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生從未見過世面,那時恩師在我的心目中,猶如半天雲端中的神一樣,高不可攀。」李鴻章說著,自己也禁不住笑了。
「少荃,你還記得我當時正在讀什麼書嗎?」對那天的情景,曾國藩記憶猶新,他有意考考眼前的門生。
「記得,記得。」李鴻章立即答道,「恩師那天讀的是《史記・高祖本紀》。」
「你為何記得這樣清楚?」曾國藩興趣濃烈。
「恩師那天對門生說,平生最喜《莊》《韓》《史》《漢》四書,四書中又最愛《史記》,《史記》中尤愛讀《高祖本紀》,故門生記得。」
曾國藩微笑著點點頭:「少荃,我再告訴你,《高祖本紀》中我最愛這幾句話:已而呂后問,‘陛下百歲後,蕭相國即死,令誰代之?’上曰,‘曹參可。’問其次,上曰,‘王陵可。’」
李鴻章終於明白了曾國藩的用心,他從座位上站起來,虔誠地說:「門生永世不忘恩師的栽培,不負恩師的厚望。」
「這就好。」曾國藩指著空位子說,「你坐下,我還有很多話要對你講。」
「門生聆聽恩師教誨。」李鴻章坐下,兩手合著夾進兩腿縫隙之中,猶如當年在碾兒衚衕受教時一樣。
「少荃,我問你,上海的情況你清楚嗎?」
「關於上海,門生略知一二,不知恩師要問哪方面的情況?」自從得知要組建淮軍救援上海後,李鴻章便以他一貫的精細作風,立即通過各條途徑對上海作了深入的研究。
「你先說說上海目前的防守。」
「上海目前的軍事力量,大致有五個方面。」李鴻章條理清楚地說,「一為朝廷在上海的防兵,原為蘇撫薛煥的第三標,經過擴大後有近四千人。後來,從揚州、鎮江、杭州陸續去了一些人,再加之薛煥就地招募的鄉勇,朝廷的防兵總共在三萬左右。」
「薛煥那人很可惡,他派滕嗣林到湖南募勇,幸而寄雲來信告訴我。對他不起,我將滕嗣林所募的四千人全部留下了。」寄雲是湘撫毛鴻賓的字,他是曾國藩的同年。
「薛煥眼紅湖南人能打仗,也想自己建一支湘軍。」李鴻章繼續說,「二為團練,因系按畝出丁,人多,估計總在十萬左右;三為英法洋兵,他們專為保護本國在上海的租界,有三千人左右;四為華爾為頭領的華洋混合的洋槍隊,有五千人。五為中外防務局,由英國參贊巴夏禮發起,主持者為上海官紳中的頭面人物,有錢有物,但無軍隊。」
李鴻章對上海的軍事力量了如指掌,令曾國藩很滿意。暗思:這種精細程度,不僅老九遠不及,就是自己也不一定比得上,真可謂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這五個方面的軍事力量,你打算主要依靠哪一方面?」
「門生將主要依靠華爾的洋槍隊。」李鴻章略為思考後回答。
「對了,你的想法很好。」曾國藩含笑讚許,「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第一件事。到上海後,必須跟洋人處好關係。守住上海,不讓它落到長毛手裡。在這點上,洋人與我們的利益一致。華爾的洋槍隊能打仗,遠勝薛煥手下的綠營,今後要和華爾協調作戰。洋人到中國來,不是要江山。咸豐十年八月洋人入京,不傷毀我宗廟社稷。目下在上海、寧波等處助我攻剿發逆。二者皆有德於我,我中國不宜忘其大者而怨其小者。但對洋人,我也一貫存有戒心。我向來不主張借洋人之力去收復城池,自古以來借外人之力辦事者,事成後遺患甚多,不可不引起注意。所以你到上海後,用洋人的軍事力量有個原則,即用之守上海則可,用之幫助收復其他城池則不可。洋人本性貪劣,誅求無度,這點你心裡要清楚。總而言之,與洋人打交道,離不開四句話:言忠信,行篤敬,會防不會剿,先疏後親。你懂得這個意思嗎?」
「恩師是說用誠信之心與之相處,只用其力保上海,剛開始時不宜跟他們親密,以防他們鄙視,待我軍打出威風后,洋人自然會靠攏我們的。」李鴻章像註釋六經經義似的,對老師的話加以闡述發揮。
「是這樣。」曾國藩滿意地輕輕點頭,「看來今後跟洋人打交道,你會比我圓熟,這點我放心了。第二點,上海是個通商碼頭,財貨多,但三面臨水,易攻難守,軍事上遠不如鎮江重要,且鎮江距江寧近,對攻打江寧有關鍵作用。馮子材人雖忠勇,才略不夠,你在上海一旦立穩腳跟後,便要設法移駐鎮江,我也會向朝廷奏請調走馮子材的。」
這一點,李鴻章沒想到。他重重地點了兩下頭,表示牢記了這個重要指示。
「再一個是人事問題。上海有三個人,看你將怎樣與他們相處。」
「恩師指的哪三個人?」
