裡這樣譴責自己,詛咒自己。他覺得自己死後將無顏見父母,見叔父,更無顏見溫甫。曾國藩很覺奇怪,十三年前的他怎麼會如此殘忍絕情,會如此將名望事業看得重於一切。其實,只須一紙奏章,將溫甫未死僥倖逃出的事實稟明就行了,「滿門忠義」的匾取下來又有何妨呢?自己也不是存心欺君的呀!再說,溫甫活著回來,難道就不是忠義嗎?當時如果冒著被皇上責備的風險,將溫甫留下,他何至於活生生地有家不能歸,有妻兒不能團聚,青燈黃卷守古觀,客死異鄉成野鬼!說不定他也會封侯封伯,插花翎,披黃馬褂,榮榮耀耀,風風光光。不能再對不起胞弟了!他把九弟喚到病榻邊,沉痛地說:「過些日子你到廬山去,把溫甫的遺骸挖出來,在黃葉觀火化,把骨灰妥善裝好。我死之後,你把溫甫的骨灰盒放在我的頭邊,我要和他永遠相伴左右。」
曾國荃含淚點了點頭。
過兩天,精神略覺好一點,他掙扎著下床,在庭院裡散散步。又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告訴夫人,墓地已最後定在善化坪塘。並風趣地說,誰先去,誰就負責看守那顆寶珠,莫讓別人搶去了,待後來的一到就合冢,前面隻立一塊碑。又長久地撫摸著夫人的手,約定來生再結美眷。那時,他一定老老實實地待在翰林院,天天廝守著她,做一個畫眉的張敞,接案的梁鴻。說得夫人微笑著,心裡又甜又苦。
他又記起左宗棠囑託的事情還沒辦。他很感激左宗棠對自己的真心信賴和恰如其分的讚譽。多年來,曾國藩的耳朵裡已聽膩了門生幕僚下屬的頌揚。他們把他比作方叔、召叔、諸葛亮、房玄齡,比作郭子儀、李光弼、李泌、裴度、王陽明,比作韓愈、歐陽修、柳宗元,甚至還有人將前賢的長處都集中到他一人身上,說他德近孔孟,文如韓歐,武比郭李,勳過裴王,是一代完人,後世楷模,不僅大清朝找不出第二個,就是古代也少有幾人可以比得上。這些頌揚,他只是聽而後哂之。
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德行不能望孔孟之項背,勳業也不足以跟裴王相比,用兵打仗其實是外行,不僅不能比郭李,就連塔羅彭楊都不及。至於他最為自信的詩文,冷靜地檢討一下,也沒有幾篇可以傳得下去的。後世文人永遠記得韓歐,不一定能記得還有一個曾國藩。他自己認為,二十年來,所以能成就一番事業,一靠對皇上的忠心,二靠別人的襄助。倘若沒有眾多傑出的軍事人才的輔佐,他一介文弱書生,憑什麼以武功名世?那些人,絕大部分是他或識之於風塵,或拔之於微末,或破格委之以重任,用之任之,不猜不疑,讓他們大膽地充分地施展自己的才具。他有時私下裡也曾很得意地想過,人世間有大大小小數不清的才能,識人用人是一切才能中的最大才能,自己能清醒地看到這一點,並運用得自如,的確是一樁幸事。
現在,左宗棠以豐偉之功績,處崇隆之地位,又兼目空一切之個性,加上不睦八年之特殊關係,從遙遠的西北戰場給他寄來情意真切的信,用「知人之明、謀國之忠」來概括自己一生的優長,又用「自愧不如」來加以襯墊,的確是不偏不倚,不吹不捧,恰中肯綮,入木三分。他對左宗棠,能不欽佩感激嗎?這八個字,他自認為可以受之無愧,也必定會得到當世的公認,後人的重視。不要說劉松山是自己派到西北援左的大將,就憑左宗棠這八個字,他也要不負老友所託,帶病為劉松山寫一篇文意俱佳的墓誌銘。
