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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進軍皖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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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道人給曾國藩談醫道:岐黃可醫身病,黃老可醫心病

入夏以來,天氣一天比一天炎熱,近半個月,湘中一帶又颳起了火南風。這風像是從一座巨大的火爐中噴出似的,吹在人的身上,直如火燎炭烤般地難受。山溪溝渠中的水,全被它捲走了,連常年行船的涓水河,也因水淺而斷了航。禾田開了坼,幾寸寬的坼縫裡,四腳蛇在爬進爬出。已揚花的禾苗,因缺水而顯得格外地枯黃乾癟。什麼都是蔫蔫搭搭、半死不活的,連狗都懶得多叫一聲,成天將肚皮貼在地上,吐出血紅的舌頭喘粗氣。人們在搖頭嘆息。上了年紀的人都說,三十年沒有見過這樣惡毒的火南風了,這是連年戰亂不休,互相殘殺,引起了天心震怒。火南風是上天對世人的懲罰啊!

午後,天氣更加燥熱,一向最能吃苦的荷葉塘農夫,這時也忍受不了烈日的無情炙烤,都躲在茅屋裡不敢出來。四野靜悄悄的,只有一聲遞一聲尖厲單調的蟬鳴,從粉牆外的柳樹葉上,傳進黃金堂兩邊廂房裡,和著屋子裡混濁不清的老年男子的哼哼聲,使這一帶的空氣益發顯得滯悶難耐。

黃金堂東西兩邊共有十多間廂房,它是曾府中最好的住屋,東邊住著曾國藩一家人,西邊住著曾國荃一家人。去年秋天,曾國華應李續賓之邀去了湖北,緊接著曾國荃也重返吉安戰場。這幾天裡,曾國荃的妻子熊氏就要臨產了。兩個月前,紀澤的妻子賀氏在黃金堂難產死去。賀家坳的張師公說黃金堂有鬼,賀氏是被那鬼捉去當了替身,賀氏也要在此找替身。熊氏很害怕,一心想請張師公進來捉鬼,但又怕大伯罵。因為曾國藩素來恪遵祖父星岡公家教,不準巫師進門。妯娌們商量後,決定請張師公在曾國藩午睡時進府來做道場。

吃過午飯後,看著曾國藩睡下了,張師公帶了一個小徒弟,偷偷地進了黃金堂,將熊氏臥房關好,在裡面點起蠟燭線香,穿上法衣,仗著一把桃木劍,作起法來。一切都是輕輕地:輕輕地跳躍,輕輕地念咒,輕輕地敲鑼。看看道場快要完了,誰知小徒弟一不慎,將擱放在櫃頂上的一面鑼碰了下來。在這安靜的午後,這一面鑼掉在鋪著青磚的地上,猶如放炮打雷,發出驚天動地的響聲。

「什麼鬼名堂!」正在東邊廂房裡睡覺的曾國藩被驚醒了,他憤怒地坐起來,大聲喊叫。西邊廂房裡,歐陽夫人、熊氏、鄧氏幾妯娌嚇得不敢作聲。歐陽夫人忙跑過來,氣喘吁吁地說:「沒什麼,一面破鑼摔下來了。」

「鑼為何摔下來?」曾國藩望著夫人臉色發白,神色驚慌,覺得奇怪。

「是老黃貓弄下來的。」歐陽夫人急中生智。

曾國藩走出東廂房,來到正廳。只見西邊房門緊閉,門縫裡隱隱約約透出一絲煙氣來。曾國藩怒氣衝衝地走過去,一腳將門踢開,身穿法衣的張師公和他精心佈置的道場,立刻毫無遮攔地展現在曾國藩的面前。曾國藩這一氣非同小可,他衝上前去,一把抓住張師公,破口大罵:「你是哪個?狗膽包天,敢在我家胡作非為!」

乾瘦的張師公早嚇得魂不附體,雙膝跪在曾國藩面前,哀求道:「曾大人,小人不是私自闖進來的,是九太太要我來的呀!曾大人,你老饒命,饒命!」

張師公連連磕頭,小徒弟看著這個凶神惡煞般的曾大人,早嚇得哇哇大哭起來。熊氏也嚶嚶哭著,挺著大肚子,走到曾國藩身邊:「大伯,都是我的不好,是我叫他來的。大伯,你就罵我打我吧!」

「你們這批蠢豬!」曾國藩瞟了一眼熊氏,又環視著站在一旁的歐陽夫人、鄧氏,「祖父在生時,是怎麼教訓的?這兩年,我們兄弟在江西不順利,都是讓你們這批賤人把師公巫婆引進黃金堂來弄壞的。厚二!」曾國藩高叫滿弟曾國葆的乳名,曾國葆慌慌張張地跑來。

「把這個鳥師公給我趕出去!什麼烏七八糟的道場!」說罷,曾國藩鐵青著臉回到了東廂房。

坐在竹床上,出了半天粗氣後,曾國藩的情緒慢慢平息下來。回家守父喪以來,他不斷地回憶這些年帶兵打仗的往事,每一次回憶,都給他增加了一分痛苦。一年多里,他便一直在痛苦中度過。比起六年前初回荷葉塘時,曾國藩已判若兩人。頭髮、鬍鬚都開始花白了,精力銳減,氣勢不足,使他成天憂心忡忡。尤其令他不可理解的是,兩眼昏花到看方寸大小的字都要戴老花眼鏡的地步。他哀嘆,尚不滿五十歲,怎麼會如此衰老頹廢!他甚至恐懼地想到了死。但他絕對不甘心。假若這時真的死去,他曾國藩千年萬載都不會瞑目,他那縷屈抑不伸的怨魂,日日夜夜都會繞著高嵋山岫,漂在涓水河上,永遠不會化開。是的,曾國藩怎麼想得通呢?這些年來,為了皇上的江山,他真可謂赴湯蹈火、出生入死,到頭來,江西的局面一籌莫展,不僅糧餉難籌,連他本人和整個湘勇都受到猜忌。天下不公不平的事,還有過於此嗎?

去年回家不久,他收到了湖南巡撫衙門轉來的上諭:賞假三個月,假滿後仍回江西督辦軍務。他深知江西軍務的難辦,估計無人可以代替自己,遂援大學士賈楨的先例,請皇上同意他在籍終制,皇上不允。曾國藩心中暗自高興,對付長毛,皇上到底還是知道缺他不可,於是趁機向皇上要督撫實權。說非如此,則勇不能帶,仗不能打。誰知此時,何桂清正任兩江總督,他利用兩江的富庶,傾盡全力支援江南大營,雄心勃勃地要奪得攻下江寧的首功。江南大營在源源不斷的銀子的鼓勵下,打了幾場勝仗,形勢對清廷有利。咸豐帝便順水推舟,開了他的兵部侍郎缺,命他在籍守制。曾國藩見到這道上諭後,冷得心裡直打戰,隱隱覺得自己好比一個棄婦似的,孤零零,冷冰冰。

後來,湘勇捷報頻傳。先是收復蘄水、廣濟、黃梅、小池口,接著水師外江內湖會合,奪取了湖口,打下了梅家洲。四月,又一舉攻克九江城,林啟容的一萬七千名太平軍全軍覆沒。為此,官文、胡林翼賞加太子少保銜,李續賓賞加巡撫銜,楊載福實授水師提督,彭玉麟授按察使銜,均賞穿黃馬褂。訊息傳來,曾國藩又喜又愧。喜的是自己親手建立的湘勇,建立了如此輝煌的戰功;慚愧的是自己過去自視太高了,這一年多來不在前線,湘勇水陸兩支人馬在胡林翼、李續賓、楊載福、彭玉麟的指揮下,反而打得更好。看來,對付長毛的能人多得很。

於是,曾國藩又添三分痛苦。照這樣下去,湘勇很有可能在一年半載中便打下江寧;自己建的軍隊,卻讓別人驅使著,摘下那顆蓋世碩果。這個滋味,曾國藩無論如何不願意去品嚐。他幾次想向皇上請纓,但終究不敢下筆。這樣出爾反爾,豈不貽笑天下?思前想後,左右為難,曾國藩的病情愈來愈嚴重,心情愈來愈煩躁。這一向,他看什麼都不順眼,常常無端發脾氣,弄得曾府上下,人人提心吊膽。但他畢竟還是有節制的,像剛才這樣粗暴的行動、粗鄙的話,過去還沒有出現過。今天發作,事出有因。

銅鑼掉在地上之前,他正在做一個噩夢。江寧攻下了,最先衝進城裡的,竟是僧格林沁的蒙古馬隊,接下來的是耀武揚威的旗兵、綠營,多隆阿、官文、桂明等人騎在高頭大馬上,神氣十足地走在前列;江面上,何桂清指揮著胡林翼、李續賓、彭玉麟、楊載福等人在搖旗吶喊,城門外、大江裡,四處是湘勇血肉模糊的屍首。一會兒,咸豐帝來到了江寧,接受了僧格林沁的獻俘。皇上給每位立功者都賞了一件黃馬褂。江寧城裡,一片金燦燦的。忽然,曾國藩驚訝地發現,德音杭布也披著一件黃馬褂,在向皇上哭訴著什麼。皇上聽著聽著,大喝一聲:「帶曾國藩!」曾國藩心驚肉跳。正在這時,哐啷一聲,他驚醒過來了……

歐陽夫人端來一碗冰糖蓮羹。他吃了兩口,心裡略覺舒坦一點:「九弟妹還在哭嗎?」

「還在哭,勸都勸不住,她說她一個人在這裡害怕。」歐陽夫人拿起竹床上一把大蒲扇,輕輕地給丈夫扇著,「你們男人哪裡曉得,女人生孩子,和男人上戰場一個樣,肚子一旦發作,是生是死,難以預料。況且賀妹子死去不久,你叫弟妹怎麼不怕?她說大伯不讓捉鬼,她就打發人去叫老九回來壯膽。」

