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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強圍安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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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哪裡。貴國有兩句古詩,道是‘海記憶體知己,天涯若比鄰’,何況我們同是上帝的子民,更是真正的親兄弟了。」

巴夏禮的回答是這樣典雅而得體,使陳玉成、周國賢、康祿與他的距離大為縮短,陳玉成吩咐擺酒款待。一會兒,知府大堂成了宴會廳,陳玉成向客人殷勤勸酒。巴夏禮乘著酒興大大咧咧地說:「貴軍陸戰技術非朝廷之兵可敵,然貴軍水師卻不是湘勇水師的對手。」

在田家鎮敗給彭玉麟的周國賢對此感受最深,忙接話:「參贊先生說得正是。曾妖頭水師船上的火炮全是洋炮,船也堅固。」

「貴軍的火炮太原始了,全是鐵鑄的,又重又笨。貴軍重炮炮身比敝國六十八磅的炮身還大,炮口卻比六磅炮的炮口還小,這怎麼能打仗呢!」巴夏禮儼然以一副火炮專家的身份說話,對火炮不甚精通的陳玉成等人連連點頭。

「再說,貴軍的兵船,更是比民船還不如,只配在小港小河中裝泥運糞,豈能在大江大河中打鬥!」太平軍歷來忽視水師而看重陸軍,巴夏禮的話說得並不過分。巴夏禮見太平軍的將領都洗耳恭聽,益發來了精神,「英王殿下,我給呤唎買的這艘兵艦女王號,是敝國的最新產品,比我們停泊在漢口的爵士號還要好,三十門大炮中有十門六十八磅重炮,十門三十二磅中炮,十門十八磅小炮,全是世界上最優良的火炮。這三十門火炮安放在女王號上,今後可以雄霸長江,將湘勇水師打得落花流水。」

陳玉成想起因水路斷絕而圍困在安慶城內的萬餘名將士,周國賢想起慘死在白人虎刀下的二哥,心裡都在盤算:倘若將這艘女王號買過來,安慶之圍可解,仇可報,豈不太好了!陳玉成心裡還有一個想法,他的前軍和李秀成的後軍,陸戰實力不相上下,若女王號落於李秀成的手中,那後軍的水師就絕對強過前軍;相反,若在他的手裡,前軍的力量也就遠遠超過後軍了。得想辦法從巴夏禮手中要來女王號!

「請問參贊大人,買女王號花了多少錢?」陳玉成問。

「連運費在內,共用去七十萬兩白銀。」

這是一筆龐大的數目,陳玉成目前無力支付。

「呤唎付錢給你了嗎?」周國賢問。

「呤唎哪有這多錢!」巴夏禮微笑道,「再說,女王號尚在我的手裡,要等呤唎收到後,由忠王殿下支付。」

中國最富庶的蘇、常一帶,這幾個月來已成為李秀成的地盤,這一點引起了許多高階將領的不滿,陳玉成對此亦有意見。正因為有蘇福省,李秀成才可以一次拿出七十萬兩銀子來,而陳玉成卻不可能,他心裡更不痛快。武漢三鎮的銀子也不少!想到這裡,陳玉成熱情地對巴夏禮說:「參贊大人,認識你很榮幸。既然呤唎還沒付錢,這女王號就賣給我們吧!七十萬兩白銀,我一兩也不少,如何?」

巴夏禮見陳玉成已上鉤,心中暗喜,嘴上卻說:「我們英國人最講信用,女王號是為忠王買的,現在又轉給英王殿下,怕不合適吧!」

「忠王、英王同是天國的王爺,給忠王、給英王都是一個樣。」周國賢說。

「是倒是一樣。」巴夏禮略作思考後說,「好吧,我現在也急需銀子辦事,如果英王殿下一次能拿出七十萬兩銀子,就把女王號從上海開過來吧!」

陳玉成見巴夏禮鬆了口,心裡高興,說:「七十萬兩銀子,我一時拿不出,但不出半月我就可以給你。」

「請問,為何半個月後又拿得出了?」

「我軍即將攻打武昌、漢口,待武漢三鎮克復後,七十萬兩銀子應不成問題。」陳玉成以充滿著必勝的口氣說。

「什麼?」巴夏禮故作驚訝,「貴國要打漢口、武昌?」

「是的,敝軍明天即將溯江西上,武昌、漢口指日可下。」

「那我的女王號不能讓給殿下。」巴夏禮斷然地否定了剛才的許諾。

「為何?」陳玉成對巴夏禮瞬間的改變不可理解。

「殿下有所不知,漢口有大英帝國的租界,有數百名女王的子民,我作為女王陛下政府派出的外交參贊,有義務保護大英帝國在華的一切利益。」巴夏禮的口氣,儼然是外交桌上的談判。

「請參贊放心,我們不會傷害貴國的租界和人民。」陳玉成也以天國的全權代表的身份,鄭重其事地宣佈。

「那是不可能的。」巴夏禮的態度強硬起來,「敝國在漢口的租界已與整個武漢三鎮緊密相連。武漢三鎮一旦受損,敝國租界的利益就不能不受到損害。因此,女王號不能轉讓給殿下。」

陳玉成頗為惱火,想不到在自己國家內的軍事行動,居然會受到洋人的掣肘。見陳玉成在猶豫,巴夏禮得寸進尺:「殿下,女王指示我們,不干涉貴國內政,但要保護我國在華的利益。爵士號現正停在鸚鵡洲畔,倘若大英帝國的租界和子民受到損害,爵士號會堅決地履行它的神聖職責!」

一副強盜的嘴臉!陳玉成在心裡喊道。依照他的倔強個性,非要怒斥巴夏禮一頓不可,但他冷靜地想著:進攻武昌,女王號得不到,還要遭到爵士號的炮擊,最好能通過外交途徑,使英國不干涉這場軍事活動。他見康祿滿臉憤怒,正要發言,忙用眼色制止了,嚴正地對巴夏禮說:「參贊大人,我們同拜上帝,都是上帝的子女,是親兄弟。我軍打武昌、漢口,是為了消滅清妖,為上帝光復中國。你們阻擋我們的行動,無異在拯救清妖!」

巴夏禮見陳玉成態度堅決,便換成和緩的口氣說:「殿下,對你們的事業,雖然女王指示我們保持中立,但我個人是完全支援你們的。為了我們的友誼,也為了大英帝國,我現在提出一個折中的辦法,你們看怎樣?」

「參贊大人請講。」陳玉成忙抓住時機。

「貴軍暫時不要打武漢,待我回到漢口,與敝國領事相商,將租界和子民作出妥善安排後再說。為答謝貴軍的情意,我願將女王號以半價轉讓給殿下。殿下以為如何?」巴夏禮側過臉望著陳玉成,殷切地等待著他的答覆。

打武昌,是在天王面前制定的重大決策,能因英國的態度而改變嗎?但打武昌是為了解安慶之圍,倘若此時以三十五萬兩銀子得一女王號,憑藉女王號的威力沖垮湘妖水師對安慶水路的圍困,不同樣也可以解安慶之圍嗎?只要能解安慶之圍,手法可以靈活多樣。這點,想必天王、幹王都可以理解。英王拿定了主意。