他回憶著劉松山從一個毛頭小夥子來長沙投團練的情景,回憶著湘勇裁撤之後,劉作為後期重要將領所起的作用,想象著在金積堡戰役冒矢衝鋒,終於馬革裹屍的悲壯場面。一時間,又從劉松山想到彭毓橘,從彭毓橘想到滿弟貞幹,想到羅澤南,想到江忠源,他心旌搖動,情不能自已。墨汁磨好了又幹,幹了又磨,大半天,僅只寫得三百餘字。他乾脆擱筆,待過幾天心緒平靜下來再寫。略歇一會,他拿出前些日子寫好的那張條幅來。
這是寫給紀澤、紀鴻的。這幾個月來,他一直想著要給兩個兒子留下點永久性的東西。通常的父母都為兒女留下金銀田地,曾國藩不以為然。他對子弟們說,子孫賢,沒有先人的遺產也有飯吃;子孫不肖,再多的家業也會敗掉,而過多的錢財又恰好助長了紈絝習氣。也有的父母為兒女留下幾件珍寶,平時作為簪纓之族的象徵,急難時可以變賣換錢。曾國藩自己從未積蓄過珍寶,除那尊玉壽星外,他的幾件珍貴的物品,都是三朝皇帝所賞賜的衣料、佩飾,但他不願將它們送給紀澤、紀鴻,他已捐給家廟,作為五兄弟的共同財產留給後世。
曾國藩認為真正的珍寶,還不是皇上的賜物,而是使子孫後代知道哪些是經過千百年來的考驗,證明是應當遵循的家教;子孫奉行這些家教,就可以成才成器,家族就可以長盛不衰。他認真地思考了很長一段時間,終於把要對兒子所說的千言萬語歸納為四條,並把它端端正正地寫下來,要兒子們懸掛於中堂,每天朗誦一遍,恪遵不易,並一代一代傳下去。現在,他把這四條又從頭至尾看了一遍,改了兩個字,自己覺得滿意了,於是鄭重其事地捲起來。
二月初四日,一大早曾國藩就醒過來了。這天是他一生中的悲痛日子之一。十五年前的二月初四日,他的父親去世了。今天,他像每年的這天一樣,早早地起來,想在父親的牌位面前磕三個頭,但病軀已不容許他下跪了,只得改成低頭默哀。站了一會,他也覺得難以支援,便匆匆結束祭奠儀式,叫人攙扶著來到簽押房。他先握起筆來,顫顫抖抖地記下昨天的日記,然後開始辦理公事。
桌上堆放著一大沓公文,正中擺著幾份等候接見的名刺。他把名刺拿過來,一一看了看。這些名刺中有路過江寧的朝廷欽差,有奉調離開兩江的高階官員,有專來江寧稟告公事的下級僚屬,也有純來見見面聊聊天的舊雨新知。因為精神不佳,那些純粹的官場應酬、毫無目的的閒聊,他一概婉謝,談正事的也只得向後推幾天。
開啟公文卷,隨手批了幾份後,看見了江南機器製造總局報來的關於擴建鐵廠的稟報,他對此很感興趣。閱完全文後,立即批了四個字:「同意所請。」他想,這是件很大的事,還應該向朝廷奏報才是,遂又添了幾個字:「等候皇太后、皇上諭旨。」
這時巡捕進來,抱著一大沓信,向曾國藩稟告這些信是誰寄來的,來自何方。
「大人,這封是容閎從廣東香山寄來的。」
「快開啟,念給我聽。」一聽說是容閎的,曾國藩頓生精神。