「一個何桂清,一個薛煥,一個吳煦。」曾國藩扳著指頭,一個一個地點名。
這件事,李鴻章更沒想過。他茫然地望著老師,思索了一會兒,說:「何桂清丟城失地,開槍殺士紳,朝野憤恨,我估計他早晚會被朝廷逮走。至於薛煥、吳煦,既然他們的巡撫、藩司的職務都已撤去,又一貫緊跟何桂清,門生到上海後決不會跟他們往來。只是蘇撫一職,不知朝廷將放何人?」
曾國藩望著李鴻章冷笑道:「你以為蘇撫將放何人?」
李鴻章認真地說:「門生以為,第一合適的應是左季高。」
「左季高將放浙撫,上諭就要到了。」曾國藩平淡地說。
李鴻章一驚,暗想:左任浙撫,看來一定是老師的推薦;除左外,彭玉麟最合適,但他既然不受皖撫,自然也不會受蘇撫。停了一會兒,李鴻章神秘地說:「恩師,有一個人倒挺合適,不知恩師想到過沒有?」
「你是講哪一個?」
「林文忠公之婿、前贛南兵備道、門生的同年沈幼丹。此人有文忠公之風,耿介忠直,又在恩師幕中辦過軍務,受過恩師的感化,派他去任蘇撫也很適宜。」
「幼丹是不錯。」曾國藩望著樓下江面上緩慢行駛的一隊帆船,似不經意地點了點頭。沈葆楨早已在他的巡撫人選中,只是沈更適宜取代毓科在江西,但這尚在擬議中,不能說,「還有人嗎?」
李鴻章沉吟片刻,說:「門生平日對人才留心不夠,一時想不出了。」
曾國藩笑著說:「此人遠在千里,近在眼前。」
「恩師指的是門生?」李鴻章大吃一驚,渾身血液立即沸騰起來,臉和脖子都漲紅了。
「少荃,我早已想好了,你才大心細,勁氣內斂,現又統率淮軍入上海,你才是最合適的蘇撫人選。今日送你走,我明天就拜折保薦你。」
這是李鴻章幾分鐘之前根本不敢想象的事,他一時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只用兩隻充滿著光彩和淚花的眼睛,無限感激地望著勝過父親的恩師。
「何桂清的事,你說對了。有人劾他,也有人保他。前幾天皇上詢問我的看法,我奏了這樣兩句話,‘疆吏以城守為大節,不宜以僚屬一言為進止;大臣以心跡定功罪,不必以公稟有無為權衡。’看來何桂清在世之日不久了。」曾國藩仍以平淡語氣說,「薛煥固然與何桂清為同黨,但此人與恭王關係極其親密。撤了他的蘇撫,卻依然叫他以欽差大臣經辦東南沿海及長江沿岸通商交涉事務,由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管理。你想想,若無恭王在後做靠山,薛煥能得到這個肥缺嗎?少荃啊,我告訴你,說不定薛煥正是恭王安在上海的耳目。」
「恩師,門生明白了,既然薛煥已卸去撫篆,專辦商事,門生也無必要開罪他,將他供起來,上天言好事,下地保平安。」李鴻章一點就通。
曾國藩輕輕頷首,繼續說:「吳煦長期控制江海關,執掌上海財權,此人在經營上很有一套。聽說這次他竭力主張請湘軍進上海,又是他拿錢出來租洋船。這表明吳煦與何桂清有別,這個財神爺你要用。你一任蘇撫後,便奏請恢復吳煦藩司兼關道之職,將他緊緊拴住。」
「恩師,我明白了,不僅對薛煥、吳煦是這樣,對上海、江蘇官場原則上也是這樣,只要不是死心塌地跟著何桂清與我們作對的,門生一律都讓他保持原官不動,以便穩定人心,一齊對付長毛。」李鴻章真不愧為他恩師的高足,他能很快地舉一隅而反三隅。
「正是這個意思。」曾國藩高興地說,「看來你今後可以做個稱職的巡撫。」
「恩師,門生儘管授道員一職多年,但其實沒有做過一天地方官,蒙恩師提拔,不久就要做巡撫了,門生心中究竟沒有底,不知要怎樣才能不負恩師的期望。」
「少荃,你問得好。我今天擇其要端說幾條,你要好好記住。」曾國藩以手梳理鬍鬚,沉思片刻,不緊不慢地說,「督撫之職,一在求人,一在治事。求人有四類,求之之道有三端。治事也有四類,治之之道也有三端。求人之四類,曰官,曰紳,曰綠營之兵,曰招募之勇。其求之之道三端,曰訪查,曰教化,曰督責。採訪如鷙鳥猛禽之求食,如商賈之求財;訪之既得,又辨其賢否,察其真偽。教者,誨人以善而導之;化者,率之以親身。督責,如商鞅立木之法,孫子斬美人之意,所謂千金在前,猛虎在後。治事之四類,曰兵事,曰餉事,曰吏事,曰交際之事。其治之之道三端,曰剖析,曰簡要,曰綜核。剖析者,如治骨角者之切,如治玉石者之琢。每一事來,先須剖成兩片,由兩片而剖成四片,四片而剖成八片,愈剖愈懸絕,愈剖愈細密,如紀昌之視蝨如輪,如庖丁之批隙導窾,總不使有一處之顢頇,一絲之含混。簡要者,事雖千端萬緒,而其要處不過一二語可了。如人身雖大,而脈絡針穴不過數處;萬卷雖多,而提要鉤玄不過數句。凡御眾之道,教下之法,要則易知,簡則易從,稍繁難則不信不從。綜核者,如為學之道,既日知所忘,又須月無忘其所能。每日所治之事,至一月兩月又綜核一次。軍事、吏事,則月有課,歲有考;餉事,則平日有流水之數,數月有總彙之賬。總之,以後勝前者為進境。這兩個四類三端,時時究之於心,則督撫之道思過半矣。近日來,我縱觀前史,總結出這樣兩句話:盛世創業之英雄,以襟懷豁達為第一義;末世扶危救難之英雄,以心力勞苦為第一義。少荃,我輩當此危難亂世,要做英雄,舍勞苦之外沒有快捷方式,切不可以巡撫位高權重而稍有鬆懈。」
