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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天京大火(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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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嚴的忠王府禮堂,集體婚禮在隆重舉行

建在天京城內明瓦廊的忠王府一片喜氣洋洋,從大門外到王府裡,處處披紅掛綠、張燈結綵,往日繪著旭日東昇、海波盪漾的巨大照壁已被黃緞裱糊,正中那個大紅「囍」字,猶如火球般輻射著光芒,把出出進進的男女老少的臉蛋映得紅通通的。

今天是忠王府的大喜日子。忠王次女忠二金金好下嫁英國軍官畢爾斯、忠王三女忠三金金妙下嫁慕天安譚紹光,兩姐妹的婚禮同時在王府禮堂舉行。還有兩對新人也在這個時刻向世人宣佈自己的婚姻,他們是英國籍軍官呤唎和葡萄牙姑娘瑪麗、希臘籍軍官包西和安慶姑娘姚弱琴。四對新人同時舉行集體婚禮,這在金陵城裡是曠古未有的奇聞,何況還是王女下嫁,中外聯姻!直把小天堂裡的幾萬太平軍將士、幾十萬居民們的心撩撥得癢癢的、融融的,誰都想去親眼一睹盛況。怎奈王府警戒森嚴,大家都只能在遠處張望,在街巷議論,禮堂里正在舉行的婚禮,豈是一般人所能看得到的!

寬敞的王府禮堂,平素是禮拜上帝的莊嚴場所,今天做了婚禮的會堂,平添了濃厚的喜慶氣氛。從屋頂懸下四十盞掛有彩色流蘇的八角玻璃燈裡紅燭高燒,一條條佈滿各色小三角旗的繩索,把這些角燈與四壁牽連起來,正面是一張特大條形茶几,上面燃著八根碩大的紅色龍鳳蠟燭。茶几前,一字兒擺開十一張大桌,桌面一律鋪著紅綢,上面擺的是天京城內各王所贈的禮品。他們是幹王洪仁玕、侍王李世賢、輔王楊輔清、章王林紹璋、沃王張洛行、顧王吳如孝、信王洪仁發、勇王洪仁達及幼東王、幼南王、幼西王。這些禮品大多是被面、枕頭、衣料、首飾等。正中一張桌上,天王洪秀全的禮品與眾不同,那是四本裝裱精美的《天王御製詩》。環繞著這一排禮品桌的,是一盆盆盛開的鮮花。兩旁懸掛一副賀聯:中外結同心,萬里長城護天國;華洋聯佳偶,百年美眷享太平。這是已升為楚天安爵號的康祿送的禮物。整個禮堂一派花團錦簇、珠光寶氣,只有正中那幅耶穌蒙難圖,給熱烈歡騰的氣氛增加了幾分莊嚴肅穆之感。

左右兩邊已坐好了穿戴一新的男女貴賓。左邊坐的是男人,全部朝服朝冠。第一位坐的是王府主人李秀成。他作為主人,本不應該坐第一位,但因為他不僅是兩位公主的父親,又是四個新郎官的上司,且其他新人家都沒有長輩參加,忠王便做了這四對新人家長的代表,被眾人推上了第一把交椅。第二位坐的是洪仁玕,下面各自依爵位高低坐下去。右邊的女賓一律插花戴朵,繡袍彩褲。坐在第一位的是兩位公主的生母宋王娘,接下去是幹王的正妃羅王娘,再下去是各位王娘和夫人,還有些女官。主持婚禮儀式的是幹王的朋友、英國倫敦傳教會牧師亨卜洛。

只見亨卜洛牧師手捧《聖經》,滿臉含笑地走到茶几中央,操著流利的中國話宣佈:「忠二金金好與畢爾斯、忠三金金妙與譚紹光、呤唎與瑪麗、包西與姚弱琴結婚儀式現在開始。」

大廳裡奏起雄壯的《東王得勝歌》,眾人簇擁著四對新人,如同眾星捧月似的合著樂曲的節拍,儀態萬方地走進禮堂。這時掌聲、歡呼聲響起,人們紛紛向他們丟擲紅綠彩紙碎片。四位新娘都穿著潔白的拖地長綢裙,每人身後跟著身穿大紅短褂發插金花的女儐相。四個新郎都穿著太平軍高階將領服,每人身後一個身著戎裝的男儐相。四對新人緩慢地一步一步地走過來,他們的臉上洋溢著青春的幸福的微笑。是的,這四對新人的婚姻都是嶄新而令人羨慕的,他們每一對都有一段永生不會忘記的幸福的回憶。

走在最前面的忠二金金好,既有母親一樣的婀娜美麗的長相,又有父親那種勇敢追求的氣質。她的夫婿畢爾斯,與呤唎一同從英國經香港來到天京投奔太平軍,因作戰英勇、性格坦誠,很快受到忠王的器重。後來包西也來了,三個洋兄弟結成莫逆之交,一起作為忠王的愛將,時常出入忠王府,儼如家人。畢爾斯英俊的風度、優雅的談吐,得到了二公主金好的愛慕。金好放下王女的尊貴,衝破禮教的藩籬,主動向畢爾斯表白了自己的愛情,使畢爾斯受寵若驚。當金好向母親說出自己心中的秘密時,卻遭到了母親的堅決反對。原來母親早已為女兒覓好了東床快婿,那便是留守蘇州的譚紹光。

譚紹光跟著父親加入太平軍時,還只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男孩。不久父親戰死,李秀成的夫人宋氏見譚紹光孤苦可憐,遂收留在身邊。譚紹光聰明懂事,對李秀成和宋氏很是尊敬,深得他們的喜愛。宋氏因為無子,更將紹光視同己出。紹光在戰火中長大,鍛鍊成一條鋼鐵漢子,逐漸擔負起太平軍的領導重任。從那時起,宋氏便暗中起了一個心意,要將紹光招為女婿。宋氏三個女兒,大女早夭,她便把紅線的另一頭系在金好的腳上。誰知女兒竟瞞著父母自己找了男人,居然還是個洋人!宋氏好說歹說,怎奈金好對畢爾斯的愛情忠貞不渝,母女倆僵持著。畢爾斯將此事告訴呤唎及其未婚妻瑪麗。

瑪麗是個剛強的葡萄牙姑娘,很小時便跟著父母來到香港。父親是個富商,在香港辦了一個修船廠。十六歲那年母親去世,父親強迫她嫁一個有錢的智利人。瑪麗不願意,一個人躲在一條小汽船上不出來,恰遇呤唎也到了這條船上。姑娘的不幸引起呤唎的深切同情,呤唎協助她逃出香港,一同來到中國內地。在顛簸的旅途中,兩人相愛了。

瑪麗給他們出了個主意:私奔去杭州,爭取正在圍攻杭州的忠王的支援:相信胸懷寬廣,既愛女兒又愛部將的忠王會成全這樁好事。金好、畢爾斯欣然採納。瑪麗這個主意不僅對金好有利,也對自己有利。

原來,瑪麗一到天京,便因她出眾的美麗引起了幼贊王蒙時雍的愛慕,曾兩次想在半途將瑪麗擄去,幸而她機靈地躲開了。呤唎和瑪麗不願意因此事使天王降罪蒙時雍,也欲藉此離開天京一段時期。和他們一起去杭州的,另外還有一男一女,男的便是包西,女的便是姚弱琴。說起這對戀人的結合,更富有戲劇性。

去年,英王陳玉成在安慶失利,天京派出大軍赴援,包西率馬隊從徵。在安慶城外姚家村,包西的先頭馬隊遭到了鮑超霆字營的襲擊。包西手臂受傷,又累又餓,來到姚家村一個大宅院裡。

這家宅院只有一個年過花甲的老頭和一個女兒、一個婢女。包西說明來意,老頭命婢女立即燒茶做飯,又給包西包紮傷口。包西很感激這個老人,拿出錢來給他。老人不收錢,反而求包西保護他的家庭和宅院。包西一口答應,寫了一張字條貼在老人家的大門上,不準別人闖進來。

