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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大變之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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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玉麟情感專注、持身謹嚴的品格,深得曾國藩的賞識,他們之間的關係不比一般。

「滌丈,夜裡渾身癢得睡不著覺,如何過得?難道就沒有藥可治嗎?」當曾國藩說起近來癬疾又發作了,常常癢得通宵不眠時,彭玉麟關切地問。

「此病已害了我三十多年,藥渣都可堆滿一屋了,總是好一陣醜一陣,不能斷根,我也失去信心,再不吃藥了。」曾國藩苦笑著說。

「滌丈,假使夜間有一個人替你搔癢,你會睡得安穩點嗎?」彭玉麟忽然想起什麼。

「從前在京師,紀澤娘就常常替我搔癢。有人搔,當然會睡得好些。」

「滌丈!」彭玉麟欲說又止,停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我給你老買一個妾來,專替你老搔癢、洗衣、做飯。」

「買妾也難啊!」曾國藩搖搖頭。但彭玉麟已覺意外:只是說難,並沒有一口拒絕呀!

近年來,歐陽夫人幾次在信中提到此事,說自己不能在身邊服侍,不如買一個妾來,女人家究竟比粗手大腳的荊七要好得多。曾國藩婉謝了夫人的好意。

他並不是一個六根清淨得完全不思女人的苦行僧。年輕時,他也曾對歌樓舞女有過濃厚的興趣。湘鄉縣城掛頭塊牌的粉頭大姑死的時候,曾國藩還為她送了一副風流輓聯:「大抵浮生若夢,姑從此處銷魂。」進京後,他想到自己貴為天子門生,言行要多加檢點,後拜唐鑑為師,做了理學先生的門徒,更加規規矩矩,謹言慎行,自覺地將歌舞聲色摒棄於千里之外了。帶勇之後,他立志要事事身先士卒。兵勇久離妻室,又手握刀槍,故歷朝歷代,軍紀再嚴的部隊都不可能杜絕姦淫。曾國藩決心把湘勇練成一支軍容整肅的曾家軍,先從自己做起,不近女色。歐陽夫人勸他,不少分統、營官自己想帶女人,也慫恿他買妾蓄婢,曾國藩一概予以拒絕。

這半年來,他覺得自己更為衰老了,衰老最明顯的標誌是目力更加減弱,讀書寫字不戴眼鏡就不行,右目時常發痛,他真擔心這隻眼睛不久會痛瞎掉。精力不濟,中午非得小睡片刻不可;到了傍晚,又得閉目在床上躺半個時辰,夜晚才能治事。尤其在癬疾發作時,整夜整夜睡不好,白天提不起精神來,倒不如真的去買一個妾來!但買一個好妾也不容易。

「不難!」彭玉麟見曾國藩鬆了口,很是高興,「滌丈,你要個什麼樣的妾,我去給你買來。」

「我這樣一個滿身癬疾的衰老頭,哪個年輕女子願意和我在一起。」曾國藩笑著說。

「什麼衰老頭,滌丈是當今第一號偉丈夫。哪個女子能被滌丈看中,真是她的福氣。你老說說條件看。」

「條件嘛!」曾國藩興奮起來,血湧湧的,頗有點「老夫聊發少年狂」的味道,「模樣兒只要周正就行了,千萬不要太漂亮的,性情則一定要溫順平和,最好還得識幾個字,能幫我清點清點文牘。」

「好,我去細細訪求。你老說有要事跟我談,何事?」

「雪琴。」曾國藩望著彭玉麟,深情地說,「自咸豐三年你辭別老母,屈從我創辦水師以來,和厚庵一起,把水師辦得有聲有色,功勳卓著,不是我當面誇獎你,我朝兩百年來,還沒有這樣的水師,也沒有你和厚庵這樣的水師統領。」