「真是婦道人家!老九為女人生孩子回來,他的臉往哪裡放?」想起兄弟在前線打仗賣命,自己為這點事對弟妹大發脾氣,太對兄弟不住了。曾國藩懷著歉意對夫人說,「你再過去對她說,剛才是大伯不對。大伯這一向心煩,容易發脾氣。再說,她違背祖訓,偷偷請師公到家裡來做道場也不對。若是真害怕,明天派一頂轎,送她回孃家去生孩子,滿月後再回來,大伯為她母子接風。」

「好,有你這句話就行了。」歐陽夫人感激地望了丈夫一眼,順手接過空碗,說,「我這就去告訴九弟妹。」

「哥,那個騙人的張師公走了。」過了一會兒,國潢進來稟告,「我狠狠地罵了他一頓,警告他,今後若再進曾府大門,我就打斷他的狗腿。張師公說他再不敢來了。」

這些年,曾府四爺經營家政,比以往更神氣,派頭更大了。這不僅因為老六、老九每攻下一座城池後,便大量往家裡搬運金銀財寶,還因為曾家手握重兵,亂世年頭,誰個不畏懼,不巴結?湘勇在外面打仗,湘鄉縣四十三都的反應,比上報給皇上的奏章還要來得快而準確。只要看到永豐河、涓水河上行駛著裝滿貨物的船隊,便可知湘勇最近打了勝仗。祖祖輩輩窮怕了的作田人,看著這些財物,眼熱得不得了,都要把兒子、丈夫往湘勇裡送。自己找上門的,輾轉託人說情的,天天不斷,把個曾四爺捧得暈暈乎乎。這一年多來,國潢見哥哥心情不好,時常生病,心裡很著急,四處延醫求藥,打聽偏方,一心巴望哥哥早日恢復健康,好重上戰場,為曾家攫取更多的財富更高的地位。昨天,他又有了新發現。

「哥,蔣市街碧雲觀裡來了個遊方道士,有起死回生的絕技,什麼疑難怪病,他都可以治得好。明天我陪哥去見見他如何?」

「一個遊方道士能有這樣高的醫術?」曾國藩懷疑地問,「你聽誰說的?」

「雁門師親口對我說的。」國潢坐到竹床另一頭,神秘地說,「雁門師前幾天到碧雲觀去尋訪老友九還道長,見觀裡有一位面孔醜得出奇的新道長。九還道長介紹說,這是他的道友,新近從廣西遊歷到此。雁門師見他臉雖難看,卻仙風道骨,因而喜歡。醜道長也欽佩雁門師的學問,兩人談得十分投機。當夜,雁門師留宿碧雲觀,又談到深夜。誰知興奮過頭,雁門師的老氣痛病發作了,急得九還道長手足無措。醜道長不慌不忙地拿出一根銀針來,在雁門師的耳根上紮了一針。真是怪事!雁門師馬上就不痛了。他於是知醜道人醫術精湛,向道長求斷根之方。醜道長開了一個藥方,雁門師服了兩三劑後,覺得精神大振,手腳輕便,彷彿年輕了十歲。雁門師昨天到碧雲觀去道謝,醜道人要他切莫外傳,說從不替凡夫俗子看病。我昨天到蔣市街,恰遇雁門師出觀。他悄悄地告訴我這件事,要哥親到碧雲觀去拜訪這位道人。」

曾國藩素來尊敬這位給他啟蒙的忠厚塾師,既然是雁門師的親身經歷,還有什麼可懷疑的!

蔣市街離荷葉塘有十七里路。第二天,兄弟倆起個大早,乘兩頂竹涼轎,趁著上午涼快的時候,趕到了碧雲觀前。

建在蔣市街的碧雲觀已有兩百年的歷史了。觀不大,幾間草房,一圈竹籬,向來不大引人注目。三十年前,曾國藩還未考取秀才。一次,他挑了幾十個自家編織的菜籃子趕蔣市街的集,想換幾個紙筆錢。畢竟是讀書人,總覺得做買賣是丟臉的事,曾國藩急著要脫手,把價錢壓低,買主都圍在他的攤子前面,這下惹怒了另外兩個賣菜籃子的漢子。曾國藩和他們爭辯,那兩個漢子講不過他,便來蠻的。正在這時,從碧雲觀裡走出一位道長,喝退了那兩個大漢,把曾國藩帶進觀裡,請他喝茶,並勸他不要出來賣東西,這不是讀書人做的事,曾國藩十分感激。後來,曾國藩進了翰林院,想寄點銀子給道長修觀,一打聽,道長早已仙逝,便也作罷了。今日來到這裡,見碧雲觀與三十年前並無多大差別,而自己卻由昔日的英俊少年變得衰老不堪了,曾國藩心裡感嘆不已。

兄弟二人推開虛掩的竹門。院子裡靜悄悄的,沿籬笆種了一溜葫蘆藤,青藤翠葉間,時而垂幾個油綠髮亮的小葫蘆。這些小葫蘆,兩個圓球配合,上小下大,造型天然成趣,給碧雲觀增添盎盎生氣。一個身材頎長的道人正在給葫蘆藤澆水。道人背對著竹門,前面是高聳壁立的黛色山崖。好一幅令人羨慕的仙居圖!曾國藩在心裡讚歎。

「道長,打擾了!」曾國潢走前一步,客氣地叫了一聲。

那道人轉過身來,和藹地說:「是找九還道長嗎?他昨天出觀訪友去了。」

曾國藩看那道人,果然醜得出奇:臉上滿是發亮的疤痕,一邊眉毛稀稀拉拉,另一邊則乾脆脫落盡淨,代之以粗糙的皺皮,嘴唇略向右邊歪斜,下巴上橫著一道裂痕,將鬍鬚明顯地劃成兩半。面孔雖醜,兩隻眼睛卻分外明亮寧靜,充滿著睿智的光芒。遂忙拱手施禮,笑道:「我們兄弟不會九還道長,特來拜謁您。」

「找我何事?」醜道人放下手中的水壺,微笑著問。那笑容裡滿是和善、親切。就憑這一臉純真的笑容,曾國藩斷定這是一個內涵深厚、宅心光明的人。

「昨聞雁門先生盛讚道長醫道精深,有妙手回春絕技,家兄久患重病,特來拜謁,求道長法眼看一看。」曾國潢努力做出一副謙謙君子的樣子,幾句簡簡單單的話,害得他字斟句酌地說了很久。

「哈哈哈!」醜道人爽朗地笑起來,「雁門先生謬獎了,那天不過偶爾碰中而已,哪有什麼醫道精深、妙手回春。」

「仙師請了。」曾國藩略微彎了彎腰,說,「雁門師忠厚長者,從不謬許人,是他特為叫弟子前來懇請仙師,以悲天憫人之心,布春滿杏林之德,好叫弟子早脫病患苦海,略舒平生鄙懷。」

醜道人收起笑容,正色看了曾國藩良久,輕輕地搖搖頭,說:「我今日能與二位在此相會,也算是緣分吧,請隨貧道進屋。」

說罷,自己先邁步進門,曾國藩兄弟跟著他進了草房。道房裡無甚擺設,幾件簡樸陳舊的日用傢俱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正面粉壁上懸掛一幅古色古香的老君煉丹圖。曾國藩心裡嘆道:「真個是仙家風味,清靜無為!紙醉金迷、鉤心鬥角的世俗生活,在這裡簡直就是汙穢不堪的癰疽。」

醜道人讓座斟茶完畢,拿出一方薄薄的棉墊來,平放在茶几上,讓曾國藩伸出一隻手擱在其上。自己在對面坐下來,微閉雙眼,默默切脈,不再說話。許久,道人示意換一隻手,又切起來,仍不說話。曾國藩見道人切脈的手上也佈滿疤痕,他心中好生奇怪:望聞問切,乃醫家治病必不可少的程式,為何這個道人不望不聞不問,只顧切脈,而又切得如此之久呢?他注意觀察道人的表情:從容安詳,凝神端坐,似已忘卻人世,遨遊仙鄉。曾國藩越看越覺得道人的臉型神態,尤其是那雙眼睛,彷彿在哪裡見過。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的確,在他的所有故舊友人中,沒有這樣一張醜陋難看的臉。

時光已近正午,往日此刻,正是熱得難受的時候,但今日坐在道房裡的曾國藩,卻感到身邊總有一股習習涼風在吹,遍體清爽。四周異常地安靜、清馨。窗外,可隱隱約約聽見花叢中蜜蜂振翅飛翔的嗡嗡聲;房裡,小火爐上的百年瓦罐冒出吱吱的聲響,傳出沁人心脾的茶香。歷盡戰火硝煙的前湘勇統帥,此刻如同置身於太虛仙境、蓬萊瀛洲,心裡偷偷地說:「早知碧雲觀這樣好,真該來此養病才是!」

道人足足切了半個時辰的脈,這才睜開眼睛,望著曾國藩說:「貧道偶過此地,於珂鄉人地兩生,亦不知大爺的身份。不過,從大爺雙目來看,定非等閒之輩,但可惜兩眼失神,脈亦緩弱無力。實不相瞞,大爺的病其來已久,其狀不輕呀!」

曾國藩心裡一怔,國潢正要搶著說話,他用眼色制止了,說:「弟子眼光雖有點兇,但實在只是荷葉塘一個普通的耕讀之徒。請問仙師,弟子患的是什麼病?」

醜道人微微一笑,收起棉墊,慢慢地說:「大爺得的是怔忡之症,乃長期心中有大鬱結不解,積壓日久而成。」

曾國藩點頭稱是,甚為佩服道人的一針見血。

「大爺。」醜道人輕輕地叫了一聲,使得曾國藩不自覺地挺起腰板,端坐聆聽,「《靈樞經》說,‘五臟已成,神氣舍心,魂魄畢具,乃成為人,可見神乃人之君。’《素問經》說,‘得神者昌,失神者亡。’貧道看大爺堂堂一表,肩可擔萬民之重任,腹能藏安邦之良策,只可惜精神不振,目光黯淡,朦朧恍惚,語氣低微,此乃失神之狀也。貧道為大爺惋惜。」