包西告辭老人走到半路,想起後隊裡有不少清軍投降過來的人,那些人過去作惡慣了,本性難改,決不會因他的字條而放過兩個年輕的女子。包西急忙轉身趕回。一到村口,果然見後隊的人在大肆搶掠燒殺,老人宅院門口也有幾個士兵圍著一個女子在調笑。包西氣憤已極,喝令住手,一看正是給他包紮傷口的婢女。他衝進大門,迎面碰上兩個兵士拖著老人的女兒出來。包西飛起一腳,將一個兵士踢倒在地,另一個嚇得跑了,他扶起小姐。小姐哭哭啼啼地告訴包西,父親已被殺。包西急忙進入內室,見老頭倒在地上,身旁一攤血。包西將老人抱到床上。

老人慢慢回過氣來,指指身旁的女兒,又指指窗外的棗樹,以極弱極細的聲音對包西說:「棗樹下有我埋下的六十根金條,都送給你,你要好好照顧我的女兒弱琴。」說罷斷了氣。包西埋葬了老人,從棗樹下挖出了金條,將姚弱琴安置好,打完仗後便將她帶到了天京。

當金好和畢爾斯一行來到杭州時,正碰上太平軍克復杭州,李秀成十分高興地在原浙江巡撫衙門裡見到自己的女兒和這幾個英姿勃勃的洋兄弟。金好向父親陳述了自己的心願,果然得到父親的理解。不久,李秀成帶著他們一起回到天京,說服了宋王娘,並決定將三女金妙許給譚紹光。

「現在,由新郎新娘向天父上帝祈禱。」亨卜洛宣佈了婚禮的第一項程式。

畢爾斯挽著金好,向著耶穌蒙難圖跪下,念道:「小女金好、小子畢爾斯跪在地上,禱告天父皇上帝:今有小女小子迎親嫁娶事,虔具牲饌茶飯,敬奉天父皇上帝,懇求天父皇上帝祝福小女金好、小子畢爾斯夫妻和睦,家道吉慶,萬事如意。託救世主天兄耶穌贖罪功勞,轉求天父皇上帝,在天聖旨成行,在地如在天焉。俯準所求,心誠所願。」

接著金妙與譚紹光、呤唎與瑪麗、包西與姚弱琴都照以上格式,對著天兄耶穌祈禱了一番。

「現在,由忠王向新郎新娘賜結婚戒指。」

在各位男賓的朝服朝冠面前,忠王華麗舒適的王便服顯得分外引人注目:長袍由黃緞製成,下半部繡一隻棕色雄獅,上罩一件大紅短襖;頭巾由棗紅綢子製成,上面是忠王自行設計的獨特裝飾——中間一塊異常明亮的祖母綠大寶石,寶石左右各排著四塊橢圓形金牌,金牌上刻著刀、槍、劍、戟、爪、錘、弓、斧八件兵器的圖案。忠王今年剛四十歲,就已居王位,且成為中外兩員虎將的岳丈,事業的勝利、家庭的美滿,讓他的雙頰佈滿了喜悅的笑容。他向八位新人每人送了一個鑲寶石純金大戒指,笑眯眯地看著他們互為對方將戒指戴上。

按照太平天國通常的婚禮儀式,到此主要內容已完成,牧師開始給他們發龍鳳合揮——當時的結婚證書。但遵循忠王的命令,還要按照起義前滕縣,也是全國的老規矩行三拜大禮。

亨卜洛高喊:「一拜天地。」四對新人對著禮堂頂拜了一拜。

「二拜父母。」李秀成和宋王娘代表新人的家長,接受了他們的跪拜。

「夫妻對拜。」四對新人互相作了一揖。

禮堂裡年長的賓朋們,很久沒有見到這種儀式了,今日在忠王府裡再見,都感到很親切。拜完後,亨卜洛莊重地將四張龍鳳合揮發給他們,並慈愛地祝福他們互敬互愛,比翼齊飛。

「幼贊王到!」禮堂裡突然響起門衛的大聲報告,除李秀成、洪仁玕外,全體人員都起立迎接。這四對新人,尤其是呤唎與瑪麗的心一下子急跳起來,他們不知如何來應付這突發的後果難以預料的衝突。十九歲的幼贊王蒙時雍身著王服,神情沮喪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大群隨員。李秀成站起,笑著對蒙時雍說:「請幼贊王入座!」

蒙時雍點了點頭,徑直向瑪麗走去。呤唎緊握拳頭,瑪麗臉色慘白,禮堂裡其他人不知底細,都興高采烈地望著。蒙時雍在瑪麗的面前停下來,緊緊地盯著她。瑪麗先是緊張已極,後來看到幼贊王的眼神越來越黯淡,越來越模糊,終於滾下兩顆晶瑩的淚珠來,這才放心了。呤唎等人也放心了。

「瑪麗小姐。」蒙時雍帶著哭腔說,「你是我所遇到的最美麗的女子,你曾經把我的魂魄都勾去了。你沒有成為我的王妃,我心肝已碎,本不想來此親眼看到這個使我痛苦的場面,但我還是忍不住來了。」

在深宮婦人中長大的幼贊王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淚如雨下。他轉過臉去,擦了一把淚水,喊道:「把禮物送來!」兩個隨員走上來,前面的捧著一個大木盤,盤上罩著一大塊綠綢。幼贊王揭開綠綢,露出盤上放著的兩件東西:一頂滿是珠花的鳳冠,一件繡著牡丹的霞帔。燭光下,鳳冠霞帔熠熠發光,美豔耀眼。

「瑪麗小姐,這兩件禮品,原是暗中為你制的,希望有朝一日看到你在贊王府裡穿戴。今天當著呤唎的面送給你,我祝你們幸福!」幼贊王說到這裡,眼淚又嘩嘩地流了下來。

「謝謝幼贊王。」瑪麗聲音顫顫地。

隔了一會兒,蒙時雍又揭開第二個木盤上的綠綢子,露出三隻玉鐲、四把短劍。他將三隻玉鐲分別送給金好、金妙、姚弱琴,又將三把短劍分別送給畢爾斯、譚紹光、包西。最後,他拿起剩下的那把短劍,走到呤唎面前,將短劍遞過去。呤唎接過劍,正要說聲「謝謝」,卻看見蒙時雍在狠狠地盯著他,壓低聲音罵道:「我恨不得殺了你!」說完,扭頭匆匆離開了禮堂!

「現在,請忠王代表新人們的父母,向各位來賓講話。」亨卜洛充滿喜慶色彩的聲調又響起。

忠王再次離開座位走到茶几前,紅光滿面地對大家說:「畢爾斯、呤唎等人的父母或遠在異國他鄉,或已去世,我今天代表他們向各位兄弟姐妹們說幾句話。第一謝謝各位光臨,使他們的婚禮能有如此隆重熱烈的場面;第二祝福他們琴瑟和諧,白頭到老;第三,我要藉此機會講講如何建設天國,保衛天國的事。儘管安慶已陷於清妖之手,天京失去一個重要屏障,但我天國仍有廣闊的幅員和眾多的子民,我們的力量是強大的。兩年來,蘇福省的人民安居樂業,百廢俱興。許多人問我蘇福省是如何繁榮起來的,我可以告訴大家,蘇福省的治理採取的正是今天婚禮的形式。」

禮堂裡的全體來賓都被這句話所吸引,為什麼治理蘇福省和婚禮是一樣的形式呢?大家興趣盎然地聽下去。

「今天的婚禮,我們採取了天國制度和古制相結合的形式。治理蘇福省,也是用天國制和古制相結合的辦法。人人平等,男女平等,有田種,有飯吃,這是天國制;施仁愛、寬刑罰、講禮儀,這是古制。天國制和古制相結合,蘇福省就治理好了。」

幹王洪仁玕坐在那裡,聽了李秀成的這番議論,心裡大為不安。忠王這種天國制和古制相結合的辦法,既違背了天王的方針,也與他在《資政新篇》裡提出的建國大綱相去甚遠,他為天國最高層的嚴重分歧而擔憂。