巡捕念著念著,曾國藩笑容漸露。容閎信上說,他已物色了近百名十五六歲的幼童,都資質聰穎,心地純正,出身清白之家,擬通過考核後,從中選取四十名,作為第一批派出者;已和美國朋友商定好了,這批幼童都到美國去,大部分學天文、算學、製造之術,少部分專攻歐美醫學、法律。容閎滿懷信心地說,他們都將會成為大清國中興的棟樑之材。他還特為提到一個名叫詹天佑的少年,稱讚這孩子是個天資非凡的英才。
曾國藩對容閎措辦的這一切十分滿意。他微閉雙目,浮想聯翩。眼前彷彿出現汪洋大海,一艘大輪船上,容閎帶著四十名天真活潑的幼童,站在甲板上,向他揮手告別。水波盪漾,海輪越駛越遠。另一艘從天邊開過來,漸漸靠近,容閎回來了,四十名幼童都已長大成人,胸前佩戴著光彩奪目的各色勳章。曾國藩的眼色眉梢都洋溢著笑意。
「甲三,扶我到西花園去看看斑竹。」早起祭奠父親時的哀慼已經過去,徐圖自強的美夢帶給他以喜悅,見紀澤進來,他才發現大腿有點發脹,想到戶外去走動走動。
天空堆積著烏雲,雖是午後,卻如同黃昏。江寧的仲春,氣候通常還是冷的,今天更顯得有點寒氣逼人。
「父親,外面冷,我扶著你老到花廳裡走走吧!」紀澤勸阻道。
「好幾天沒有到竹林去了,想看看,你給我件披風吧!」
曾紀澤找了件舊披風披在父親的肩上,攙扶著他踱出簽押房,向西花園走去。冷風吹在臉上,曾國藩不覺得冷,反倒感到一絲溼潤。「畢竟是春天的風,到底和冬天不一樣。」他心裡想。
「甲三,下個月你還是回戶部去當差。」
「是。」兒子答應著。前年,曾紀澤以廕生資格應考,被取中分發戶部陝西司,不久又升為員外郎,年前因父親舊病加劇,特地由京師來江寧省視。
「京官清閒,若不思上進,最是容易混。有無出息,全看各人了。英文還常溫習嗎?」
「每天都堅持讀一個時辰的英文書,讀書報已不感到吃力了,只是說話不甚流暢。」曾紀澤兄弟跟著英國教師亞爾泰學英文已有三四年了,進步不算慢。
「科一前幾年愛讀兵書。我對他說,打仗是件最害人的事,造孽,我曾家後世再也不要出帶兵打仗的人了。從那以後,他不讀兵書了。近來又迷上祖沖之的圓周推算,弄得茶飯不思。學術數是好事,有實用,只是他體質不好,你要勸勸他,不要太用功了。」
「他前天很得意地對我說,他已推到小數點後一百位,大大超過了祖沖之。」
「真的嗎?」曾國藩笑起來了,「只怕是半途上出了差錯,往後的都是白算了。」
「我也這樣笑過他。他說絕對不會錯,並自吹走到洋人前面去了。」
曾國藩很覺安慰。兩個兒子雖說不上是治國大才,也還算克家之子。有子如此,應該知足了。
「元七今年七歲了吧!」元七是曾紀鴻的兒子廣鈞的乳名,曾國藩最喜歡這個長孫,「這孩子很聰明,今後或許有出息。你這個做大伯的,還要多點撥指引。元十也長得清秀,現在不哭鬧了吧!」
元十就是兩個多月前過繼給紀澤的廣銓。他剛離開母親時,對大伯母認生,成天哭喊。
「現在好些了。」紀澤回答。
「慢慢就親了。」曾國藩說,「我看那孩子是個福氣相,今後會帶出一路弟弟來的。」
對於盼子成疾的曾紀澤來說,這是一句極好的寬慰話。
父子倆這樣談著家常,不知不覺竹林就在眼前了。忽然,一陣大風吹來,曾國藩叫聲「腳麻」,便身子一傾,歪倒在兒子的身上。紀澤忙扶著,看看父親時,不覺驚呆了:只見他張開著嘴,右手僵持在半空,已不能說話了。曾紀澤急得大叫:「來人啦!」