曾國藩見醜道人談吐高深,眼力非凡,想此人真非比一般,與之交談,必定有所收益,遂問:「請問仙師,適才言在下之病,乃鬱結不解所致,人為何會有鬱結?」

「大爺問得好。」道人莞爾一笑,「凡病之起,多由於鬱。鬱者,滯而不通之意也。人稟七情,皆足以致鬱,喜則氣緩,怒則氣上,憂則氣凝,悲則氣消,恐則氣下,驚則氣亂,思則氣結,行氣紊亂,皆致壅滯,足以鬱結。」

曾國藩又問:「在下近來常患不寐症,一旦睡著,又怪夢連翩,請問這是何故?」

「此亦七情所傷之故。」醜道人緩緩答道,「情志傷於心則血氣暗耗,神不守舍;傷於脾則食納減少,化源不足,營血虧虛,不能上奉滋養於心,心失所養,以致心神不安而成不寐。各種情志又多耗精血,血不養心,亦多致不寐之症。故《景嶽全書》上說,‘凡思慮勞倦,驚恐憂疑,及別無所累而常多不寐者,總屬真陽精血之不足,陰陽不交,而神有不安其室耳。’大爺睡中夢多,總因思慮過多之故;思慮過多則心血虧耗,而神遊於外,是以多夢。」

這番話,說得曾國藩連連點頭,說:「仙師說得甚是深刻。在下之病,的確乃憂思而致氣不活,血不足,心神搖動,精力虧欠。不過,在下年不到五十,尚思做點事情,盼望早日根治此病,略展胸中一點薄願。請問仙師,有何藥物可治療?」

醜道人聽後,開口笑了起來:「大爺胸襟,貧道亦知。然大爺之病,乃情志不正常而引起,無情之草木,豈能治有情之疾病?」

「難道就不能治嗎?」曾國潢憂鬱地問。

「可治,可治。」道人嚴肅地說,「大爺之病,乃情志所致之心病也。岐黃醫世人之身病,黃老醫世人之心病,願大爺棄以往處世之道,改行黃老之術,則心可清,氣可靜,神可守舍,精自內斂,百病消除,萬愁盡釋。」

醜道人這幾句話,真使曾國藩有振聾發聵之感,不覺肅然端坐,病已去了三分。他恭敬道:「願聽仙師言其詳。」

「《素問經》上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可以長久。’這既是立身之本,亦是處世之方。」醜道人兩目灼灼有神地說,「天文地理,自有專著論及,貧道不能詳說。這人事之學說,依貧道看來,僅只黃老一家道中要害。故太史公論六家之要旨,歷數其他五家之長短,獨對道家褒而不貶。此非太史公一人之私好,實為天下之公論也。《道德經》雖只五千言,卻揭出人事中極奧極秘之要點,一句‘江海之所以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便揭櫫世上競爭者取勝的訣竅。可惜世人讀《道德經》者多,懂《道德經》者少,以《道德經》處世立身者更少。大爺想必從小便讀過此書,諒那時年輕不更世事,不甚了了。請大爺回去後,結合這些年來的人事糾紛,再認真細讀十遍,自然世事豁達,病亦隨之消除。」

道人不疾不徐、從容平淡的一番話,對於滿腹委屈、百思不解的曾國藩來說,猶如一滴清油流進了鏽壞多年的鎖孔,頓時靈泛起來。他起身打躬道:「謝仙師指點。」

「大爺請坐,如此客氣,貧道怎受得了。」道人和藹地招呼曾國藩坐下,解開床頭上的小布包,取出一部藍布封面的書來,雙手遞過,「大爺,貧道平生一無所有,只有這本宋刻《道德經》乃先師所珍傳。當年先師曾有言,日後遇到有根底之人,可以將此書贈送。今日得遇大爺,亦是貧道三生有幸,願大爺精讀善用,一生成就榮耀、平安泰裕,都在此書之中。」

曾國藩起身接住,醜道人的眼角邊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譎笑。

「道長,你還給家兄開個單方吧!」曾國潢見道人說的都是不著邊際的空話,送的是一本《道德經》,而不是醫書,心中著急:若這樣回去,豈不白來了一趟!

「二爺不必著急。」道人瞟了一眼曾國潢,「我想令兄心中已明白,這部《道德經》便是最好的單方了。雖然如此,貧道還得為大爺開一處方。」

道人磨墨運筆,很快寫出一張處方來,交與曾國藩。曾國藩接過處方,問:「弟子還想冒昧請教仙師,眼下天氣炎熱,萬物焦燥,弟子更是五內沸騰,如坐蒸籠,為何今日在仙師處,總覺有涼風吹拂而不熱呢?」

「大爺所問,一字可回答。」道人套上筆筒,說,「乃靜耳。老子說,‘清靜天下正。’南華真人發揮得更詳盡,‘水靜則明燭鬚眉,平中準,大匠取法焉。水靜猶明,而況精神?聖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鑑也,萬物之鏡也。夫虛靜恬淡、寂寞無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也。’世間凡夫俗子,為名,為利,為妻室,為子孫,心如何靜得下來?外感熱浪,內遭心煩,故燥熱難耐。大爺或許憂國憂民,畏讒懼譏,或許心有不解之結,肩有未卸之任,也不能靜下來,故有如坐蒸籠之感。切脈時,貧道以己心之靜感染了大爺,故大爺覺得有涼風吹拂而不熱。」

「多謝仙師指點,弟子受益匪淺。」曾國藩說。心裡嘆道:真是慚愧!過去跟鏡海師研習靜字之妙,自認已得閫奧,其實連門檻都沒入。到底方外人,排除了俗念,功夫才能到家。

道人微笑著說:「還是我方才說的兩句話,岐黃可醫身病,黃老可醫心病。有的身病起源於心病,故還得治本才能奏效。大爺回去後,多讀幾遍《道德經》和《南華經》,深思反省,再益以所開的處方,自然身病心病都可去掉。」

曾國藩又鞠一躬,發自內心地說:「多謝了!」

醜道人說:「時候不早了,大爺兄弟也請回家,貧道今日和大爺兄弟一起離開碧雲觀,回廬山黃葉觀去,從此採藥煉丹,不復與世人交往矣。」

說罷,和曾國藩兄弟走出碧雲觀,稽首告別,飄然北去。曾國藩望著遠去的道人,又一次覺得那灑脫的步伐也似曾見過。

曾國藩細細地品味《道德經》《南華經》,終於大徹大悟

曾國藩回到荷葉塘,關起門來,一遍又一遍,反反覆覆地讀著醜道人所送的《道德經》。果然如道人所言,此時重讀它,似覺字字在心,句句入理,與過去所讀時竟大不相同。

曾國藩早在雁門師手裡就讀過《道德經》。這部僅只五千言的道家經典,他從小便能夠倒背如流。進翰林院後,在鏡海師的指點下,他再次下工夫鑽研過它。這是一部處處充滿著哲理智慧的著作,它曾給予曾國藩以極大的教益。類似於「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臺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等格言,他篤信之,謹奉之,而對於該書退讓、柔弱、不敢為天下先的主旨,仕途順遂的紅翰林則不能接受。那時的曾國藩一心一意信仰孔孟學說,要以儒家思想來入世拯世。對自身的修養,他遵奉的是「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對社會,他遵奉的是「以天下為己任」。也正是靠的這種持身謹嚴,奮發向上,關心國事,留意民情,使得他贏得了君王和同僚的信賴,在官場上春風得意、扶搖直上。咸豐二年間,正處於順利向上攀援的禮部侍郎,堅決地相信「治亂世須用重典」的古訓以及從嚴治軍的必要性,遂由孔孟儒家弟子一變而轉為申韓法家之徒。他認為自己奉皇上之命辦團練,名正言順,只要己身端正,就可以正壓邪,什麼事都能辦得好。誰知大謬不然!這位金馬門裡的才子、六部堂官中的幹吏,在嚴酷的現實中處處碰壁,事事不順。

這一年多來,他曾無數次痛苦地回想過出山五年間的往事。他始終不能明白,為什麼自己一身正氣,兩袖清風,卻不能見容於湘贛官場?為什麼對皇上忠心耿耿,卻招來元老重臣的嫉恨,甚至連皇上本人也不能完全放心?為什麼處處遵循國法,事事秉公辦理,實際上卻常常行不通?他心裡充滿著委屈,心情鬱結不解,日積月累,終於釀成大病。

這一年裡,他又從頭至尾讀了《左傳》《史記》《漢書》《資治通鑑》,希望從這些史學名著中窺測前人處世行事的訣竅,從中獲取借鑑。但這些前史並沒有給予他解開鬱結的鑰匙,反而使他更痛苦不堪:前人循法度而動成就輝煌,偏偏我曾國藩就不能成功!