「要建設好天國,首先要保衛好天國,現在曾妖頭在安慶派出好幾路人馬向我天京進犯,李妖頭依靠洋人的力量在上海蠢蠢欲動,左妖頭也在浙江竄擾,我天國的形勢仍是嚴峻的。」

一個衛兵進來對忠王耳語幾句,忠王的面孔立刻沉下來。

「各位兄弟姐妹們,剛才得到情報,清妖曾國荃的前鋒已到聚寶門外雨花臺。」

禮堂裡開始譁然,人們議論紛紛,無不感到大出意外。自從把江南大營徹底打垮到現在整整兩年了,天京城外再也看不到一個清妖。儘管前線天天炮火不息,天京城裡卻是一片昇平安定的景象。現在又要打大仗了,怎不令人緊張!尤其是右邊女賓席上,更是嘈嘈切切亂成一團,婚禮顯然不能繼續下去了。忠王環顧四周,鎮定地宣佈:「婚禮結束,全體將領隨我到花廳議事!」

孤軍獨進,瘟疫大作,曾國荃陷入困境

曾國荃領了主攻金陵的任務後,便和曾貞幹一起率領吉字營、貞字營雄心勃勃地向東開拔,一路斬將奪關,從蕪湖、太平府打過秣陵關、方山,來到金陵城南門外雨花臺,將老營設在報恩寺塔廢墟邊。這座建於南宋的寶塔高達十三層,頗為壯觀。咸豐六年天京事變時,北王韋昌輝害怕翼王石達開回師攻天京時憑藉此塔攻城,於是這座歷時七百餘年的寶塔便被韋昌輝拆毀了。

曾國荃和他的心腹大將李臣典、蕭孚泗、劉連捷、彭毓橘、朱洪章等人都是第一次來到這座江南名城。他要韋俊帶著他和部將們遠遠地從南門附近走到太平門邊,一路細看漫議,費去了整整一天。韋俊告訴他,金陵圍牆三成只走了一成。曾國荃等人大吃一驚,心裡想:吉字營、貞字營合起來只有兩萬多人,要想像過去圍吉安圍安慶一樣包圍天京,豈非夢囈!一向倔強自負、蠻橫不計後果的曾國荃,雖有點後悔不該輕率進兵,但事已至此,也只有硬著頭皮挺下去了。曾國荃命令全體將士在雨花臺一帶深溝高壘,建築堅固的工事,作長期圍下去的準備,一面盼望其他各路人馬早點來到金陵城下。哪知進軍金陵的其他幾路各有各的難處。

北路主帥、安徽巡撫李續宜剛準備出師,忽接父喪凶信,匆匆回家奔喪,部將唐訓方率部受阻於壽州,不能南下。鮑超則被阻於寧國,也欲進不能。多隆阿剛啟程幾天,朝廷便命他為欽差大臣開赴陝西,西路也因此沒有了。水師因要修補戰船,等待從廣東運來的洋炮,也暫在池州至銅陵一段江面上逡巡不前。五路人馬,其餘四路都不能按期抵達,曾國荃在雨花臺氣得暴戾失常,曾國藩在安慶也急得日夜不安。每天晚上臨睡前,曾國藩都要到三樓的小房間裡去一趟。那間房子裡放著一箇舊蒲墊,曾國藩跪在蒲墊上默默地對天禱告,求老天保佑各路軍事順利,早點拿下金陵。

曾國藩的禱告不但沒有為湘軍求來福祉,一場瘟疫反而突然在金陵城外蔓延,給雨花臺畔的湘軍帶來巨大的災難。僅僅幾天時間,湘軍就死去三百多人。一個營房裡,只要有一人得了病,便會立即擴散開去,早上看著還是好好的,晚上便僵臥不起了。連夜派出十人抬屍出去掩埋,回來清點人數,就只剩下五人;打著燈籠火把去找時,沿途看到的則是五具倒在路邊的殭屍。曾國荃惶恐不安,四處延醫尋藥,附近的藥買光了,又派人遠到安徽、湖北等地去買,藥未買來,人又死了一千多。李秀成趁此機會大舉向雨花臺進攻,曾國荃不得不率領病羸士卒抵抗,弄得焦頭爛額,痛苦萬狀。李秀成進攻了幾次,部卒也染上瘟疫,嚇得他不敢再與湘軍接觸,才使得吉字營從瀕於全軍覆沒的邊境上得以解救。

正當曾國荃稍稍喘口氣的時候,貞字營統帥曾貞幹忽染瘟疫死去了,貞字營被合併到吉字營中。噩耗傳到安慶,曾國藩聞之傷悼不已。曾國荃孤處雨花臺,連遭不幸,使曾國藩日夜為之心神不安。他希望老九暫時撤離雨花臺,與鮑超的霆字營合兵一處,但老九不同意。於是曾國藩寫信給在家守制的李續宜,請他墨絰視師,速帶北路軍南下,卻不料李續宜自己已病入膏肓,不能應命。曾國藩又命李鴻章將程學啟的開字營兩千將士開赴雨花臺,但程學啟打仗勇猛,李鴻章正依靠著他,不願放出,只同意調吳長慶前去。曾國藩知吳長慶的慶字營多為未經訓練的新勇,乾脆不要了。他在安慶為滿弟舉行完弔唁儀式,親將靈柩送上西行的大船後,便立即乘船東下,他要去檢視吉字大營在雨花臺畔的駐紮情況。臨行時,曾國藩又把當年王世全送的那把王氏祖傳寶劍帶上,心裡作了決定:先盡力說服老九暫時撤兵,如果他堅決不撤,則以此劍相贈,鼓勵他早日達到目的。

太平軍水師自田家鎮之役大敗後,便一蹶不振,以後周國虞兄弟相繼戰死,水師也便基本瓦解了。千里長江江面上,全是湘軍水師的戰船,只是緊靠天京一段江面上,太平軍陸軍在幾個重要關口上建築了堡壘,加強防守,使得湘軍水師不敢闖進來。這幾個重要關口,由西向東依次為:大勝上關、鳳林洲、永定洲、三汊河、九洑洲、老江口、草鞋峽、七里洲、燕子磯。曾國藩的座船在離大勝上關二十里路遠的落星寺停了下來,坐進了早已在此等候的綠呢大轎,在彭毓橘指揮的三百名湘勇的保護下來到雨花臺。

一連幾天,曾國荃陪著大哥檢視金陵城外的地形以及吉字大營兩萬多人馬的分佈情況。這時瘟疫已經過去,軍營剛剛恢復元氣。曾國藩見九弟的營盤扎得牢實,堡壘堅固,壕溝挖得又深又寬,很是滿意,邊看邊稱讚,使沮喪了大半年的曾國荃心情舒坦起來。

「沅甫,儘管如此,吉字營還是要暫時先撤下,等北路到達江北,霆字營進入溧陽後,再三路並進包圍金陵。」在曾國荃的老營,當屋子裡只剩下他們兩兄弟的時候,曾國藩又一次勸說九弟。

「大哥,屯兵金陵城下,飲馬秦淮河邊,從出山到長沙辦湘勇的那一天起,你就立定了這個志向,盼望十年之久的這一天終於到了。現在瘟疫已經過去,軍營恢復了生氣,正宜一心一意在這裡作攻城的準備,豈能言退兵?」曾國荃雖沒染上時疫,人卻比在安慶時要黑瘦多了,不過說起話來,仍和過去一樣的虎虎有生氣。

「不全部撤也可以,還有一個方案你考慮一下。」曾國藩深知九弟的脾氣,他不願意乾的事,任何人也難說動他,「金陵城裡有長毛七八萬,蘇州、常州一帶有長毛十餘萬,吉字營兩萬多人全部屯在這裡,萬一哪天長毛調集十萬人馬將你們團團包圍,要突圍出去亦是難事。軍事上最忌呆兵,兩萬人長期聚在一起便成了呆兵,不如騰出彭毓橘、劉連捷兩支人馬出來游弋在外,作活兵。」

「有兩支活兵在外固然好,但分兵勢必單,長毛來圍便更為難。」曾國荃仍堅持他的意見。

「我不能眼看吉字營處於困境而不顧,沅甫,功要立,名要爭,但自古以來成大事者,半由人力,半由天命,你儘管好強有能力,但目前天命不順呀!」曾國藩見九弟高低不聽,不免焦慮起來,「瘟疫大作,全軍死了兩千多人,軍心大受挫折,這是天命不順的第一點;五路大軍開赴金陵,其他四路都不能順利進軍,這是天命不順的第二點;貞幹驟然去世,這是天命不順的第三點。有此三點,吉字營暫時必須撤。」

