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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進軍皖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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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玉麟順著曾國藩手指的方向看去。

「哦!那是一頭江豬。」他笑著說。

「江豬?」曾國藩疑惑地說,「你再看看,好像一個人頭。」

「不是的。」彭玉麟又看了一眼,肯定地說,「那是江豬,我在長江上看得多了。它的書名叫江豚,老百姓都叫它江豬,樣子就像一頭小豬,背部黝黑黝黑的,在江浪之上一起一伏的,就像一個人在游水。唐才子許渾有一首金陵懷古詩還提到了它。」彭玉麟想了一下,念道,「‘石燕拂雲晴亦雨,江豚吹浪夜還風’。這江豬最喜夜遊。」

「聽你這樣說來,那真的是江豬了。」

彭玉麟有根有據的回答打消了曾國藩的疑惑。他再看遠處,那個黑影已消失不見了。

「滌丈,進艙用夜餐吧!我特為你老安排了最好吃的長江紅燒鯽魚。」

「好啊,去嚐嚐巴河廚師的手藝!」曾國藩興沖沖地回到了船艙。

東王顯靈

事實上,彭玉麟錯了,江面上的確是一個人在游水。此人專程前來刺探湘勇絕密軍情;他不是別人,正是官封太平軍總制的康祿。曾國藩復出的訊息傳到浙江後,他奉李秀成之命,化裝來到巴河打探軍情。這幾天,巴河鎮紛紛傳說曾國藩將在這裡召見各路將領,康祿暗暗高興。午後,康祿在河邊親眼看到了曾國藩在李續賓、彭玉麟等人簇擁下,邊走邊談,沿著石階上了岸。這個兩次險些死於他手下的湘勇統帥儘管精神尚好,但已明顯地衰老了。康祿與曾國藩打了多年交道,知道曾國藩辦事一向不分晝夜,既然各路將領都已到齊,今夜必有重要活動。

康祿密切注視著巴河鎮的動向。傍晚,他見曾國藩一行走進停泊在江邊的大船,接著船又開到江心,他明白了。趁著雲彩遮住月光的時候,康祿潛游到了船邊。輕手輕腳地上了船,又將守在艙外的那個親兵不露聲響地掐死了。康祿換上那個親兵的衣服,緊靠著艙邊站定。月色朦朧的夜晚,誰也沒有發覺這個親兵是太平軍假冒的。艙中的議論,清楚地傳入康祿的耳中。一切都聽明白後,他才悄悄離船下水。

康祿水性很好,他輕而易舉地游出兩三里,然後大搖大擺地上岸走了。第二天早上,他覓得一匹快馬,日夜兼程,趕到湖州,將曾國藩分兵兩路,重在向皖中進軍的機密報告了李秀成。

這個面白身小、狀如秀女的後軍主將,正在全力應付曾國藩的入浙,聽完康祿的報告,心裡一怔:這個老奸巨猾的妖頭!

李秀成本人並沒有和曾國藩交過手。這些年來,他的對手是江北、江南大營和江浙兩省的綠營。不過,對曾國藩,他已久聞其名了。李秀成對曾國藩以進兵皖中為重點的用兵方略不敢等閒視之。他當即作出兩條決定:一是派人火速進京,將此情報上奏天王,請天王令陳玉成、李世賢、韋俊和他自己在安徽樅陽集會,商討應付辦法;二是命林紹璋按原定計劃,打著他的旗號,由浙江下到福建,把曾國藩引到贛閩交界的叢山之中,使其水師不起作用,然後再團團包圍,一鼓聚殲。他料定曾國藩明知是圈套,在朝廷的敦促下,也不得不入。接到天王同意的詔書後,李秀成帶著羅大綱、周國虞、康祿等人星夜奔赴樅陽。

樅陽分上下兩鎮,兩鎮相距八里地,扼控破崗湖、菜子湖、禧子湖三湖入長江之口,下距安慶水路八十里,是個軍事要鎮,李秀成的親信吳定規帶領一萬精兵駐紮在這裡。

這兩年來,李秀成內心深處很痛苦。天京城內血流成河、屍積如山的慘景,在他腦子裡的印象太深刻了。每當夜深人靜之時,他常常會無端地聽到女人的悲號、嬰兒的啼哭。這個出身赤貧,舉家投奔天國的太平軍老兄弟,每逢其時心裡便會一陣陣劇痛。天王畢竟是戰火中打出來的領袖,在翼王出走後的關鍵時刻,將幾十萬大軍重新組織了起來。尤其令李秀成慶幸的是,天王沒有把韋俊排斥在外。是的,韋俊手下有一支強大的人馬,決不能把他推到清妖那邊去!對建立五軍主帥這個決策,從整體上說,李秀成是很支援他的,但他也有不滿。論年紀,李秀成長陳玉成十歲;論才能,論戰功,李秀成也不在陳玉成之下,為什麼陳玉成的爵位和權力都要在他之上呢?李秀成是顧全大局的。他清楚,目前天國的萬斤重擔已壓在他們幾個人的肩上,再不能因個人的利益吵鬧了,否則,天國這隻風雨飄搖的船,就真要傾覆了。自天京事變以來,天國再也沒有召開過這樣大規模的高階軍事會議,李秀成很希望通過這次大會,將大家再次凝聚起來,重振當年百戰百勝的威風,徹底挫敗曾妖頭的陰謀。

幾天後,陳玉成、李世賢、韋俊以及皖省戰場上的六十餘名高階將領都陸續來到了樅陽。連日來,秀成、玉成、世賢、韋俊四個主將和參加會議的全體高階將領深入分析了敵我雙方的形勢。認為曾國藩剛剛復出,還未來得及從容排程各方兵力,江北、江南大營將驕兵惰,暮氣沉重,宜趁此機會來一場大仗。一個想法驟然閃電似的出現在李秀成的腦中,他與玉成一商量,兩人一拍即合。

三天後,即太平天國戊午八年七月二十七日,是楊秀清被殺兩週年忌日。內訌平息後不久,洪秀全念及楊秀清是開國巨勳,又憤怒韋昌輝的濫殺無辜,為安定軍心,維繫國運,他恢復了楊秀清的東王爵號,讓其第五子襲封為幼東王,並定東王被害這天為東昇節。

二十七日子夜,樅陽鎮上,無論兵營民房,門口都點燈兩盞,供茶三杯、白飯三碗、菜三盤。兵營由最高長官、民房由戶主帶頭率領全體人員,手捧三炷香,跪拜在地,對天禱告:願東王在天堂永享尊榮,並庇佑下界生靈早得幸福。

在原樅陽上鎮的首富馬家大院裡,所有參加會議的將領們已恭立在花廳中,這裡的儀式比鎮上兵營、民房的儀式要隆重得多。

花廳正面,臨時扯起一道青布帷幕,帷幕上懸掛著一幅東王昇天圖。圖上的東王,並不是事實上的血肉模糊、橫屍臥室,而是身穿龍袍,飄發仗劍,由和風瑞雲徐徐送到半空。東王像前擺著一張條形長几,上面燃著十多支龍鳳大蜡燭。也只三杯茶,不過那茶杯是景德鎮制的御用青龍雪底鏤花細瓷杯。也只三樣菜:一盤辣子爆炒狗肉,一盤武昌團頭魴魚,一盤燉熊掌——都是東王生前最喜歡的,不過那盛菜的盤子,卻是專程從江寧宮中運來的全金御用盤。也只三碗飯,不過那飯是用天王宮中珍藏的江永黃土坳香米煮成,雖只小小的三碗,卻香溢整個花廳。四周燃著數百根蠟燭,每個將領手中也都捧著三炷香。香菸繚繞,燭光閃爍,眾人面對著栩栩如生的東王像,心中升湧著神聖崇高的情感。

悼念儀式由又正掌率、前軍主將成天豫陳玉成主持。玉成雙手捧著一張黃表紙,紙上有硃筆寫的幾行字,他神色莊重地走到東王像前三鞠躬,秀成、世賢、韋俊、大綱、國虞等人站在玉成後面,也跟著三鞠躬。鞠躬完畢,玉成跪下,眾人也跟著跪下。玉成拿起黃表紙,高聲朗誦:「我們讚美——」

花廳裡頓時響起一片和聲:「我們讚美——」

接著,他們跟著玉成一句一句地誦道:「我們讚美上帝為天父,是魂爺為獨一真神;讚美天兄為救世主,是聖主捨命代人;讚美天王是聖賢,是拯救萬物聖人;讚美東王是神聖風,是聖靈贖病救人;讚美西王為雨師,是高天貴人;讚美南王是雲師,是高天正人;讚美翼王是電師,是高天義人。」

這本是甲寅四年燕王秦日綱撰寫的「讚美詩」,其中還有三句:「讚美北王是雷師,是高天仁人;讚美燕王是霜師,是高天忠人;讚美豫王是露師,是高天真人。」後來,豫王被削去王爵,讚美詩的最後一句跟著刪去了。內訌之後,讚美北王、燕王的兩句也刪去了。