他也想到了老莊,甚至還想到了禪學空門。但是他,一個以捍衛孔孟名教為職志的朝廷重臣,一個以平叛中興為目標的三軍統帥,能從老莊消極遁世的學說中求得解脫嗎?不,這對他來說,是絕對不可能的。

這些日子,在實實在在的民事軍旅中親身體驗了許多次成功與失敗的幫辦團練大臣,通過細細地品味、慢慢地咀嚼,終於探得了這部道家經典的奧秘。這部貌似出世的書,其實全是談的入世的道理。只不過孔孟是直接的,老子則主張以迂迴的方式去達到目的;申韓崇尚以強制強,老子則認為「柔勝剛,弱勝強」「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江河所以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這句話說得多麼深刻!老子真是個把天下競爭之術揣摩得最為深透的大智者。

曾國藩想起在長沙與綠營的齟齬鬥法,與湖南官場的鑿枘不合,想起在南昌與陳啟邁、惲光宸的爭強鬥勝,這一切都是採取儒家直接、法家強權的方式。結果呢?表面上勝利了,實則埋下了更大的隱患。又如參清德、參陳啟邁,越俎代庖、包攬干預種種情事,辦理之時,固然痛快乾脆,卻沒有想到鋒芒畢露、剛烈太甚,傷害了清德、陳啟邁的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無形中給自己設定了許多障礙。這些隱患與障礙,如果不是自己親身體驗過,在書齋裡、在六部簽押房裡是無論如何也設想不到的,它們對事業的損害,大大地超過了一時的風光和快意!既然直接的、以強對強的手法有時不能行得通,而迂迴的、間接的、柔弱的方式也可以達到目的、戰勝強者,且不至於留下隱患,為什麼不採用呢?少年時代記住的諸如「大方無隅」「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大巧若拙」的話,過去一直似懂非懂,現在一下子豁然開朗了。這些年來與官場內部以及與綠營的爭鬥,其實都是一種有隅之方,有聲之音,有形之象,似巧實拙,真正的大方、大象、大巧不是這樣的,它要做到全無形跡之嫌,全無斧鑿之工。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柔弱、柔弱,天下萬事萬物,歸根結底,莫不是以至柔克至剛。能克剛之柔,難道不是更剛嗎?祖父「男兒以懦弱無剛為恥」的家訓,自己竟片面理解了。曾國藩想到這裡,興奮地在《道德經》扉頁上寫下八個字:「大柔非柔,至剛無剛。」他覺得胸中的鬱結解開了許多。

讀罷《道德經》,他又拿起《莊子》來溫習。這部又稱為《南華經》的《莊子》,是他最愛讀的書,從小到大,也不記得讀過多少遍了。那汪洋恣肆的文筆,奇譎瑰麗的意境,曾無數次地令他折服,令他神往。過去,他是把它作為文章的模板來讀,從中學習作文的技巧,思想上,他不贊同莊子出世的觀點,一心一意地遵循孔孟之道,要入世拯世,建功立業,澤惠斯民,彪炳後昆。說也奇怪,經歷過暴風驟雨沖刷的現在,曾國藩再來讀《莊子》,對這部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鉅著,有了很多共鳴之處。甚至,他還悟出了莊子和孔子並不是截然相對立的,入世出世,可以而且應該相輔相成,互為補充。如此,才能既做出壯烈奮進的事業,又可保持寧靜謙退的心境。曾國藩為自己的這個收穫而高興,並提起筆,鄭重其事地記錄下來:

靜中細思,古今億百年無有窮期,人生其間數十寒暑,僅須臾耳,當思一搏。大地數萬裡,不可紀極,人於其中寢處遊息,晝僅一室,夜僅一榻耳,當思珍惜。古人書籍,近人著述,浩如煙海,人生目光之所能及者,不過九牛一毛耳,當思多覽。事變萬端,美名百途,人生才力之所能及者,不過太倉之粒耳,當思奮爭。然知天之長,而吾所歷者短,則憂患橫逆之來,當少忍以待其定;知地之大,而吾所居者小,則遇榮利爭奪之境,當退讓以守其雌。

老莊深邃的哲理,如一道梯子,使曾國藩從百思不解的委屈苦惱深淵中,踏著它走了出來,身心日漸好轉了。

這天夜裡,曾國藩收到了胡林翼由武昌寄來的信。信上說浙江危急,朝廷有調湘勇入浙的動議。他已向皇上奏明,請命曾國藩再度奪情出山,統率湘勇援浙。為加強此奏的分量,他說服了官文會銜拜發。

曾國藩從心裡感激胡林翼對自己的關心和照顧,在這樣的時候能仗義上疏,請詔復出,簡直有再生之德。尤為難得的是,他能說動名為支援湘勇、實則嫉妒漢人的滿洲權貴官文一起會銜,真個是用心良苦,謀劃周到。湖北能有今天的局面,湘勇能在江西走出低谷,全憑著武昌城內官胡水乳交融的合作。此刻,曾國藩的腦子裡,浮起了胡林翼屈身事官文的往事。

官文是滿洲正白旗人,出身軍人世家,年紀輕輕便做了殿前藍翎侍衛,累遷至頭等侍衛,出為廣州漢軍副都統,走的是滿洲貴族子弟的特權道路,一帆風順,青雲直上。楊霈被撤職後,他由荊州將軍任上調湖廣總督。此人於遊冶享受樣樣精通,就是於打仗治民不通,佔著湖廣總督的高位,什麼事都不做,卻又出於滿洲權貴防範漢人的本性,對胡林翼事事橫加干涉,弄得胡處處為難。一氣之下,胡要幕僚起草奏摺,向皇上告狀。幕僚勸告:江南漢人手握重兵,朝廷如何放心得下?官文名為總督,實是朝廷派到湖廣監視漢人的耳目,告官文的狀,只會徒增皇上的反感。最好的辦法是取得官文的支援,督撫同心,共成大業。胡林翼經此指點,立刻醒悟。不久,官文三十歲的六姨太生日,總督衙門向武昌官場大發請柬,要為六姨太熱鬧一番。誰知湖北司道府縣大部分官員平日對官文都無好感,恥於為一個年輕的姨太太祝壽。生日這天,日上三竿了,總督衙門還冷冷清清。官文心裡著急,六姨太氣得嚶嚶哭泣。將近正午了,武昌城裡的重要官員,仍無一人登門。官文無法,只得降尊紆貴,派人四處再請。正在這時,一頂綠呢大轎抬來,前面儀仗森嚴,後面跟著幾頂花呢繡轎。一個家丁飛奔過來,遞上一個名刺。管家接過一看,上面赫然寫著湖北巡撫胡林翼的大名。管家喜出望外,連忙進府報告官文。官文歡喜異常,親到大門外迎接。胡林翼不但自己來了,還帶來了老母和正妻靜娟夫人,以太太之禮,給六姨太送了一份厚禮。六姨太破涕為笑,在二門外恭迎胡家太夫人、夫人。聽說巡撫以如此隆重的禮儀慶賀官文六姨太的生日,不到一個時辰,湖北藩司、臬司、糧道、鹽道、漢陽知府、武昌知府全部來齊了。六姨太得了一個全臉面。宴席上,胡太夫人、靜娟夫人盡選些好聽的話恭維六姨太,把個六姨太喜得合不上嘴。臨別時,胡太夫人又鄭重邀請六姨太到巡撫衙門去做客,六姨太樂滋滋地接受了。

第二天一早,一頂花呢大轎將六姨太抬進巡撫衙門,胡太夫人、靜娟夫人設盛宴款待,陪著玩牌聽曲,扯家常。六姨太自幼喪母,見胡太夫人這樣喜歡她,便認胡太夫人為母。胡太夫人高高興興地收下這個義女,又叫她拜見了兄長鬍林翼。胡太夫人送給六姨太一副金鐲金耳環金戒指,算是給義女的見面禮。六姨太回府後,在枕邊對著官文說起胡家母子的千好萬好。並說,從今以後兩家認了親,就是一家了,就不要再為難胡林翼了。官文對這個嬌媚聰敏的六姨太向來百依百順,果然從此再不給胡林翼找岔子了。軍事民事,全付與胡林翼一手辦理,他只在上面畫諾而已;而胡林翼也表面上對他恭敬順從。武昌城裡督撫關係之親密,為全國之首。

先前,曾國藩聽到官胡這段故事後置之一笑。他笑胡林翼太軟弱了,竟然用討好一個姨太太的手腕來換取官文的合作,豈不太失堂堂大丈夫的氣節!現在,他明白了,這正是胡林翼的高明之處,也是胡林翼勝過他的地方。「柔弱勝剛強」,胡林翼早已深懂此中之味,並運用得相當熟練了。

「潤芝啊,你竟比我早得道!」曾國藩高興得拍著几案,不自覺地喊出聲來。這一拍不打緊,把一支正燃著的蠟燭給震倒了,恰跌在攤開的《道德經》上。曾國藩心疼地撫摸著,卻意外地在一個燒殘的夾層之中發現一塊薄薄的白絹。他小心地將白絹抽出,見上面寫著幾行字:

滌生侍郎大人麾下:

山人有幸,又與大人相晤,只是面容為山火所毀,不知驚嚇故人否?嘗思以陌路相接談,或更少成見梗阻,故未能相認,尚乞諒宥是幸。山人為此次晤談,計謀日久,思慮至深,所談者,句句為醫病,亦句句為立身。滿人主中原兩百年之久,何嘗輕授兵權於漢人?大人雖雄才大略,連克名城,然亦氣運轉移,得乘時之利也。湘勇系大人所手創,聽大人所調遣,替大人立功,亦為大人招妒也,此故岷樵、潤芝位列封疆,而大人仍客懸虛位也。當此之時,戰戰兢兢猶恐不及,豈能四處開罪人耶?《道德經》一部,可以五字概括:柔弱勝剛強。前此不十分順心,蓋全用申韓之故也。山人試問大人:古往今來,純用申韓,有幾人功成身全?大人不久將再次奉命出山。山人夜觀天象,見荊楚將星倍添光彩,知大人時運已至。望從此明用程朱之名分,暗效申韓之法勢,雜用黃老之柔弱,如此,則六年前山人為大人許下之願,將不日實現。盼好自為之。

江右陳敷頓首謹拜

「怪不得我覺得似曾相識,原來是廣敷先生,他竟然如此用心良苦地來啟迪我,真難為了他!」曾國藩喃喃說著,笑出聲來。這段日子裡,他彷彿真如陶淵明所說的「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對過去的一切,已大悔大悟、大徹大明瞭,精神狀態進入了一個全新的境地。

不出陳敷所料,幾天後,授浙詔命由湖南巡撫衙門遞到荷葉塘。經過這番痛苦鍛鍊的曾國藩相信,他必能以更為圓熟的技巧、老到的功夫,在東南這塊充滿血與火的政治舞臺上,演出一幕迥異往昔的精彩之劇來。