「大哥此話固然有理,但大哥平時也常對我們說,功可強成,名可強立,在人之努力耳。又說天下事有所逼有所激而成者居其半,眼下儘管時機不太有利,卻正是困知勉行的時候,要在逼和激中去做成事。我準備過幾天要杏南迴湘鄉去再招三萬精壯勇丁來金陵,湘鄉沒有這麼多,就到寶慶府去招。有五萬人,我保證拿下金陵!」

曾國荃這番話,正是曾國藩過去所奉行的信條:越是艱難越要奮鬥。難道說,是自己年過半百、官居一品而滋生了官場暮氣嗎?或者是讓一時的困難嚇倒了嗎?曾國藩心裡很是讚賞九弟這種迎難而進的鬥志,一時語塞,竟然不知用什麼話來回答才好。

「大哥,我還有許多話沒有對你說,你先聽我講講好嗎?」曾國荃給大哥泡了一碗清亮的碧螺春,雙手遞上來。

「我到金陵來,一是看看你的佈置,二是來聽聽你的意見。你有什麼話,全部給大哥倒出來吧!」曾國藩喝了一口茶,催九弟說下去。

「大哥,依弟之見,我吉字大營只要在雨花臺穩紮下來,今後進入金陵的第一人,就必定是我而不是別人。」曾國荃如此自信的態度,如此肯定的語言,使得曾國藩對他的話格外重視起來。

「好哇!大哥巴不得如此。你且說說必定是你而不是別人的理由。」

「大哥,我是這樣看的。」曾國荃不慌不忙地將胸中的想法亮了出來,「長毛的實力不在金陵而在江蘇南部,即長毛所謂的蘇福省,以及浙江省。在這兩個地方和長毛周旋的李少荃和左季高,都是當今不可多得的人才,且二人都極為好強,又有洋人的支援,相信他們在這一年半載之間,就會將蘇南和浙江的局面控制下來。如此,則金陵後院起火,糧餉不能接濟,援兵不能前來,城內必然混亂,金陵作為一座孤城,攻下只在早晚了。我長期屯兵在此,誰敢再擅自兵臨城下,搶我的功勞?倘若我這時一撤兵,難保少荃或季高不乘虛派兵進來。對他們兩個人,大哥你都得存一點戒心。」

曾國荃的分析不是沒有道理的,曾國藩笑著說:「看來仗把你打得越來越精了。」

得到大哥的表揚,曾國荃的興頭更足了:「大哥,我還要告訴你一件重要的事。」曾國荃的眼中流露出詭譎的神色,「這兩個月來,我派了一百多個聰明能幹的弟兄打進了金陵城內,要他們刺探情報,聯絡鄉紳,拉攏收買長毛中那些不很堅定的人,這方面收穫不少。」

「沅甫,你這個點子想得好!」曾國藩十分讚賞,眼前的弟弟,再也不是當年那個脾氣犟硬、腦子不開竅的混小子,而是一名真正的大軍統帥了。往城裡派奸細,這一點連他自己都沒想到。

「有哪些收穫?」金陵城裡的訊息,不僅對於曾國荃是重要的,對整個湘軍的統帥曾國藩來說更為重要。

「他們每天向我報告情況。據他們所提供的情報看來,長毛的敗局是必然的。他們的天王洪秀全自進金陵後,便一直在天王宮裡花天酒地、尋歡作樂,軍政大事一概不管,先是全部交付與楊秀清,後來又聽信於兩個異母兄長,現在又完全委託給他的族弟洪仁玕。」

「據說此人資歷很淺,不過學問還不錯。」曾國藩插話。

「是的。長毛將領們都不服他。他只能紙上談兵,實際打仗則不行;搞了個什麼《資政新篇》,完全是一紙空文。長毛自內訌之後元氣大傷,洪酋作亂之初所宣揚的那一套人人平等,原來都是假的,長毛內部很多高階將領都看透了。長毛打仗,原先靠的是楊秀清、石達開,後來靠陳玉成、李秀成。」

「楊秀清、陳玉成已死了。前向孟蓉來信,說石達開已被他們逼得走投無路,成為甕中之鱉,現在只剩下一個李秀成。這個人有頭腦,那年以偷襲杭州的花招破了江南大營,其用兵之乖巧令人佩服。」曾國荃談的這些情報並非什麼絕密訊息,曾國藩早已掌握。

「李秀成是個人才,但洪酋不信任他。」

「是嗎?」這點使曾國藩感到意外,他一直以為李秀成是受著洪秀全絕對信賴的人物。

「自從那年內訌之後,洪酋便不再實心相信異姓人,後來韋俊投誠,更引起他對擁有重兵的異姓將領的不放心;且據城內來的訊息說,在用兵打仗、用人行政等方面,李秀成和洪酋有不少重大分歧。他在蘇州行使的一套,與洪酋的方針大有不同。只是因為李秀成性格軟,常常對洪酋做些讓步,才保得分歧沒有表面化。大哥,如果不派人打進城裡,我們如何會得到如此機密內情。」

「的確如此。」曾國藩點頭,「沅甫,今後有關長毛上層的一些重要訊息,你要常常告訴我。」

「好是好,但大哥你要拿東西來交換。」

「交換?」曾國藩不禁大笑起來,「好厲害的老九,要什麼條件,你儘管說。」

「大哥,你要給我買一百尊重型開花炮,每隔半個月給我送一千顆開花炮彈。」

「一百尊重型炮我給你買。至於每半個月一千顆炮彈嘛,」曾國藩停了一會兒,「安慶內軍械所目前一個月還造不出兩千顆炮彈,全部給你都不夠呀!」

「大哥,安慶造的開花炮彈,你不全部給我,還給誰呀!我不管多少,造出幾多給幾多,我派兩個人坐鎮安慶。我不打下安慶,哪裡來的安慶內軍械所!」

曾國藩聽了這話先是一怔,隨後勉強笑道:「老九,你可是越來越強梁了!」

「不強梁還能帶兵打仗嗎?大哥以前老是對我們說,要牢記祖父的教導,懦弱無剛是男子的奇恥大辱。打下金陵,不是我老九一個人的光彩,也是我們曾氏家族的榮耀呀!」

老九說的也是實話。「好,好,全部都給你,還有什麼條件嗎?」

「還有一個。」曾國荃指著掛在牆壁上的金陵地形圖對大哥說,「剛才我說過,金陵城內的糧餉接濟主要靠南面,但北面也源源不斷地向城內供應,長毛從北面來的糧餉都存放在九洑洲。」曾國荃拿起桌上的毛筆,將九洑洲重重地一圈,「再上船運進城。故長毛自大勝關至七里洲一帶修建了十幾個堅固的堡壘,其目的就是為了保衛這一條通道,我想請大哥命令厚庵和雪琴,立即發水師把這一帶肅清,這樣就將金陵的北門給關死了。然後,由我來關南門。」

「好,這一個條件也答應。」九弟強梁雖強梁,氣概卻也可嘉,曾國藩從內心裡來說是喜歡的。

「如此,我便每天派人送一次情報到安慶。」曾國荃得意地說,又故意問,「大哥,吉字營還撤嗎?」

「你這個精明鬼!」曾國藩快樂地笑起來,「大哥獎勵你的氣概,也送你一樣東西。」

「什麼好東西?」曾國荃的興致大增。

「一把劍。」曾國藩從隨身布袋裡抽出王氏祖傳寶劍來。

「我看看。」作為一個帶兵的統領,曾國荃對兵器有著濃厚的興趣。他從大哥手裡接過劍,「刷」的一聲,便把劍從劍鞘裡全部抽了出來。只見一道白光閃過,冷氣迎面撲來。

「好劍!」見過成百上千種刀劍的吉字營統帥不覺脫口讚歎,「大哥,這是從哪裡來的?」

「那年在衡州初辦團練時,船山公的後裔送給我的。他說當年他的先祖就是仗著此劍衝進金陵城的,這是一件攻克金陵的吉物。為了鼓勵湘勇,他將這把祖傳寶劍送給了我。」

曾國荃睜開眼睛聽著,心情激動起來。他已完全明白了大哥轉送給他的用意。

「大哥,這麼好的東西,你為什麼沒有早送給我?」

「大哥沒早送,是因為時候未到。」

「你是說早些時候吉字營還沒有圍金陵?」

「不,不是這個原因。」曾國藩有意將聲音壓低,「沅甫,世全先生告訴我,這把劍有一個奇異之處,每到它立功的前夕,都要長鳴一次。」

「有這事?」曾國荃很驚訝。

「世全先生說,當年他的先祖仲一公進金陵前夜,此劍長鳴了一次。傳到船山公手裡,他去廣西找永曆帝時,又在夜裡長鳴了一次。那年我去王衙坪瞻仰船山遺蹟時,世全先生說,昨天夜裡,此劍又鳴了一次。於是,他慨然把劍送給了我。離安慶前夜,此劍突然長鳴不已。我想它是不安心在我這裡閒居,它要到英雄身邊去建功立業了。因此,我把它帶到金陵來。」這一番話,純是曾國藩的即席編造。那年王世全說這把劍每到半夜都要長鳴一次,其實一次也沒鳴過。他知道那是王家故意抬高劍的身價所耍的花招。他覺得他這樣說既無破綻,又能給老九堅定必勝的信心。