朗誦完畢,陳玉成轉過身,將黃表紙焚燒,眾人起身,一齊大呼:「願我真天命太平天國禾乃師贖病主東王在天堂永享富貴!」

李秀成走出佇列,來到几案前,對眾位將領講話。李秀成本是楊秀清一手提拔的人,對楊秀清有著深厚的知遇之恩,又對他卓越的才幹很崇拜。李秀成滿懷深情地講敘了東王從金田起義以來的赫赫戰功以及治理天京的超群才能,讚美他料事如神,愛才如命,愛兵如子。說到動情處,這個堅強的廣西漢子淚如雨下,聲音哽咽。

花廳中的將領,包括陳玉成、李世賢在內,絕大部分也都是楊秀清所提拔的,無不對楊秀清有極深的感情。秀成的演講,把他們帶到了昔日跟隨天王、東王所向無敵、節節勝利的年月。那是多麼激動人心的日子啊!武昌攻下了,九江攻下了,安慶攻下了,百萬大軍一瞬間便進了小天堂。東王在天王宮裡,代表天王向各位有功將領頒賜爵位,封授官職。永安許下的諾言,沒有失信!那時的天國將士,意氣風發,英雄豪邁,北征、西征,凱歌陣陣,捷報頻傳。這是一個多麼壯麗輝煌、蒸蒸日上的事業啊!眼看北京就要攻下,全國就要光復,孰料風雲陡變,禍起蕭牆,東王倒在血泊中,三萬將士喋血天京。天國的軍事實力大受挫傷,然而,挫傷更重的還是心靈。一時間,在不少將士的心目中,美好的信仰毀滅了,堅定的信念動搖了。為什麼高喊人人平等的領袖們,卻要制定等級森嚴的禮儀制度?為什麼同是天父的兒子,卻要兵刃相見、殘忍毒殺?大部分從金田和兩湖過來的老兄弟們,對天國有著極其深厚的感情,他們對這兩年來的局面痛心疾首,他們對翼王由傾心仰慕、寄予厚望到日漸不滿,由對翼王的不滿又轉而懷念東王,懷念東王罕見的軍事組織才幹,更懷念東王領導他們打勝仗、滅清妖的崢嶸歲月……

「弟兄們!」秀成洪亮的廣西官話聲震屋瓦,「東王沒有死,他正在天堂陪著天父天兄,保佑我天國國土及數十萬將士。他近來常託夢給我,要我們忠心服從天王,吸取教訓,重新團結起來,徹底消滅清妖的日子已經不遠了,我天國已度過了最艱難的關頭,國運正在好轉,大家捨命奮鬥兩三年,就可以永享大富大貴了!」

這時,一陣風起,花廳中的蠟燭大部分被吹熄,只見似有似無的燭光中,東王昇天圖飄落下來。突然,一個令人驚駭萬分的怪事出現了:原來掛圖的地方,現在筆挺挺地站著一個人。這人頭戴單龍雙鳳冠,身穿九龍團繡袍,雙目炯炯,面孔黑紅。這不是東王嗎?眾人先以為是眼花看錯了,揉揉眼睛,定定神再細看,不錯,果然千真萬確是東王!眾人在心裡呼喊:「東王顯靈了!」大家既興奮異常,又恐懼不安,戰戰兢兢地重又跪下。

「玉胞、秀胞。」東王威嚴的聲音響起,只是比在生時緩慢嘶啞,「清妖江北大營氣數已盡,你們速去殲滅。清妖進犯皖中,自取滅亡,你們可在三河一帶消滅它。我走了。」

說完,東王起身,向花廳外走去,唬得眾人磕頭不止,不敢仰望。過了好長時間,眾人才把頭抬起,東王早已迴天堂去了。玉成激動地對大家說:「今夜大家親眼看到東王顯靈了。東王命我們殲滅清妖江北大營,在三河消滅曾妖頭,弟兄們,我們怎麼辦?」

「聽從東王誥諭!」眾人毫不猶豫地高聲呼喊。

七千湘勇葬身三河城

部署用兵方略的次日下午,曾國藩的座船起錨下行。在武穴,他會見了多隆阿。這一年多來,多隆阿的綠營仗著湘勇的聲威,也打了幾次勝仗,他自己因此升了官,賞了黃馬褂,士兵們也跟著發了財。儘管對湘勇仍有很深的偏見,比起其他滿蒙文武來,他的態度算是友好的了。曾國藩把他著實恭維了一番,圖謀皖中的事暫不告訴,只建議他的部隊移防到滁州、和州一帶,明說是作下一步攻江寧的準備,實是安排他的人馬堵從江寧過來的援兵,保證李續賓、曾國華的成功。多隆阿不明白此中奧妙,欣然接受了。

船過九江府,曾國藩來到塔齊布祠,燃香焚紙,憑弔了一番。第二天到了湖口,這是內湖外江水師的大本營。所有哨官以上的將官,一齊整隊在此恭候。曾國藩見到自己親手建立的水師如此興旺,且一如既往地對自己忠心耿耿,欣喜異常。他破例給每個水勇賞錢二千文,又親到湖口水師昭忠祠祭奠。然後,他來到長江邊,擺上供飯供果,焚香燒紙錢。曾國藩在供品前跪下,望空三拜,放聲大哭,將供飯供果一齊拋進江中,又把親撰的「巨石咽江聲,長鳴今古英雄恨;崇祠彰戰績,永奠湖湘子弟魂」輓聯點火焚化。儀式隆重,感情親切,陪祭的水師將官無不為之動容。

到了南昌,曾國藩如同在長沙一樣,主動遍拜南昌官場,並每人送上一簍上等君山毛尖。南昌官場這一年多來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文俊因德音杭布事,被撤去了巡撫職,召回北京,原布政使耆齡升任巡撫。曾國藩對耆齡等人檢討了自己過去在江西的差錯,承擔了未與地方商量擅建釐卡的責任,緩和了以往與南昌官場格格不入的氣氛。

曾國藩正擬按原計劃赴廣信府,與張運蘭、蕭啟江會合東進浙江時,接到五百里緊急上諭。上諭說浙江局勢稍蘇,閩省吃緊,命曾國藩率部改道入福建。曾國藩接到上諭後,便從撫州府,經水路去建昌府。就在曾國藩赴閩途中,陳玉成、李秀成有意調走皖中部隊,集中優勢兵力回撲江北,在烏衣至江浦一帶大敗德興阿的江北大營。正在向皖中進兵的李續賓、曾國華趁著這個空隙連戰連勝,接連攻下太湖、潛山、桐城、舒城。掠足了金銀財寶的湘勇,沉浸在一片狂喜之中。下步兵鋒指向何處?南下打安慶,還是北上攻廬州?李續賓欲暫時駐兵舒城,略事休整,待鮑超霆字營過江後,再合圍安慶。曾國華不同意。

「迪庵兄,用兵之道,在於乘勢,今我軍連克四城,兵勢正盛,亟宜乘勢北進,攻克廬州,豈可屯兵休整?」

曾國華生性驕躁,好大喜功,前些年初帶兵時常受挫,尚能做到謹慎收斂,近來輕取四城,遂以為用兵打仗亦不過如此,功可立成,名可立就,對李續賓的穩慎頗為不滿。見李續賓尚在沉吟,他繼續慷慨陳詞:「廬州地處皖中,城池大而富庶,皖省運往江寧的糧餉,陸路大半經廬州運輸,實為發逆老巢之西面屏障;且今日廬州已為皖省臨時省垣,其地位更非往日可比。廬州收復,則皖省全域性皆在掌握之中,北出鳳陽、潁州,南下安慶、池州,都可居中從容排程。」

「滌師在巴河舟中已指示我們先圍安慶,且春霆不久即可過江,我看還是以南下為宜。」李續賓不善言辭,說起話來,遠不如曾國華的酣暢淋漓。他覺得曾國華的話雖有道理,但不甚穩妥。

「迪庵兄,」曾國華笑了笑,不以為然地說,「兵機瞬息萬變,難以預料,且我大哥亦未指示不能打廬州,我軍目前距廬州僅一百五十里,距安慶有二百五十里。安慶城高池深,一時難以攻破,當作長期打算,而廬州到底不如安慶之難下。以今日形勢言,下一廬州,其功勝過下皖省十縣。」

曾國華這話有道理。六月份,署理巡撫李孟群陣亡,廬州失守,朝廷震驚。新巡撫翁同書只得將撫署暫設在壽州。朝廷責翁同書速下廬州,翁同書無力為之,將全部希望都寄託在湘勇身上。收復廬州,功勞自然不小。但李續賓還有一層顧慮。

「據探報,陳玉成、李秀成正集結在浦口、六合一帶,與江北大營鏖戰。若是廬州危急,增援部隊三五天便可趕到。打廬州,不一定會勝利。」

「迪庵兄,你過慮了。」曾國華拍著李續賓的肩膀說,「陳、李二逆圍江北大營,志在解江寧之圍。正因為德興阿扯住了陳、李,我們才可以放心打廬州。你不必再猶豫了,就讓他德興阿去賣命,我們摘現成的果子吧!滿人處處佔我們的便宜,這次也輪到我們佔佔他們的便宜了。」