敬勝怠,義勝欲;知其雄,守其雌

當九江被攻下的時候,太平軍在江西已處於不利局面,羅大綱、周國虞奉天王之命,率領在贛的三萬餘名太平軍官兵,從饒州、廣信一帶,與李秀成在浙江的部隊會合,北衛天京,南闢福建。

李秀成,廣西滕縣人,是內訌以後崛起的重要軍事將領。此人智勇雙全,對天國忠心耿耿,受到天王的器重。天京內訌後,在廣大將士的衷心擁戴下,石達開進京主持朝政。但這時的洪秀全被內訌嚇怕了,再也不敢完全相信異姓人,他名義上尊石達開為義王,實際上卻把權力交給了兩位昏庸貪劣的兄長洪仁發、洪仁達,封他們為安王(後改封為信王)、福王(後改封為勇王),監視石達開。石達開氣憤至極,率領十多萬精兵離京出走。天國又一次面臨危局。洪秀全當機立斷,重新組建最高軍事領導集團,任命贊王蒙得恩為正掌率、中軍主將,成天豫陳玉成為又正掌率、前軍主將,合天侯李秀成為副掌率、後軍主將,李秀成堂弟李世賢為左軍主將,韋昌輝的弟弟韋俊為右軍主將。

羅大綱、周國虞與李秀成會合後,聲勢浩大,浙江告急。朝廷欲急調湘勇赴浙江,但浙江提督周天受資望淺,不堪統率,只得任命欽差大臣、江南大營提督和春指揮。恰逢和春患病,不能受命。胡林翼趁此機會,聯合官文火急上奏,請起復曾國藩,又鼓動駱秉章支援。湘勇出湖南後,駱秉章於錢糧支援甚厚,曾駱關係大為改善。駱亦不願湘勇落於滿人手裡,便欣然上奏,並答應湖南繼續全力支援餉糈。朝廷環顧四方,的確再無合適的人可以代替曾國藩,於是再次賞他一頂兵部侍郎空銜,命火速奔赴前線;同時又諭令官、胡、駱,既作保人,則必須確保湘勇的糧餉。

咸豐八年六月初三日曾國藩接到上諭,初七日便整裝離開了荷葉塘。他不再向朝廷討價還價,要督撫實職了,反而生怕收回成命,離家前便打發荊七齎著「奉命援浙,即日擇將出兵」的奏疏,先行趕到長沙,借湖南巡撫衙門的官封拜發。曾國藩之所以立即受命上路,除急於重統湘勇以酬夙志外,還有一件事,使他確信此次援浙,是走向立功坦途的一個吉兆。

六年前,還是在為江氏守喪的時候,曾麟書對曾國藩兄弟說,四十年前,他去南嶽燒香拜菩薩,在上封寺求得一簽。籤雲:雙珠齊入手,光彩耀杭州。曾麟書欣喜異常,回來對江氏說:「我今後必有兩個兒子在浙江做官。」

「真是靈驗!」曾國藩心想,「可惜父親死了,不然,看著兒子帶勇入浙,該有幾多高興!」

去年春天,曾國藩不待皇上批准,匆匆回籍奔喪的事,引起左宗棠大為不滿。他肆口謾罵曾國藩自私無能,臨陣脫逃。左宗棠是個從不掩飾情感的人,情緒一上來,就不顧一切,罵曾國藩罵得起勁的時候,他甚至把這個曾令他佩服的老友說得一無是處,連曾國藩多年自我標榜的忠敬誠信,也被他一概斥之為虛偽。左宗棠如此帶頭攻擊,一時間長沙官場譁然和之,給蟄居荷葉塘守喪的曾國藩極大的刺激。他本已身心憔悴,經此打擊,更添一重痛苦。曾國藩恨死了不念舊情的左宗棠,也恨死了不明事理的長沙官場,發誓永不與左宗棠說話,也永不與長沙官場往來。

在前往長沙的途中,就如何會見左宗棠一事,曾國藩思考了很久。先前的發誓自然已經過去,既然復出帶兵,怎能不與左宗棠說話?已經大徹大悟的曾國藩,對左宗棠一年前罵他的所有的話都可以不再計較,唯獨對「虛偽」二字難以釋懷。他一生最恨別人虛偽,想不到這個最招他厭恨的字眼,竟然由相交二十多年的老友加於自己的頭上,如何不令他氣憤傷心!想到這裡,曾國藩決定把與左宗棠的會見降到最低的規格,學孔子見陽貨的辦法,俟其外出時,到他的家裡走一趟,然後留一張名刺,匆匆離開。這是一個最妙的辦法,說見了又未見,說未見又見了。轉念一想,這個辦法不好。心高氣傲、明察秋毫的左宗棠一眼就會識破這個陳舊的小花招,造成的後果必然是二人的關係進一步惡化。

無論對湘勇,還是對他個人,左宗棠都是有大恩在前的;何況人才難得,對江西戰事的幾次建議,當時不在意,現在想起來,吃虧就吃在沒有聽這個今亮的話。左宗棠信中反覆談用兵之道貴在審勢,而自己恰恰就在審勢這一點上欠缺功夫。這是一個古今少見的將材!今後還得要重用他,讓他帶一支人馬獨當一面,萬不可冷淡!

瞻前顧後地想了很久,曾國藩決定把這次與左宗棠的會見,當作自己轉向黃老之術的第一步,實地檢驗一下究竟效果如何。

昨天夜晚,駱秉章打發人告訴左宗棠,說是曾國藩在拜會他的時候說過,今上午親來左府看望老友。駱秉章深知左宗棠的倔脾氣,特為關照,希望他不再計較去年的事,把這次曾的主動來訪,當作捐棄前嫌、和好如初的好機會。

左宗棠對曾國藩的恨意仍未消,他不大情願見曾國藩。今年三月,他把妻兒從東山接出,和陶桄夫婦一起,住在戥子橋外的陶公館裡。一大早,左宗棠打發陶恭在門外十字路口探聽曾國藩來訪的情況,隨時向他報告。他自己則帶著前幾天從湘陰來的老表吳偉才,一同巡查後花園的施工。

陶公館後面有一大片荒蕪的土地,過去陶桄沒有理會它,左宗棠看著地荒在那裡可惜,便自己設計了一個花園,命人按圖施工。現在,這個花園就要全面竣工了。

花園的正中是一個大水池。盈盈清水中養著幾百尾魚,青翠的荷葉罩在水面上,益發增加幾分幽靜。正當盛夏,粉紅色的荷花滿池綻開,如同西子湖從杭州移到了長沙。左宗棠看著歡喜,給它取個名字,叫「武侯池」。鑿池開挖出來的泥土就堆在旁邊,形成一座小小的山岡,上面栽些青篁幼松。再熱的夏日南風,經過鬆竹的過濾,也增添三分清涼。左宗棠稱它為「臥龍崗」。臥龍崗下有一棟竹籬編就、茅草為頂的房子。房子里正中矮几上擺一張古琴,壁上掛著主人最喜愛的「隆中對」古畫。這個茅屋被命名為「隱賢廬」。

左宗棠的官職雖只是一個在籍四品卿銜兵部郎中,實則此時已名動九重。早在咸豐五年,御史宗稷辰向朝廷推薦人才,他的名字便赫然列在首位。自那以後,每逢兩湖有人進京,咸豐帝便會詢問左宗棠。前不久又在養心殿西暖閣召見郭嵩燾,詳細問明左宗棠的情況,鼓勵他努力辦事。當得知左常以舉人功名自憾,極欲會試時,咸豐帝竟然寬慰道:「何必以進士為榮,文章報國與建功立業,所得孰多?他有這等才能,務必充分發揮才是。」這些話傳到左宗棠耳中,自然更激發他要做一番轟轟烈烈大事的雄心壯志,也促使他更加自命不凡。他今年雖已四十七歲,精力卻仍旺盛過人。幾個月前,張氏妾又給他生了一個兒子。近半百的人再添男丁,他歡喜無盡。

兩老表並肩來到武侯池邊的一座石牛雕像旁。這是一頭壯實的大水牛,頭、腹、尾、四蹄都雕得極好,尤其那對彎曲的角,在頭的兩側畫出兩個圓圈,既逼真又很具美感。整個石牛的尺寸,與一頭真牛的大小完全一樣,再加上用黑色岩石雕出,遠遠地看起來,還真是一頭剛從池中沐浴上岸的耕田牯牛哩!

「表哥,你的後花園有武侯池、臥龍崗、隱賢廬,這我曉得,你是當今的諸葛亮,缺不了這些名目。但為何要雕一個石頭牯牛放這裡?從小起,牛還見得少嗎?一個石頭牛有麼子好看的!」老表吳偉才指著石牛問。

左宗棠的這個表親是他的三姑母的次子。說來也真是湊巧,兩個人竟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時所生。吳偉才家住湘江東邊,左宗棠家住湘江西邊,生日那天,兩家報喜的人居然在江邊相遇。過幾年兩人長大了,都爭當表哥,誰也不願做表弟。左宗棠對吳偉才說:「我們也不要爭了,誰的書讀得好,誰就當哥哥。」結果每次考試,左宗棠總是第一,吳偉才終於服了輸,稱左為兄。吳偉才讀書不成,加之後來家道中落,於是改行做了屠戶。

表兄弟倆有次一同請人算八字。左宗棠報了壬申年辛亥月丙午日庚寅時之後,瞎子用手掐了半天,突然大聲說:「恭喜恭喜,這是一個大富大貴的八字。」左宗棠大喜。

吳偉才也高興,忙對瞎子說:「我的八字也是壬申辛亥丙午庚寅,你也給我算算。」

瞎子也掐了半天,再摸摸他的頭,又摸摸手,嘆口氣說:「八字雖好,可惜生的地方沒選好。請問你是生在河東,還是河西?」

「河東。」吳偉才答。

「這就對了。」瞎子翻了翻兩隻白眼珠,說,「生在河西者,殺人萬萬,出將入相;生於河東者,殺牲萬萬,屠豬宰羊。」

三十年後,果然左宗棠拜相封侯,吳偉才也當了一世的屠戶。左宗棠特為賞那瞎子五百兩銀子。不料瞎子命不好,生病無錢治,早死了,也沒有妻兒。左宗棠便給他砌了一座好墳墓,墓前立了一塊高高的石碑。吳偉才氣不過,夜裡偷偷把碑給砸了。

這是個傳聞故事,想必不是真的。世上真有這等料事如神的瞎子,他早就為自己尋找一個發財致富的機會了,何至於貧病交加、無家無室!