這一番教導,使李鴻章對眼前這個恩師佩服得五體投地,真有「仰之彌高,鑽之彌深,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之感。他深知這正是恩師一生的真才實學所在,可供自己一生學之不盡,用之不竭,遂如吸墨紙似的,將每字每句都一一印在心上。
這時,江面上汽笛長鳴,七艘洋船就要一齊起錨了。錢鼎銘走上三樓,對曾國藩說:「大人,洋船在催李觀察了。」
「好,我們下去。」曾國藩和李鴻章並肩走下酒樓。五千淮軍已全部上了船,送行人員列隊站在碼頭上,不斷地揮手致意,單等李鴻章一到便開船。曾國藩把李鴻章送到跳板邊,李鴻章一再打躬,請恩師止步。
「少荃,上船吧,祝你一路順風!」
「恩師山之恩德,海之情誼,門生沒齒不忘!」李鴻章又一彎腰,發自肺腑地感謝。他正要轉身上跳板,突然被曾國藩叫住了:「少荃,忘記告訴你一件大事了。我今日送你去上海,好比嫁女一般,豈能無一點嫁妝?我再送你三個營,楊鼎勳的勳字營、郭松林的松字營和程學啟的開字營,共一千五百人,隨後就到。」
李鴻章先是欣喜,接著便是不安。他很快地調整了感情的變化,露出滿臉笑容來:「門生深謝恩師的厚待!」說完,轉身踏著跳板向洋船走去。
安慶操兵場的開花炮彈
自那次會面以後,容閎和曾國藩又長談了兩次。曾國藩認定容閎是個誠實可靠的人,給了他六萬五千兩銀子,要他到歐美去採購機器。容閎感謝曾國藩對他的信任,回到廣東香山老家,將老母安頓好之後,便揚帆遠航了。曾國藩又接受容閎的建議,在安慶城外建了一個軍火工廠,取名為安慶內軍械所,委派楊國棟負責,李善蘭、華蘅芳、徐壽等人參與,仿照洋人的辦法制造槍炮子彈。楊國棟也帶了三萬兩銀子,南下廣東聘請技師工匠,採買工具原料。楊國棟回來後,帶來十幾個匠師,安慶內軍械所紅紅火火地辦起來了。曾國藩每隔兩三天都要到軍械所去轉一轉,看一看,心裡想得很美妙:先把安慶這個廠辦好,培養一大批熟練的工匠出來;然後再在上海、武昌、長沙、南昌等地也開辦起來,慢慢地再擴大到全國去,這就可以製造出大量和洋人一樣的槍炮子彈來;以後還要造輪船,造鐘錶,造各式各樣的精巧器具。現在先用它對付長毛,往後再跟洋人爭高低,決勝負,不信中國就不可以徐圖自強。
這時,左宗棠授浙撫、李鴻章授蘇撫、沈葆楨授贛撫的上諭也相繼下達。又批准新建淮揚、寧國、太湖三個水師。淮揚水師統領為黃翼升、寧國水師統領為李朝斌、太湖水師統領由彭玉麟兼任。不久,曾國荃由荷葉塘來到安慶,並帶來了新募的六千湘勇,加上吉字營和貞字營的原有人數,已達兩萬。現在,蘇皖贛浙四省的巡撫,或為朋友僚屬,或為門生部下,排程分派,猶如指臂,更兼陸軍壯大,水師齊備,文武同心,上下協力,應是謀取江寧首功的時候了。曾國藩召集湘軍高階將領和全體參與軍機贊畫的幕僚們,在安慶督署內日夜商討進兵江寧的大計,最後在汪士鐸提出的分佈攻守之策的基礎上,綜合其他人的有益建議,制定了三面並舉、五路進軍的用兵總計劃。
三面並舉,即由以吉字大營為主體的湘軍從西面,以湘軍分支楚軍為主體從南面,以及以淮軍為主體從東面同時並舉,合圍金陵。這三方面的統帥分別為曾國荃、左宗棠和李鴻章。五路進軍,是指西面的四支陸軍和長江水師五路軍隊齊頭並進。陸路四支人馬:曾國荃由蕪湖、太平取秣陵為南路,鮑超由寧國、廣德進取句容、淳化為東路,多隆阿由廬州、全椒進取浦口、九洑洲為西路,李續宜由鎮江取燕子磯為北路。這四路以曾國荃的南路為主攻,其他三路為游擊之師打援。鮑超、多隆阿、李續宜都想得攻克金陵首功,但掂一掂聲勢、實力,都不能跟曾國荃相比,也便罷了。
會議完畢,各路將領都來向曾國藩辭行。曾國藩笑眯眯地對大家說:「明天一早都到閱兵場去,我請你們看個把戲,權且為各位將軍壯行色。」