「滌丈言重了,水師即算是有成績,也是你老之功,玉麟不過是你老帳下一名供驅使的校尉罷了。」

「你是大才,不能老為鄙人所屈。自翁同書革職以來,皖省巡撫之位空缺已久,現省城已下,宜早定主人,我擬向朝廷推薦你為皖撫,想你不會推辭。」

「玉麟深謝滌丈的器重,但皖撫一職,則萬萬不能接受。」彭玉麟的態度似無可商量的餘地,使曾國藩深為奇怪。

「雪琴,這又為什麼?厚庵和你一起辦水師,早已當了提督,連鄧翼升都已升了副將,你至今只是個三品臬司,我心裡為你過意不去。」

「滌丈,玉麟不是熱衷祿利之徒,這點想必滌丈也知。」

「正因為你不慕祿利,我才薦你;倘若是熱衷鑽營之徒,我就不得薦你了。」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滌丈。滌丈知遇之恩,今生今世粉身碎骨難以報答。」彭玉麟激動而懇切地說,「我雖諸生出身,其實並無經緯之才,近十年來在江湖波濤中出沒,更把學業荒疏,把脾氣弄壞,把性情弄慵懶了。我只能短衣芒鞋在船上奔波,耐不了大堂高座、簿書應酬的生涯。先前接受廣東按察使,是看在只掛個名,現在要為皖撫,則不能掛名了。還有,」說到這裡,彭玉麟稍稍猶豫了一下,「這個世道太令我失望了,你老有依靠一二人做榜樣,移風易俗、陶鑄世人的宏願,我沒有這個想法。」

「你近來有什麼不愉快的事嗎?」曾國藩聽出彭玉麟話中有話。

「滌丈,你老聽說了嗎?何桂清就要無罪釋放了。」

「有這事?」曾國藩驚愕起來。

「大學士祁雋藻、彭蘊章聯絡十七名一、二品京官向皇上上書,說人才難得,請求寬免其罪,讓他戴罪立功。」

「豈有此理!」曾國藩憤怒地站起來。

「祁、彭兩個老頭子還向皇上密奏,說讓何桂清帶兩萬綠營去圍江寧,不能讓湘勇得了攻下賊巢的首功,否則,湘勇將不可駕馭。」

「祁雋藻為何總是這樣仇視我們湘勇呢?我跟他實在沒有個人恩怨呀!」曾國藩想起祁雋藻數次在皇上面前進讒言的往事,心中又恨又怕。

「我們湘勇如此忠心耿耿地為皇上而與長毛血戰,卻要受到別人的猜疑;何桂清丟城失地,臨陣逃命,反而被稱為人才難得,且這些話出於所謂天下大老的兩個大學士之口,儘管大行皇帝可能沒有采納他們的建議,但已足使志士灰心了。」彭玉麟兩隻手來回搓著,似乎要藉此發洩胸中的積鬱,「滌丈,這樣賢愚不分、忠奸不辨的人把持朝政,我還去當什麼巡撫?我感大人的知遇之恩,盡忠竭力統率水師,協助大人攻下江寧。一旦江寧打下手,我就回我的渣江去,不管什麼官職我都不接受。」

「雪琴,祁中堂、彭中堂雖然糊塗,但朝政並不完全掌握在他們手中,且眼下大行皇帝遠行,新主施政,自有一番除舊佈新。」

「新主只有六歲,他曉得什麼!」彭玉麟冷笑一聲,壓低聲音說,「滌丈,湘勇水陸軍威大振,今又攻克安慶,全國軍民莫不仰服。大丈夫當意氣縱橫,不可仰他人鼻息。今東南半壁無主,滌丈豈有意乎?」不待曾國藩回答,彭玉麟又說,「倘若滌丈有此心意,玉麟和全體水師願效犬馬之勞,雖赴湯蹈火,亦心甘情願!」

如果說胡林翼、左宗棠尚只是試探的話,彭玉麟則是明目張膽地煽動。這種赤裸裸地犯上作亂的話,若不是骨肉之親、生死之交,誰敢說出口?彭玉麟是把自己的一顆心剖了出來,捧給你啊!曾國藩本想親切熱烈地擁抱彭玉麟,但理智使他清醒。他只是用深沉的目光緊緊地盯著這位肝膽之友,面無表情、平平淡淡地說:「雪琴,你不要拿這種話來試探我!安徽巡撫一職,我明日就拜折推薦,請你不要再推辭!」

王闓運縱談謀國大計,曾國藩以茶代墨,連書「狂妄,狂妄,狂妄」

胡林翼回到武昌後幾天便去世了。噩耗傳來,曾國藩哀傷不已,哭道:「潤芝赤心以憂國家,小心以事友生,苦心以護諸將,天下再難找這樣的好人了。」又親撰一輓聯:「逋寇在吳中,是先帝與藎臣臨終恨事;薦賢滿天下,願後人補我公未竟勳名。」派貞幹代表他帶著輓聯和奠金到武昌祭弔。

這時,駱秉章奉調督辦四川軍務。曾國藩去信,向他推薦劉蓉佐幕,並詳告劉蓉之才可勝封疆大任。又與官文合議,薦李續宜為鄂撫、毛鴻賓為湘撫。

這時楊載福由湖口來安慶哭臨,並與曾國藩道及「載福」二字犯了今上「載淳」的諱,擬改名嶽斌。又說鄧翼升本姓黃,幼年喪父,隨母改適鄧氏,遂從鄧姓,現已升至副將,例應複姓歸宗,請代向朝廷奏明。