果然,在「日月合璧,五星聯珠」那天打下安慶,從此便自詡為有天保佑的曾國荃,此時毫不懷疑自己就是應劍鳴的立功之人。他把劍往劍鞘裡重重一插,說:「大哥放心吧,此劍必將以勝利者的身份,第二次進入金陵城!」

「好!」曾國藩站起身,拍了拍九弟的肩膀,莊重地說,「這正是大哥所希望於你的!」

彭玉麟私訪水下道,楊嶽斌強攻九洑洲

彭玉麟、楊嶽斌統率湘軍長江水師很快來到了落星寺,曾國荃親到船上與他們見了面。第三天,三人乘坐一條小民船從大勝關一直劃到燕子磯,藉助千里鏡檢視太平軍在這一帶的設防。長江控制著金陵的西北兩面,從楊秀清開始,便十分注意對進入金陵地段的長江水路的防守,經過十多年來的修築,這一帶堡壘林立,且高厚堅固,尤其以大勝關、九洑洲、草鞋峽、七里洲、燕子磯等處更是重點設防。其中九洑洲駐紮了一萬人馬,以康祿為主帥,呤唎為副帥,更是鐵壁金湯,控扼著江浦至金陵的水上通道。彭、楊等人察看一番後,都覺得這場仗不容易打。

「再難打也得打,千里長江就這一小段在長毛的手中了,我們難道就甘心受阻於大勝關嗎?」對自己的水師戰鬥力充滿信心的楊嶽斌,不管困難多大,也要以強攻拿下。

「水路不肅清,就不能關住金陵的北門,二位非拿下不可!我再讓劉連捷帶五千陸師來支援你們。」曾國荃在一旁竭力慫恿。

「長毛已到窮途末路,當然不可能阻擋我水上雄師。不過,困獸猶鬥,何況他們目前尚未大敗,實力仍很強。我想先以九洑洲為突破重點,明天派小股戰船去試探試探。」彭玉麟經過一番熟慮後說出了自己的意見。楊嶽斌、曾國荃都急於成功,不以彭玉麟的謹慎為然。

第二天,楊嶽斌親率三千水師強攻九洑洲。激戰一整天,死了百多人,毀壞戰船幾十艘,九洑洲巋然不動。楊嶽斌沮喪收兵,但不服氣。第三天又整隊前行打了大半天,仍然無功而回。彭玉麟說:「九洑洲防守嚴密,一味強攻不是法子,我們要學宋江三打祝家莊的經驗,想法子刺探清楚後再去打。」楊嶽斌說:「好是好,只是難以進去。」彭玉麟說:「試試看吧!」

彭玉麟和劉連捷兩人,一人裝獵手,一人扮樵夫,悄悄坐一隻小划子,劃到江北上了岸。劉連捷今年三十四歲,是貞幹在湘鄉讀私塾時的同窗,為人甚是機警,且武藝極好。二人來到九洑洲旁,這九洑洲長約有十五六里,寬在一二里至六七里之間,位於長江主航道以北,與北岸相隔一條十餘丈寬的水帶。江邊盡是蘆葦和茅草。二人沿著一條羊腸小道邊走邊留心觀察,時時聽見洲上傳來喧譁聲,但江邊卻異常寂靜冷落,走了個把時辰,尚不見一個人。劉連捷有收穫,打了兩隻野兔,一隻五彩斑斕的錦雞。彭玉麟只是隨便拾了幾根枯柴應付應付。正在失望之際,忽見水邊茅草叢中露出一隻舊斗笠來。

「有人在那兒。」彭玉麟提醒劉連捷。二人走近看時,果然見一個年在六十歲以上的老漁翁,安詳地坐在一塊石頭上,垂著一根長長的釣竿。

「老伯伯釣了多少魚啦?」彭玉麟操著少年時代在舅媽家裡學會的蕪湖話問。蕪湖與金陵相隔不遠,口音接近,老漁翁沒有懷疑他們是異鄉人。

「今天刮什麼好風,把兩位老弟吹過來了!這塊坐坐。」老漁翁指著斜對面一塊大青石,對彭玉麟、劉連捷說。他在這兒釣魚,三五天不見一個人是常事,更莫說有人主動向他打招呼了,真所謂空谷足音,他很快活,因此對彭、劉很熱情。

「聽說這裡有好野物,走了幾十里路趕來,老半天見不到一個人,沒有想到在這裡遇到了姜太公。」彭玉麟更快活,緊挨著老漁翁坐下,一邊拿起魚簍看,見裡面盛著大半簍魚,「老人家的釣術很高喲!」

受到稱讚,老漁翁越加高興:「不瞞二位說,這裡野物並不多,但魚多。尤其是我坐的這個地方,有個小小的漩渦,四面八方的魚都趕到這塊來了,每天都可以釣到二三十斤。」

「這麼多!」劉連捷情不自禁地冒出了一句湘鄉話,彭玉麟瞟了他一眼,他意識到失言,於是閉住嘴不再說了。這句話只有三個字,老漁翁根本沒有聽出口音來,接著說:「吃是吃不完,兵荒馬亂的,賣也賣不起價,送些給別人,剩下的就曬乾,日後慢慢吃。」

彭玉麟心想:江邊只有這個老漁翁,再也遇不到第二人,且他天天在此垂釣,一定曉得些內情,必須抓住不放,從他口裡挖出些東西來。彭玉麟有意奉承:「老伯心腸好,這麼活鮮鮮的魚白送給人,真少有!老伯,聽說釣魚中的學問大得很,你老給我們傳授點吧!」

「釣魚又不是讀書做官,有什麼學問不學問,天天釣就是了。天長日久就釣出來了,哪裡是講得出來的!」老漁翁憨厚地笑著,彭玉麟想他說的是實話,想了片刻,說:「老伯,我聽人念過一首釣魚的歌訣,你老聽聽看有沒有道理?」

「釣魚還有歌訣?你念出來給我聽聽。」老漁翁顯然很有興趣。

「好,老伯請聽。」彭玉麟一字一板地念道,「釣魚釣魚,心神專一。春釣淺灘,夏釣樹蔭,秋釣坑潭,冬釣朝陽。春釣深,冬釣清,夏池秋水黑陰陰。春釣雨霧夏釣早,秋釣黃昏冬釣草。深水釣邊,淺水釣淵,雨季魚靠邊。魚兒頂浪遊,釣魚迎浪口。釣翁釣翁,莫釣南風。西風要到酉,釣魚切勿守。輕提慢慢動,魚兒上鉤勤。水下小魚多,大魚不在窩。」

「有道理,有道理。老弟,你懂得很多哇!」老漁翁大笑,滿臉皺紋又多又深,像一塊石磨似的,「我釣了幾十年的魚,人蠢,編不出這樣好聽的歌訣,只知道魚跟人一樣,冬天怕冷喜太陽,夏天怕熱躲陰涼。眼下天氣熱了,我就在這塊釣,這裡樹木多,陰涼,魚就趕到這塊來。一到冬天,我就到那塊釣。」老漁翁指了指右前方,「那塊樹少,陽光多,魚都往那塊趕。」