大家不知總督大人要玩個什麼把戲,都抱著好奇之心,第二天一大早便會齊在閱兵場。金保門外閱兵場,正中擺著一門擦得鋥亮發光的短炸炮。這種炮,將士們都稱之為田雞炮。因為它的炮身很短,成四十五度角朝天,極像一隻前肢撐起的田雞(青蛙)。旁邊一隻大竹筐裡堆滿一筐新鑄的炮彈,每個炮彈上都圍著一條紅綢,十分引人注目。田雞炮的另一面放著壘起的一包包火藥。田雞炮的周圍放著幾排靠背椅,一百多名湘軍、綠營的高階將領規規矩矩地坐在椅子上,一齊望著這門田雞炮和它旁邊的楊國棟、華蘅芳、徐壽、李善蘭等人。當曾國藩走進圈子中時,全體將官一齊站起。曾國藩以少見的喜悅招呼大家坐下,大聲說:「今天請各位來看看我們內軍械所最近鑄造的開花炮,這是若汀、雪村他們經過幾個月的殫精竭慮造出來的,前天已試驗過一次,放了三個,個個開花,今天大家也來開開眼界。開花炮是洋人造出來的,正式用在戰場上還不久,我國戰場上至今還沒有用過。前次楊國棟到廣東買了十幾個,又向洋人專家請教了製造技術,若汀、雪村將這十幾個洋開花彈一個個地拆開,仔細研究,終於造出來了。這在我們中國還是第一次,以後我們就可以成批生產了。現在請若汀先給大家講講。」
高高瘦瘦的華蘅芳走到大家跟前,他的身旁跟著一個高大雄壯的兵士,兵士雙手捧著一個炮彈。華蘅芳指著兵士,操一口無錫官話說:「各位將軍,大家看這顆炮彈與諸位平時用過的有哪些不同?」
將領們的目光都轉向兵士手裡的炮彈。有的喊:「這顆炮彈大些!」有的嚷:「這顆炮彈是長的尖的。」
華蘅芳笑著說:「大家說得都對,這顆炮彈是比往常的炮彈都大、都長,頭子是尖尖的。這只是從外表看,最主要的是內裡的不同,它不是實的,是空的。」
「空的?」「空的能殺傷人嗎?」將領們感到奇怪,紛紛議論起來。
「它裡面裝了引信和炸藥,射出後,引信點燃裡面的炸藥,引起爆炸,整個炮彈都炸開了,就像開花一樣,所以叫作開花炮。」華蘅芳詳細地講解給大家聽。
「鐵片炸開,十幾丈遠的人都會被打死!」「可不,真是個厲害的東西!」「有了這種東西,再也不怕長毛人多了。」
像煮開一鍋水一樣,將領們又情不自禁地議論起來,個個臉上笑逐顏開。
「現在就由炮手放幾個給大家看看。」華蘅芳說完,三個炮手走到田雞炮的旁邊。一個炮手拿起一袋炸藥,一個炮手拿起一個炮彈,都從炮口裡向下塞,先塞炸藥,再放炮彈;放進後,又用一根粗長木柱從炮口裡伸進去,用力搗緊。抽出木柱後,這兩個炮手都退到一邊。這時,第三個炮手來到炮身引火口。將要引火時,華蘅芳擺擺手,對大家說:「各位看清了,前方三百丈遠處有一座磚石壘起的屋子。開炮後,再來看看效果。」
說完發令點火。只見火光一閃,一陣劇烈的響聲從炮身裡發出,眨眼工夫,遠處傳來一聲雷鳴。大家看時,目標處磚石橫飛,濃煙滾滾。一百多名將領全都興奮得從椅子上跳起來,歡呼聲、喝彩聲、鼓掌聲驚天動地。待硝煙稍稍變淡後,大家便飛奔著向前方跑去,果然見一座磚石木房被轟去了一角。劉連捷、彭毓橘等人在屋邊尋到好幾片鐵塊,那正是炸開後的彈片。一連又放了三個,都像第一個一樣,傳來三聲炸雷,燃起三堆濃煙,最後將那座房子夷為平地!
各路將領都擁向楊國棟、華蘅芳等人,問造了多少個。李臣典霸蠻,不容分說地將竹筐裡剩下的五個炮彈雙手捧起,飛也似的跑了。曾國藩招呼大家重新坐好,笑容滿面地說:「各位都看到了吧!開花炮比實心炮強十倍還不止。內軍械所已經試驗成功了,就不愁大批生產。以後每天造出十幾個來,一個月就可以造出三四百個,都會發給各位的。我已叫李少荃在上海向洋人購買三百尊田雞炮,買來後也會分給各位,今後對付長毛就更容易了。」將領們又一陣歡呼。曾國藩繼續說,「前幾年去世的魏默深先生,是我們湖南一個了不起的人物,他早在二十年前就說過‘師夷長技以制夷’的話,可惜這句話未被世人重視。洋人在製造槍炮輪船方面比我們能幹,這是事實。其實,火炮本是我們中國人最先造出來的。大家知不知道,南宋時有個叫陳規的人,將火藥填塞在竹子裡,然後點燃火藥,竹筒裡噴出火來。一百年後,就離我們安慶不到五百里遠的壽州,又出現了突火槍,內裝火藥彈丸,這就是今天洋人槍炮的鼻祖。那個時候,洋人還不知道火藥是什麼東西。」這時,將領們都笑起來,佩服總督大人知識的淵博。
「後來,洋人走到我們前面去了。我們不能制止洋人的前進,但我們可以學習洋人的技術。洋人並不比我們多長一個心眼,他們能做到的事,我們也可以做到。現在製成了開花炮彈,下一步就要製造炮身,再下一步就要造輪船,先用它來對付長毛,再用它來對付洋人,這就是魏老先生的‘師夷長技以制夷’。」將領們熱烈地鼓起掌來,經久不息。待掌聲平定後,曾國藩又笑著說,「內軍械所的幾位先生製造了開花炮彈,功勞極大,除每人獎給一百兩銀子外,我還要送給他們一件禮物。」