「參贊大人,我軍可以暫不攻打武昌,但女王號一定要在下個月送達我軍,船價三十五萬兩銀子。」

「爽快!」巴夏禮以彌天大謊圓滿地達到了他的目的。他興奮異常地起身告辭,臨行又送給陳玉成一個虛偽稱頌和空頭許諾:「清廷的官吏們個個滑溜溜、圓滾滾的,與他們打交道,令人頭痛。英王殿下如此痛快乾脆,果然是真正打江山的英雄。就這樣說定了,三十五萬兩銀子,下月十五日天京下關碼頭交貨!」

左宗棠宴客退敵

陳玉成夜襲黃州府的時候,李秀成正在江西與左宗棠鏖戰。

李秀成率領一萬五千人馬從天京出發,沿著長江南岸,經過當塗、蕪湖、繁昌、青陽一路順利地到達江西境內。左宗棠此時正統率楚軍駐守在景德鎮,他並不知道李秀成此行的目的在攻取武昌,進軍江西只是借道。他推測李秀成的軍事行動,其目的在以擾亂江西來解安慶之圍。左宗棠籌建楚軍所依畀的大將,正是王錱的兩個弟弟王開琳、王開化。王氏兄弟對大哥在曾國藩那裡所受到的冷遇深為不滿,早就傾慕與大哥性格相近的左宗棠,遂全心全意為左宗棠盡忠竭力。籌建不久的楚軍這幾個月在江西接連打了幾個勝仗,左宗棠對這支軍隊能建大功充滿著信心,決心將李秀成這支人馬全殲於贛北,讓普天之下都知道楚軍的厲害。

這時正是寒冬季節,雨雪霏霏,長途跋涉的太平軍將士又冷又疲,亟待略事休整,並補足糧草。當部隊來到離石門鎮只有三十里遠的時候,李秀成的養子、二十歲的先鋒李容發說:「父王,弟兄們的衣服都淋溼了,得病的不少,軍中糧食也不多了,石門是贛皖交界的大鎮,我們何不鼓勵大家拿下石門,進城休息幾天,備足糧草,再向武昌進軍。」

四周的官兵一聽李容發這話,無不欣然贊同,慕天侯譚紹光也說:「容發說得有道理,王爺下令吧,打下了石門,不僅對弟兄們大有好處,傳到天京,對天王陛下也是一個鼓舞。」

因為這次軍事行動,目的在於圍武昌解安慶之圍,所以一路來李秀成很少攻城略地,以免耽擱時間,損失實力。部隊進入江西境內後,他知道左宗棠的楚軍也在江西,更不想與楚軍正面交鋒。不過,糧草不多了,生病的卻多起來的事實,作為全軍的統帥,李秀成看在眼裡,也不能置之不顧。他思考良久,對李容發、譚紹光說:「暫時不走了,這兩天就在這裡住下,休整休整,派幾個偵探出去探明情況。一是探聽石門鎮內的兵力,弄清楚守城的是左宗棠的楚軍,還是江西的綠營,再到景德鎮去摸清左宗棠的實力。」

當晚,去石門的偵探回報,駐守在石門的不是楚軍,而是巡撫兼提督管轄的綠營,為首的是參將全克剛,手下有兩千兵,城內糧草豐富,知大兵壓境,正在全力防守。第二天,去景德鎮的五個偵探,回來兩人報告:左宗棠的楚軍五千人,目前全部在景德鎮城內,沒有出城的動向。李秀成得知後,定下攻城的決心,並要求速戰速決。

次日,雨雪停止了,太平軍飽餐一頓後,由李秀成親自率領,向石門發動猛攻。李秀成採用的是太平軍的慣常戰術,數千面戰旗遍地揮舞,幾百面鑼鼓同時敲響,伴隨著槍炮聲、吶喊聲,氣勢十分雄偉,場面甚為壯觀。

全克剛登上城頭,眼見太平軍如此浩大凌厲的攻勢,嚇得心驚肉跳,一面佈置死守,一面飛馬向景德鎮告急,請左宗棠派兵救援。

左宗棠正要尋找機會與李秀成決戰,一展楚軍威風,得知這一危急情況後,立即派王開琳、王開化率領駐在景德鎮的全部五千楚軍,日夜兼程向石門奔去。幕僚楊昌浚提醒道:「季帥,楚軍傾城而出,倘若李逆乘虛轉攻景德鎮,將如何是好?」

「不要緊。」左宗棠胸有成竹地說,「李秀成目前正全力攻打石門,不可能分兵;再說,他如何知道景德鎮的兵力全部出動了!」

「儘管如此,還是要作些佈置,迷惑長毛為好。」楊昌浚對守空城總有點不放心。

「好吧,你就去傳達我的命令:城牆上遍插旌旗刀矛,留城的三百老弱病殘,只要能走得動的,都上城頭,披掛整齊,日夜巡邏。」

王開琳兄弟率領五千楚軍出城的第二天,留在景德鎮城內的三個太平軍偵探,便把城裡的一切都探聽得清楚了。他們暗自高興,立即派出一個人,將這一重要軍情告訴李秀成,並建議分兵攻打景德鎮。李秀成接到諜報後喜出望外,命李容髮帶三千人間道奔赴景德鎮。

江西的景德鎮與河南的朱仙鎮、湖北的漢口鎮、廣東的佛山鎮,並稱為全國四大鎮,乃有名的繁華富庶之城,這裡所燒製的各種精美瓷器,從明代起便享譽海內外。李容發受命後歡喜雀躍,當即點起本部三千人馬,就要開拔。看著養子稚嫩的面孔,李秀成忽然有點不放心。他鄭重叮囑道:「左宗棠老奸巨猾,詭計多端,你到景德鎮城下後,要實地仔細觀察,千萬不可莽撞行事。」

李容發點頭表示記住了。

當李容發率部來到離景德鎮五十里外的兩路口時,城內已得知這一意外的軍情,楊昌浚急得團團轉,口裡不停地念道:「這如何是好!調兵都來不及了。」

左宗棠心裡也很著急,表面上卻仍鎮定如常。他端坐在椅子上,一邊摸著胖胖的下巴,一邊緊張地思考對策:敵軍距城只有五十里了,一個半時辰就可以來到城下,城內的三百病殘絕對不能守衛,調兵來救已不可能,棄城逃跑則更是不可為的事。怎麼辦呢?一旁的楊昌浚又開腔了:「看來城裡一定藏有李逆的細作,不然,何以王開琳他們一走,李逆便派人來打景德鎮呢?何況派的是他年紀輕輕的養子,帶的只有三千人,這不明明欺負我們是一座空城嗎?」

空城!今亮立刻想起古亮唱的那一曲千古傳頌的空城計。不過,人們都說,空城計是絕唱,只能唱一次,不能唱第二次。左宗棠想到這裡,不免沮喪起來。但是,難道就這樣束手待擒嗎?再是絕唱,事到這等地步,也只得重唱一次了。只要不照搬古人的故事,出點新意,眼前這個二十歲的娃娃將領是有可能被矇騙過去的。既然他的細作可以傳出城內的軍事力量,那麼也一定會將我的戲文傳出去。左宗棠打定了主意,他一面火速派人傳令王開琳,立即帶領三千人星夜回景德鎮救援,一面在城內唱起他的空城計來。