當時左宗棠聽了表弟的提問後,正色道:「這你就不懂了,我原本是牽牛星下凡。」

「牽牛星下凡?你是如何曉得的?」屠戶很驚訝。

「我三十歲生日那年,太白金星親自託夢給我,說我前生乃是牽牛星,今生註定要為世人吃苦負重。」

吳偉才看他神色莊重,並無半點說笑話的味道,感嘆起來:「怪不得我和你八字相同,命卻相差這樣遠,原來你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我哪能跟你比!」

左宗棠撫摸著石牛的彎角,沒有說話,那樣子顯然是贊同老表的這番感慨。

「老爺,曾侍郎已到了營盤街。」陶恭急急忙忙地跑進後花園稟告。

「是坐轎,還是騎馬?」左宗棠停止撫摸石牛,雙目閃亮地望著陶府家人。

「曾侍郎是坐轎來的,坐的綠呢大轎。」

「你去傳我的話,關閉大門小門,今日任何客都不見,叫他曾侍郎打轎回府!」左宗棠斬釘截鐵地下命令。

「是!」陶恭雖然遵令,兩腳卻並未移動。他深為不解:曾侍郎專程來訪,為何要關門不見?

「站著幹什麼?快去!」左宗棠揮手,「關門是門房的事,你依舊到外面去觀察,有什麼動靜,再來稟報。」

陶恭出去了。吳偉才說:「表哥你這樣做,曾侍郎會見怪的。」

「讓他見怪去好了。」左宗棠又細細地審看起石牛來,對老表說,「你看它的下巴是不是還要肥一點才好?」左宗棠邊說邊摸著自己胖胖的下巴,彷彿那頭牛就是以他為原型雕的一樣。

「老爺,曾侍郎在司馬裡口子上下了轎,徒步向這裡走來。」一會兒,陶恭又進來稟報。

「什麼!他下了轎?」左宗棠大出意外。略停片刻,又問,「他穿的什麼衣?官服,還是便衣?隨從有多少人?」

「他沒有穿官服,穿的是一件灰灰的長褂子,也沒有隨從,一個人。」陶恭在陶府當了二十年的差,辦事能幹,觀察事物也仔細。

「沒有看錯?」左宗棠拉長聲調問。

「沒有看錯。」陶恭回答得乾脆。

左宗棠沉吟一會兒,斷然說:「開啟右邊的側門迎接!」

「季高,四年多不見,你比先前還顯得年輕了!」曾國藩剛從右側門檻進來,一眼看見左宗棠,便搶先打招呼。那笑容的真切,聲調的親熱,彷彿在他們的友誼中從來就沒有過裂痕似的,一如以往的親密無間。

「滌生,是你來了!」對於曾國藩的如此態度,左宗棠頗感意外,連聲說,「書房坐,書房坐。」一邊高喊獻茶,一邊忙將自己手中的舊蒲扇遞過去。

「這麼熱的天氣,你還放駕,難為了!」左宗棠望著曾國藩說。心裡想:四年多不見,他的確是衰老多了。這樣想過後,覺得自己去年對他的肆意攻訐有點過分了。

「昨天下午見過駱中丞後,我就要來看你。駱中丞說你這兩天偶有不適,勸我晚上莫打擾了。」曾國藩輕輕搖著大蒲扇,關切地問,「今天好些了嗎?」

「好多了,明天就去衙門辦事。」

這時,陶恭端來一大盆切好的西瓜。左宗棠招呼曾國藩吃西瓜。曾國藩沒有客套,拿起一塊瓜,大口大口地吃起來。看著曾國藩全無芥蒂的神態,左宗棠心裡隱隱升起一股歉疚,說:「伯父安葬妥帖了嗎?這一年多來,瑣瑣碎碎的事情很多,也沒有給他老人家去磕個頭,真是很對不住。」

「哪裡,哪裡!」曾國藩拿起毛巾擦擦嘴巴,說,「我這次能夠得以為父親辦理身後之事,盡一個做兒子的孝順,全是靠你的賜予呀!」

「這話從何說起?」左宗棠一時不解。

「季高,那一年在水陸洲,不是你一番開導,我早就做一個不忠不孝的罪人死了,哪還有為父親送葬的時候!」

曾國藩的態度極為誠懇真摯。左宗棠見他此時此地,絕口不提自己去年對他的攻訐,反而以感激的心情回憶那夜船艙裡的責罵,不禁大為感動起來。他是個直性情的人,覺得應該表示一點自己的歉意:「滌生,你去年從江西回來,我當時認為有些不妥,說了幾句你不愛聽的話,你不會介意吧!」

「季高,看你說到哪裡去了!我們二十多年的交往,情同骨肉,那幾句話還能記在心裡?況且,你說的都有道理。」曾國藩真誠地說,「就如當年一樣,你話雖說得重了點,但純是一片好心。這幾年,你在很艱難的條件下,為湘勇籌撥了二百九十萬兩餉銀,你為江西戰場作出的貢獻比我大得多。你的幾點軍事建議,我後悔沒有早採納,不然九江、湖口早就拿下了。」

「正是這話!」左宗棠素來不會謙虛客套,直來直去,心裡怎麼想的,嘴裡便怎麼說,「實話對你講,潤芝、雪琴他們之所以連克長江沿線城鎮,就是用我的主動出擊的主意。滌生,穩紮穩打,是你的長處,不能出奇制勝則是你的短處。要想百戰百勝,必須兩者相結合。這次復出帶兵,我希望你能更多地注意審時度勢,出奇制勝。」

「你說得很對,我的失敗,就在於太平實,缺乏奇策。在這方面,你今後還要多給我指點指點。」這句話,一半是為了討得左宗棠的歡心,一半也是曾國藩的心裡話。這段時期來,他檢討自己的過失,十分清楚地看到了這個問題。

「的確,你的打仗和你的為人一樣。」左宗棠笑著說,「為人要穩重實在,不過兵者陰事,越詭計多端越好。」

「不錯,不錯。」曾國藩也爽朗地笑起來。

過一會兒,他以極其懇切的語調說:「說句實在話,我並不夠格統領湘勇,你才具備著真正的統帥之才。」

這句話,說到左宗棠的心坎裡去了。不過,再直爽的他,也不能說出「彼可取而代之」的話,遂微微一笑道:「湘勇的統帥是你,這是皇上欽命的,誰還能不承認?看今後戰事的發展如何,如果有必要的話,我也可以自領一軍,做你的輔翼。」

「若這樣,那就太好了!」曾國藩興奮地站起來,走到左宗棠身邊,鄭重地說,「季高,我想求你一事。」

「何事?」左宗棠見他一副嚴肅的模樣,心裡想:八成是求我給他籌一筆大餉。

「我在荷葉塘守制時,取《道德經》之義,湊了一副聯語,想用篆體寫出來,掛在居室中,可惜我的篆字太差。你是三湘篆字高手,求你給我書寫如何?」

說左宗棠是篆字高手,這分明是出格的恭維。湖南的書法家多得很,篆字寫得好的也大有人在,左宗棠自知他的字,包括篆體在內,充其量在長沙城裡也只算得上二流。不過,左宗棠一向喜出格恭頌。他心裡高興,忙說:「你想的是哪幾句話,講吧!」說著便起身到大櫃邊去拿紙。

「這副聯語的上聯是:敬勝怠,義勝欲。」

「行!」沒等曾國藩說完,左宗棠便插話,手裡拿著一疊宣紙。

「下聯是:知其雄,守其雌。」

左宗棠把紙攤開在桌面上,正要取筆,聽到下聯,心裡一怔:這是什麼意思?很快,他明白了:曾滌生這個滑頭,原來是借這副聯語,在我的面前進一步表明他的心跡。他將我比作雄,自己甘願為雌。唉,也真難為了他!左宗棠想到此,停住了筆,笑著說:「滌生兄,聽人說,你這一年多守喪期間,天天不離《道德經》《南華經》,儼然成了老莊的入室弟子。別人聽了為你高興,我聽後為你惋惜。」

曾國藩不露聲色地坐到椅子上,等待著這位怪傑發出與眾不同的議論來。

「老莊之說,養心則可,辦事卻不行。尤其是身處今世,我輩人更不可為其所迷。」左宗棠放下筆,嚴肅地說,「當今天下紛亂,強寇蜂起,君父處寢食不安之際,百姓在水深火熱之中,正靠英雄豪傑以剛強果敢之手段,殺盡匪賊,速平禍亂。這裡要的是拯難救苦的良知,倡導的是敢為天下先的血性,竊以為柔退只能是授人以首的自滅之計,逍遙則更是極不負責任的逃避態度。老莊之道,今日誠不可取!」

對於出自左宗棠口中的這一番激昂的陳詞,曾國藩一點兒也不覺意外,這正是他自己多年來所懷抱的態度。他只能讚許,不能有任何非議。不過,今天的曾國藩,其心中的境界已昇華到新的境地,不是左宗棠所能領略到的。他不想與左宗棠爭辯。他知道辯亦無益。眼前這位氣沖斗牛的左師爺,世上有幾人辯得過?更何況他挾的是儒家以天下蒼生為念的凜然正氣,正可謂橫掃千軍如卷席一般,誰敵得了?曾國藩微微笑著,輕輕地點頭,嘴裡說:「有道理,有道理!」

「滌生,你的心意我已明白,這副聯語不寫了吧,我另送你一副,集的是武鄉侯的話,可能對你的用兵打仗更有實益。」

說罷,也不管曾國藩同意不同意,立時揮筆寫就。上聯寫的是:「集眾思,廣忠益。」下聯是:「寬小過,總大綱。」曾國藩看了拍手稱快,高興地說:「很好,很好,我收下了。你落個款吧!」

左宗棠於是又提起筆,在後面補了幾行小字:「滌生兄奉命復出,囑餘書老子‘守雌’之言以自束。餘以為不可,改書古亮之言以貽之。今亮咸豐八年六月於祇進不退齋。」

曾國藩雙手接過這份重禮。

「這幾天你下榻哪裡?」左宗棠問。

「暫住在城南書院。」

「明天一早我來拜會你,與你談談這次浙江用兵的一些想法。」

「好!」曾國藩感激地說,「我在書院恭候大駕!」

當左宗棠親送曾國藩出門時,只見陶公館中門大開,十多名衣冠整齊的僕從肅立兩旁。曾國藩心裡暗暗得意:此行的目的已圓滿達到了!