這時王荊七走過來,遞給曾國藩一根兩尺來長的鐵筒。曾國藩舉著它問:「諸位知道它是什麼東西嗎?」眾人齊搖頭。「這是千里鏡,用它看東西,五六里路外走過來的人,可以清楚地看出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人堆裡一片稱讚聲。
「少荃到上海後,英國海軍司令何伯送他兩個千里鏡,他又轉送一個給我。今天我把它轉送給內軍械所,以後檢驗開花炮效用,就不必跑路了,站在炮旁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這個東西很好,我已告訴少荃,叫他不惜重金向何伯買幾十個來,諸位打仗正急需它。現在大家可以輪流來看看。」說完,曾國藩將千里鏡遞給將領們,每人都看了一眼,無不驚歎。
千里鏡再次傳到曾國藩的手中,他興猶未盡,又發出一通出人意料的議論來:「不知各位看後有什麼感覺?我看後心裡想,不論鋼鐵、玻璃等物,一經洋人琢磨成器,便精耀奪目。我從中悟出一個道理,天下之物,凡加倍磨冶,皆可變換本質,別生精彩,何況人之於學!但能日新又新,百倍其功,何必憂慮不能變化氣質,超凡入聖?我從青年時代便有志於學,但一晃二三十年過去了,依然如故,學業一無可取。看到這具千里鏡,我覺得慚愧。」
田雞炮周圍的湘軍、綠營高階將領們聽了兩江總督這番由千里鏡聯想到求學進德的話,無不感嘆萬分。李善蘭見曾國藩今日興致這樣高,在回衙署的路上,悄悄地對他說:「中堂大人,四年前我和偉烈亞力將《幾何原本》剩下的九章譯完,當時承松江韓祿卿資助,刻印了一百本。前向祿卿來信,說版毀於戰火。我一貧如洗,無力再刻,中堂大人能否撥點銀子……」
「行!你看要撥多少?」不待李善蘭說完,曾國藩欣然答應。
李善蘭很是感激,忙說:「前次刻用了二百兩銀子,印用了五十兩,這次我想多印一百部,刻印合起來要三百兩銀子。」
「好,我給你四百兩銀子,另一百兩算是給你的潤筆。」
「謝謝中堂大人。」李善蘭感激不盡地說,「我不要潤筆,加那一百兩銀子就可以印四百部了,廣贈有志學子,使洋人的絕技能讓更多人掌握。不過,我有個請求,請中堂大人賜一篇序言。」
曾國藩為李善蘭的學者情操所感動,懇切地說:「你們繼續利瑪竇和徐光啟的未竟事業,將造福於我中國子孫後代,我理應為你們作一篇序言,可惜我平生對天文歷數一竅不通,寫些什麼呢?」走了幾步,又站住,望著李善蘭說,「壬叔,假使你不在意的話,紀澤過兩天就會來安慶,他對這些東西懂一些,就讓他先擬個稿,我再潤潤色,用我的名義刻出去,好嗎?」
「能借得長公子的大筆,當然是很好的,何況中堂大人還要親自潤色,太謝謝大人了!」李善蘭情緒激動地說。
含雄奇於淡遠之中
安慶幕府聚集著眾多全國一時俊傑,使一向愛才惜才的曾國藩頗為自豪。他素來重視對子弟的教育。長子紀澤今年二十四歲了,前次鄉試未中,做父親的不以為然,兒子的情緒卻受到影響,來信中有些抑鬱之詞,父親覺得對兒子有虧欠。咸豐二年,紀澤十四歲,正是求學的黃金年代,不幸離開了京師。這些年,他帶兵打仗,已置身家於不顧,更談不上對兒子的教育了。兒子天資聰穎,也知上進,只是家鄉無良師。倘若因此而不能成才,不僅害了兒子,做父親的也會後悔不已。現在這裡名師如林、嘉朋如雲,更兼父子可以朝夕相對,時常加以點撥,真正是課子的好環境。為此,他要兒子割捨燕爾新婚的情絲,速來安慶求學。
半月前,紀澤到了安慶,隨行的還有南五舅的獨子江慶才。江慶才小時候因家境不好輟學務農,後來靠著曾國藩的接濟,又斷斷續續唸了幾年書,但終因基礎太差,長進不大。江慶才一見做了大官的表哥,便痛哭不已,說父親臨終時一再要他來找表哥,謀一份差使,免得再在鄉里受苦。表弟的能力,曾國藩大致知道些,看在南五舅的分上,沒有一口回絕,心中也有三分成全的意思。總督幕府重金聘請、多方羅致四海才俊,對於前來投奔的,只要有一技之長,也量才使用,不加拒絕,但對無能之輩、庸碌之徒決不收留。曾國藩的觀點是:牛驥同槽,庸傑不分,必然使英雄氣短,才士齒寒。