一時間,景德鎮城內沸沸揚揚,都說王開琳率部在石門城外馬到成功,大敗長毛,活捉了李秀成。楚軍總部衙門張燈結綵,放起鞭炮,廚房裡傳出陣陣濃烈的酒肉香味。一會兒,城內文武官員、各大商號老闆以及社會名流,紛紛騎馬坐轎,穿戴一新,來到總部衙門。左宗棠穿起四品朝服,在大門外笑容滿面地迎接各方賓客。客人們熱情地祝賀楚軍在石門城外的大捷,有的闊老闆還趕製了題著頌辭的橫匾。左宗棠喜氣洋洋地接受大家的頌揚。衙門花廳裡,二十桌酒席同時擺開。主人向來賓報告了戰況,再次證實已將長毛忠王李秀成活捉,現正由楚軍分統王開琳押送,行走在返回景德鎮的大道上。待他們一到城裡,便將李秀成在十字街口示眾三日,然後押到京師,向皇上獻俘。

住在景德鎮裡的浮梁縣丞虎中良代表地方各界向左宗棠致謝致敬,並當場將一柄特大黃綾萬民傘,由一個大漢舉著,送給楚軍統帥。左宗棠毫不謙讓地接過。

與衙門酒席相照應的是全城四門洞開,守門的兵勇也杯盤相碰,開懷暢飲,全然不知道李容發的三千大軍正在向這裡壓過來。

這些情況,都被留在城裡的兩個太平軍偵探一一看在眼裡。他們先是驚訝,繼而略表懷疑,最後,當親眼看到左宗棠和各方來賓酣然醉倒在花廳時,他們不得不完全相信了。城內不可久待,估計攻打景德鎮的人馬正在半路中,兩個偵探遂急忙溜出城門,向西北方向奔去。

剛出城外二十里,就碰到了李容發。偵探把在景德鎮城內聽到的訊息告訴了他。

「真有這事?」李容發聽後大吃一驚。他瞪起虎眼望著兩個偵探,不能相信這是真的。

「少將軍,一點不假。左宗棠擺了二十桌酒席慶賀,我們混進了宴會廳,親耳聽到左妖頭對著客人宣佈,說忠王已被他們捉住了,正在向景德鎮押來。」兩個偵探毫不含糊地肯定。

擺酒慶賀?看來父王真的被清妖捉了,年輕的先鋒不覺怒火沖天。李容發本是一個廣西永安城外道旁行乞的孤兒,那年他才十歲,父母雙雙病餓死去,小容發無兄無弟。一天,他偶見從永安城裡衝出的太平軍中,有許多和他年齡相差不多的小孩,便懇求投靠太平軍。他恰好找到了李秀成,李秀成見他生得端正伶俐,便收留他在童子軍裡。容發聰明勇敢,三年後就成為童子軍的頭領。李秀成在太平軍中的地位也逐漸升高。他生有三個女兒,卻沒有一個兒子。一次,李秀成來到童子軍視察,見小容發英姿挺拔,在眾多的童子軍中出類拔萃,心裡高興,摸著他的頭,感慨地說:「我能有一個你這樣的兒子就好了。」

機靈的容發一聽,馬上雙膝跪在李秀成的面前,懇切地說:「若將軍不嫌,我願做將軍的兒子。」

李秀成大喜,況且容發也姓李,姓都不要改,於是笑著對他說:「你真是天父賜給我的好兒子。」

從此,李容發便來到李秀成的身邊。在李秀成的親自指點下,他進步更快,不久便成為太平軍中一名出色的年輕將領。去年又升為總制,已能獨當一面,與清軍打仗了。李容發與養父感情深厚,對養父極為敬重愛戴。他畢竟年輕,閱歷不多,當時一聽到這個不幸的訊息,義憤填膺,也沒來得及多想,立即下令,全軍掉頭往回走。他心急火燎,拍馬奔跑在最前頭,恨不得立即碰上王開琳,殺他個片甲不留,從清妖手中救出父王。

當李容發率部折回石門的訊息傳到楚軍總部時,左宗棠立即下令關閉城門。他心中畢竟不踏實,再次派出快騎通知王開琳,不管戰事進展如何,都要儘快趕回。又下令城內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的男子都拿起棍棒上城樓。到了傍晚,城外的斥候慌慌張張地進城稟報:長毛李容發又殺回來了!

左宗棠一聽不覺跌足叫苦:「看來這空城計的確只能唱一次!」

原來,李容發走到半路,突然記起父王的教導:「左宗棠老奸巨猾,詭計多端。」他雖然沒有讀過書,也聽人說起過諸葛亮用空城計退兵的故事。心裡想:莫非上了這個老妖頭的當!

李容發叫過身邊的一個兩司馬,悄悄地吩咐他幾句。那個兩司馬立即撥轉馬頭,向景德鎮飛奔。將近一個時辰後,兩司馬追上了隊伍,向李容發報告:「景德鎮四門緊閉,城頭走動著手拿棍棒、面色恐慌的百姓。」李容發咬牙切齒地罵道:「這個千刀萬剮的老妖頭,果然中了他的奸計。弟兄們,再殺回去!」

楚軍總部衙門裡再度出現驚恐。左宗棠看著天色漸漸黑起來,心中有了底。他按劍厲聲喝道:「大家都不要慌亂!現在的形勢是我為主,長毛為客,天色已經黑了。黑夜作戰,為主一方佔八成優勢;更何況景德鎮城牆高厚,城樓上有的是火藥炮子。憑藉著有利的天時地利,我一人可敵長毛十人。即刻傳我的命令:三百名傷病楚軍中選出一百名來,一律充當炮手;上城樓的百姓,獨子的回家,父子兄弟同在的留一人,聽候調派,搬運大炮火藥。長毛放炮放槍,一律不予理睬;若架梯攻城,則以炮子抵擋。只要堅持兩三個時辰,王分統就會率軍趕回。勇敢殺賊的,本帥有重賞;若有臨陣脫逃、動搖軍心者,立斬不赦!」

下達命令後,左宗棠親自披掛上城牆指揮。主帥的氣概,給城內的人心起了很大的安定作用,城牆上的防守隊伍很快地組織起來。城外的李容發見黑夜之中城樓上號令嚴肅,整齊不亂,又見城牆厚實,不敢貿然進攻,只是命令不斷地向城樓射箭放炮,吩咐各旅各師綁紮雲梯,作好攻城準備,只等天一亮,便發動猛攻,務必拿下景德鎮,活捉左宗棠,以洗誤中詭計之羞!