正在竹林裡鋤草的僕役聞訊趕來,忙著把曾國藩背進大廳。紀澤一面叫人趕快去請醫生,一面吩咐鋪床褥。過不多久,曾國藩醒過來了,嘴唇也已自然地閉好,只是不能再說話。他搖了搖手,指著大廳正中的太師椅。紀澤明白,讓僕役把父親背到椅子邊,扶著他慢慢坐好。這時,歐陽夫人、曾國荃父子、紀鴻夫婦、紀琛、紀純、紀芬姊妹都已慌慌張張地趕來,大廳裡擠滿了人。一會兒,歐陽兆熊也進了府,蹲在曾國藩身邊,給他探脈診視,又紮了幾針。見仍不能開口說話,歐陽心裡慌了,忙把曾國荃叫到一旁,悄悄地說:「老中堂病勢危險,你把孫輩全部喊過來。」
曾國荃知道大事不妙,趕緊要侄媳婦各自帶兒子上來;自己走到大哥面前,握著他的雙手。那手已冰涼透骨了。
很快,郭氏一手牽廣鈞,一手牽廣鎔,女僕抱著女兒廣珊,劉氏抱著廣銓上來,一家人團團圍在曾國藩的身邊。歐陽夫人和三個女兒早已泣不成聲了。曾國藩勉強抬起頭來,將眾人都望了一眼,又無力地垂下了頭。良久,他將右手從九弟的雙手中死勁掙出,對著簽押房指了指,大家都不明白他指的什麼。歐陽兆熊說:「老中堂不能說話,心裡又著急,不如把他老人家連椅子一起抬到簽押房去。」
歐陽夫人和曾國荃都認為這個辦法好,於是大家簇擁著太師椅進了簽押房。椅子放正後,曾國藩又抬起手來,指了指案桌。曾紀鴻立即把案桌上的公文卷捧過來,曾國藩搖了一下頭。見不對,他又把那疊信搬過來,曾國藩又搖了一下頭。案桌上只剩下一卷紙了。曾紀澤過去,把這捲紙拿到父親面前,曾國藩點點頭。
曾紀澤開啟一看,紙上赫然現出一行字來:諭紀澤紀鴻。他捧著不知怎麼辦才是,大家也都眼睜睜地看著。只見曾國藩又艱難地抬起手,指了指口。曾紀芬忙說:「大哥,爹叫你念!」
室外早已陰雲密佈,寒風怒號,時辰還只酉初,卻好比已到半夜,簽押房裡亮起蠟燭。荊七見光線不足,又忙將洋油燈找來點燃,屋內光亮多了。曾紀澤雙手把紙展開,以顫抖的聲音念道:
「餘通籍三十餘年,官至極品,而學業一無所成,德行一無可許,老大徒傷,不勝悚惶慚赧。今將永別,特立四條以教汝兄弟。
「一曰慎獨則心安。自修之道,莫難於養心;養心之難,又在慎獨。能慎獨,則內省不疚,可以對天地質鬼神。人無一內愧之事,則天君泰然,此心常快足寬平,是人生第一自強之道,第一尋樂之方,守身之先務也。
「二曰主敬則身強。內而專靜純一,外而整齊嚴肅,敬之功夫也;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敬之氣象也;修己以安百姓,篤恭而天下平,敬之效驗也。聰明睿智,皆由此出。莊敬日強,安肆日偷。若人無眾寡,事無大小,一一恭敬,不敢懈慢,則身體之強健,又何疑乎?
「三曰求仁則人悅。凡人之生,皆得天地之理以成性,得天地之氣以成形,我與民物,其大本乃同出一源。若但知私己而不知仁民愛物,是於大本一源之道已悖而失之矣。至於尊官厚祿,高居人上,則有拯民溺救民飢之責。讀書學古,粗知大義,即有覺後知覺後覺之責。孔門教人,莫大於求仁,而其最切者,莫要於欲立立人、欲達達人數語。立人達人之人,人有不悅而歸之者乎?