巴河舟中,曾國藩向湘軍將領密授進軍皖中之計

一連幾天,曾國藩坐著綠呢大轎,遍拜長沙各衙門,連小小的長沙、善化兩縣知縣,他也親去造訪。手握重兵的湘勇統帥,如此不計前嫌、謙恭有禮的行動,使長沙官場人人自慚,紛紛表示要盡全力支援子弟兵在外打勝仗,立軍功。

與駱秉章、左宗棠商量後,曾國藩決定帶張運蘭的老湘營五千人、蕭啟江的果字營四千人赴浙江。去年八月,王錱率老湘營在江西樂平一帶打仗,病逝于軍營中,之後老湘營便由張運蘭統領。不久,老湘營奉調回湖南。當年射雁得腰刀的張運蘭,在曾國藩的腦子裡有深刻的印象。張運蘭告訴曾國藩,王錱臨死前,將曾所贈的《二十三史》留給了他,叮囑他以前代名將為榜樣,把老湘營帶成一支百戰不敗的軍隊。曾國藩聽後感嘆不已。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正在自己的激勵下逐步走向成熟,可惜三十三歲便遽爾身亡。張運蘭不具備獨當一面的大將之才,但他有心向學,敢於任事,曾國藩認為這便可取;能如此,即便是中才,也可以做出大事來。他勉勵張運蘭繼承璞山遺志,莫負厚望,並命他加緊準備,十天後便率部由醴陵進入江西,在廣信府河口鎮集結待命。蕭啟江字浚川,和張運蘭一樣,也是湘鄉人,監生出身。咸豐二年來長沙投營,曾國藩見他厚實可靠,便把他留在親兵營著意培植,後又薦他到吉字營當營官,不久便因母喪回籍。他患耳病重聽,大家都喊他蕭聾子。這次,曾國藩少不了也勉勵他一番,要他率果字營和張運蘭一起入贛。

劉蓉這時正在家守母喪,不想隨曾國藩入浙。曾國藩也以劉蓉跟著他幾年,未保一官半職而覺得虧待。不僅劉蓉,還有康福、李元度、彭壽頤、楊國棟等人,都未曾保薦。前幾個月,李元度的母親來信質問他這事,曾國藩無可回答,只能說些充滿感情的「三不忘」之類的話來搪塞,並約結兒女親作慰藉。過去認為這是為朝廷矜惜名器,通過這次自省,他也認識到了,這也是先前戰事不順暢的原因。沒有重賞重保,怪不得部下不出死力。在這點上,胡林翼也做得好。自從接管江西的湘勇後,他將李續賓的父親接到武昌撫署,以父禮待之,又將自己的妹妹許配給羅澤南的兒子,使得李續賓兄弟和羅澤南舊部感激奮發。曾國藩決心在這方面今後也要改弦易轍。陳士傑這兩年在家辦團練,自建一營,號稱「廣武軍」,正幹得起勁,也不想出來。曾國藩於是請王錱族叔王人瑞管理營務處,李瀚章總理轉運局,彭王姑的兒子彭山屺護理糧臺,老營官鄒壽璋管理銀錢所,郭嵩燾的二弟郭昆燾管理公牘,江西舉人許振禕管理書啟,軍械所和文案將由仍在江西軍營的楊國棟、彭壽頤管理。

曾國藩一一接見王人瑞、李瀚章、郭昆燾等人,以大義剴切曉諭,以優保暗作許諾,聽者心中明白,個個踴躍。同時,又分批召見老湘營、果字營哨官以上的將官和參與軍事的隨行人員,和他們個別交談。對於其中有特點的人,則簡短地記在當天的日記中,以備今後量才使用。曾國藩在道光十九年開始逐日記日記,後來停止了。為日日督促自己,並記下當天的主要事情,這次復出後,他恢復了中斷十三年的日記。曾國藩又向駐紮在江西的李續賓、曾國華、曾國荃、楊載福、彭玉麟、鮑超、李元度等人發出函札,令他們接信後迅速趕到巴河見面,有要事商量。

儘管天氣酷熱得流金鑠石,曾國藩卻一掃一年多來的頹靡心緒,每天從清晨忙到半夜,將各項應辦大事小事,考慮得周密細緻,處理得井井有條。

在長沙忙了半個月後,曾國藩帶著一班隨員解纜北進。駱秉章、左宗棠等大小官紳,一齊到小西門碼頭送行。曾國藩站在甲板上,滿臉堆笑,謙容可掬,一再彎腰舉手,向送行者頻頻致意,與當年蔑視湖南官場的在籍禮部侍郎相比,判若兩人。

長沙城漸離漸遠。江風吹拂戰旗,波浪拍打船頭,曾國藩看在眼裡,覺得通體舒適。他走進艙內,正想靠著視窗打個盹,卻忽然想起一件應辦的事還沒辦。

歐陽夫人提過多少次了,紀澤原配賀氏死去多時,冢婦不可久缺,宜早為他定繼室;四女紀純十三歲了,尚未定親,此事也不能再拖。前向心情不好,無心操辦。啟程那天,夫人再三叮囑,離長沙前一定要把兒女婚事定好,寫好庚帖付回。誰知一到長沙,便忙得不可開交,曾國藩為未盡到父親之責而感到歉疚。其實,他心裡早有考慮,只是尚未最後拿定主意。二十年來,與他關係最為親密,前幾年又為他出力最多的人,一是郭嵩燾,一是劉蓉,而這兩人都沒得過他的絲毫好處。現在,他們一在京師,一在湘鄉,今後想保舉也不可能了,唯一補救的法子便是結兒女親家。曾國藩不再猶豫了,立即拿出三張紅紙來,分別寫上:「曾紀澤生於己亥十一月初二日寅時父曾國藩」,「曾紀純生於丙午九月十八日未時生父曾國藩」,「曾紀純生於丙午九月十八日未時繼父曾國葆」。原來,滿弟國葆結婚多年未有生育,咸豐四年由曾麟書做主,將國潢之子紀渠和國藩之四女紀純、滿女紀芬出繼給曾國葆為子女,故他為四女寫了兩張庚帖。又拿出兩個信封來,一個寫上:「曾國藩謹拜孟容劉蓉幾下,戊午六月二十七日長沙舟次」,將紀澤的庚帖裝進這個信封裡。一個寫上:「曾國藩謹拜筠仙郭嵩燾幾下戊午六月二十七日長沙舟次」,將紀純的兩份庚帖裝進這個信封裡。又給歐陽夫人寫了一封家信,告訴她,郭家也必須來兩份庚帖,一份給生父,一份給繼父;並將請彭玉麟、楊國棟為兒子的媒人,請李續賓、楊載福為女兒的媒人。完成這樁事後,曾國藩感到一陣輕鬆。二子五女,唯剩滿女未定親了,家事也只這一樁了。兵兇戰危之地,隨時都有生命之虞,必須儘快為滿女尋一個好婆家,那時即便死去,作為一個父親,也算大致盡到職責了。

一路順風,船航行七日後到了武昌。作過一番官場應酬後,曾國藩一頭扎進了巡撫衙門。從私交到國事,從朝廷到地方,從湘勇到太平軍,從過去的失誤到今後的設想,曾國藩和胡林翼足足談了三日三夜。在離開武昌前往巴河的途中,對今後的用兵方略,他已成竹在胸了。

巴河是長江邊一個小鎮,在黃州府下游五十里處,彭玉麟的內湖水師有五個營駐紮在這裡。船開出黃州府不遠,彭玉麟就親駕小舟前來迎接了。

「滌丈,江西湘勇盼望你老復出,真如大旱之望雲霓,嬰兒之望慈母呀!」彭玉麟上了大船,以充滿感情的聲調說。聽得出,當年渣江街上的奇男子,今日威名赫赫的水師統領的話是發自內心的。曾國藩緊握彭玉麟的手,注視良久,動情地說:「雪琴,這一年來,你瘦多了!」停一會兒,他忽然笑問,「聽說你去年打下小姑山後,在石壁上題了一首絕妙好詩?」

「它居然傳到荷葉塘去了?」彭玉麟快樂地說。

「這叫作不脛而走。」曾國藩抑揚頓挫地念著,「書生笑率戰船來,江面旌旗一色開。十萬雄師齊奏凱,彭郎奪得小姑回。雪琴,這最後一句,真正是妙語天成!」

曾國藩這幾句笑話,又勾起彭玉麟感情最深處的那縷情絲。後人只能讀懂這句詩的文字,至於深處的情意,他們將永遠不可能理解,彭玉麟心想。曾國藩正要問國秀母子的情況,李續賓和曾國華的座船到了。曾國藩和李續賓及六弟親親熱熱地道著別情,大家合坐一條船一起下行。將到巴河時,遠遠地看見楊載福、李元度、鮑超、楊國棟、彭壽頤等人在船頭眺望。只有曾國荃因吉安城外的戰事正處在白熱化階段,暫不能脫身外,所有該到的將領都來了。分別一年多了,今天重見這些和他一起從硝煙中走過來的舊部,曾國藩心裡百感交集。在荷葉塘時,他就聽別人講過:湘勇官兵,朝廷命令難以調遣,綠營將帥不能統領,但得曾國藩一紙書函便千里赴命,不辭水火。這些話,當時令他憂多於喜。現在見他們一個個由衷地熱情接待,曾國藩欣慰萬分。他於此看出了當年的工夫沒有白費,也看到了自己的力量所在。