「這就是老伯的訣竅。」彭玉麟忙恭維。老漁翁很開心,說:「眼下正是鰣魚入江產卵的時候,我還常常釣到鰣魚。這種魚別處釣不到,就這個小漩渦有,告訴了兩位老弟,你們可別說出去噢!」

老漁翁的胸懷坦蕩使彭玉麟感嘆起來,到底是與明月清風作伴的人,無機心,無憂愁,這才是真正的人生!老漁翁從水中撈出一隻大竹簍來,笑嘻嘻地開啟簍蓋,裡面有五六條近兩尺長的大鰣魚在跳動,陽光照著銀白色的魚鱗,甚是逗人喜愛。

「老伯伯,這幾條鰣魚大概要賣得兩把銀子吧!」彭玉麟在蕪湖生活過,知道長江中的鰣魚是一種名貴魚,尤其以揚子江這一段的鰣魚味道更鮮美,更值錢。

「不瞞兩位老弟,」老漁翁得意地笑著,指了指對面的九洑洲說,「明天我給洲上的洋大人送去,他要給我二兩銀子。」

「你是說這個洲上的洋大人?」如同進山探寶的人驀地發現尋找了多久的寶物,彭玉麟心裡歡喜極了。

「洲上的洋大人叫呤唎,據說是英國佬。還有一個洋婆子,是他的老婆。他們兩個人都要吃我釣的活鰣魚。洋大人說他到過很多國家,吃過很多山珍海味,再沒有比我釣的鰣魚更好吃的了。這次積了半個月,明天一早給他送去。賣了魚後,我去買酒割肉,兩位老弟就在我這裡住兩天如何?」

「多謝老伯。我們也是兩個酒鬼,葫蘆里正裝著一壺好酒,宰了這隻野兔,燒了它下酒吧!」老漁翁的話提醒了彭玉麟,忙拉著他來到一塊沙礫地。劉連捷拔出腰刀,三刀兩下地剝了野兔的皮,將彭玉麟拾來的乾柴架起來,燒火烤肉。不一會兒,河灘上飄出一股兔肉香,三個人用手撕扯著兔肉,一口接一口地喝起酒來。幾口酒喝下去,彭玉麟與老漁翁彷彿成了相交幾十年的老朋友了。

「老伯,你怎麼會與洲上的洋大人相識的?」彭玉麟存心抓住九洑洲不放。

「老弟,你不知道,我本是住在這洲上的人。」老漁翁的臉開始泛紅,看來酒量並不大。

「九洑洲上還住著人家?」彭玉麟驚問。

「怎麼沒有人家?原先也有十幾戶的。咸豐三年,城裡的太平軍上了洲,在洲上修堡壘,我們都扛過石頭。太平軍很和氣,幫他們做事都給錢。那時洲上的軍隊不多,我們也都照樣住著,在洲上種菜餵豬,賣給太平軍,日子過得比先前好。去年,說是朝廷派曾九帥帶兵來到城下,要收回天京,九洑洲上的軍隊就一下子增多了。」

「現在洲上有多少人?」彭玉麟趕緊抓住這個話題提問。

「很多,我也不知道確數,總有一萬多吧!」老漁翁順手拿起一根枯柴扔到火堆裡,快熄的火又重新燃起來,「洲上也來了新頭領,大頭領稱楚天義,二頭領便是剛才說的洋大人。洋大人要我們統統都搬走,說是要打大仗了,免得在洲上白白送死。我們十多戶人家都搬了。我家搬得不遠,離這裡只有四五里路,心想暫時住住,打完仗後還得上洲種莊稼。我也沒有別的事做,就天天到這塊釣魚。有一天,洋大人見到了我釣的鰣魚,問我這是什麼魚。」

「老伯,你還懂洋話?」彭玉麟故意打趣。

「老弟說得有味,我這個糟老頭還能聽得懂洋話麼!是這個洋大人會講中國話。你們大概沒聽過洋人講中國話吧!那真講得好,比我們中國人還講得好聽。」老漁翁今天特別快樂,「我說這魚叫鰣魚。洋大人搖搖頭說,‘從沒見過,好吃嗎?’我說,‘最好吃,你拿一條去吃吧!’我從魚簍裡抓起一條尺多長的鰣魚遞過去。洋大人笑著說,‘我收下了,給你錢。’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錢來給我。你們猜猜有多少?」

彭玉麟搖搖頭。

「五百文!」老漁翁自己回答了,「若是拿到江浦去賣,一百文還賣不到。第二天,洋大人派人找我,說魚味道好得很,要我每個月送兩次魚給他,魚要大的,就按昨天給的價,每條五百文。哪裡去找這麼好的生意!我滿口答應。」

「噢,是這樣的。」彭玉麟若有所思地望著對面的九洑洲,慢悠悠地說。過一陣子他又問,「老伯,你們過去住在洲上,是怎麼到岸上來的,划船過來嗎?」

「不,我們不坐船!」

「不坐船?」劉連捷是個急性子人,忘記了剛才的失言,又脫口而出一句湘鄉話。彭玉麟忙接過去:「老伯,你方才說不坐船,那又怎樣上得岸呢?」

「我們靠兩隻腳走。」老漁翁笑嘻嘻的,好像在賣弄關子。彭玉麟、劉連捷不解地望著他。「老弟,你們不住這裡,當然不知道,九洑洲原本有一條路與岸上相連的。」

有一條路?探寶的湘軍將領們又挖得了一件寶物。

「九洑洲與江岸相隔的這一段,水淺,底下都是爛泥,不能走船,洲上的人合力修了一條路,有四五尺寬,車馬都可以走。」

「為何現在沒有了呢?」彭玉麟追問。

「楚天義和洋大人來後,將路削去了三尺多,原來是高於水面一尺多,現在是低於水面一尺多,眼下水豐,路看不見,待到冬天枯水季節,路上還可以走人。」老漁翁動了感情說,「楚天義是個好人。他說現在因為打仗,不得不挖路,但不能全部挖掉,打完仗後還要再填起來,老百姓好用。」

彭玉麟和劉連捷都暗自得意,多虧了這個「好人」,有路就好辦了。

「老伯,你今天就把魚送去吧,我們和你一起到洲上去看看。」

「今天送魚倒是可以。不過,」老漁翁猶豫著,「不過兩位老弟去怕不行。」

「為什麼?」

「楚天義和洋大人一再招呼,只能讓我一個人上洲,不能再帶別人。」

「老伯。」彭玉麟將酒葫蘆遞過去,殷勤地勸老漁翁再喝一口,「我們今天能在一起喝酒吃肉也是緣分,難得,你就帶我們到洲上去看看吧!」

「只怕是守關口的將爺不放。」老漁翁慢慢說,突然靈機一動,「好吧,兩位老弟硬是要去,就帶上那隻死野兔和錦雞,過關時送給他們。你們只說也是住在這個洲上的人,一年多沒回來了,想看看,求他們放行。」

「那太好啦!」彭玉麟站起來說,「過幾天我們再打幾隻野兔送給老伯下酒。這就請老伯帶路吧!」

趁著老伯收拾漁簍的時候,彭玉麟用衡陽話悄悄地對劉連捷說了幾句。老漁翁帶路,在一個堆滿鵝卵石的地方停下來,脫掉草鞋,捲起褲腳,彭、劉也脫鞋卷褲,跟著老漁翁下了水。果然只有膝蓋深的水,下面便是堅硬的泥路。彭玉麟在心裡默默地感激老天保佑,攙扶著老漁翁邊走邊說,劉連捷揹著魚簍獵物有意落在後面,每隔丈把遠便在兩旁插上蘆葦稈。稈頂只露出水面兩寸長,並不引人注意。

「劉二爹,你又給呤唎將軍送魚來了。」剛一上洲,便見從石壘裡走出三四個太平軍來,每人頭上包一塊大紅布。

「是啊,是啊。」老漁翁笑呵呵地迎上去,「好幾日沒見了,將爺們都好哇!」

「劉二爹,這兩個人是誰?」內中一個高個子太平軍指著彭玉麟、劉連捷問,並以警惕的目光將他們上下打量了一番。

「將爺,我們原先也是住在這個洲上的,想看看過去住的屋子。」彭玉麟走前一步,仍以純熟的蕪湖話回答。

「過去住在洲上的?怎麼從沒見過!」高個子懷疑地問。

「是這樣的。」老漁翁情急智生,「將爺們來到洲上時,他二人正外出做生意去了,回來時家已搬出洲,將爺們沒見著。他們今日死活纏著我,要來看看,將爺們行行好,放他們進去吧!」