城內城外就這樣對峙著。時正隆冬,天亮得晚。待到辰初時分,天色才漸漸放明。正當李容發準備吹號攻城的時候,卻不料王開琳率部急匆匆地趕來了。城樓上,左宗棠見救兵已到,心上的一塊千斤重石驟然落地,忙下令向城下發射炮子,又親自擂起戰鼓。一時金鼓齊鳴,炮火喧天,楚軍前後夾攻,李容發的陣腳大亂起來。激戰半個時辰,眼看不能取勝,遂率部衝出王開琳的包圍,向石門鎮奔去。王開琳也不追趕,收兵進城。

當李容發來到石門時,李秀成早趁著王開琳撤軍的大好時機,一舉攻下了石門鎮,全克剛倉皇逃命。雖未抓住左宗棠,但這次軍事行動已圓滿達到目的,李秀成沒有譴責養子。太平軍把石門鎮內的糧食全部帶上,次日傍晚便全軍撤出,按著既定的目標,沿長江繼續向西挺進。

荒郊古寺遇逸才

李秀成的部隊來到武寧時,得知陳玉成從黃州府撤兵的訊息。千里圍武昌的用兵計劃,他本來就是勉強接受的,現在北岸已撤兵,他正好藉口不執行了,遂立即停止前進。他在武寧、通山、崇陽一帶招募三十萬流亡饑民,率部東歸。圍魏救趙的用兵計劃,就這樣流產了。一個月後,陳玉成才知道上了大當,但後悔已晚。

轉眼到了七月,秋風又起,曾國荃圍安慶,已經一年零三個月了。曾國藩不放心,帶著康福等人親到安慶城外視察。從東流到安慶,只有一百多里水路,午後便到了南門碼頭。國荃、貞幹事先都不知大哥的行動,未到江邊迎接,曾國藩一行作普通人打扮,悄悄地上岸,沿著外壕檢視。

城內城外都很安靜。但見壕溝寬深,滿插竹籤,兩道壕溝之間,營房相連,炮臺林立,時見搬運彈藥、拭刀擦槍的湘勇,間或也可見集合操練的哨隊。曾國藩心裡默默稱讚。快到西門地段,酒店飯鋪開始多起來,進進出出的大多數是醉得歪歪斜斜的湘勇官兵。飯店旁邊是一家煙館,曾國藩從小視窗向裡面望:昏黑的屋子裡,四處閃著暗淡的火光,土磚壘起的炕上,攤屍一樣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個煙客,旁邊堆著解下的上衣佩刀。無疑是軍營裡的人!曾國藩一陣噁心。剛轉過臉,又見對面一座破爛的茅房前,站著三個抹粉擦脂的年輕女子,正笑著向他招手。曾國藩氣得轉身便走,不小心與前面過來的人撞了個滿懷。

「瞎了眼的糟老頭,你是去趕殺場呀!」

曾國藩抬頭一看,前面站著一個酒氣熏天的漢子,正對著他口出惡言。那人右手挽著一個年輕女子,左手提著一個酒葫蘆,曾國藩分不清他是湘勇還是百姓。康福搶上前,指著那人訓道:「無法無天的混蛋,你罵誰來!」

「老子宰了你!」那人甩開身邊的女子,從腰裡刷地抽出一把刀來。曾國藩看見這正是一把刻著「殄滅醜類,盡忠王事。滌生曾國藩贈」的腰刀。他不禁叫了一聲「慚愧」,慌忙把康福拉開了。

咸豐四年曾國藩首次頒贈的刻字腰刀,深受湘勇將官的愛重,後來他又親手頒贈了兩次。凡得到腰刀者,一律被湘勇視為英雄。以後,湘勇人員大大擴充套件,曾國藩無法一個個頒贈,便統一打造,由各軍統領代為贈送,初時控制很嚴,日久慢慢地鬆了。這腰刀尤以吉字營領得多,發得濫。

曾國藩無心再巡視了,叫康福進壕通報。曾國荃一聽,忙帶著弟弟和一批營官親來迎接。曾國藩見兩個弟弟風塵僕僕,營官們也都滿面風霜,遂不忍心指責,在接風宴上,他對吉字營貞字營大大地作了一番誇獎慰勉。晚上,在臥室裡,他嚴肅地對兩個弟弟說:「過去,我教你們作文寫字,都強調一個‘氣’字。文求氣昌,字求氣貫。文氣不昌,雖道理充分,其文不足稱;字氣不貫,雖筆筆有法,其字不足觀。帶兵亦然,軍營中最重一個‘氣’字。做統領者,應時時在軍中培植新氣、勇氣,滌除暮氣、惰氣。打仗為極苦極烈之事,哀慼之意如臨親喪,肅敬之心如承大祭,方為軍中氣象。故軍中不能有歡欣之象,更不能有桑中之喜,驕浮淫樂,必招大敗。昔田單之在即墨,將軍有死之心,士卒無生之氣,此所以破燕復齊。及攻打狄時,黃金橫帶,前呼後擁,士卒有生之樂,無死之心,魯仲連策其必不勝。圍安慶一年多進展不大,其原因即在軍中氣不正。明日即嚴令前壕外一切酒樓煙館妓院統統撤除,官勇一律在壕溝內訓練,有未經允許私出外壕者,斬不赦!」

國荃、貞幹謹遵大哥之命。幾天後,軍營氣象果然大大改觀。

這天,曾國藩仍著便服,帶上康福,到前壕外再去親自檢視一番。一路上,原先的煙館酒樓妓院都已關了門,過去人煙稠密之處,現在明顯地蕭條了,所見到的湘勇,都是帶著伙伕採買油鹽菜蔬的什長哨官,不再是嫖客醉鬼了。曾國藩頗為滿意,既然知錯能改,且雷厲風行,看來兩個弟弟值得造就。一時喜歡,見前面山林蔭翳、小溪長流,不覺生出一股遊興來。他對康福說:「久聞安慶山水好,我們到前面去看看吧!」

康福陪著曾國藩向山林走去。果然林木青翠,溪水晶亮,真可去汙滌濁、陶情冶性。山水雖好,人事卻令人氣沮。本是水稻收割的季節,眼前卻是稻稀草密,田野荒蕪,走了兩三里路,除見到幾個老頭瘦婦在有氣無力地捋谷外,田裡不見一個壯年人。「打仗真是件作孽的事!」曾國藩輕輕地自言自語。

山嘴背後是一個山坳,康福眼尖,指著遠處說:「曾大人,前面大柏樹下有個小屋子,我們到那裡去坐坐,討碗水喝吧!」

二人走近一看,原來是一座小小的寺廟,廟門上方橫寫著三個字:弘毅寺。

曾國藩笑著說:「從沒有見過這樣的寺名。」

「這怕是用的曾子的話: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康福猜測。

「和尚不識字,請讀書人取寺名。讀書人不懂佛經,只懂孔孟,就從《論語》中選了這兩個字,造成了這個儒釋結合的廟名。你說是這樣嗎?」曾國藩問。

「我想也可能是一個受了挫折的有志之士,曾在這裡隱居過,為激勵自己,乾脆將原廟名改為這個名字。反正這裡偏僻,沒有幾個人來,也不怕遭別人的譴責。」康福提出他的見解。

「你說的也有道理,這是樁解不開的公案。」曾國藩邊說邊進了廟門。

這個寺廟真的小,小到就一間一丈見方的屋子。正面供著一尊尺把高的小菩薩,菩薩面前有個石香爐,裡面插著幾支殘香。左邊一張床,床上整整齊齊疊著幾排書,壁上掛一把劍鞘,真個是三尺寶劍半床書。右邊一張書案,一條凳子,書桌上擺著筆墨紙硯,正中有一頁寫滿字的宣紙,一個硃紅瑪瑙雄獅鎮紙壓在上面,顯得格外引人注目。書案前方牆壁上掛一副對聯:「把酒時看劍,焚香夜讀書。」