曾國藩滿口答應:「改名嶽斌,是對皇上的尊崇;複姓歸宗,是對祖宗的孝敬,這都是大好事。尤其是鄧翼升的情況,湘勇中可能不少,要藉此廣為宣傳,鼓勵大家都來積功受賞,像他那樣,由皇上親頒複姓歸宗,這樣的孝子賢孫幾多榮耀,幾多風光!」

不久,從熱河行宮陸續寄來上諭,嘉獎攻克安慶有功人員:曾國藩賞加太子少保銜;曾國荃加布政使銜,賞穿黃馬褂;曾貞幹免選本班,以同知直隸州儘先選用,並賞戴花翎;又諡曾國華為愍烈,以彰其為國捐軀的忠烈。國藩接旨又喜又懼,急速發密信至廬山,囑六弟千萬千萬不能下山。曾國藩注意到上諭一改過去成例,直呼湘勇為湘軍,這點尤使他欣喜。他想起過去在這件事上對王錱的指責,對左宗棠的規勸,覺得自己的謹慎穩重還是對的。今後可以堂而皇之地叫湘軍,而不擔心遭人譏責了!

三省巡撫的實授也下來了:皖撫彭玉麟、鄂撫李續宜、湘撫毛鴻賓,一概照曾國藩所薦允准。李、毛歡歡喜喜地上任了,唯獨彭玉麟堅辭不受。朝廷拿他沒辦法,只得改授兵部右侍郎,調李續宜為皖撫,嚴樹森為鄂撫。

接著又運來一箱新主頒賞的大行皇帝的遺念衣物。曾國藩焚香頂禮,對著北邊跪拜後,命人將箱子開啟。賞物包得很嚴實,外面一層牛皮,牛皮拆開後,又是一層毛氈,毛氈拆開後,遺念衣物出來了:冠一頂,以上紅絲結頂;青狐胲袍一件;西洋精表一隻,玉扳指一件,上刻「嘉慶御用」四字;淡黃東珠念珠一串;大小橘黃壽山印章石十枚,均註明系大行皇帝生前喜愛之物。曾國藩捧著這些遺念衣物,又大哭了一場。這是第二次得遺念物了,十二年前道光帝去世時,曾國藩以正二品侍郎身份領得一件春綢大衫。後來才知是件假的,真的早讓太監拿走,高價出賣了。這次遠在安慶,卻得到如此多如此貴重的真品,怎不令他感激涕零呢?對他家兄弟四人的嘉獎,三省巡撫完全照他的推薦任命以及這箱遺念衣物的頒賞,這三件事使曾國藩深深感到,咸豐帝雖已大行,新主對自己依然眷顧甚隆,堅決地、毫不猶豫地拒絕胡、左、彭的試探,是非常正確的。皇家的天高地厚之恩,永遠不應該忘記!

「大人,王壬秋先生前來拜見。」荊七進來稟報。

「他怎麼到這裡來了?」曾國藩正想著時,王闓運已經進來了。

「幸會,幸會!」一別七年,王闓運顯得比過去成熟老練多了,倜儻不羈的性格中更增添幾分軒昂的氣概。這幾年,王闓運以「衣貂舉人」名揚京師。這裡有個故事,有次肅順上奏章,咸豐帝看後問:「這篇奏章是誰寫的?」肅順答:「家中西席湖南舉人王闓運。」咸豐帝又問:「此人為何不出仕?」肅順答:「此人非貂不仕。」咸豐帝說:「可以衣貂。」當時規矩,二品以上的大員和翰林才可以穿貂皮衣。翰林品級雖不高,因為是天子門生,故也可以享受這種待遇。從那以後,別人就稱王闓運為「衣貂舉人」。

「湘軍攻克安慶,闓運特來向宮保和九帥賀喜。」王闓運仍像當年那樣,恭敬而又大方地笑著說。

「安慶雖光復,皇上卻龍馭上賓,這種時候,說什麼賀喜一類的話。」曾國藩和王闓運對面而坐,將他仔細地看了一陣,「聽說你一直在肅中堂家當西席,為何有空到安慶來?」

「我離開肅中堂家有半年了,這一向一直在山東做客。」王闓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正色道,「大人,國家大亂在旦夕,闓運想求大人賜一良策以避風險。」