半個月來,曾國藩有意識地考察了江慶才,交給他幾件事,都不能辦好;性格又疏懶、褊急,愛以總督表弟自居。尤其是昨天一起吃飯時,親眼看見他將飯碗裡的谷一粒粒挑出來,丟到腳底下,曾國藩心裡很不舒服。他自己吃飯時遇到谷,總是去掉穀殼,把裡面的米嚼碎嚥下,從未連米扔掉過。一個貧苦出身的人,才過了幾年好日子便忘了本,曾國藩於這件小事上看出江慶才不堪造就。昨夜為此事思考很久,終於下決心了:儘管南五舅有恩於前,儘管江慶才是至親,也決計打發他回家,安慶幕府不能留下這個闒茸。今天一大早,曾國藩跟表弟好說歹說談了半個時辰,又從積蓄中拿出一百兩銀子,並親自寫了「世事多因忙裡錯,好人半從苦中來」的對聯勉勵他,總算把表弟說通了。
處理好這件事後,曾國藩開始做他每晨必做的功課——臨帖。這些日子臨的是劉墉的《清愛堂帖》,這是紀澤帶來的。
去年,卜居寧鄉善嶺山的唐鑑,以八十四歲高齡謝世。曾國藩接到訃告後十分傷心,命紀澤代他到寧鄉弔唁。唐鑑的侄兒將一本字帖交給紀澤,說是伯父生前叮囑的,此帖留給曾制臺。這本字帖就是《清愛堂帖》。
曾國藩接過這本字帖,欷歔良久,二十年前從鏡海師研習程朱理學、探討前代興亡的往事,一一浮上心頭,宛如昨天。這本字帖,他曾在唐鑑的書齋裡多次見過。後來唐鑑致仕,字帖被送回善化老家。曾國藩那年回家守母喪時,還特為到善化把它借來,細心臨摹過一段時期。劉墉號石庵,諡文清,乾隆朝大學士,書法冠絕一時。《清愛堂帖》集中地體現了他的書法藝術成就,是字帖中的珍品。對唐鑑瞭解甚深的曾國藩,知道老師如此鄭重地將這本字帖作為遺物留給自己,絕不僅僅只在讓他臨摹觀賞,一定另有深意。但鏡海師死前兩年已不能作字,又沒有遺言留下來,這中間的深意究竟是什麼?半個月來,曾國藩天天臨《清愛堂帖》,天天對帖思考,卻始終沒有琢磨透。
今天,他凝神靜氣地臨摹了兩刻鐘後,又對著字帖深思起來。劉石庵的字,粗看起來天趣自然,有小橋流水、遠山淡墨之意境,細究則筆筆剛健,字字雄放,包含著黃河長江般豪壯氣概。他將帖子又從頭至尾一字一字地鑑賞一遍,看完後,又對整頁整頁作一番鳥瞰。忽然,如同一道陽光射了進來似的,他的心扉亮堂了。他趕緊拿出日記本來,記下今天這個不尋常的頓悟:
看劉文清公《清愛堂帖》,略得其自然之趣,方悟文人技藝佳境有二,曰雄奇,曰淡遠。作文然,作詩然,作字亦然。若能含雄奇於淡遠之中,尤為可貴。
寫完,又輕輕讀了一遍,在「含雄奇於淡遠之中」一句下畫了幾個圈。他十分欣賞這句話,自認這是個很大的發現。一時思緒泉湧,不可遏止,他奮筆續寫:
昔姚先生論古文之道,有得於陽與剛之美者,有得於陰與柔之美者,二端判分,劃然不謀。然柔和淵懿之中,必有堅勁之質、雄直之氣運乎其中,乃有以自立。
想了想,又寫下去:
作字之道須陽剛陰柔並進,有著力而取險勁之勢,有不著力而得自然之味,著力如昌黎之文,不著力如淵明之詩,二者缺一不可,亦猶文字所謂陽剛之美、陰柔之美矣。
他覺得意猶未盡,於是又添了一段:
大抵作字及作詩古文,胸中須有一段奇氣盤結於中,而達之於筆墨者,卻須遏抑掩蔽,不令過露,乃為深至。
曾國藩把這幾段連起來讀了一遍,深感自己今天對字、對詩、對文的研究突然進到了一個全新的境界。難道這就是鏡海師的深意嗎?鏡海師一生以國計民生為重,以培養學生的人格為重,素來視詩文字畫為末技;而自己這幾年來位居總督,帶兵十萬,早已不再是翰苑舞文弄墨的書生了。顯然,鏡海師的用意還不在於此。曾國藩離開書案,在房子裡慢慢踱步。走了幾步,他驀然明白了。常言道「字如其人,文如其人」,作字作文與做人是相通的,既然字可寓雄奇於淡遠之中,文可含陽剛於陰柔之中,那麼為人為什麼不可以如此呢?曾國藩明白過來,也喜悅起來,在日記的結尾處,迅速添上兩句話:「含剛強於柔弱之中,寓申韓於黃老之內。斯為人為官之佳境。」像一個高明的畫師終於完成了最後最得意的一筆,整個畫面瞬時光彩奪目,曾國藩覺得今天這篇日記也因這兩句話而滿篇生輝。他心裡想,鏡海師送帖的深遠意義,可能就在於此。
今天的這個早晨過得太有意義了,曾國藩的心情很舒暢,想起兒子來安慶這麼久了,也沒有好好地跟他談過話。吃過晚飯,他特地叫兒子到書房裡來。
曾紀澤身子單薄,不及父親青年時代厚實,五官與父親一個樣子,只是線條沒有父親的硬朗,顯得柔和一些。待兒子坐下後,曾國藩說:「我這一向很忙,也沒和你多說幾句話。那天到時,我忘記問你了,你在武昌以後坐的船是我原來的座船,船上有一面帥字旗,沿途這面旗幟張掛沒有?」
「沒有。」紀澤恭恭敬敬地回答,「表叔看到後說要掛起來,我沒同意。」
「哦,要得。我還問你一句,我寫信要你不要驚動地方文武,你做到了嗎?」