「好,寫得好!」曾國藩稱讚,笑著對康福說,「還是你說得對,現在這裡就住著一位隱士。」

「這個隱士到哪裡去了呢?」康福四處張望,指著小菩薩旁邊說,「大人,這裡還有一道門。」

門虛掩著,一推便開。門外是一塊四方土坪,一個人正背對著他們,在土坪上舞劍。那劍舞得真好!進如閃電,退若飆風,上下左右飛動起來,劃出一個耀眼的銀盤,如同中秋明月落到人間。

「好劍!」惺惺惜惺惺,康福看得呆了,脫口稱讚。

「誰?」那人急忙收起劍,回過頭問。

曾國藩這下看清了,舞劍的人三十餘歲年紀,面白無鬚,身材適中,正如聯語中所寫的,是一個喜歡舞劍的讀書人,不是江湖上的拳師俠客。曾國藩最不喜歡那些走江湖的劍俠。在祁門時,有一人前來投奔,自稱皖省名俠許蔭秋,武藝的確很好,但曾國藩不收留。幕僚問他何故,他說這種劍俠大多無賴流氓,邪多正少,不遵法度,留之則壞軍紀。名俠尚且不留,此後再無俠客一類的人來投奔了。

「我們是兩個過路的客人,想到這裡討碗水喝。剛才多多冒犯,請足下海涵。」康福答話。

「啊,是兩位客官,請屋裡坐!」那人豪爽大度地將曾國藩、康福讓進屋裡坐,一邊倒茶,一邊問,「聽口音,客官不像是本地人?」

「我們是湖南人,聽說安慶正在打大仗,特地來看看。」曾國藩暗思此人必非等閒之輩,有意向他透露點身份。

「客官膽子也太大了,打仗殺人的地方,有什麼好看的。」那人笑著說。

「足下一人在戰場邊的荒郊古寺裡讀書用功,膽子豈不比我們更大。」康福插話,眼裡流露出敬佩的神采。

「實不相瞞,我在這裡等著見一個人,三個月了,一直無機緣。」那人說話坦率。

「足下想見誰?」曾國藩好奇地問。

「湘勇吉字營統帥曾九爺曾國荃。」

曾國藩和康福心裡同時一怔,互相對望了一眼,康福正要答話,曾國藩先開口了:「足下為何要見曾九爺?」

「想告訴他破安慶之法。」那人毫不隱瞞。

「你為什麼不去找他呢?」康福奇怪地問。

「咸豐八年,我曾經親自闖進曾九爺的哥哥六爺曾國華的帳中,告訴他不要打三河,轉攻廬江。曾六爺不聽我的話,結果弄得全軍覆沒。後來我總結出了教訓,這些帶兵的主帥大概看不起毛遂自薦的人。我這次改變做法,長期住在這裡,我想總有一個得見的機會。」

這人的話勾起了曾國藩的記憶,那夜溫甫不是說過這事嗎?

「足下是江蘇陽湖人?」曾國藩兩目灼灼發光,注視著對方。

「是的,在下正是陽湖人。」那人驚奇起來。

「足下大名叫作趙烈文?」曾國藩進一步追問。

「正是!客官何以知道?」那人越發驚奇起來,也盯著曾國藩。

「趙先生,我與你神交已久了,不想今日在此相遇,真是天幸!」曾國藩激動地站起來,走到趙烈文的身邊。

「客官你是?」趙烈文也站起來,拉著曾國藩的手。

「趙先生,他就是六爺九爺的大哥曾大人。」康福介紹。

「曾大人!」趙烈文納頭便拜,「大人萬安,小人有眼不識泰山。」

「快起來,快起來!」曾國藩扶起趙烈文,「請趙先生收拾書劍,我們一起到九弟軍營裡敘話。」

聽說來者正是那年阻止攻三河的趙烈文,國荃、貞幹都另眼相看。吃完飯後,曾氏三兄弟向趙烈文請教破安慶之策。趙烈文從從容容地說:「長毛守城,有句老話,叫作守險不守陴。就是說,精兵良將都放在城外的險要之處,城內的反而是老弱病殘。破安慶,就要從這裡下手。安慶的險要首在北門外的集賢關。破了集賢關,安慶城一半到了手。次在菱湖石壘,菱湖石壘一下,安慶就是一座孤城。不出十天半月,即使外面不攻,內亂亦必自起。」

曾國荃插話:「集賢關我們打過幾次,石壘堅固,更兼劉瑲林兇猛異常,這塊硬骨頭不好啃。」

趙烈文微笑著說:「集賢關硬攻不能奏效,要採取另一種辦法。」

「惠甫先生,你若幫我們破了集賢關,家兄一定重重保薦你。」曾貞幹說。那夜,他親耳聽見六哥說過趙烈文。在他的心目中,此人是個奇人。

「保薦不敢。」趙烈文謙虛了一句,繼續說下去,「集賢關的五千人,的確是安慶守兵的精銳,劉瑲林也可謂長毛中的名將,但劉瑲林的副手程學啟和他的一班子兄弟,卻有空子可鑽。」

「程學啟是個什麼人?」曾國藩問。

「破集賢關就在此人身上。」趙烈文這句話,將曾氏兄弟的情緒大為提高了,「在下這幾年在安徽,對此人頗有所瞭解。他是桐城人,咸豐五年在本省投的長毛。」

「程學啟家裡還有些什麼人?」曾國荃問。他心裡突然冒出一個主意:將程學啟的家人抓起來,以此來要挾。

「程家啟家裡沒有人了,他從小父母雙亡。」

「呵!」曾國荃很失望。

「父母死後,程學啟靠乞討餬口,在下九流中長大,混得了一身好武藝,在桐城縣裡稱王稱霸,為非作歹,從縣衙門到老百姓,個個都怕他。縣太爺明裡奈何他不了,便使了一個暗法子,用錢買通了廬江城裡幾個無賴。咸豐五年三月的一天,程學啟過二十六歲生日,那幾個無賴接他到廬江喝酒。喝到半夜,程學啟酩酊大醉,無賴們將他的手腳死死捆緊,扛到江邊,對著他的胸口刺了幾刀,登時血流滿地。無賴們見他已死,便一走了之。第二天凌晨,廬江城郊一個姓穆的老太婆到江邊洗衣服,見一個全身是血的大漢在呻吟。穆老太婆嚇了一跳,立即回家叫來兒子穆老三。穆老三把程學啟背到家中,一進屋,他又昏死過去了。穆老太婆給他抹去血,洗淨傷口,穆老三又揀了草藥替他敷上。程學啟醒過來,想起昨夜的事,萬分感激穆家母子的救命之恩,當即認穆老太婆為乾孃,與穆老三拜了把子。一個月後,程學啟復了原,他知道自己的仇人太多,混不下去,於是乾脆投了長毛。程學啟有本事,打仗不怕死,很受陳玉成賞識,年年升官,現在已是監軍了。程學啟在賊中得了勢,當年一班痞子弟兄都來投奔他,這些人大部分也當了官。程學啟對任何人都不講情義,唯獨對穆家母子的恩德不忘。這些年給了穆家不少銀子,但穆家不承認,可能是怕惹禍。」