說罷,他得意地大笑起來。曾國華身為曾國藩的嫡親兄弟,一向被大哥視為奇才,李續賓不便再堅持下去,心想:待攻下廬州後再回兵安慶也行,克復臨時省垣,畢竟是一樁大功。

李、曾統率的這七千人,其基礎是長沙建大團時的羅澤南一營,系湘勇中的精銳之師,當即全部開出舒城,兼程向廬州進發。沿途太平軍不戰自退,李、曾心中高興。傍晚,湘勇駐紮在金牛鎮。探馬報:前方四十里處的三河城外,長毛新築石壘九座,鎮上糧草堆積如山,兵器甲仗無數,從舒城、桐城一帶潰逃的太平軍亦聚在這裡,看陣勢,欲在此與湘勇決一死戰。

曾國華大喜說:「皖中糧食奇缺,據說人肉賣到一百二十文一斤。長毛大批糧食聚積此地,真乃天賜我軍。」

李續賓也高興地說:「今夜安穩睡一覺,明早一鼓作氣拿下三河。」

二人正商議間,忽一人闖入帳內,高喊:「大帥,前進不得,請速退兵!」

曾國華看時,原來是一個年輕的讀書人,不經通報,徑自闖了進來,大怒道:「你是誰?知此處是什麼地方嗎?」

「大帥,」那人並不害怕,神色自若地說,「小生特地冒死前來相告,據確鑿訊息,陳玉成、李秀成已在烏衣鎮大敗德興阿,江北大營全軍潰敗,目前正反戈進皖,三河乃陳、李設下的陷阱。」

「江北大營潰敗?」李續賓大驚。這個訊息使李續賓對來人改容相待,忙請他坐下,親兵獻茶。李續賓問:「足下尊姓大名,何以知德興阿已敗於陳、李之手?」

「小生姓趙名烈文,字惠甫,江蘇陽湖人。今天上午從全椒來到此處訪友。昨天在縣城見到長毛先頭部隊,並聽他們說大軍隨後就會到。」

「不要緊,三河離廬州只有六十里,待我們明日拿下三河後,即全速北進,等陳、李二賊趕到廬州時,我們早已進城了。」曾國華並不把此事看得很重。

「大帥,這三河城不比別處。它前傍界河、馬柵河,後為巢湖,右側為白石山,左側為金牛嶺。從南面入三河城,只有金牛鎮上一條大道。當地人稱三河城一帶為一天然水葫蘆,葫蘆口即為金牛鎮,裡面裝著半葫蘆水。此地易守難攻,故長毛將糧草器械存於此處,以便隨時接濟廬州、江寧。今長毛在鎮外添築九壘,金牛鎮大道撤除防兵,是有意讓大帥軍隊進葫蘆口,請千萬莫上當。」

「依你之見如何?」趙烈文將三河城一帶的地勢說得如此詳細,引起帶兵多年的李續賓的重視。

「依小生之見,立即從此地南下,趁廬江守賊不備,奇襲廬江城,定可一戰成功。」

「趙先生,謝謝你的好意。用兵打仗,豈同兒戲,北進廬州已定,不能改變,趙先生請回吧!」李續賓正在思索時,曾國華已不耐煩地下逐客令了。一個素不相識的青年後生的幾句話,就可以改變如此重大的進軍目標嗎?他生怕李續賓和趙烈文再談下去,被趙的話打動。趙烈文只得訕訕告退。

「兵機豈書生所知。」曾國華斷然對李續賓說,「管他水葫蘆、酒葫蘆,我們都要把它捅破。迪庵兄,明日起個早,我們分頭攻打。」

李續賓不想掃這個曾府六爺的興頭,同意了他的計劃。

吳定規半個月前來到三河,按照陳玉成、李秀成的佈置,環鎮構築九個石壘。這些天來,奉命讓城的太湖、潛山、桐城、舒城四城守將相繼來到三河,當他們得知李續賓、曾國華已駐兵金牛鎮的時候,無不佩服陳、李二主將的神機妙算。當天深夜,吳定規便派飛騎將這一重要軍情報告了已到全椒的陳玉成、李秀成。

第二天清早,李續賓、曾國華率領七千湘勇,氣勢洶洶地開到三河。一天激戰下來,九座石壘全部被攻破。石壘中盡是金銀美酒,湘勇個個喜笑顏開。

曾國華得意地說:「長毛只能嚇唬膽小無能的人。那個姓趙的既有心知兵事,又膽小無識見,可憐!打下廬州城,我請你到包孝肅祠堂痛飲三杯如何?」

「一定奉陪!」李續賓也快樂地笑起來。

此後,接連三天,湘勇對三河城發起強攻,均無功而回。原來,太平軍在鎮前挖了一道八丈寬、二丈深的護城河,西接馬柵河,東連巢湖,護城河被水灌得滿滿的。湘勇的進攻,都被河對面的火炮、強弩所壓住。連戰連勝的湘勇並不氣餒。一道護城河,能擋得幾天?白天無功而回,晚上回營照舊大吃大喝,不少人懷揣著掠來的銀子,半夜偷偷溜出營房,到附近農家去,找個女人睡上一兩個更次,再趁著夜色朦朧時回營來。大家都覺得這樣很痛快,巴不得不戰不和地在三河城多待些日子。曾國華也偷偷幹起這個事來,他勾引了鎮郊一個小飯鋪的年輕寡婦。那婦人美貌風騷,遠勝他荷葉塘的妻妾。曾國華天天晚上瞞著李續賓在飯鋪過夜,並思量著如何把她藏在軍營中帶走。

就在這個時候,陳玉成、李秀成帶領十二萬人馬晝夜兼程,步步進逼三河。廬州守將吳如孝會合捻軍首領張樂行南下,阻遏可能從皖西來的增援部隊。當探馬將這一嚴峻形勢報告李續賓和曾國華時,他們才如夢方醒,但為期已晚。李續賓一面火速派人向湖廣總督官文求援,請調駐紮在羅田、黃梅一帶的綠營前來幫忙,一面修築工事,準備迎戰。而此時恰巧胡林翼因母喪回籍,官文拿著李續賓的求援書遍示僚屬,取笑道:「湘勇名將九江都打下了,小小的三河算得了什麼?」遂不派一兵一卒。李續賓大為失望,又不好意思厚著臉皮再請求。

太平軍在白石山、羅家埠、北夾關一帶佈下天羅地網,卻並不立即向湘勇進攻。這一夜,曾國華按捺不住對飯鋪寡婦的思念,二更後,見毫無動靜,又悄悄溜出營房,鑽進了飯鋪的後門。

三更剛過,金牛嶺、白石山上陡起秋霧。霧越來越大,越來越濃,霎時間,從金牛鎮到三河城,方圓三四十里地面上的山水房屋,全部消失在一片夜霧之中。此時,陳玉成、李秀成將佈置多日的大網開始收攏了。

陳玉成率本部七萬人從金牛鎮大道向三河推進,李秀成指揮五萬人從白石山翻過來,吳定規統領三河城上一萬人馬踏過護城河,吳如孝、張樂行帶一萬人由西向東。四路人馬十四萬人,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將七千湘勇團團包圍在三河城郊。當震耳欲聾的鼓角聲,把李續賓和湘勇們從睡夢中驚醒時,他們面臨著的,已是無可挽回的滅頂之災了。湘勇們驚慌失措,心膽俱裂,成百上千的人,稀裡糊塗地頃刻間便做了無頭鬼。濃霧中,即便打起燈籠,十幾步外的人和物也看不見,李續賓又急又恨。周國虞命令手下人齊聲高喊:

「活捉李續賓!」

「抓住李妖頭,抽筋剝皮,報仇雪恨!」

李續賓慌亂之中顧不得找曾國華,提著一把劍倉皇而逃。

曾國華睡在寡婦溫暖的被窩裡,忽然被一陣粗暴的打門聲驚醒:「快開門,快開門!老子們要砸了!」

原來,這是幾個太平軍。前幾天,他們還是德興阿手下的綠營士兵,烏衣鎮兵敗後投降了太平天國,他們想趁混亂之機打家劫舍,發點財。曾國華猛地從被窩裡爬出,趕緊穿衣,寡婦嚇得臉色慘白,緊緊抱住他。曾國華推開寡婦,抽出佩劍。門被衝開了。火把之中,士兵們一眼看見放在床頭的曾國華的官服,驚叫道:「這是一個清妖!」

「還是一個官兒哩!」

「抓活的!」

說話間,幾個士兵一擁而上。曾國華畢竟是一介書生,如何是他們的對手。交手不過兩三下,劍便被擊落,立即被活捉了。士兵們狂呼亂叫起來,拿麻繩將曾國華綁得死死的,吆喝著推出門外。一個士兵盯著寡婦,捨不得走,有人在門外吼:「色鬼!想打水炮了?你若不去,賞銀沒你的份兒。」