「兒謹遵父命,沿途所有地方文武的宴請一概謝絕,只在湖口彭侍郎的衙門裡歇了一晚。」
「要得,要得。」曾國藩點點頭,「甲三,我一再跟你說過,我不望子孫做大官,只望做明理曉事的君子。鄉試中不中,不是重要的,關鍵是把書中的道理參透,這一陣子心情舒坦些了嗎?」
「兒子在家時,接讀父親手諭,已開朗不少。這次千里乘船來安慶,沿途見山川形勝,風光綺麗,心胸大大開闊了。」曾紀澤高興地笑著,臉上露出孩童般純真的光輝,使曾國藩十分欣慰。
「這便是古人說的,不僅要讀萬卷書,還要行萬里路。蘇子由說得好:太史公行天下,周覽四海名山大川,與燕趙間豪傑交遊,故其文疏蕩,頗有奇氣。心胸一開闊,人的見識也就自然高了。從來功名乃天數,非強求可得,唯聖賢可學而至。我要你摹畫三十二位聖賢像,用心便在此。這三十二位聖賢,你都記在心中嗎?數出來給我聽聽。」
「文王、周公、孔子、孟子、左丘明、莊子、司馬遷、班固、諸葛亮、陸贄、范仲淹、司馬光、周敦頤、程頤、張載、朱熹、韓愈、柳宗元、歐陽修、曾鞏、李白、杜甫、蘇軾、黃庭堅、許慎、鄭玄、杜佑、馬端臨、顧炎武、秦蕙田、姚鼐、王念孫。」
紀澤每數一個,曾國藩就扳下一個指頭,數到「王念孫」時,恰好三十二個。曾國藩感到滿意,說:「我寫了一篇《聖哲畫像記》,你拿去好好誦讀,以這三十二個聖哲為榜樣,時時鞭策自己。」
「是。」紀澤答,那恭敬嚴肅頗像曾國藩祗領聖旨時的樣子。
曾國藩又問了兒子關於叔祖父當時出殯安葬的情況,以及母親、四叔父和各位嬸母的飲食起居。
「紀耀今春出嫁,我也跟紀靜一樣,只付二百兩銀子回家,陳家沒講閒話吧?」
「陳家倒是沒說什麼,旁人都不相信,說是大學士嫁女,只有二百兩銀子嫁妝,天下哪有這樣的怪事!」紀澤笑笑說,「二妹出嫁的前一天,她的一把金耳挖被賊偷了。」
「紀耀哪有這種東西?」曾國藩皺著眉頭問。
「是母親偷偷替她打的,只有七錢重,用去二十兩銀子。為了這個金耳挖被偷,母親一連三個夜晚未睡好覺,淚流不幹。這事傳出去,大家都說大學士夫人竟為一個金耳挖這樣傷心,可見家中金銀不多。於是,二百兩銀子嫁女也就相信了。」
「今後紀琛、紀純、紀芬出嫁都以此為定例,一律二百兩。」過一會兒,曾國藩又問,「你們兄弟最近讀些什麼書?」
「紀鴻跟鄧先生讀《詩經》《爾雅》,我在讀《漢書》。」
「我生平最愛讀《史》《漢》《莊》《韓》四書,你能讀《漢書》,我很欣慰。」曾國藩順手從案桌邊拿起一本《漢書》翻了翻,「我每天不管事情多忙,都堅持讀史書十頁。你現在無事,至少要讀七八十頁。讀《漢書》有兩種難處,一是假借奇字多,一是難解的句子多。你必須先通小學、訓詁之學,先習古文辭章之學,才能把《漢書》讀通。」
「父親指教得是。兒子於小學、古文辭章之學基礎都不深厚。」
「錢警石老先生、俞蔭甫、莫子偲等人都精於小學、訓詁之學,你遇有疑難,可多向他們請教。黎蓴齋、吳摯甫他們,年齡和你差不多,古文根基卻比你深厚得多,你要放下大公子的架子,平素多與他們相處。」
「兒子讀書十多年了,總像還未得到讀書的奧妙似的。父親,這讀書到底有沒有訣竅?」這幾年來,曾紀澤一直在想這個事,今天可以當面向父親請教了。
「讀書沒有訣竅,就在於熟讀深思,但要說一點沒有也不是。」曾國藩思索了一下,說,「依我之見,讀書的訣竅在看、讀、寫、作四字緊密配合,每日不可缺一。這話我以前好像對你說過。」
「我還想請父親詳加指點。」紀澤瞪著兩眼聚精會神地望著父親。這雙眼睛的外形與父親極像,但明顯缺乏父親那種威凜逼人的神采,而顯得柔軟溫和,它來自母親歐陽夫人的遺傳。
「看,指的默觀,如你去年看《史記》《韓文》《近思錄》《周易折中》,今年看《漢書》。讀,指的高聲朗誦,如《四書》《詩》《書》《左傳》諸經,《昭明文選》,李杜韓蘇之詩,韓歐曾王之文,非高聲朗誦則不能得其雄偉之概,非密詠恬吟則不能探其深遠之韻。譬如富家居積:看書則好比在外貿易,獲利三倍;讀書則好比在家慎守,不輕花費。又譬如兵家戰爭:看書好比攻城略地,開拓土宇,讀書則好比深溝堅壘,得地能守,二者不可偏廢。至於寫和作——」
「寫和作不是一回事嗎?」紀澤插話。
「不是一回事。」曾國藩溫和地對兒子說,「寫,是指抄寫。對於好的文、句和章節,不但看、讀,還要寫,將它抄一遍,記得就更牢了。真行篆隸,你都愛好,切不可間斷一日,既要求好,又要求快。我生平因寫字遲鈍,吃虧不少,你須力求敏捷,每日能作楷書一萬,那就差不多了。」