曾國藩說:「程學啟能知報答穆家的恩,可見良心尚未完全泯滅。」

趙烈文說:「正是大人這話。我想如果能夠買通程學啟,要他在內部發難,外面再配合,集賢關就可以破了。」

曾氏兄弟都認為這條路子值得一試,於是請趙烈文先去廬江找到穆老三,打聽程學啟最近的情況。

幾天後,趙烈文從廬江返回,稟報曾國藩、曾國荃:「據穆老三講,程學啟近來心思頗不安定,葉芸來、張朝爵、劉瑲林等人都是兩廣老兄弟,對他始終不能以心相待,監軍當了一年多未得提拔,心中不滿,又對安慶能否守住有懷疑。」曾國藩聽後大喜道:「此人可用。」

三人一起細細商討了半夜。

次日晚上,曾國荃帶著彭毓橘、李臣典和趙烈文一起到了廬江城。經過一番威脅利誘,穆家母子終於就範。穆老三利用程學啟給他的令箭,暢通無阻地進了集賢關外的第四個石壘,拜見義兄。

「程哥。」穆老三哭喪著臉說,「娘病勢沉重,怕只有一兩天日子了,老人家一天到晚唸叨著你,想臨終前見你一面。」

程學啟說:「乾孃恩德深重,論情理我應該去送終,但戰事緊急,我離不開。這樣吧,你拿兩百兩銀子去,把乾孃的喪事辦得風光點。」

說罷,立即要親兵去取銀子。穆老三急了,說:「程哥,銀子倒不在乎,你平日送的,我們都存在那裡,娘是想見你一面。你無論如何都要去一下,騎馬去,後天就可以趕回來了。」

程學啟想了一下,說:「好吧,我這就去一趟。」

清早,兩人騎兩匹快馬出發,安慶離廬江只有二百五十里,黃昏時便到了。穆老三將程學啟帶到老母的臥室。程學啟推門一看,不見乾孃,心中生了疑。正要發問,彭毓橘、李臣典手執大刀衝了進來。程學啟情知不妙,忙向腰間拔劍,彭毓橘早已把劍抽走了。程學啟憤怒地問:「你們是什麼人?」又轉過臉去責問穆老三,「老三,這是怎麼回事?」

這時,曾國荃身著正四品道員朝服從門外邁進。程學啟驚問:「你是何人?」

曾國荃哈哈笑道:「程將軍,久仰了!」

穆老三忙說:「程哥,這位便是湘勇吉字營統帥曾九爺。」

程學啟又驚又懼,轉身就要出門,穆老三一把抓住:「程哥,曾九爺特來見你,有要事相商。」

程學啟見門已關,料想走不脫,只得站著不動。

「坐下,坐下好說話。」曾國荃臉型五官全像大哥,唯獨兩隻眼睛細長,一笑起來,就成了兩根線。程學啟極不情願地坐下,心像鼓槌樣跳個不停,見曾國荃並無惡意,才慢慢平靜下來。

「久聞程將軍藝高膽大,恩怨分明,是個真正的大丈夫,只是出於不得已才屈身事賊,家兄和我深為程將軍惋惜。」

程學啟仍在莫名其妙中,不知這個死對頭要幹什麼。

「程將軍,你堂堂一條漢子,何必要頂個賊名呢?」見程學啟不開口,曾國荃繼續說,「家兄久慕程將軍大名,特要我用此法將將軍請來,想你不會怪罪。王師圍安慶一年多了,各路援兵正源源而來,陳玉成的人馬被陷在掛車河以北,不得南下一步,李秀成的南路已退回蘇南,安慶不日即將攻克。聞程將軍在長毛中備受兩廣老賊的欺侮,甚不得志,何不反戈一擊,棄暗投明呢?」

曾國荃盯著程學啟,眼中那股兇殺之氣與大哥一模一樣。程學啟心中又緊張起來,暗思:原來是要我投歸朝廷,看來今日不答應是出不了門,好漢不吃眼前虧,不如假意應承下來。

「曾九爺,今日能在乾孃家裡見識你,真是幸會。我也早聞曾九爺是個英雄,果然名不虛傳。我投長毛,的確也是萬不得已。我的祖父,也是桐城縣裡有點名氣的秀才。我常想:今後死了,還不知在陰間如何見我的祖宗。我早有投奔朝廷之心,只是沒有機會。不知曾九爺是要我現在就跟你去呢,還是回去後率人來歸?」

曾國荃說:「如果程將軍真心歸順朝廷的話,朝廷仍會真心相信你,你這次先回去,遇有機會做內應。我們內外進攻,打下集賢關。我今天帶來了一套副將官服。」

曾國荃轉臉對彭毓橘說:「你把它拿出來,給程將軍過目。」

當彭毓橘捧出一套簇新的從二品副將官服時,程學啟眼睛一亮,尤其是帽子上那顆起花珊瑚頂,令他久看不止。儘管監軍的官位也不低,但它究竟比不上朝廷副將的尊貴,程學啟的心動了。

「程將軍,這套副將官服暫存你乾孃這裡,待破安慶後,我為將軍親自穿上。」

「願為九帥效勞!」程學啟站起來,向曾國荃鞠了一躬,然後打馬直奔安慶。

血浸集賢關

當曾國荃將與程學啟會見的情形告訴大哥後,曾國藩沉吟片刻,說:「程學啟的歸順尚不可靠。那傢伙是個無賴出身,無信義可言,說不定回去後又會變卦。」

趙烈文說:「大人慮及的是,在下還有一計。九帥只管放心猛攻集賢關,我保證程學啟會在壘中作亂。」

說罷,趙烈文輕輕地說出了他的計謀,曾國藩的臉上露出一絲陰冷的微笑。

為再次猛攻集賢關,曾國荃作了充分的準備。他調集了大小火炮百餘座,抬槍、鳥槍上千杆,火藥五萬斤,炮子一千箱,集中吉字營精銳八千人,針對著集賢關外、赤崗嶺下四座石壘,佈置了一個三面合圍的火力網。炮火猛轟了三天。儘管長期的飢餓和疲勞,使石壘中的太平軍將士體力不支,但大多數人並無貳心。他們清楚,擺在面前的只有一條路,即為保衛安慶血戰到底,此外沒有第二條路可走。尤其是官拜擎天侯的劉瑲林,這個從金田村裡打出來的硬漢子,從沒有在清妖面前有過難色,即使在最困難的時候,他的胸中仍充滿著壓倒一切的英雄氣概。一到夜間,兩軍炮火暫息之時,他便走出一號石壘,到二號、三號、四號石壘中去吊死問傷,鼓舞士氣,指授方略,調配彈藥。這天他來到第四壘,見程學啟正與幾個師帥旅帥在喝酒,便走過去,拍著程學啟的肩膀說:「好兄弟,哪裡弄來的酒?這麼香,饞得我口水都流出來了。」

程學啟忙斟上一大碗遞上,笑道:「侯爺,你也來一碗,這是鄒矮子在酒坊裡偷來的。只是沒有好菜,你用這個將就點下酒吧!」

說著從瓦盆裡抓出一個泡得發黑發臭的鹽蘿蔔。劉瑲林一口將酒喝完,咬了一口蘿蔔,說:「弟兄們好好打,把眼前這班清妖打退後,我請大家喝古井貢酒,吃狗肉燉蘿蔔!」劉瑲林順手將剩下的半截鹽蘿蔔丟到瓦盆裡,對程學啟說,「把受傷的弟兄們趁黑夜送回城裡,再運幾千斤火藥炮子來。」說完,走出了石壘。