那人走到寡婦身邊,在她的臉上重重地掐了一下:「小娘們兒,待會兒再跟你痛快玩一陣。」

曾國華垂頭喪氣地走出門,聽見四面八方的喊殺聲,方知太平軍已展開了全面進攻,後悔不迭,心中尋思著如何逃走。

太陽出來後,霧消散了。李續賓帶著百餘名親兵,慌亂之中逃到一個小山包上。只見山包周圍,太平軍人山人海,無數面紅、黃、藍、白、黑旗幟迎風招展,李續賓知今日已難逃厄運,懊喪地靠在一棵樹邊低頭長嘆。他後悔不該聽信曾國華的無知妄見,後悔沒有采納趙烈文的建議,恨官文不出兵救援,更恨自己麻痺輕敵,沒有料到敵人在霧夜中偷營,現在他面臨著的毫無疑問是全軍覆沒。從咸豐三年來,大大小小百十個戰役所贏得的三湘名將的聲譽將掃地以盡,滌師進軍皖中的用兵計劃也全盤打破了。這時,周國虞帶著一支人馬衝上山來,大喊:「樹下的那個清妖便是李續賓!活捉的,賞銀一千兩!」

話音未落,幾百名士兵吶喊著衝上山來。內中有幾個野人山的人,更是痛恨已極,高叫:「抓住李續賓這個狗孃養的!」「把這條惡狗碎屍萬段!」

李續賓身邊的親兵慌忙迎敵。李續賓雙腳都已受傷,他剛一邁步,便痛得錐心般難受。眼看太平軍就要衝上山頂,李續賓咬咬牙,解下腰帶,向北跪下三叩頭,然後將腰帶掛在樹杈上,踩著一塊石板,將頭伸進帶圈中,追隨他的老師羅澤南去了。

正午時分,陳玉成、李秀成勝利地結束了對太平天國後期起著重大作用的三河戰役,七千湘勇除兩三百名僥倖逃走者外,全部葬身三河城。

曾國華死而復生,不得已投奔大哥給他指引的歸宿

當李續賓、曾國華全軍覆沒的訊息傳到江西建昌府時,曾國藩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嚇得幾乎暈死過去。他對李續賓寄託極大的期望,也相信李能不負重託。誰知恰恰就是這個老成可靠的李續賓壞了大事,不僅經營皖中、謀奪攻克江寧首功的如意算盤被打得粉碎,就連讓六弟依附李續賓成名的想法也破滅了。他知道李續賓、曾國華在這種情況下定然難以生還,良將頓失,骨肉永別,心中傷悼不已。

這是湘勇出師以來,最為慘重的失敗。建昌軍營上自將官,下至勇丁,幾乎人人都與三河陣亡的人員有聯絡:或為親戚,或為朋友,或為鄉鄰,或為熟人。訊息傳來,不待吩咐,各營各哨便自動地焚紙燃香,掛起招魂幡,軍營上下,蒙著一片陰霾。一連幾天,曾國藩看到的都是這種情景,心裡難受至極。他想到此刻的湘鄉縣,不知有多少人家正在舉辦喪儀,有多少寡婦孤兒在哀哀欲絕。湘鄉縣的悲痛,將十倍百倍地超過建昌軍營。湘勇的元氣如何恢復?進軍皖中的用兵方略改不改變?曾國藩陷於極度的痛苦之中。幾天後,他從痛苦中清醒過來。「好漢打掉牙和血吞」,重振軍威,報仇雪恨,才是大丈夫之所為。他甚至還懷著一線希望,李續賓、曾國華也可能死裡逃生了,說不定哪天會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那時再把皖中的事交給他們。他相信,受此大挫後,李續賓和曾國華會更加成熟。曾國藩想通後,下令軍營中所有招魂幡一律燒掉,不準再談三河失敗的事,一切都按原計劃去做。

十天過後,派到三河陣地上查訪屍體的勇丁回來報告,李續賓的遺體已找到,將由安徽巡撫翁同書出面隆重禮葬,曾國華的遺體一直未見。陣地上的無頭屍身成百上千,估計曾國華是被砍頭致死。又過了十多天,武昌、湘鄉、長沙、壽州,各處信件先後來到,均未見曾國華的蹤跡,曾國藩認定六弟已死無疑。

這一天,他鄭重其事地給朝廷上折,詳奏曾國華自咸豐四年帶勇以來所立下的樁樁功勞,以及這次殉國的悲壯。拜折之後,又給在家的四弟、滿弟寫了一封信,要他們安慰叔父及溫甫妻妾;並再三指出,這種時候,全家務必要比往日更和睦親熱,又檢討自己在家時脾氣不好,兄弟不和,今後要引以為戒。又叫他們去檢視父母墳塋,是不是被人挖動了,洩漏了氣運。半個月後,朝廷發來上諭,追贈候選同知曾國華為道員,從優議恤,加恩賞給其父曾驥雲從二品封典,咸豐帝還親書「一門忠義」四字,以示格外褒獎。

曾國藩接到這道上諭,甚感寬慰,立即派專人將皇上御筆送回荷葉塘,要家中把「一門忠義」四字製成金匾,高懸在黃金堂上,以此曠代之榮上慰父母在天之靈,下勵兒孫忠君之心。至於賞給叔父從二品封典一事,卻把曾國藩弄得哭笑不得。早在道光三十年,曾國藩在侍郎任內曾邀封叔父從一品封典,不想八年後反倒來個從二品封典。曾國藩心中暗暗埋怨禮部官員糊塗馬虎,連隨手查查的事都懶得一為,現在弄得他左右為難,受亦不是,不受亦不是。曾國藩為此很費了一番思考。他在仔細斟酌之後,給皇上上了一道謝恩折,先將歷次封典之事的過程敘說一通,然後寫上:「誥軸則祗領新綸,謹拜此日九重之命;頂戴則仍從舊秩,不忘昔年兩次之恩。唯是降挹稠迭,報稱尤難。臣唯有竭盡愚忠,代臣弟彌未竟之憾,代臣叔抒向日之忱,以期仰答高厚於萬一。」

不久,滿弟國葆受叔父之命來到建昌,代兄帶勇。曾國藩著實勉勵一番,撥五百勇丁讓他統領,又給他改名貞幹,字子恆,意為吸取靖港之敗的教訓,為人辦事,忠貞有恆。

這天半夜,曾國藩在燈下再次修改近日寫成的《母弟溫甫哀詞》。他哀憫六弟滿腹才華,卻功名不遂,正要憑藉軍功出人頭地之時,卻又兵敗身死,真可謂命運乖舛;又憐憫風燭殘年的叔父,叔父因無子才過繼六弟,誰料繼子又不得永年,老而喪子,是人生的大不幸;繼而又憐憫已成孤兒的侄子。小小年紀,便從此永遠失去了父親,心靈要承受多大的痛苦!作為大伯,曾國藩決定,今後將由自己承擔起對這個侄子的撫養教育之責,讓他如同紀澤、紀鴻一樣地得到慈愛溫暖,長大成人,繼承叔父一房的香火。曾國藩就這樣邊想邊改,時常停筆凝思,望著跳躍著的燭火出神。

「大哥,快開門!」急促的聲音,驚得曾國藩回過神來。這是貞幹在外面喊。

曾國藩開啟門,貞乾急忙閃進屋,身後還跟了一個人。

「大哥,你看誰來了?」貞幹有意輕聲地說,但語氣中的興奮之情顯然壓抑不住。

昏暗的燭光中,曾國藩見來人衣衫破損、面容憔悴。看著看著,他不覺驚呆了:這不是自己刻骨思念的六弟溫甫嗎?他不敢相信,溫甫失蹤一個多月了,賓字營、華字營全軍覆沒,統領李續賓已死,高階將領無一人生還,全軍副統領、華字營營官今夜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曾國藩拿起蠟燭,走到那人身邊。他把燭火舉高,照著那人的面孔,仔仔細細地審看著。不錯,這人的確是他的胞弟曾國華!

「你是溫甫?」儘管這樣,他仍帶著懷疑的口氣問。

「大哥,是我呀!」曾國華見大哥終於認出了他,不禁悲喜交集,雙手抱著大哥的肩膀,眼淚大把大把地流了下來。

千真萬確是自己的親兄弟活生生地站在面前,一剎那間,曾國藩心裡充滿著巨大的喜悅:六弟沒有死!叔父抹去了喪子之痛,侄兒免去了孤兒之悲,這真是曾氏一門中的大喜大慶!