「那不行!楚天義和呤唎將軍有令,這個洲上只許劉二爹一人每月來兩次,其餘任何人都不能進來,何況這幾日清妖水師和我們打仗,誰能保證他們不是清妖的奸細?」高個子說完又狠狠地盯了彭玉麟一眼。

「將爺,清妖都是兩湖人,哪有我這個講天京話的奸細。」彭玉麟再走前一步,悄悄地對高個子說,「將爺,我有一瓦罐子碎銀埋在屋後菜土裡,家裡誰人都不知,我要把這罐銀子挖出來。將爺,你放我進去吧,我分給你一些。」

高個子的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彭玉麟從劉連捷身上取下野兔、錦雞往高個子懷裡一塞:「這點野物送給將爺們下酒吧!」那幾個太平軍一聽,忙過來將野兔錦雞搶了去。高個子剛要放彭玉麟進去,忽然神色緊張起來,壓低了聲音:「楚天義來了,你們不要講話,我來應付。」

康祿走過來。上九洑洲之前,他從楚天安晉升為楚天義,這是六等爵位中的最高一級。比起前幾年來,康祿顯得身軀寬大了些,也更覺成熟老練了。高個子帶著兵士們垂手肅立,楚天義微笑著向老漁翁打招呼:「劉二爹,又釣得好鰣魚了?」

「義爺,我正要給您送去。」老漁翁提著魚簍子向前走了兩步。

「這兩人是什麼人?」康祿指著彭、劉問。

「他們兩人原先也是這洲上的居民,想來看一看。」老漁翁忙搶著回答。

「這幾天正在打大仗,以後再來吧。劉二爹,你也別到呤唎將軍那裡去了,把魚留下,我這裡有四兩多銀子,你都拿去算了。」康祿掏出銀子給劉二爹。

「謝謝義爺。」劉二爹接過銀子,轉臉對彭玉麟說,「老弟,義爺說了,現在正打大仗,以後再來,我們回岸上去吧!」

彭玉麟望了高個子一眼。高個子會意,忙上前對康祿說:「義爺,八號壘又加厚了一層,叫七牛子陪你去看看吧!」

「要得,去看看。」康祿向前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對劉二爹說,「你帶著這兩個人趕快走,炮子不長眼睛,打死了划不來。」

「好,就走,就走!」劉二爹彎了彎腰,提起空簍子就要往回走。

「慢點。」高個子一心惦記著彭玉麟挖銀罐子的事,「義爺已走了,你們去看看就來。」

彭玉麟對劉二爹說:「老伯你先回去吧,免得義爺回頭看見了又說你,我們去看看就走。」

劉二爹答應一聲,又下水去了。彭玉麟向高個子借了兩塊紅布,和劉連捷一道包了頭,趕緊向洲心走去。

兩人從洲頭走到洲尾,細心地察看洲上太平軍的火力佈置,發覺沿江北一帶防守較弱,主要力量都集中在沿江南一面。同時還發現一座武器庫,裡面堆滿了火藥、炮子和開花炮彈。彭、劉興奮不已。

傍晚時分,兩人將九洑洲上的情況已基本摸清了。出卡時,彭玉麟從懷裡摸出一把碎銀子來,對高個子說:「兄弟,謝謝你了,這點銀子拿去買酒喝。」

高個子滿臉堆笑地接過,悄悄地問:「沒有給楚天義和呤唎將軍撞見吧?」

「沒有。」彭玉麟答。

「那就好,你們快走吧!」

剛出卡,劉連捷猛地倒在地上,手腳抽搐,口吐白沫。彭玉麟神色慌亂地對高個子說:「我這個夥伴素有羊癇風病,不想在這裡發作了,看來一時走不成了。好兄弟,求求你讓他在這裡躺一夜,明天就自然好了。」

高個子猶豫半天,說:「那好吧,他一個人留在這裡,你趕緊走。」

「我這就走。」彭玉麟將劉連捷抱進哨卡後,便急急忙忙地趕回落星寺。

第二天早晨,康祿剛起床不久,便有軍士來報,發現上游清妖的戰船密密麻麻地正向洲頭開來,他忙叫醒呤唎。呤唎與他的妻子瑪麗趕緊穿衣出堡。瑪麗是個勇敢的女子,她多次婉謝康祿的好意,執意留在洲上,參加打擊清妖的戰鬥。很快,各個石壘中的將士都已到位,摩拳擦掌地要給清妖水師再來一次殲滅性的打擊。

楊嶽斌指揮的五千水師死勁地向下遊劃去,與前兩次不同,他們不從九洑洲的頭部和南面進攻,而是繞過去,將戰船集中在洲尾。昨天半夜,楊嶽斌從五千人中抽調出三百人為先鋒隊,乘坐十隻戰船。出發前,他親自為這三百人一人敬一杯酒,鼓勵他們說:「這次有人做內應,大家放心打,一定會成功。洲上爆炸聲起,便奮勇衝上岸去。成功後,每人賞百兩銀子,有官銜者升兩級,白丁拔六品實職。」眾皆踴躍。

康祿和呤唎見清妖的船改變了進攻方向,便重新部署力量,火速調派兩千人移往洲尾。人雖然立即趕到了,但火炮卻一時搬不過來。呤唎焦急。康祿說:「不要緊,多運點火藥、炮子去就行了,清妖並不知洲尾防守較弱,他們也不敢貿然進攻。」

仗打起來了。洲頭、洲尾、洲南三面同時飛來湘軍的炮子和開花炮彈,尤其是洲尾的火力更是密集。獲得兩次勝仗的太平軍抱著必勝的信心,沉著對敵,儘管有不怕死的先鋒隊在前面賣命,楊嶽斌的水師仍未佔到便宜。

這時,彭玉麟指揮的兩千劉連捷部屬,早已埋伏在北岸蘆葦叢中了。昨天燒野兔肉的地方又架起一堆乾柴,上面淋了一桶茶油。見江上已接仗,便命令點火,浸了油的乾柴立時熊熊燃燒起來。躲在火藥庫房廢料堆邊的劉連捷見北岸火起,便打起火石,點起一個草包,從視窗裡丟進去,自己就勢一滾。轟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過後,火藥庫上冒起了烏黑的濃煙。康祿和呤唎見此情景,急得直跺腳,守在北邊的一千多老弱太平軍不約而同地向火藥庫奔去,試圖搶救些炮彈出來。岸上,彭玉麟帶著湘軍陸師,從原來插好的標記——蘆葦稈尖中蹚水而過,很快地衝上了九洑洲。洲上展開了短兵相接的白刃戰。

就在火藥庫爆炸,洲尾守兵驚呆的瞬間,三百先鋒隊在楊嶽斌的統領下,冒死靠近了九洑洲,強行登了岸。康祿和呤唎分頭指揮,命令將士們一定要守住九洑洲。無奈,九洑洲上的堅固防守,已被敵人從內部攻破了。軍心動搖,彈藥也供應不上,太平軍防守乏力,湘軍水師戰船一艘艘地靠岸,勇丁們如螞蟻般源源不斷地爬上來。湘軍已完全佔了上風。

「楚天義,九洑洲守不住了,我們撤退吧!」呤唎向康祿建議。

「不行。死也要死在洲上!」康祿虎著臉孔,親手點燃一根引信,一發開花炮彈射出,幾個湘軍倒地。

又苦戰了半個時辰,太平軍成片成片地倒在石壘邊。江邊停泊的木船已有幾隻在升帆起錨了。

「不能再打了!」呤唎叫起來,「楚天義,你們中國人血戰到底的戰術不是最佳的方法,儲存實力,爭取最後勝利才是英雄。趕快坐火輪進城吧!」呤唎不容分說地拖著康祿向江邊跑去,一面高喊,「瑪麗,快跟我來!」