「壬秋此話從何說來?」曾國藩驚問。

「大人,不是晚生危言聳聽,朝廷早晚必有大動亂。」王闓運平平和和地說,「大人,有人上折,叫兩宮皇太后垂簾聽政,你知道嗎?」

曾國藩搖了搖頭。

「龍皞臣現尚在肅中堂家,離濟寧前,我收到他的信,信上說起此事。」王闓運拿出一封信來,雙手遞給曾國藩。龍皞臣信裡提到御史董元醇上疏,建議皇太后垂簾聽政;還提到恭王赴熱河行宮弔喪,並說九月底大行皇帝梓宮回京等事。看來,局勢的確越來越複雜。曾國藩沉默了好長一陣子,才慢慢吞吞地吐出一句話:「我朝無太后臨朝的先例。」

「正是大人所說的,不能行垂簾聽政。」王闓運一副正氣凜然的姿態,「縱觀史冊,凡女主臨朝,國必大亂,晚生所憂正在此。」

在這點上,曾國藩與王闓運所見相同,但他不能像王闓運一樣,如此毫無顧忌地直言。須知議論的不是前朝往事,而是當今太后,稍一不慎,就可能招致奇禍。他思索良久才說:「肅中堂才幹,世上少有,有他和其他七位王公大臣輔佐,哪裡還要太后操心。」

「大行皇帝臨終前授了兩顆印信給兩位太后,一顆印曰御賞,送給慈安太后,一顆印曰同道堂,送給慈禧太后。大行皇帝說,今後上諭必須經兩位太后審閱,前蓋御賞,後蓋同道堂,方可發出。」

王闓運這幾句話,解開了曾國藩心中的大疙瘩。這些日子發來的上諭,上面都蓋有這兩個印章,他一直不解這是何故。他暗暗地想:大行皇帝此事辦得欠思量,倘若顧命大臣擬的旨與太后意見相左如何辦呢?不料,王闓運把他心中的顧慮挑明瞭:「大人,假使肅中堂辦的事與太后完全一致,那就好辦,或者太后不管事,只履行鈐印手續也好辦,但偏偏那慈禧太后也有才幹,好師心自用,今後有戲看了。」

曾國藩的心開始緊張起來,自古天無二日,民無二主,大事必得聖心獨裁才是。太后、顧命大臣共同處理政事,的確會增加許多麻煩。皇上一貫英明,為何這事又不英明呢?

「大人,我想總有一天,太后會借她六歲兒子之口,對肅中堂他們下毒手的。」王闓運漫不經心地說。曾國藩的手卻突然像被馬蜂刺了一下似的抖起來。

「沒有這樣的事,不要亂說。」話雖嚴厲,但語氣緩和,臉上亦無慍色。

「大人,肅中堂力矯弊政,重用漢人,尤其重用大人和湘軍,是我大清興盛的棟樑。但肅中堂也有致命的弱點,他權欲太重,心胸狹窄,我看他早晚要出事。」

曾國藩不願意看到肅順垮臺,這對他、對湘軍都是不利的。他微笑著對王闓運說:「肅中堂於你有知遇之恩,你應該指點他一下,在這個關鍵的時刻幫他的忙。」

「肅中堂這個弱點我說過多次,但沒有引起他的重視。這次我特地從濟寧日夜兼程趕到安慶,就是想請大人為國家,為肅中堂,也為湘軍辦一件事。」王闓運懇切地說。

「我為他辦什麼事?」曾國藩意識到此事非比一般。

「大人。」王闓運正了正身子,以素日少見的嚴肅態度端坐在椅子上,托出他一番深思熟慮的計劃來,「當今天下形勢,處在一觸即發之時。肅中堂等輔政八大臣,如同臥危樓、遊浪尖,隨時都有滅頂之災。以晚生看來,肅中堂一旦下臺,則中國局面將無人可收拾。那時,發捻亂於內,夷人侵於外,我大清二百年江山岌岌可危。大行皇帝辭世以來,朝廷嘉獎之隆,賞賜之厚,宮保為第一人。可見無論是兩宮皇太后,還是輔政八大臣,在對宮保的依畀上是一致的。故晚生環顧朝野,今日能救我大清者,唯有宮保一人而已。現在皇太后不甘於覽奏鈐印之虛位,要垂簾干預國是。御史明奏,太后機心,依晚生之見,均不足以制服肅中堂等。一則祖制重於泰山,二則肅中堂乃大行皇帝託孤大臣,上諭煌煌,闔朝共知。但皇太后會走出一步棋來,這步棋為大行皇帝之失誤,而肅中堂又失察,那便是與京師恭王聯絡,叔嫂合謀,政變於宮闈。」