「快坐,快坐下,溫甫,你受苦了。」

曾國藩雙手扶著弟弟坐下,兩眼溼潤潤的。死裡逃生的曾國華見大哥這種手足真情,心裡感動極了:「大哥,這一個多月來,我想死了你和老滿!」

「我們也很想念你!」曾國藩真誠地說,並親手給弟弟端來一杯熱茶,又轉臉問滿弟,「貞幹,你是在哪裡找到溫甫的?」

貞幹高興地回答:「今日黃昏時,我從鎮上回營,路過一座作廢的磚窯,忽然聽見有人輕輕地叫我的名字。進去一看,原來是六哥在那裡。我又驚又喜。六哥當即要我帶他來見大哥,我說現在不能去,半夜時我再帶你去。」

「做得對。」對滿弟的老成,曾國藩甚是滿意,他轉問六弟,「溫甫,三河之戰已經一個多月了,你為何這時才露面,害得全家著急,都以為你死了。你這一個多月來在哪些地方?」

「那天半夜,大霧瀰漫,長毛前來劫營,我寡不敵眾,正擬自裁殉國,突然被一長毛從背後打掉手中的刀,給他們捉住了。」曾國華不敢講出在寡婦家被抓的真相,編造了這套謊言,「長毛不知我的身份,把我關進一家農戶的廚房裡,又去忙著抓別的人,不再管我了。我靠著磨盤上下用力擦,將繩子擦斷,偷偷地逃了出來。沿途打聽到大哥在江西建昌府,就徑直向這裡奔來,途中又不幸病倒。就這樣邊走邊停,捱過了一個多月。」這幾句倒是實情。他說罷,將一杯茶一飲而盡,那樣子,的確是病羸飢渴。曾國藩聽完六弟的敘說,心中悽然。

「溫甫,你們為什麼要去打廬州?我是要你們與春霆一起去圍安慶。」給六弟添了一杯茶後,曾國藩問。

「大哥,這是我的失策,迪庵也是主張南下圍安慶的,我想打下廬州後再南下。」溫甫並不掩飾自己的過錯,使曾國藩感到六弟的坦誠。

「打三河一事,軍中有人提出不同看法嗎?」一向留心人才的曾國藩,想以此來發現有真知灼見的人才。

「軍中沒有誰提過,倒是有一個來三河做客的讀書人闖營進諫,說不能打三河,要轉而打廬江。」

「這人叫什麼名字?」曾國藩帶有幾分驚喜地問。

「此人自稱趙烈文,字惠甫,江蘇陽湖人,寓居全椒,年紀不大,二三十歲。」

「難得,難得。」曾國藩輕輕地拍打著桌面,感慨地說,說得曾國華臉紅起來,大聲叫道:「大哥,你讓我回湘鄉去招募五千勇丁吧,我曾國華若不報此仇,枉為世間一男子!」

「小聲點!」曾國藩如同被嚇了一跳似的,忙揮手製止。六弟這一句氣概雄壯的話,不僅沒有引來大哥的讚賞,反而使得見面時的濃烈親情消失殆盡,代之而起的是滿腔的惱怒:正是因為違背了原定的作戰方案,才招致這一場空前的慘敗。精銳被消滅,進軍皖中的大計徹底破產,前途困難重重,作為全軍的統帥,他所承受的壓力有多巨大呀!他真想把六弟大罵一頓,甚至抽他兩耳光,以發洩心頭的這股鬱悶之氣。但他沒有這樣,只是呆滯地望著溫甫,也不作聲。曾國華見大哥對他的話沒有反應,又再說了一遍:「大哥,過幾天我就回湘鄉招勇如何?」

「溫甫,你太不爭氣了!」望了很久之後,曾國藩終於忍不住慢慢地吐出一句話。

「大哥,我對不起你,對不起迪庵和死去的兄弟們,我有罪,罪孽深重。我要重上戰場,殺賊贖罪呀!」曾國華從心底裡發出自己的呼喊。他深知自己的過失太大了,大哥的這句輕輕的責備,不足以懲罰,他倒是希望被狠狠地杖責一百棍。

「唉!」曾國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六弟的痛悔沖淡了他心中的怨怒,一股憐憫之情油然而生。眼下的處境,溫甫自己是一點不明白呀!他能出現在大家面前嗎?全軍覆沒,唯獨自己的弟弟、負有直接責任的副統領生還,曾國藩怎麼向世人交代?怎麼向皇上交代?沒有溫甫的陣亡,哪來的「一門忠義」褒獎!溫甫雖破壞了進軍皖中的大計,卻又為曾氏家族掙來了天家的曠代隆恩。帶兵打仗的曾國藩,是多麼需要這種抵禦來自各方猜忌的榮耀身份啊!它的作用,要遠遠超過溫甫再募的五千湘勇!如何處置這個意外生還的弟弟呢?既要不負聖恩,又要讓他繼續活在世界上,曾國藩的腦子在苦苦地盤算著。

見大哥久久不語,貞幹勸六哥:「莫這樣急,你現在身體很差,無法帶兵,回家休息兩三個月後再說。」

「不!」曾國華驀地站起來,堅決地再次請纓,「大哥,你就答應我吧!」

曾國藩苦笑了一下,將桌上那頁《母弟溫甫哀詞》文稿拿起,遞給曾國華說:「溫甫,可惜你早在一個多月前便死在三河了。」

曾國華接過哀詞,看了一眼,一把扯碎,笑著說:「那是訛傳,我不是好好地在這裡嗎?」

「不,你早死了。」曾國藩重複了一句。看著大哥那張變得嚴峻冷酷的臉孔,分明不是在說笑話,曾國華頓時心涼起來,冒出一股莫名的恐懼。

「大哥,你為何要說這話呢?我沒有死,沒有死呀!」曾國華悽慘地喊起來。

「不要喊!」曾國藩威嚴地止住,口氣中明顯地含著鄙夷,曾國華立時閉了嘴。

「哀詞你可以撕掉,皇上的諭旨你能撕掉嗎?」曾國藩從櫃子裡將內閣轉抄的上諭找出來。曾國華一看,臉刷地白了。

「三河戰敗之後,迪庵的遺體很快找到,我等你等了二十多天,一直沒有訊息,派人查訪也未找到,只能斷定你已死。全軍覆沒,你身為迪庵的副手,也只有戰死沙場,才能說得過去。我因此上奏皇上,說你已壯烈殉國。」曾國藩緩慢而沉重地說著。曾國華看得出,大哥在壓抑著心中的巨大痛苦,聽到最後一句話,他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大哥繼續說:「天恩格外褒獎,從優議恤,不僅追贈你為道員,還賞叔父從二品封典。我日前已申明,叔父大人早蒙賞從一品,請求加恩紀壽及歲引見,想必會蒙俯允。尤其是因你之殉國,皇上御筆親書‘一門忠義’四字,我已命家裡制匾懸掛黃金堂上。這是曠代殊榮,足使我曾氏門第大放光輝。你現在要生還回家,我將如何向皇上交代,我們曾氏一家如何向皇上交代?」

「請大哥再向皇上拜折,敘說我生還緣由,請收回一切賞賜,行嗎?」曾國華試探著問。

「你說得好輕巧!」曾國藩瞟了六弟一眼,不悅地說,「欺君之罪,誰受得了?」

「這不是有意的。」曾國華分辯。

「縱然不是有意的,但天下人都知道你曾國華是殺身成仁的偉男子,皇上是優待功臣的仁義之君。現在又上折說你未死,豈不貽笑天下!此舉將置皇上於何地?」稍停一下,曾國藩沉痛地說,「溫甫,當‘一門忠義’的金匾從黃金堂取下時,你想想看,那會使我曾氏家族蒙受多大的恥辱!」

曾國華又起一陣冷戰,他完全沒有想到,事情竟有這般嚴重。沉吟良久,他問大哥:「如此說來,我今生已不能再帶勇殺賊,報仇雪恨,顯親揚名了?」

「不能了。」曾國藩輕輕地答。

「好吧!」曾國華下了最大的決心,「我明日就布衣回荷葉塘,躬耕田畝,課子讀書,了此一生。」

「荷葉塘你也不能回。」

「這是為何?」曾國華害怕起來,難道當一個廝守妻妾兒女的普通老百姓也不成?他簡直不能理解。

「哎,溫甫,你今年三十六歲了,怎麼還這樣不曉事?」曾國藩皺著眉頭說,「三河戰敗,湘鄉縣幾乎是家家喪親,戶戶招魂,他們明裡不說,心底裡誰不把迪庵和你恨得要死。總是你們無能,才招致他們失去親人。你若跟著他們一起戰死,我曾氏全家尚能略感心安。你現在又未死回家,你有何面目見家鄉父老?且我湘勇歷來最恨從敵營中逃回來的人,你說是自己逃回來的,誰為你做證?鄉親們會說你害得兄弟們死去,自己又投敵乞命。到那時,千夫所指,只怕你曾溫甫會無病而亡吧!」

貞幹本想替六哥說幾句,聽了大哥這番話,嚇得不敢再開口。

「帶勇不行,回家不行,難道我真的要去死嗎?」兄弟三人相對無言默坐良久,曾國華絕望地吐出一句話。

「溫甫,你想到哪裡去了。」曾國藩起身,走到六弟身旁,溫存地拍著六弟的肩膀,細聲說,「你是我的親兄弟,大哥怎麼會叫你去死。大哥為你想了一條生路,不知你情願否?」

「請大哥明示。」曾國華已完全無主見了,唯有仰仗大哥。

「陳廣敷先生,你還記得嗎?」

曾國華點點頭。

「前幾個月,他來到蔣市街與我會晤,告訴我離開湘鄉後,就回廬山黃葉觀隱居。你去投奔他,拜他為師,後半生你就在黃葉觀做一道人。陳先生是一個超脫塵世的人,你可以把事情的原委都說給他聽,他不會怪你的,也不會張揚出去。你看如何?」