程學啟從廬江回到石壘後,一連幾夜沒睡好覺,既恐懼又興奮。他對太平軍與朝廷兩者之間,今後究竟誰勝誰負拿不準。以前他也不多想這些,他覺得這幾年過得很快活,吃得好,玩得好,有權有勢,風光體面。他想得很簡單:拼命打仗,爬上更高的官位。太平軍成功了,他一生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打敗了,他就尋一個機會逃走,憑著已有的金銀財寶,下半輩子也會痛痛快快。萬一哪天打死了,死就死,過了這麼多年的好日子,死了也划得來。現在居然有這樣的好運氣,朝廷送官上門,今後腳踏兩邊船,誰勝都有自己的好日子過。程學啟暗自慶幸那天還算機靈,沒有拒絕曾國荃。他將這個好訊息告訴最為相得的拜把兄弟,把兄弟們都很高興,他們也想腳踏兩邊船,圖個一輩子舒心。

眼看雙方激戰了幾天,勢均力敵,集賢關難以打破,曾國藩對趙烈文說:「看你的第二步棋了。」

這天下午,穆老三正在家裡閒坐,兩個一胖一瘦的黑漢子走進他的家門。穆老三見兩人來得蹊蹺,忙站起來賠著笑臉說:「二位有何貴幹?」兩個漢子緊繃著臉問:「你是穆老三嗎?」穆老三點了點頭。「實話告訴你,我們是安慶城裡的太平軍。」穆老三心想,一定是程哥派來的人,於是放下心來,招呼他們坐,一面又去倒茶。

瘦子擺擺手,厲聲說:「不要張羅了,我們不是程監軍派來的,我們是擎天侯劉瑲林的人。」

穆老三剛放下的心又提起來了。「有人告發,說前幾天程監軍在你家裡和清妖曾老九見了面,曾老九還送了一套副將官服,有這事嗎?」

穆老三是個未見過世面的人,聽了這幾句話,臉都嚇黑了,心想:這怎麼得了,一旦坐實,腦袋不丟了嗎?好在副將官服已藏在地下,他們搜不出,心裡略安定些,便說:「總爺,沒有這事,這是別人誣告的。」

胖子說:「是不是真的,我們搜後再說。」說著便把穆老三的家翻個底朝天,並不見副將官服。穆老三愈加鎮定了:「兩位總爺,我說沒這事吧!」瘦子說:「有這事也好,無這事也好,不關我們的事,你陪我們去見擎天侯,當面對他講清楚。」穆老三害怕了:「我家有生病的老母,走不開,你們行行好吧!」胖子惡狠狠地說:「什麼行好不行好,別囉唆,到擎天侯面前去說話!」兩人不由分說地把穆老三推出家門。門外拴著兩匹馬,瘦子把穆老三拎上馬背,自己坐在他的後面,和胖子一起,揚起馬鞭,兩匹馬飛快地向南邊跑去。

斷黑時,三人來到姜鎮。這裡距集賢關只有二十里了。瘦子對胖子說:「老哥,今夜就在這裡舒舒服服睡一覺,明日再進壘吧!」胖子說:「行,今夜咱哥倆暢暢快快地喝兩盅。」

進了夥鋪,拴好馬後,兩個漢子大吃大喝起來,足足鬧了一個時辰,都喝得酩酊大醉,爛泥似的倒在床上,死一般地睡著了。穆老三心裡念著:「阿彌陀佛!天賜良機,再不逃走就是傻瓜。」他急忙把桌上的殘湯剩水吃了兩碗,然後躡手躡腳地走出旅店,又不敢去牽馬,怕馬叫起來壞事。往哪裡去呢?回廬江,身上無分文,幾天的路程如何對付?不如干脆去找程哥,也要告訴他事發了,早作準備。穆老三打定主意,摸黑跑向集賢關。

快要天亮時,穆老三鑽進了四號石壘,將突然變故告訴了程學啟。程學啟一聽,心裡發了毛,想:此事劉瑲林既已知道,這裡就混不下去了,不如先下手為強。程學啟打發穆老三通知曾國荃:明天上午炮響後,四號石壘作內應。

當天夜裡,劉瑲林像往常一樣檢視二、三、四號石壘。踏進四號石壘時,正遇見程學啟召集他的幾十號同夥密商明日內應事。程學啟心懷鬼胎地站起來,不自然地倒了一碗酒遞上。劉瑲林接過酒一飲而盡,拍拍程學啟的肩膀說:「老弟,我弄來了幾瓶好酒,明天打完仗後,到一號壘去,我們喝個痛快。」

程學啟心裡一驚:莫不是要抓我了?他訕訕地笑了幾下,敷衍兩句,把劉瑲林打發走了。回頭對夥計們說:「大家都聽到了嗎?明天再不下手,我們就完了。大家都不要手軟,明天狠狠地打,程哥不會虧待你們。」

穆老三的到來,證實趙烈文計策的成功。第二天一清早,曾國荃下令:今天一定要破集賢關,全軍將士都得奮勇向前,不許後退;打下集賢關,論功行賞。

吃過早飯,吉字營一萬湘勇,抬著火炮、抬槍、鳥槍,跨過外壕,向赤崗嶺進逼。曾國荃提著一把大砍刀,殺氣騰騰地在後面督戰。劉瑲林遠遠地看見湘勇漲潮似的向石壘湧過來,氣焰比往日更為囂張。他對程學啟說:「你帶三壘四壘在後面防兩翼,我帶一壘二壘在前排擋正面,今日清妖來勢兇猛,要多提防。」程學啟暗自高興,滿口答應。

劉瑲林揮舞紅旗,站在一個山坡上親自指揮。一壘二壘築在赤崗嶺下官馬大道兩旁,三壘四壘築在山坡邊,防東西方向。劉瑲林將一、二兩壘三千五百人全部調出壘外,組成強大的火力網,憑藉著居高臨下的有利地勢,給瘋狂進攻的湘勇造成了強大的威脅。湘勇在離石壘半里遠的地方停下來,列隊架炮。只聽得一聲號響,湘勇火炮、抬槍齊鳴,雨點般的彈子打在赤崗嶺的岩石上,濺出星星點點火花,有些較鬆散的岩石則被打得碎片紛飛。吉字營是湘勇中裝備最好的部隊,這些火炮全部是從廣東運來的洋炮,射程遠,威力大,太平軍的土炮遠不是對手。

劉瑲林手中藍旗一揮,全軍臥倒,任湘勇火炮狂轟濫炸不還擊。打過一陣後,曾國荃命令擊鼓衝鋒。萬名湘勇吆喝著向前衝去,約摸衝出四五十丈遠的時候,劉瑲林拿起黑旗一揮,太平軍火炮大作,弓箭亂飛,湘勇飲彈中箭,一片接一片倒下。曾國荃氣得直跺腳,無可奈何,只得傳令收兵。彭毓橘跑過來說:「九帥,長毛土炮射程不遠,我們可以再推進二十丈。」曾國荃滿臉灰塵,氣呼呼地說:「就依你的!傳令所有火炮一律推進二十丈,各營各哨後面緊跟。」