曾國藩神情肅然起來,他暗自佩服王闓運對局勢看得深透,分析得精闢。

「本來,」王闓運換成了平緩的口氣,條理井然地說下去,「大行皇帝應該牢記周公輔成王的古訓,效法本朝多爾袞輔順治爺的先例,任命恭王為攝政王,將幼子託付與他,再囑咐肅中堂盡心協助恭王。這樣儘管新主沖齡,政局會確保穩定。大行皇帝已去,自然不能再苛論,當今之計,只有宮保自請入覲,申明祖制,說明不能行兩宮垂簾聽政的道理,再與肅中堂一起謁見恭王,務請恭王以社稷為重,泯滅前嫌,輔佐新主。這樣,上有賢明至親之攝政王,下有幹練威斷之肅中堂,外有手握重兵之曾宮保,大清朝廷即使遭遇暴風驟雨之襲擊、天崩地裂之災禍,也可上下同心,朝野協力,共渡危難,穩如磐石。如此,大人對國家的貢獻,將遠勝攻取一城一地,千年青史,將永標大人忠貞為國之赤心!」

王闓運越說越意氣昂揚,曾國藩則越聽越冷靜。眼前這個聰明異常的書生,為肅順計,可謂遠謀深算,處心積慮,但他畢竟是個年輕的書生,閱世尚淺。以肅順之性情,他要執掌國政大權,豈會自請恭王當攝政王?說不定大行皇帝沒有要恭王攝政,正是出自肅順的主意!與肅順謀此事,無異與虎謀皮,自討苦吃。再說,肅順跋扈,積怨甚多,恭王願不願意與他共事,也很難講。若自請入覲申明祖制,肅順、恭王兩邊討不討得好尚不可預卜,先得罪了兩個皇太后,卻是肯定的事。以慈禧太后之為人,得罪她豈有好處!現在是太后、顧命大臣、恭王三方在明爭暗鬥,三個方面不管誰勝,都必定要依靠自己,何必要介入這中間呢!在安慶靜觀時局變化,以不變應萬變,乃是目前的最佳態度。主意打定,曾國藩笑著說:「壬秋,你的想法很好,但我一個外臣,豈能干預朝政?再說前線軍事瞬息萬變,也不允許我離開。」

曾國藩的斷然拒絕,如同寒冬中一盆冷水劈頭澆到王闓運身上,立時蔫蔫搭搭的,半天說不出話來。但王闓運並不死心,定定神後,他又托出第二個計策:「大人,你還記得咸豐四年正月,在衡州出兵前夕,晚生對大人講的那番話嗎?」

怎麼可能不記得呢?當年王闓運那番說辭,使初帶兵的曾國藩為之心跳血湧。現在,他已久歷沙場,連克名城,對胡、左、彭的暗示規勸,他處之泰然,王闓運那番話,至今想起來,也不過如此。曾國藩似有似無地點點頭。

「若大人覺得晚生剛才所說的不妥當的話,大人可在安慶首舉義旗,為萬民做主。以大人今日之德望之實力,晚生可以擔保,不僅天下響應,四方影從,就連肅中堂也會心悅誠服地擁戴。」說到這裡,王闓運偷偷地看了一眼曾國藩,只見他安然坐在案桌邊,低著頭,若無其事地以手蘸茶水在桌面上划著。王闓運暗思:這回可能動心了。他興致高漲,「肅中堂常說,滿人糊塗不通,不能為國家出力,唯知要錢,國家遇有大疑難事,非重用漢人不可,尤其敬仰大人……」

「大人,折差送來重要信件。」荊七進來,打斷了王闓運的話。

「好,我就來。」曾國藩起身,對王闓運說,「你來得正好。早幾天,安慶城裡一個姓曹的秀才,自稱是曹子建的後人,送了一頁子建的手書給我。你是行家,幫我鑑定一下,看是不是真跡。」

待曾國藩出了門,王闓運走到案桌邊,只見曾國藩剛才以茶代墨寫的字尚未乾,仔細看時,竟是一長串「狂妄,狂妄,狂妄」!王闓運搖搖頭,嘴角邊泛出一絲苦笑,心頭湧起一股悲涼。

離國制期滿還差兩天,彭玉麟領來一個年輕女子

原來,折差送來的是軍機處抄的廷寄,對苗沛霖攻佔壽州一事諮詢曾國藩,剿,還是撫?