曾國華禁不住一陣戰慄,眼淚刷刷地流了下來。這個功名心極重、人世慾望極濃的曾六爺,聽說後半生將要與黃卷青燈為伴,與古木山猿為友,心如刀絞,但反覆想想,覺得現在已無路可走,只得勉強答應:「大哥,你讓我悄悄回一趟荷葉塘,見見叔父大人和壽兒再去吧!」

「溫甫,休怪大哥不通情理,你委實回不得家,趁著天黑趕快離開此地,不要讓人看見了。過段時間,我要貞幹回家一趟,將實情告訴叔父大人,再安排他們去黃葉觀與你相會。平定長毛以後,大哥再到黃葉觀去看你。」曾國藩說著說著,不覺流下淚來。國華抱著大哥淚如雨下,貞幹也在一旁抽泣。

曾國藩吩咐貞幹不要驚醒廚子,悄悄地盛些冷飯給國華吃了,又收拾幾件衣服,拿出一百兩銀子來給他。然後,他雙手抱著六弟的肩膀,嗓音哽咽,好一陣才說出四個字:「兄弟珍重!」

國華說不出話來,只能點點頭,戀戀不捨地離開了軍營。

待六弟走後,曾國藩又關起門來,與滿弟密談了很久。第二天,貞乾親自去三河戰場尋找六哥遺骸。二十多天後,他回來了,後面還跟著一具棺木。一到軍營門口,貞幹便放聲大哭起來,引得勇丁們紛紛出來觀看。貞幹走進屋,哭倒在大哥面前,高叫:「大哥,六哥的忠骸找回來了,可惜沒有了頭!」

「你是怎麼找到的?不會認錯吧!」曾國藩驚訝地問。

「哪裡會錯!莫說四肢還在,就是燒成灰,我也認得出。」

曾國藩撫棺痛哭,一邊叫人開啟蓋板。曾國藩見躺在棺材裡的那人除無頭外,四肢都尚完好。他拉開死者的左褲腳,看到一道三寸長的疤痕後,立即喊起來:「溫甫,你到底回來了,大哥找你找得好苦呀!」

說罷,又大哭起來。哭了一陣後,他對四周圍觀的人說:「溫甫八歲那年,爬上塘邊一棵桃樹摘桃子吃,我怕他摔到塘裡去,便高聲喝罵他。他嚇得趕緊從樹上跳下來,腿不慎被樹枝劃破了,一直爛了兩個月才好,從此便落下了這個疤。近三十年來,我一直為此事抱疚。」說著說著,又對死者高喊,「溫甫,我的好兄弟,你為國捐軀,死得英勇。大哥為你傷心,大哥也為你榮耀呀!」

曾國藩越哭越厲害,引得圍觀者嗟嘆不已,在楊國棟、彭壽頤等人竭力勸說下,好不容易才止住。

夜裡,曾國藩為溫甫設了一個簡樸的靈堂。湘勇將領們絡繹不絕地前來弔唁,曾國藩對著溫甫的神主誦讀了哀詞。並從第二天起,為六弟吃七天齋。到了第八天清晨,貞幹帶著二十多個勇丁,護送溫甫靈樞回湘鄉,曾國藩親自送到盱江碼頭。

李鴻章給恩師獻上皖省八府五州詳圖

正當建昌軍營因三河之變而士氣沮喪的時候,圍攻兩年多的吉安城,終於被曾國荃的吉字營攻克。接著,鮑超趁陳玉成部返回天京附近、李秀成部再度經營蘇南的時機,在皖南連打幾次勝仗,站穩了腳跟。緊接著,李元度部又挫敗從福建過來的太平軍。這些勝利,使士氣重新振作起來。曾國藩從吉安之勝中,看出了九弟倔強不屈的性格和帶勇打仗的才能,認定他是個可當大任的人物。恰好康福這時又從老家跋山涉水來到了建昌。去年,曾國藩回籍不久,康福也請假回沅江去了。曾國藩賞給他的三百畝水田,王矮爹替他經營得興旺。一到家,王矮爹又為他張羅著娶了一房妻子。康福將田產分為兩半,一半歸於弟弟康祿的名下。康福不願意做個財主終老,他要建功立業,光耀康氏先祖,接到曾國藩的信後,便匆匆趕來了。曾國藩派他前往吉安,代他獎賞吉字營。國荃將吉字營安置後,便和康福一同來到建昌。

曾國荃送給大哥的戰利品是一部《歐陽文忠公文集》。曾國藩輕輕地翻著這部已發黃發黑的文集,驚喜地問:「這是南宋慶元年間刻的,是歐陽子文集的最早刻本,你是怎麼得來的?」

「吉安是歐陽修的故鄉,大哥不是要我留意他的遺墨嗎?」曾國荃得意地說,「打下吉安後,我也不管是不是歐陽修的後人,凡姓歐陽的,我統統把他抓了起來,要他們交出遺墨來,否則殺頭。」

「你怎麼能這樣做?」曾國藩沒有想到九弟用這種手段來蒐集遺墨,倘若歐陽修九泉有知,豈不憤怒至極!

「不這樣做,怎麼可能得到它?」曾國荃指了指大哥手中的文集,「就這樣,幾百個姓歐陽的互相商議,逼得那些歐陽修的後人無法,實在找不出遺墨,便以這部供在祠堂裡的宋本來充數。」

「沅甫,你給我送回吉安去!」曾國藩生氣了,板著面孔命令弟弟。

「大哥,這樣的珍本到哪裡去找?你若過意不去,我給他們三百兩銀子算了。」曾國荃不服氣。

「九弟!」曾國藩嚴肅地說,「咸豐三年練勇之初,我便對你們說過,長毛毀孔孟、焚書籍,得罪了天下讀書人。我們就是要抓住這一點,把讀書人爭取過來。在《討粵匪檄》中,我將維護中國數千年的禮義人倫、詩書典籍昭告天下,也是為了得讀書人的心。這些年來朝廷失政,老百姓易被長毛籠絡,只有讀書人才是我們依靠的力量。你以殺頭的手法,逼一代文宗的後人交出他們的傳族之寶,此事傳揚出去,豈不冷了天下讀書人的心?九弟,你要明白此中的利害!」

大哥的話有理,曾國荃不作聲了。曾國藩把文集仔仔細細翻了一遍,遞了回去,曾國荃默默地收下。

「沅甫,乘這次攻破吉安的好機會,你回家去一次,招募幾千人,將吉字營擴大到一萬人。看來,溫甫收復皖中的未竟事業,要由你來擔負了。」

大哥的話太合國荃的心意了。這次在吉安得的大量金銀,正要運回家去買田起屋,為今後自立門戶做準備,至於募勇擴營,更是他多年的心願。

「大哥,無論為國為家,我都要和長毛血戰到底!」曾國荃慷慨激昂地表示。在建昌小住幾天後,他便匆匆回荷葉塘去了。

不久,石達開率部離開福建,經江西、湖南向西開拔。朝廷分析石達開有可能入四川,急調曾國藩入川剿堵。一旦入川,則遠離江寧,今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別人拿下它,這是曾國藩極不情願的事。他上奏皇上,請求讓他進兵皖中,為三河之役報仇。奏摺剛拜發,荊七送來一封信。原來,這信是李鴻章從五里外的縣城裡,託人捎來的。信上說,咸豐二年六月與恩師在京分別後,第二年正月,便隨同工部侍郎呂賢基回籍辦團練,與長毛、捻子作戰。這些年來,巡撫福濟不明事理,欽差大臣勝保多方猜忌排擠,在安徽很不得意,欲投奔恩師,不知肯收留否?

曾國藩覽畢微微一笑,對於這個年家子,他是再瞭解不過了。

道光二十五年,李鴻章遵父命晉京,投奔曾國藩門下,拜他為師。曾國藩見李鴻章長得身材修長,五官俊美,言談文雅,舉止倜儻,心中甚是高興,更兼李鴻章有人所不及的乖覺,過目不忘的記性,深為曾國藩所賞識。道光二十七年,李鴻章與郭嵩燾一起中進士,入詞館,時年二十五歲。真個是少年高第,春風得意。曾國藩將他、郭嵩燾及同年入翰苑的陳鼐、帥遠燡視為丁未年四君子。但李鴻章心氣高傲,性格疏懶,為人不夠實在,細節上不大檢點,這些方面,與曾國藩脾性不合。李文安曾給曾國藩講過他兒子小時候的一個故事。

李家以前養過一缸好金魚。李文安一日偶與家人戲言,如今年金魚產子多,則門徒中進學的多。後果然這一年產子很多,李文安扳著指頭,數著這個可進學,那個可進學,又說長子瀚章今年也可進學。第二天,一缸金魚全部死盡。文安奇怪,問家人,鴻章坦然承認。文安問何以害魚。鴻章說:「這麼多人進學,唯獨我不進,此魚不可留。」文安笑道:「你今年只有十一歲,怎能進學?」鴻章不語。李文安從這件事上,知兒子雖心高志大,但胸襟未免太狹窄,手段也太刻毒了。