「四曰習勞則神欽。人一日所著之衣所進之食,與日所行之事所用之力相稱,則旁人韙之,鬼神許之,以為彼自食其力也。若農夫織婦終歲勤動,以成數石之粟數尺之布,而富貴之家終歲逸樂,不營一業,而食必珍饈,衣必錦繡,酣豢高眠,一呼百諾,此天下最不平之事,鬼神所不許也,其能久乎?古之聖君賢相,蓋無時不以勤勞自勵。為一身計,則必操習技藝,磨鍊筋骨,困知勉行,操心危慮,而後可以增智慧而長才識。為天下計,則必己飢己溺,一夫不獲,引為餘辜。大禹、墨子皆極儉以奉身而極勤以救民。勤則壽,逸則夭,勤則有材而見用,逸則無勞而見棄,勤則博濟斯民而神祇欽仰,逸則無補於人而神鬼不歆。
「此四條為餘數十年人世之得,汝兄弟記之行之,並傳之於子子孫孫,則餘曾家可長盛不衰,代有人才。」
簽押房乃至整個兩江督署沒有一絲聲響,都在靜靜地聆聽曾紀澤帶哭腔的朗讀。這一字一句如同藥湯般流進眾人的心田,辛辣苦甜,樣樣都有。待兒子唸完,曾國藩又努力把手伸起,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紀澤紀鴻一齊說:「我們一定把父親的教導牢記在心!」
曾國藩的臉上露出一絲淺淺的笑意,頭一歪,倒在太師椅上,歐陽兆熊忙去扶時,脖頸已經僵硬了!
「老中堂!」
歐陽兆熊的一聲哭喊,把簽押房的人嚇得面如土色,大家彷彿被驚醒似的,一齊放聲大哭起來,森嚴的兩江總督衙門,立時被濃重的悲痛所浸透。
就在這時,漆黑的天空滾過一陣轟鳴,同治十一年的第一聲春雷在江寧城的頭頂炸開,緊接著便是一連串的電閃雷鳴。風颳得更大更起勁了,寒風裹著傾盆大雨嘩嘩直下。
這雨好怪!它濛濛的,黑黑的,像一塊廣闊無垠的黑布,將天地都包圍起來,使人分不出南北東西,辨不清房屋街衢。又像大風吹倒了玉皇爺的書案,將一硯墨汁傾洩宇宙,它要染黑潔白的石舫、矞皇的督署,汙壞雄麗的鐘山、秀媚的秦淮,它還要將活躍著萬千生靈的人世間塗抹得昏昏慘慘、悲悲慼慼。
這可怕的黑雨,無情地鞭撻著西花園的斑竹林。那些歷經千辛萬苦從君山來到江寧的珍稀,遭遇了意外的浩劫。它蒼翠的葉片被打落,修長的斜枝被扭折,灑滿帝子淚珠的主幹被連根拔出,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呻吟,令人慘不忍睹。主人對它所寄予的無限希望,頃刻之間全部化為泡影!督署大門口所懸掛的四盞大紅宮燈,被狂風吹得左右晃盪,雖有屋簷為它遮蓋,仍然抵抗不住暴雨的侵襲,飛濺的雨花點點滴滴地浸在綢絹上。先是貼在燈籠上的「恭賀新禧」四字一筆一畫地飄落,然後是紅綢豔絹一片片地被剝落,最後只剩下幾根嶙峋骨架,在風雨中顯得格外瘦弱、寒磣。
絢麗的憧憬打碎了,美好的氣象破壞了。
那黑雨似乎還不甘心,還不解恨,它下得更猛烈了,時時夾著呼呼的聲音,變得格外的兇惡可怖。它像是要摧毀這座修復不久的衙門,動搖這根已成奄奄一息的國脈。萬物在悲號,人心在戰慄,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哀哀欲絕的抽泣聲,和著這罕見的黑雨驚雷,是如此的悽愴,如此的驚悸,如同天要裂潰,地要崩塌,如同山在發抖,水在嗚咽。它使人們猛然預感到,立國二百多年的大清王朝,將要和眼前這個鐵心保護它的人一道,墜入萬劫不復的陰曹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