都是勝保壞了大事!看完廷寄後,曾國藩在心裡狠狠罵道。這幾年,苗沛霖在皖北招兵買馬,廣建圩寨,不臣之心充分暴露,但勝保欲挾以自重,一直庇護著他。上月,壽州邑紳孫家泰、徐立壯奏苗跋扈。苗大怒,發兵攻下壽州,挾制正在壽州城內的前皖撫翁同書。勝保向朝廷告急,他懼怕事情鬧大,不可收拾,請求安撫苗。

「對苗沛霖決不能安撫,必須趁此機會宣佈他背叛朝廷的大逆之罪,徹底消滅,以除隱患。」曾國藩對趙烈文說,「惠甫,你就按這個意思擬一份奏稿。」

「假若朝廷接受大人的意見,派湘軍剿苗沛霖呢?」趙烈文一貫遇事想得深遠。

「湘軍不能分兵,要集中力量打金陵。苗沛霖今日之所以敢於與朝廷分庭抗禮,實是袁甲三、翁同書等人養癰貽患,理應由他們收拾亂局。你寫明:請皇上責成勝保、翁同書討伐苗沛霖,收復壽州。」讓他們去混戰吧!曾國藩心裡得意地笑著。

王闓運在安慶住了幾天,見曾國藩再不跟他提起國事,自覺沒趣,留下「我漸攜短劍,真為看山來」的詩句,帶著曾國藩送給他的程儀,回湘潭雲湖橋看他的老母妻兒去了。他剛離安慶,京師便傳來驚天動地的訊息:兩宮皇太后聯合恭王,廢去了顧命八大臣,載垣、端華自盡,肅順棄市,恭親王任議政王,兩宮垂簾聽政,從明年起改國號為同治。

曾國藩為自己的謹慎穩重而暗自慶幸。王闓運則從此與官場告別,專心致志去做他的名山事業,刻意尋訪奇才,決心將自己滿腹帝王之學傳與弟子,留待後人。

緊接著,從京師頻頻寄來上諭:「欽差大臣兩江總督曾國藩統轄江蘇、安徽、江西三省並浙江全省軍務,所有四省巡撫提鎮以下各官悉歸節制。」「曾國藩以兩江總督協辦大學士。」「曾國藩節制四省,昨又簡授協辦大學士,其敷乃腹心,弼予郅治,朕實有厚望焉。」接到這一封封上諭,曾國藩受寵若驚。他自己尚不知道,之所以有這一系列隆重聖眷,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

肅順垮臺後家被抄,從家裡抄出幾大捆書信。由於肅順炙手可熱的權勢和有意籠絡,各省督撫、帶兵的將軍都統,個個都與他書信往來密切,且信中極盡諂媚言辭,而唯一沒有在肅府留下字跡的只有曾國藩。這件事使兩宮皇太后和恭王大為感嘆,故而引為腹心。曾國藩有感於依畀太重,一再懇請辭去節制四省之職,朝廷則一再不允。他只得挑起這副重擔,日夜與文武僚屬商議歸復金陵大計。偏偏癬疾又一次大發,弄得他苦惱不堪。

這天午後,曾國藩強打精神批閱文書,忽然覺得眼前一亮,彭玉麟帶著一個年輕女子走進來。

「滌丈,你老看看這個妹子如何?」彭玉麟笑吟吟地指著低頭站在一旁的女子問。這以前,彭玉麟已帶來過三個女人,曾國藩都不滿意,或嫌其粗俗,或嫌其醜陋。這個女子一進來,便給他一種好感:身材勻稱,步履端莊,那副羞答答的樣子,既顯得安詳,又有幾分迷人。

「把頭抬起來。」曾國藩輕輕地命令。那女子把頭抬了一下,覺得對面的老頭眼光很陰冷,又趕緊低垂。曾國藩見她雖算不上美麗,卻也五官端正,尤其是眉眼之間那股平和之氣很令他滿意:「叫什麼名字?」

「小女子名叫陳春燕。」

嗓音清亮,曾國藩聽了很舒服,又問:「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歲。」

「聽你的口音,像是湖北人?」

「小女子家住湖北咸寧。」陳春燕大大方方,口齒清楚,完全不像以前那幾個,要麼是嚇得手足失措,要麼是忸忸怩怩,半天答不出一句話。曾國藩心中歡喜。

「家中還有哪些人?」

「有母親、哥嫂和一個小妹妹。」

「父親呢?」曾國藩問。

「父親前幾年病死了。」陳春燕的語調中明顯地帶著悲傷。

是個有孝心的女子,曾國藩心裡想。又問:「你父親生前做什麼事?」

「是個窮困的讀書人,一生教蒙童餬口。」

聽說是讀書人的女兒,曾國藩更高興:「那你也認得字嗎?」

「小女子也略為識得幾個字。」

「雪琴,謝謝你了!」

「滌丈收下了!」彭玉麟如釋重負,歡喜地說,「明天我帶大家來向滌丈討喜酒喝。」

「慢點,慢點!」曾國藩叫住彭玉麟,問,「百日國制未滿吧?」

「今天剛好百日,你老就放心讓陳春燕侍候吧!」彭玉麟笑著邊說邊出了門。曾國藩伸出指頭點點掐掐,便將春燕留下來了。

夜晚,疲勞一天的曾國藩回到臥室,發覺房間大變了樣:屋子打掃得乾乾淨淨,桌上文書整理得整整齊齊,床上鋪墊擺得清清白白。

春燕提著一大桶熱水上來,輕柔地說:「請大人洗腳。」

「你怎麼知道我有這個習慣?」曾國藩吃驚地問。

「小女子問過彭大人,他說大人有睡覺前燙腳的習慣。彭大人還說,大人臨睡前要吃點甜軟的東西,如稀飯、雞蛋湯,平日喜歡吃魚,吃新鮮蔬菜,吃湘鄉土製的鹽姜、乾菜,飯後還喜歡散步。」