這幾年李鴻章在安徽打勝仗少,打敗仗多,曾國藩也知道些。他甚至還聽到過有人以「翰林變綠林」的刻薄話來挖苦李鴻章。曾國藩將來信鎖進櫃子,既不復函,也不派人傳話,他有意要挫挫這個高足的鋒芒。

十天過去了,沒有動靜,曾國藩派人悄悄地到建昌旅館檢視。回報說,李鴻章在旅館讀書寫字。又過十天,曾國藩再派人去窺視李鴻章。回報說,李鴻章仍在讀書寫字,並無回安徽的表示。當天,曾國藩傳令叫李鴻章來軍營相見。

李鴻章一進軍營,便急趨向前,走到曾國藩身邊,行門生叩拜大禮。曾國藩凝然端坐,並不起身,待李鴻章行完禮,才招呼他坐下。六年多不見了,李鴻章已步入中年,戰火奔波,使他面色黧黑,而腰板卻顯得比過去在書齋時硬朗多了。近來常感右目癢痛、精力不支的曾國藩,看到眼前這個踔厲風發的門生,又是喜歡,又是羨慕。

「少荃,這些年來你幹了不少大事,人也發福了,官也做大了,現在是道員銜,還是按察使銜?」曾國藩充當過多次鄉試主考和會試閱卷大臣,且詩文為一時之冠,故而門生甚多,但真正經他指教過的受業生,僅李鴻章一人。對李鴻章,他有一種父兄對子弟的情感,早就盼望李鴻章來了,但直到在安徽混不下去了才來投靠,曾國藩心裡不太滿意,二十天不理不問,也含有這層原因。

「恩師取笑了!門生早就想投奔恩師帳下,並託家兄轉達過此意,怎奈福中丞執意挽留。福中丞是門生的座師,門生亦不好強違。這次我不管他肯不肯,下決心離開了他,追隨恩師左右。門生雖蒙聖恩賞加按察使銜,但在恩師面前,門生永遠只是個小學生。」

李鴻章的話提醒了曾國藩。的確,李瀚章曾跟他說起過老二要投奔的事,且二十天未見,李鴻章不以冷落為意,仍這樣謙恭有禮,恍如十多年前碾兒衚衕裡的恂恂學子。曾國藩心中的一絲不快消失了。

「少荃,此間局面狹窄,恐艨艟鉅艦,非潺潺淺瀨所能容。你既與勝保不和,何不回翰林院供職去?」曾國藩望著李鴻章笑著,三角眼裡射出的是慈愛的光芒。

「恩師,」李鴻章認真地說,「你老從來教導門生,男兒立身,不在高官厚祿,更不應貪圖個人享受,當為君分憂,為國出力。目前逆賊肆虐,四海鼎沸,門生豈能違背恩師教導,視國難民危不顧,而回翰苑享清福呢?」

真是本性難移。多年的挫折,並沒有打磨掉他的稜角,說起話來,仍是這般大言犖犖,但曾國藩喜歡聽。他心裡暗暗讚許,臉上卻無特別的表示。

「這幾年,門生在家鄉東撞西突,前後追隨過呂侍郎、福中丞,均茫然無指歸;現在又遇了個勝保,心中無點滴才學,偏又目空一切,視漢員如同仇人一般。門生冷眼觀察過許久,無論福中丞,還是何制臺,以及和春、張國樑,都不是戡亂之才,更不要說勝保之流了。東南半壁濁浪滔天,真正的中流砥柱,實只恩師一人,萬望恩師收留門生,日後也好附恩師驥尾光宗耀祖,這也是家父臨終時的遺言。」李鴻章說到這裡頗為動情。

「少荃,你來我這裡,是想自己帶勇,還是做參贊?」曾國藩不再盤馬彎弓了,直接問。

「門生雖出身詞臣,但這幾年也曾幾十次親歷沙場,略懂一點打仗的道理,門生想在恩師帳下做一名偏裨將佐。」李鴻章答得也直截了當。

「哦,你想帶勇,那好哇!」曾國藩邊說邊思考,略停一會兒說,「不過,我身邊暫缺一個辦文書的人,先委屈你幫幫忙,掌幾天書記文案如何?」

在曾國藩看來,安徽的團練辦得一團糟,李鴻章的那一套根本就不能帶到湘勇中來,必須先在他的身邊跟著學習一段時期再說。

「好!門生正要跟著恩師學習起草奏摺哩!」絕頂聰明的李鴻章將失望藏起,裝出一副滿心喜悅的樣子,「家兄曾跟我說過,筠仙有次起草奏摺,中有‘屢戰屢敗’四字。恩師看後,將‘戰’‘敗’二字互換位置,變為‘屢敗屢戰’。家兄對此佩服得五體投地,說位置一換,滿篇精神大變。門生在安徽時,聽福中丞說,恩師奏摺,當今無雙。門生過去跟恩師學古文時不用心,現在要補上這一課。」

李鴻章此時提起這件往事,真是恰到好處。曾國藩開心地笑笑說:「好吧,你今天回旅館去結賬,明日一早到軍營來。」

幾天下來,李鴻章在建昌軍營辦事順利。他留心觀察幕府一切事務,覺得也並沒有什麼與眾不同之處,從書啟到贊畫都可勝任,唯一難以適應的,便是天未明就吃早飯這件事。湘勇規矩,天未明就得吃罷早飯,有仗打仗,無仗操練,不容許睡懶覺。幕府跟軍營一樣。曾國藩自己以身作則,每天和幕僚們一起吃早飯。吃飯時,他說古論今,談笑風生。飯桌上,他不再是一個嚴厲的統帥,而是幕僚們極隨和的朋友。李鴻章卻有睡懶覺的習慣。平素在家鄉,他要團勇們清早起床操練,自己則總是日上三竿才大夢方覺。

這幾天凌晨,天還是漆黑漆黑的,軍營便放炮吃飯了。一會兒,親兵便來敲門叫起床,李鴻章正睡得香甜,哪裡願意出被窩!他藉故不起。一連三天,曾國藩看在眼裡不作聲。第四天天未亮,親兵又來敲門了。李鴻章煩躁地喊:「我病了,不吃飯!」

過一會兒,一幕僚來敲,李鴻章仍不起。又過一會兒,康福來了:「李翰林,請起床吃早飯!」

「告訴你們我病了,為什麼三番兩次總來喊?」

「曾大人說,有病也得起來,大家等你去後再用餐。」

李鴻章一聽,心裡發毛了,趕緊披衣,踉踉蹌蹌地奔進餐廳。曾國藩瞟了李鴻章一眼,端起碗吃飯,幕僚們跟著端起碗來。曾國藩面色峻厲,一言不發。吃完飯後,他放下碗筷,一字一句地說:「少荃,既到我這裡來,就要遵守我的規矩。此間所尚的,唯一誠字而已!」

說罷,曾國藩起身走出餐廳,看也不看李鴻章一眼。李鴻章驚呆在板凳上,半天作不得聲。

從那天起,李鴻章一改過去驕懶的文人習氣,虛心學習周圍的一切,這才發覺恩師所帶的湘勇,與自己過去所帶的團練確有許多不同之處,愈加從心裡佩服。這天晚上,他對曾國藩說:「門生這次給恩師帶來了一件小小的東西。」

說罷他從布包裡拿出一卷紙來,曾國藩認得這是大內珍藏的特製棉紙。

「恩師請看。」李鴻章微笑著展開,竟是一幅皖省全圖。曾國藩撥亮燈,仔細檢視。圖上畫著安徽全省大的山川和府縣界線,都標有名字。圖下邊還註明圖與實地的比例關係。圖雖畫得精工,但並無特別之處。這樣的地圖,曾國藩手頭有,他微笑著沒有作聲。

「恩師,這是幾幅安徽分府地圖,請你老過目。」李鴻章又從布包裡拿出一卷紙,開啟第一張,圖上方標明「鳳陽府」三字。只見這張地圖大異剛才那一張,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著山名、水名、縣名、鎮名,甚至較大的村莊名、神廟名都寫上了。曾國藩心裡吃了一驚:「少荃,廬州府的詳圖有嗎?」

「有。八府五州都有。」李鴻章不慌不忙地找出了廬州府地圖。

曾國藩接過地圖,急忙開啟,右手食指在圖上快速地移動,嘴裡不停地說:「三河,三河在哪裡?」

「在這裡。」李鴻章一下子就點出了三河城。

曾國藩兩眼死死地盯住三河。圖上明明白白地標出了三河城四周的形勢地名:鎮建在馬柵河與界河的交匯處,巢湖在東邊,只有四十五里遠,西邊是金牛嶺,東邊是白石山,一條大道貫穿金牛鎮直達三河城。這樣詳盡的分府地圖,曾國藩還是第一次見到。看著看著,他慢慢地兩眼潮潤,嗓門嘶啞:「少荃,早幾個月看到你這張圖,迪庵、溫甫和七千湘勇也不至於遭厄難。」