當天夜晚,曾國藩召見李、楊、彭、曾、鮑等人。這是一次異乎尋常的重要軍事會議,會址選在彭玉麟寬大的座船上。為做到絕對保密,船劃到了江心。船頭船尾又安排了幾名親兵巡視。

見面以來,李續賓、彭玉麟等人便向曾國藩提出了一系列問題,如:目前在江西的人馬是否全部赴浙江?各路人馬進軍路線如何?水師怎麼走?等等。這些問題,從接到上諭那天起,曾國藩就開始考慮了。不過,他考慮得更多的是整個東南戰局的設想,是如何穩紮穩打,步步進逼江寧。從荷葉塘到長沙,從長沙到武昌,從武昌到巴河,他沿途都在想,計劃慢慢地由模糊到清晰,由零碎到完整。今夜,他要對這批心腹將領全部倒出來,再聽聽他們的意見。

「諸位的人馬都暫且不到浙江去。」曾國藩開頭的一句話,便把大家弄糊塗了:朝廷明文命令湘勇援浙,為何都不去呢?「張凱章和蕭浚川的九千人目前已到分宜,援浙一事由他們擔負。我和潤芝都認為,長毛在浙江不會待得太久,很可能是個誘兵之計,想引誘我們到福建去,利用福建的崇山峻嶺和我們兜圈子,企圖把湘勇的鬥志消磨在霧嵐瘴氣之中。」

李續賓等人都沒有想到這一層,鮑超伸了伸舌頭說:「長毛都是從山裡殺出來的,最會兜圈子,咱老鮑可吃不了這一套,一進山,便辨不出東西南北了。」

眾人都笑了。

「所以不派你鮑春霆去。」曾國藩也淡淡笑了一下,便接著說,「不過,也得作兩手打算,還得調一支人馬到浙江附近。次青,平江勇實有多少人?」

「號稱五千,實有四千一百人。」李元度答。

「平江勇在饒州府,離浙江最近,你回去後率之南下,駐紮玉山、廣豐一帶。凱章、浚川二十天後將到河口,那時你再和他們聯絡。」

「是!什麼時候趕到?」

「從明天算起,十二天內到玉山,做得到嗎?」

「到防不成問題,只是官勇們缺餉三個月了。」李元度答。

最大的問題就是餉銀!過去這事最叫曾國藩頭痛。沒有督撫實權,客懸虛位,調不出半點錢糧,一年到頭,像個叫花子一樣向四方乞討。現在仍只是一個侍郎空銜,處境並沒有改變。一路上,曾國藩愁的就是它。這個李元度,話不及三句,便索起餉來了。幸而駱、胡慷慨資助,這幾個月還勉強對付得過去。

「朝廷未撥款下來,經費十分枯竭,各位都要勒緊褲帶,先開拔再說。」他轉過眼望著李元度,「待胡中丞解來銀子後,再撥四萬一千兩給你。」

聽前面的話,李元度失望了,後面這句話,他又轉憂為喜,心想:好厲害的曾滌生,算好了一人十兩。早知如此,我五千人一個不減!

「我們怎麼辦呢?仍在原地不動?」一向心高氣躁的曾國華忍不住了,急著問。

「這就是我們今夜要商量的大事。」曾國藩嚴肅地向四周望了一眼,「諸位,六年前,我們在長沙初建湘勇時,大家便有一個想法,那就是今後要打到江寧去,徹底蕩平這股巨寇。我想,這個初衷,諸位都沒有忘記吧!」

「哪裡忘得了!」楊載福說。

「日日思之,念念不忘。」彭玉麟插話。

「應該這樣。不但諸位要這樣想,還要告誡部下都不要忘記。我湘勇數萬將士都要以此作為最高目標,不達此目的,誓不罷休!」說完這幾句話後,曾國藩換了一種平緩的口氣,「諸位都知道,洪逆是從長江上游東下而佔據江寧的,故江寧上游乃洪逆氣運之所在。現湖北、江西均為我收復,江寧之上,僅存皖省,若皖省克復,江寧則早晚必成孤城。」

「滌師的意思,是要我們進兵安徽?」一貫深沉寡言的李續賓,已從曾國藩的話中窺測到下步的用兵重點,他試探著問。

「對!」曾國藩以讚賞的目光看了李續賓一眼,「迪庵說得很好,看來你平日對此已有思考。為將者,踏營攻寨算路程等尚在其次,重要的是胸有全域性,規劃宏遠,這才是大將之才。迪庵在這點上,比諸位要略勝一籌。」

曾國藩順勢揄揚李續賓幾句後,從竹箱裡拿出一幅鄂皖贛蘇浙地圖懸掛起來,開始切入正題。大家肅然端坐,用心細聽。

「我全體湘勇,除沅甫吉字營繼續攻打吉安外,其餘的將新開闢兩個戰場。一是奉旨援浙,由我統領,凱章老湘營、浚川果字營為陸師先鋒,次青平江勇為後援,厚庵水師為接應。一是進兵皖中,由迪庵統率陸師,溫甫為副,春霆霆字營充援軍,雪琴水師控制江面,封鎖安慶以上的水路,嚴格控制過往船隻,尤其是洋船。皖中用兵的最後落腳點在安慶。」

眾人一齊點頭。李續賓問:「我們的進軍路線呢?」

「你們從大同鎮進入安徽。」曾國藩拿起硃筆,在鄂皖交界的大同鎮三字上畫了一圈,「然後再翻越獨山,打下太湖,繼而拿下潛山,進兵桐城、廬江,從東北兩面包圍安慶。春霆暫在浮梁不動,拖住徽、池一帶的長毛,待迪庵、溫甫兵圍安慶之後,再從南面渡江支援。」

「大人,我們霆字營已斷餉多時了。」鮑超也叫起苦來。

「待胡中丞的餉銀解來後,也會給你們發點。不過,我聽說霆字營這幾個月越來越不像話了,有的人甚至白日搶劫,有沒有這事?」曾國藩嚴厲地問鮑超。

「斷餉日子久了,弟兄們做出些越軌的事可能有。」鮑超支支吾吾。

「實在無錢了,你們去把婺源縣城打下來,把長毛聚斂的財產拿出分一點都可以。搶劫百姓的東西,這是自掘墳墓,懂嗎?」曾國藩瞪了鮑超一眼。

「懂!」鮑超爽快地回答。有這句話,他今後可以名正言順將婺源縣城搶劫一空了。不過,他心裡也在想:從前曾大人可從來沒有這樣開過恩呀!

「長毛在皖中的駐兵雖不多,但陳玉成的兵集結在六合一帶,數日間便可進入皖省,我和溫甫的人馬合起來不過七千人,兵力單薄了些。」李續賓頗有顧慮地說。

「自古兵在精而不在多,七千人也不算少了;且鮑超尚有四千精兵,加起來已過一萬。實在嫌少,到時還可以聯絡本地團練。不過,安徽的團練十分複雜,你們要慎重行事。」

「我們不要團練,實在不夠,我再回湘鄉募勇。」曾國華大大咧咧地說,「一個月內,一定要拿下太湖、潛山,兵臨安慶城下。」

「溫甫氣概可嘉,但亦不可輕敵。」曾國藩說,「皖省多年來陷於石逆之手,石逆在皖省以減租抗租手段籠絡人心,收買愚民;且皖中為江寧屏障,洪逆必然拼死抵抗,你們要做好打惡仗的準備。」

李續賓神態堅毅,曾國華不以為然,但都不再說話了。

「對於整個用兵方略,諸位還有什麼高見?」曾國藩環視四周,眾人或凝望著地圖,或托腮思考,一時都說不出更好的意見來。李續賓站起來堅定地說:「滌師放心,我和溫甫一定通力合作,力爭三個月內收復皖中全境,以慰羅山、璞山在天之靈。」

「好!」曾國藩神情莊重地對大家說,「我在此向各位交個底。援浙一事,是奉命而行,長毛的動向一旦有所變動,我們也要隨之變化,故這並不是一個固定的戰場。而進兵皖中,乃是目前我們的根本方略,它關係到奪取江寧首功的大局,無論局勢發生什麼變化,這個戰場決不能改變。今夜會議到此為止,明早各人上岸去,按此部署進行。」

曾國藩的話音剛落,幾個廚子便魚貫進艙,端來香氣四溢的雞鴨魚肉。這是彭玉麟為大家準備的夜餐。見夜空月色皎潔,曾國藩心中歡喜,遂步出艙門。

長江月夜,江面如同無邊無際的汪洋大海,顯得莽莽蒼蒼、恢廓大度,有一種迥異白日的朦朧壯觀之美。曾國藩望著江景,隨口吟起了蘇東坡的《赤壁賦》:「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泛舟遊於赤壁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舉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斗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浩浩乎……」

突然,他停止吟詠,意外地發現約在二十多丈遠的江面上似有一個人頭在出沒。他揉揉眼睛,再仔細盯著:的確是一個人,正在向下遊游去!這是什麼人呢?是守夜的漁翁?還是有急事過江的弄潮兒?不,應該說都不可能是!曾國藩在心裡想著,難道是偷聽軍情的奸細?他想到這裡,不覺心裡一驚,悄悄地把彭玉麟喊到身邊,指著江中起伏不定的黑影問:「雪琴,你看江面上那個黑圓坨坨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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