「你真細心。」曾國藩拉著春燕的手,親熱地望著她。春燕感到,曾國藩眼中射出的是柔和溫馨的眼神,完全不像白天的冷峻陰森,人也顯得年輕些。

「春燕,我是個衰弱的老頭子,全身都長滿了蛇皮癬,你跟我睡覺怕嗎?」

「大人是人人敬慕的英雄,小女子能服侍大人,這是小女子的福氣。」

春燕的答話使曾國藩大為高興,他覺得已消失多年的脈脈溫情又悄悄地生髮了,一邊撫摸著春燕細膩的手心,一邊和藹地說:「春燕,你今日做了我的妾,便是我曾家的人了。我要把家裡的事情跟你說說。」

曾國藩將腳浸泡在熱水中,慢慢地對春燕說起了他的家庭,從高祖講到妻子:「歐陽氏是我的結髮妻子。在孃家時,父親凝祉先生給她取的名字叫秉鈺。十八歲時,她從衡陽嫁到我家,那時我二十三歲。她是個命好福大的人,過門第二年,我便中了舉人。也就在這一年,她給我生了大兒子禎第。過了幾年,我又中進士點翰林。道光二十年,她帶著兒子來到京師。湖南到北京三千多里,兒子又小,一路辛苦顛簸,也多虧了她。」

曾國藩說到這裡,想起此時正在荷葉塘老家的歐陽夫人,突然對她產生一種又是感激又是負疚的心情。春燕也在思考著:想不到這個帶兵打仗的大人物,對妻子竟是這樣一往情深哩!

「夫人多次來信,要我在外面討個妾,說粗手粗腳的荊七,如何能代替得了心思細緻的女人!每次我都拒絕了她的好意。我明天要寫封信告訴她,說我接受了她的勸告,納了一個端莊溫和的小妾,請她放心。」

春燕感覺到,自己豐軟的手被曾國藩乾瘦的手抓得緊緊的。她的心在怦怦跳動。「端莊溫和」四個字,使她略有一絲幸福的感覺。

「你放心,夫人不會欺負你的。」曾國藩的聲調變得輕輕細細的、溫溫潤潤的,眼睛專注地望著春燕的臉,又抬起手來,撫摸她油黑髮亮的頭髮。春燕臉紅了,心跳得更厲害。

過了好一會兒,曾國藩的手離開春燕的頭髮,重新以平靜的語調說:「禎第三歲上死了,得的是痘症,和他一起去的,還有我九歲的滿妹。現在的老大紀澤,其實是老二。紀澤今年二十三歲,比你大一歲。這孩子像他媽,溫情有餘,剛強不足,不過也還誠實聰明,肯發憤讀書,今後雖然說不上有大出息,但也不會給曾家丟臉。這點我很放心。他先前娶了賀耦耕先生的滿女,耦耕先生,你知道是哪個嗎?」

春燕搖搖頭。

「是的,你是不會知道的。」曾國藩淡淡一笑,「耦耕先生病逝的時候,你才只幾歲人。他是我們湖南一個頂有名的大官,做過貴州巡撫、雲貴總督,學問也極好。他的兄弟蔗農先生也是進士出身,做過御史、知府,晚年在城南書院當山長,用心培育人材,左季高就很得過他的教益。賀家雖不如二十年前的鼎盛,但仍舊是長沙第一大家族。」

曾國藩不厭其煩地介紹賀家的情況,陳春燕不覺得他是在誇耀親家的顯貴,而是在她跨進曾家大門的第一天,就把作為一個曾家人所應具備的知識告訴她。春燕對此很是感激,她的心不再急跳了。她半低著頭,眼睛望著水桶,聚精會神地聽著。

「賀妹子命苦,過門第二年就難產死了。接生婆說,肚子裡懷著的是個男伢,可惜呀!紀澤念著她,一直不肯再娶。他娘不知勸過他多少遍,直到前年,才娶了劉孟蓉的二姑娘。孟蓉是我多年來相交最深的朋友,他是個頂好的人。」