曾國藩將其他府州的地圖略微翻了翻,都像鳳陽、廬州一樣,山川城鎮,一一標列得清清楚楚。這是他多年來夢寐以求的地圖啊,想不到今天居然由李鴻章送上門來了。看著這幾張地圖,曾國藩彷彿看到了湘勇的戰旗正插在一個個城池上,規復皖省、攻克安慶已有了可靠的保證。他真想站起來,緊緊地拉著李鴻章的手,大聲地說:「少荃,你這個禮物太好了,我收下!」但他很快地控制了自己的感情。李鴻章畢竟是他的晚輩門生,在晚輩門生面前怎能失態!他以慣常的神情說:「少荃,你來我這裡好些天了,怎麼今天才把皖省地圖拿出來,你對我還留一手嗎?」

「哪裡,哪裡!」李鴻章已知這幾張地圖在曾國藩眼中的分量,興奮地說,「門生巴不得把一切都貢獻給恩師,哪有留一手之理,前幾天之所以沒有拿出來,是怕露醜。這兩天我見恩師這裡用的仍是乾隆內府圖,故才敢奉獻。」

曾國藩心想,畢竟長了幾歲年紀,比以往穩重多了。他慢慢地梳理著已見花白的長鬚,說:「地圖莫精於康熙內府圖,其準望勾弦,皆命星官親至各處,按諸天度測量裡差。乾隆內府圖又拓而大之,亦甚精當,蓋出齊次鳳宗伯之手。近時陽湖董方正孝廉依此二圖訂正差誤,合為一本,李申耆先生付諸剞劂,據說是現在最精確的地圖。我已託人去重金購買,至今未得到。這批皖省分府地圖確比乾隆內府圖精細多了,你是怎樣得來的?」

「恩師。」李鴻章欠身答道,「咸豐三年初,我隨呂侍郎在家鄉辦團練,幾仗打下來,吃了不少苦頭。這些苦頭,大部分來自對地形不熟悉。有一次,我與長毛打仗,打敗了,想找條路逃都找不到,結果幾十個弟兄送了命,我幸而躲在草叢中才免於死。長毛走後,我問當地百姓。他們告訴我,穿過鬆樹林後就是一條大路,路口左右是兩座小石山,是天然的堡壘,只要百把個弓箭手埋伏在石山上,就是一千人也都會死在那裡。我聽後半晌作不得聲,倘若早點知道此處地形,不僅那幾十個弟兄不會死,說不定還可反敗為勝。我於是下定決心要繪製一套詳細地圖,遠勝朝廷頒發的乾隆內府圖。我從團練中抽出幾十個知書識字、頭腦靈活、辦事可靠的人,派他們到各府去實地調查,足足用了十個月時間,終於繪製了這十四幅地圖。」

「少荃,你做了一件頂好的事,假若東南八省都有這樣的分府圖,我們就可以立於不敗之地了。」

「恩師過獎了。這地圖雖較細,但打起仗來,還是嫌簡略了,如果再詳細到每個小山包、每條小溪港、每個小村莊都有的話,那就好了。」

「好哇,待平定長毛後,你就去做這件事吧!全國十八省,省省都繪製,那真是一樁惠澤子孫的大好事。」

「太好了,那時在恩師指導下,我一定會幹得比現在好得多。」李鴻章高興地說。

「少荃,你把地圖送給我,你自己不就沒有了嗎?」

「有,我還有一份,照這份原樣影繪的。我那時想,萬一一份丟了或損壞了,還可以有一個底子再補繪。」

是比先前長進多了,曾國藩心想。過了會兒,他對李鴻章說:「少荃,我即將率師入川,遠離你的家鄉,你要不要先回家去安頓一下,我們再在蕪湖碼頭相會。」

「不用了,門生來建昌之前,家事已作了安排。」李鴻章說,「不過,門生斗膽向恩師進一言,四川不可去,也不必去。」

「這話如何講?」曾國藩靠在椅背上,習慣性地抬起右手,慢慢地梳理著鬍鬚。這神情,顯然是要李鴻章說下去。

「今夜只恩師與門生兩人,門生就直言吧!」李鴻章略為停頓了一下,說出他在建昌旅館裡的一番深遠思慮來,「咸豐三年正月,江寧陷落,東南半壁冒出了一個與朝廷敵對的叛逆國號,其勢力尤強在蘇南、皖中、江西三個地方。自咸豐六年逆賊內訌後,江西已漸為恩師統率的湘勇光復,逆賊勢力只有蘇南、皖中兩處。依門生愚見,與長毛決戰的主要戰場也只有這兩處。長毛氣焰,乃順江由西而東,江寧之西,為長毛後方所在,江寧之東,不過長毛之門面而已。數年間,恩師已洞悉此中機要,由武昌而黃州,由黃州而武穴,由武穴而九江,由九江而湖口,步步進逼,節節獲勝。門生在安徽細細觀看思考,見長江兩岸,恩師每復一城池,長毛氣焰輒消一分,門生從心底裡佩服恩師高屋建瓴、深謀遠慮,其取勢百倍勝過江北江南大營。門生心裡早已明白,平巨憝,復江寧,非恩師莫屬。」

李鴻章越說越有勁,雙目晶亮,神采奕奕,令曾國藩暗為驚詫:今日之李少荃,已非吳下舊阿蒙。他隨手拿起穆彰阿贈送的玉球,在手裡慢慢旋轉。此情此景,使他想起了二十年前與穆彰阿的一夕談話。薪盡火傳,這個才大心細、見識不凡的門生,不正是自己的傳火人嗎?

「朝廷已對江寧逆賊撒下了天羅地網,你何以知下江寧者非我莫屬。少荃啊,這等大事,可不許你信口開河。」曾國藩打斷李鴻章的話,「你說四川不可去,不能去,道理在哪裡呀?」

「是,門生說漏了嘴。」李鴻章素知老師行事謹慎,這層意思,點到即可,他馬上轉入正題,「門生說四川不可去,其原因也正是剛才所說的。恩師多年浴血奮戰,已將長毛逼在皖中、蘇南一隅之地,現在反而忽然掉頭入蜀,到千里之遙去堵流寇,將這伸手可摘之熟桃讓給別人,就是恩師不在乎,湘勇將官弟兄也不情願呀!就是門生在一旁,也為恩師抱不平。」

曾國藩微微一笑,在心裡說:這個機靈的李老二,說話的本事是越來越高了,他的老子哥哥遠不及他。

「況且川督王慶雲為人器局狹小,很久以來就想當蜀王,他決不會願意恩師入川的。門生說四川不必去,是指石逆目前已成流寇,軍心不穩,士氣不旺,此去四川,將很可能走向末路,四川兵力足可制服他,不必動用湘勇這把牛刀。門生以為,恩師須立即向皇上陳明入川之非和入皖之要,同時亦請官帥、胡帥代為說明不能離開東南的原因;官帥、胡帥要成功,也是離不開恩師的。為使朝廷明白此中道理,恩師可命令目前在徽州、寧國的鮑超之部暫且撤離皖南。這樣,長毛一定會乘虛而入,翁中丞必定急奏朝廷,那時各方交章挽留,恩師將免去入川之勞。」

曾國藩不得不佩服這個比他小十二歲的門生的見事之明。在湘勇主要將領中,有彭玉麟的忠貞,有楊載福的樸直,有鮑超的勇猛,有李元度的策劃,有曾國荃的頑強,但無一人有李鴻章這樣洞察全域性的清醒、機巧應變的手腕!人才難得呀!兩江一帶,歷來是人文薈萃之地,要留心訪尋延攬。想到這裡,曾國藩忽然記起溫甫講的趙烈文進諫的事。

「少荃,你是廬州人,全椒就在廬州旁邊,你有沒有聽說一個寓居全椒的陽湖秀才趙烈文?」

「恩師何以知道趙烈文?他是門生的好朋友。」

「那太巧了!前次迪庵和溫甫誤攻三河,此人到軍營進諫,可惜他們未聽,不然也不至於有三河之變。我看這是個有識見的人才。」

「趙烈文確是個非比一般的讀書人,他不樂舉業,留心國事,潛研兵法,熟知輿地,尤工於謀劃,的確是個好的軍事參謀。」

「是呀,草萊之中,常有異才,日後到了你的家鄉,我一定親去拜訪他。」曾國藩邊說邊抽出日記簿來,記上:「趙烈文,字惠甫,陽湖人,寓居全椒,知輿地,工謀劃。少荃竭力推薦。」

「何勞恩師親去,我寫封信叫他來就行了。」

「不!還是我去見他為好。」

師生二人在軍營一直談到次日雞鳴方止。第二天,曾國藩修書給官文、胡林翼,請他們代為向皇上說情。為不使皇上不悅,曾國藩盡起在建昌的水陸兩支人馬,踏上赴川的道路。當曾國藩將到武昌時,接到了上諭。上諭命曾國藩暫駐湖北,與官、胡共商進剿皖省之計,援川部隊從湖南選調。官文、胡林翼在武昌治酒為曾國藩道喜。席上,官文提出派永州鎮總兵樊燮帶兩千人入川,曾、胡一致同意。於是官文以制軍身份下令,調樊燮立即入川。誰知這一紙命令,倒惹出一樁轟動全國的大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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