「我一天到黑坐著不動,還只能寫八千。」
「努力練,可以做得到的。羅伯宜抄奏摺,一天能抄一萬二,晚上還可以陪我下圍棋。」曾國藩拿出一份羅伯宜剛抄好的普通奏摺給兒子看,「羅伯宜不但抄得快,而且沒有差錯,一篇奏摺抄下來,一個字不改。我每個月給他三十兩銀子薪水,跟其他幕僚差不多。有人不服氣,說羅伯宜年輕,沒有別的長處,就這點能耐也拿這多銀子。我說,他這點長處就值得拿三十兩銀子,用人如用器,這個長處對我很有用,我就重用他。」
曾紀澤細看奏摺,字果然寫得好,一個個蠅頭小楷,又端莊又秀美,令人歎為觀止。他心裡想,這裡人才的確不少。
「至於作,是指的作詩文,作四書文,作試帖詩,作律賦,作古今體詩,作古文,作駢體文,這些都要一一講求,一一試為之,作詩文宜在二三十歲前立定規模,過三十則難長進。少年不可怕醜,須有狂者進取之趣。這時不試為之,則此後年紀大了,愈發不肯為了。」
「父親教導得是。」紀澤說,心裡想:難怪四叔父從不作詩文,遇有應酬,總是推給我,大概是年輕時沒有立定規模,現在年歲大了,怕醜的緣故。
「父親,剛才你所教導的看、讀、寫、作四字訣竅,為兒子迷途指津。兒子素日讀書,對於書上講的,常常覺得似乎是明白了,但仔細思想起來,又無甚心得,這不知是什麼原因?」
「你的這個困惑,我在年輕時常常遇到。」曾國藩又擺出他慣常的姿態,伸出右手慢條斯理地梳理鬍鬚,「朱子教人讀書,曾講過八個字:虛心涵泳,切己體察。虛心,好理解,即不存成見,虛懷若谷。涵泳二字最不易識,我直到四十上下才慢慢體驗出。所謂涵者,好比春雨潤花,清渠溉稻。雨之潤花,過小則難透,過大則離披,適中則涵濡而滋液。清渠之溉稻,過小則枯槁,過多則傷澇,適中則涵養而勃興。泳者,則好比魚之遊水,人之濯足。程子謂‘魚躍於淵,活潑潑地’,莊子言‘壕梁觀魚,安知非樂’,此魚水之快樂。左太沖有‘濯足萬里遊’之句,蘇子瞻有夜臥濯足詩,有浴罷詩,也是說人性樂於水。善讀書,須視書如水,而視此心如稻如花如魚如濯足,則大致能理解了。切己體察,就是說將自身置進去來體驗觀察。好比《孟子・離婁》首章‘上無道揆,下無法守’,年輕時讀這兩句話無甚心得,近年來在地方辦事,乃知在上之人必遵循於道,在下之人必遵守於法。若每個人都以道揆自許,從心而不從法,則下將凌上了。我想你讀書無甚心得,可能在涵泳、體察二語上注意不夠。」
曾國藩對兒子的這番詳盡的指示,完全是他自己讀書幾十年來的切身體會,對兒子極有啟發作用。曾紀澤認為這是他今天與父親長談中獲益最大的部分,他決心按照父親所教的,將過去所讀的書再好好溫習一遍。
「早兩天,李壬叔要我為他翻譯的《幾何原本》作一篇序言,把我難住了。」隔了一會兒,曾國藩又對兒子說,「我生平有三恥:天文算學毫無所知,雖恆星五緯亦不認識,這是一恥;做事有始無終,這是二恥;練字不能成自己的一體,又慢而廢事,這是三恥。現已過五十,要洗去這三恥,已不可能了,希望寄託在你們兄弟身上。壬叔的這篇序,就由你去寫。你通過寫序,好好向壬叔、雪村、若汀等人學習天文歷算。他們都是海內最負盛名的專家,學好了,也就為父親洗去了這個恥辱。你做得到嗎?」
「兒子一定努力做到。」望著父親慈愛期望的目光,曾紀澤硬著頭皮答應了。
「好吧,夜很深了,你去睡吧,明天還得早起。」曾國藩說著站起來,曾紀澤隨後站起,向父親行了禮,轉身出門。
「甲三!」曾國藩叫住兒子,「我在信中一再跟你講,你的毛病在舉止太輕,語言太快,要你舉止穩重,發言訒訥。今夜你的發言倒還可以,但走路仍是輕飄飄的,一點都沒有改。」
紀澤垂手低頭,接受父親的教訓。曾國藩盯了一眼兒子身上穿的衣服,又說:「你這身打扮也太鮮麗了,明日要換掉。凡世家子弟,衣食起居無一不與寒士相同,方可望成大器;若沾染富貴習氣,則難望有成。我現在忝為將相,所有衣服加起來值不得三百兩銀子,你們兄弟要謹守我家世代儉樸之風,這也是惜福之道。懂嗎?」
「懂!」紀澤恭恭敬敬地答。
「去睡吧!」曾國藩輕輕地對兒子一揮手。
待紀澤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黑夜中,他才關好門窗,走進臥室。陳春燕提來一桶熱水,幫他脫去鞋襪。他把雙腳伸進熱度適中的水裡,慢慢地搓擦著,腦子裡又想起東進金陵的九弟來:半個月沒有信來了,他今夜駐營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