春燕用手探探泡腳的水,水有點涼了。她起身說:「大人,水不熱了,我再去燒點來。」

「好吧,不要燒多了。」

一會兒,春燕提了半壺滾水過來,加在木桶裡,水溫升高了,曾國藩覺得很舒服。

「劉妹子過門三個年頭,生了兩胎。頭胎是伢子,只活到半歲就夭折了。二胎是個妹子,剛生出來就憋氣憋死了。紀澤夫婦很傷心,我寫信安慰他們:死生有命,不要太悲痛,年紀輕輕的,還怕今後沒有崽女?」

曾國藩微微地笑了,陳春燕也悄悄地笑了一下。猛然間,她想到了自己,她希望今後能多生幾個兒子,那樣,她才能在曾家有地位。

「紀澤下來,夫人一連生了五個女兒。大姑娘叫紀靜,嫁的是我翰林院的好友湘潭袁芳瑛的大兒子秉楨。秉楨人聰明,但好玩樂,看來今後難得成器。二姑娘紀耀嫁的是我的同年茶陵陳岱雲的兒子遠濟。遠濟這孩子可憐,生下只有幾天,娘就死了,寄養在我家,一歲多才接回去。他自小失去親孃,沒有人嬌慣,所以還能吃苦,也懂得自愛。咸豐三年岱雲在池州府殉國,遠濟還只九歲多。夫人見他無父無母,很是憐愛,便常常接他到荷葉塘去住。今年上半年,遠濟虛歲剛交十八,夫人就急忙讓他與紀耀完了婚。三姑娘紀琛,許的是羅山的二兒子兆升,四姑娘紀純許的是郭筠仙的大兒子剛基,都還未過門。五姑娘不滿一歲就死了,得的是痢疾。接下來是二兒子紀鴻。這孩子長得肥頭大耳,虎虎有生氣,大家見了都喜愛。翰林院學士郭雨三硬要把他的三女許給紀鴻,他的女兒比紀鴻大三歲。夫人說,紀鴻學曾祖父、祖父的樣,娶個大一點的老婆,以後好照顧。我想也有道理,就訂了這門親事。所以,紀鴻一歲時就有了老婆。」

曾國藩開心地笑起來。春燕也覺得有趣,抿著嘴陪他笑。

「夫人最後一胎是個女孩,取名叫紀芬,今年虛歲十歲,還沒有許人。滿妹子長得厚厚墩墩的,是個有福有壽的相,今後要為她尋一個好丈夫。」

曾國藩絮絮叨叨地講著。夜已很深了,他毫無倦意。春燕靜靜地聽著,一點一滴都默默地記在心中。她覺得眼前的這個半老頭子,並不是世間傳說的那樣威嚴可怕,他其實也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男人,他對自己的家,對自己的老婆兒女有著深深的愛。作為女人,春燕喜歡這樣的男人。

洗完了腳,曾國藩坐到桌子邊,開始寫日記。他將春燕今日入室行禮作為一件大事,鄭重地寫上了日記簿。為了確證今日正是百日國制期滿,他對著日記一天天地倒指頭。從七月十六日數起,數到今天——十月二十四日,不覺大吃一驚!無論怎樣滿打滿算,今天也只是第九十八天,離期滿還差兩天!

「怎麼這樣糊塗!」曾國藩暗暗地罵了一句。他想起這些日子來朝廷對自己的破格隆遇,心中有一股濃重的負罪感,「這如何對得起天地君父!」

「荊七!」他大聲呼喊。王荊七不知出了什麼事,從隔壁房子倉皇而至,「你把春燕帶到客房去睡!」

春燕一聽,嚇得渾身發抖,忙跪下哭道:「大人,小女子犯了罪,任大人打罵,只求大人不要將我趕出去。」

「我沒有趕你出去。」曾國藩苦笑道,「只因離百日國制期滿還差兩天,我不能留你在我的臥室中,待過了這兩天,我再讓你進來。」

「大人,何必這樣認真呢?」荊七終於明白了原委,心裡真覺得好笑。他嬉皮笑臉地勸道,「姨太太已經進了屋,你就讓她在這房裡陪你睡覺,瞞兩天不公開就是了,何苦要她去睡客房,一個人冷冷清清的。」

「胡說!」曾國藩瞪了荊七一眼,嚇得他忙說:「是,是。小人這就帶姨太太去。」荊七剛走兩步,曾國藩又叫住了他:「你安排好姨太太后,火速趕到江邊彭大人船上,就說是他把日期弄錯了,我已將陳春燕送至客房,二十七日下午,我在衙門招待各位便飯,正式宣佈納春燕為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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