在湘勇向前推進的時候,劉瑲林也將部隊作了新的部署,命令程學啟將第三壘調到正面遞補。待第三壘下到山坡時,程學啟將第四壘的八百餘名太平軍喚進石壘。兵士們正感奇怪,只見程學啟猛地跳到石壘中間的土臺上,高喊:「弟兄們,安慶城裡糧食已盡,赤崗嶺的炮子也快完了,今天官軍就要打破集賢關了,要活命的跟著我歸順朝廷。」

程學啟的這一舉動,把石壘中的兵士們弄蒙了。「媽的,你這反草的妖魔!」話聲剛落,一梭鐵子飛來,程學啟的半邊耳朵打得粉碎。「哪個臭婊子養的!」程學啟一邊捂著耳朵,一邊罵。那打槍的兵士正要起身衝出石壘,一道白光閃過,半個肩膀已被削掉了。這時,兵士們才看清,數十個當官的都一齊抽出了刀,惡狠狠地高叫:「聽程監軍的!」「有不聽話的,剛才這人便是下場!」

原來,這些抽刀的全是程學啟的把兄弟。這一壘都是安徽人,流氓地痞佔了多數,平日就跟著程學啟一鼻孔出氣,今日處於這種情形,哪還有人敢再說個不字,便一齊喊道:「聽從程監軍指揮!」

程學啟說:「大家把頭巾摘下來,綁在左手上,等下官軍再進攻時,聽我的命令,火炮朝一、二、三壘的人打。打死的人越多,功勞就越大,現在把火炮抬到壘外。」

程學啟指揮四壘的人衝出石壘,這時曾國荃指揮湘勇發起了第二次進攻,一陣炮彈槍子後,湘勇又向石壘奔來。劉瑲林揮起黑旗,強大的炮子壓住了湘勇的推進。曾國荃氣得大罵:「程學啟這個王八羔子,還不動手,看老子以後不剮了他!」回過頭來大叫,「把穆老三押過來!」一個親兵把穆老三推到曾國荃面前,曾國荃的大砍刀架在穆老三的脖子上。穆老三嚇得面如死灰,雙膝發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九爺饒命,饒命!」

「你這混蛋王八蛋,程學啟為何還不動手?你想耍弄老子?!」

穆老三結結巴巴地說:「九爺息怒,程學啟他、他親口說、說的,他在壘中內、內應,請九爺稍、稍等一會兒。」

就在這時,從前面山坡傳來一陣炮響,彭毓橘興奮地說:「九帥你聽,這是程學啟的炮!」

這的確是程學啟從劉瑲林背後打出的冷炮。這一陣炮聲響過後,太平軍躺倒了一大片,大家都驚恐萬分,不知出了什麼事。劉瑲林怒問:「是哪裡打的炮?」身邊親兵答:「侯爺,像是從四壘那邊打來的。」劉瑲林怒吼:「程學啟他發瘋了,火炮朝自家人打!」話音剛落,又一陣炮子打來,火星在劉瑲林腳底濺起。曾國荃狂笑道:「弟兄們,長毛內部打起來了,我們衝啊!」

湘勇個個勇氣倍增,狂呼亂叫地向石壘衝去。當劉瑲林確知程學啟已臨陣叛變時,氣得五臟六腑都要燒出火來,不得已分出一半人來對付背後。

前面湘勇有恃無恐地衝來,後面炮子殘酷地射出,可憐四千餘名太平軍,一個個含恨倒在血泊中。劉瑲林堅持著,眼看人都死光了,只得帶著身邊的一百多名親兵轉過臉來,向關內衝去。誰知程學啟指揮著一陣炮子打來,劉瑲林晃動了幾下,終於倒下了魁梧的軀體。

集賢關四千精銳的覆沒和程學啟部的叛變,使安慶守軍的鬥志頓時減去了一大半。就在士氣萎靡的時候,彭玉麟奉曾國藩之令,率領所部內湖水師由南門碼頭上岸,抬著數百條戰船奔向菱湖,將船放入湖中,向菱湖十八壘發起猛攻。這一天,天老爺有意給太平軍作難,大雨如注,足足下了一個時辰,湖水暴漲,沿湖石壘浸水達兩尺多深,火藥全被泡在水中,火炮、抬槍都啞了。彭玉麟藉著天時,乘集賢關大捷的銳氣,血戰一日一夜,將菱湖十八壘全部摧毀,鞏天侯張潮爵趁亂逃跑了。第二天凌晨,菱湖上漂浮的太平軍、湘勇的屍體,幾乎遮蓋了半個湖面。

隨著集賢關、菱湖的丟失,安慶城徹底孤立了。城內人心浮動,天天都有成批人出來向湘勇投降。曾國荃決定七月十五日向安慶發起總攻,曾國藩制止了。他以神秘的口吻對九弟說:「王闓運上月來信告訴我,欽天監奏,今年八月初一,日月及水火土木四星俱在張宿五、六、八、九度之內,金星在軫,亦尚在三十度之內,這是日月合璧、五星聯珠的非常祥瑞,極為罕見,預示著國家有大喜事出現。國家的第一大喜事,莫過於戰勝長毛。眼下與長毛激戰的有四大戰場:一為德興阿、馮子材的江寧戰場,一為左宗棠的贛北戰場,一為袁甲三、勝保的皖北戰場,一為安慶戰場。除江寧戰場外,其他三個戰場在最近都可能有突破性的進展,如果誰能恰恰在八月初一這個日子獲得大勝,誰就成了上應天心、下服朝野的福將。沅甫,你看如何呢?」

聽了大哥這幾句話,曾國荃又想起陳廣敷那年在荷葉塘的預言,不禁周身血液沸騰,激動地說:「大哥,我明白了,我要全軍休整幾天,七月二十八日沿城牆開挖一百個地洞,三十夜裡點火,八月初一準時拿下安慶!」

「好!大哥希望於你的,正是這個安排。國家的氣運,曾家的氣運,都在此一舉。」曾國藩久久地握住九弟的手。半晌,又說,「明天早上我要回東流去了。」

「大哥,安慶已是甕中之鱉,你不親眼看我和厚二把這隻鱉捉到手嗎?」曾國荃不解地問。

「沅甫,大哥離開安慶,正是為了讓你順順暢暢地在八月初一日那天拿下它。」曾國藩笑著說。

「這是為何?」曾國荃益發不解了。

「以後再告訴你吧!」

望著九弟迷惑的眼神,曾國藩心中不無悵惘。這些年來的戰事,只要他身處前線,這場仗最後必定以失敗告終,這幾乎是屢試不爽。咸豐四年二月,他帶兵打嶽州,結果被太平軍打得逃回長沙。四月打靖港,差點全軍覆沒,而同時塔齊布等人打湘潭,偏偏十戰十勝。咸豐五六年間在江西,凡他參加之仗無不敗,凡他不在場的又一定勝利。上次李元度丟了徽州城,他想再試一次,親帶一支人馬去收回,三仗三敗,結果還是鮑超去辦成了。從那一次後,他徹底相信了,要想打勝仗,就不能有他在前線。他之所以急著要離開安慶,正是為助兩弟的成功。可惜,這些都不能明說。他只好淡淡一笑,說:「八月初一日,我在東流為吉字營、貞字營祈禱,等著你和厚二的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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