康祿見江邊的戰船已全部開動,洲上的炮火已全部熄滅,心裡如刀絞錐刺般痛苦,無法,只得聽呤唎的,暫時撤退。剛走出幾步,猛然想起一件事:「糟了,金陵城防圖尚在石壘裡,不能落到清妖手裡。」呤唎見瑪麗剛出門,高喊:「瑪麗,你把壘壁上掛的那張城防圖取下來!」瑪麗又轉回去。一會兒,她從石壘裡出來,高一腳低一腳地向江邊跑去。眼看就要追上呤唎了,忽然慘叫一聲,倒在地上。呤唎回頭高叫「瑪麗,瑪麗」,發瘋似的向瑪麗奔去。只見瑪麗頭上身上中了十幾顆鐵子,滿臉是血,已不能開口了。呤唎抱起瑪麗向火輪跑去。

火輪開動了。呤唎將瑪麗平放在甲板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張金陵城防圖來,把它遞給康祿。康祿攥緊這張浸著瑪麗鮮血的地圖,望著九洑洲上湘軍狂呼亂叫的慘景,心中的怒火在熾烈地燃燒著,他憤怒地大罵:「你們這班畜生,不要高興得太早了!」

一別竟傷春去了

攻克九洑洲之後,彭玉麟、楊嶽斌統率湘軍水師又一鼓作氣,將大勝關至七里洲這一段江面兩岸的所有石壘都攻破了。至此,整個長江全部由湘軍水師所控制。天京北門被封鎖了。捷報傳到安慶,使幾個月來一直鬱鬱寡歡的曾國藩略覺寬慰。曾國藩這段日子來,不但為金陵城下的吉字大營提心吊膽,也為如夫人陳春燕的病而憂心忡忡。

曾國藩並不貪戀女色,陳春燕也不是國色天香的女人,但這一年多來,他卻是從心裡喜歡上了春燕。曾國藩沒有多少時間和春燕廝守在一起,也沒有以像與兒子談話那樣的熱情,來向春燕交代該怎麼做、不該怎麼做,一切都靠她通過細細地觀察體味來決定自己的言行。沒有多久,春燕便出色地做到了這一點,她完全掌握了曾國藩的脾性,服侍得周到細緻,使得精細的曾國藩找不出一點岔子。尤其令曾國藩滿意的是,春燕謹守婦人規矩,一天到晚不多說一句話,不隨便走動。安慶總督衙門有前院後院,後院她只走過幾次,前院是從來不去的,平時走動,走到廳堂的門簾前便止步。還有一點是不貪。春燕的母親和兄嫂有時來看她,走時總是兩手空空的,從不私塞他們一點東西。有這兩條,曾國藩漸漸地對春燕生出一絲愛慕來。誰知春燕年紀輕輕的卻染上了吐血的惡疾。曾國藩四處延醫,終無效果。四十多天來粒米未沾,只靠吃藥吊著一口氣。曾國藩派人將其母親、兄嫂接來照料。

昨夜,春燕自知死期已至,請曾國藩進內室,支開母親、兄嫂後,哭泣著說:「大人,我能夠服侍大人一年多,這是我的福氣,無奈我福薄命短,不能終生侍候,眼看就要與大人永別了。我一個卑賤的小女子,不值得可惜,但有三件事未了,死不瞑目。」

春燕說到這裡,咳嗽起來。曾國藩端來茶杯,春燕喝了一口,略為安定,無比感激地說:「謝謝大人!」又喝了一口,將茶杯放在桌上,繼續說,「第一件不瞑目的是,我肚裡已懷著大人的骨血三個月了。」

曾國藩一聽,心裡一陣慌亂。剛娶春燕不久,曾國藩也曾想過晚年得子的事,後來見自己的身體每況愈下,春燕也多時沒懷上,便打消了這個想法。想不到她居然有了,他心裡暗暗責備春燕不該瞞著。聽說老夫少妻生出的兒子聰明異常,唉,這個兒子無指望了!

「我沒有支撐到把他生下來這一天,深負大人恩情,就是到了陰間我也不甘心。第二件,大人的癬疾患了三十年,給大人帶來了無窮的煩惱,我託我哥哥在鄉間打聽偏方。現在得了一個方子,原想親手調理,可惜也不能了。」

「什麼方子?」曾國藩問,心裡很是感動:這是一個有心計的女人,事情沒辦成之前不露半點風聲,與自己的性格頗為相近。

「這個方子很簡單,就是用菖蒲、艾葉煎水天天洗澡,洗上一年半載就可以了。也不知有用沒用,我死之後,請大人再買一個妾來,要她天天煎水給大人洗澡。」

曾國藩點點頭,但他已不想再買妾了。

「還有一件,我做了大人一年多的妾,卻沒有見到太太,沒有親自服侍她,我心中不安。雖有幸見到了大少爺,但二少爺和家中五位小姐也都沒見過面。春燕我前生作了孽,今生命薄如紙。哎!」春燕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淚水一串串地流出來,好半天,又說出幾句話,「我死之後,請大人看在服侍一年多的情分上,將我的棺木送回荷葉塘,莫讓我做孤魂野鬼。大人你自己要多多保重。」說完便暈過去了。

曾國藩知道春燕難過今日,且不論這一年多來的服侍,就憑昨夜那番「三不瞑目」的話,曾國藩覺得自己今天也應停辦一切公事,守在春燕的病榻邊,給她最後一絲溫情和安慰。但曾國藩沒有這樣做。為了一個女人的死,便廢擱公事,豈不因小失大!一個堂堂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在小妾面前情意綿綿、悲哀失性,傳揚出去,豈不成了人們談笑的話柄!何況昨天收到的兩份上諭,事非尋常,不能耽誤。

下午,曾國藩把趙烈文、楊國棟、彭壽頤幾個最為貼心的幕僚召進簽押房。昨天來了兩份上諭:一是授曾國荃浙江巡撫實缺,不赴任,仍在軍中;一是授左宗棠閩浙總督實缺,兼署浙江巡撫。弟弟榮膺封疆,自然欣慰。兄為總督,弟為巡撫,聖眷之隆,世所罕見,足使曾氏家族榮耀天下。但朝廷為何如此急忙將左宗棠擢升閩浙總督呢?這事卻使曾國藩隱隱約約感到背後有文章。

本來,左宗棠德才兼備,是個不可多得的人物。曾、左相識三十年了,儘管曾對左睥睨一切目中無人的個性不喜歡,但對他的廉潔自守、精明幹練則一直是欽佩的。咸豐九年樊燮案中,曾極力保左,次年又奏請左自建一軍援浙,在左打了幾場勝仗後,又密薦左為浙撫。平心而論,左以不足兩萬人的楚軍,三年來攻無不克,戰無不勝,陸續收復衢州、嚴州、金華、紹興等府城,最近又攻克富陽,兵圍杭州,戰果的確輝煌。曾常欽服不已,自嘆不如。但僅僅只有三四年間,便由一個四品京堂升為二品實授巡撫,朝廷對左的酬庸也夠面子了。曾想起自己以一個侍郎身份,帶勇八年才得到一個總督實缺,相比起來,左未免太平步青雲、飛黃騰達了。曾不可理解,朝廷為何要在這時急急授左以總督之職,今後不是要與自己平起平坐了嗎?

「中堂,恕卑職直言,左季高得授閩督,朝廷有深意存焉。」已授七品知縣、仍留幕中的趙烈文經過一番深思後,終於忍不住開腔了,「我想這是衝著大人來的。」見曾國藩臉上不悅,趙烈文趕緊住了口。

「惠甫,你說下去,為什麼是對著我來的呢?」趙烈文話雖不中聽,卻說到點子上了,曾國藩鼓勵他說下去。

「中堂,依卑職之見,朝廷是要藉此來樹立一支與中堂抗衡的力量。」話已說到這種地步,趙烈文不得不竹筒倒豆子了,「左季高有才能,也有功勞,但給他一個巡撫也足夠了。當年潤帥才還不大,功還不高嗎?也只是一個巡撫;再說遠一點,岷帥的才和功又怎樣呢?也只一個巡撫。論才論功,朝廷沒有必要叫他當總督。左季高為人,只能居人上,不能居人下,當巡撫時便常常自作主張,只是朝廷有命,浙撫受大人節制,才不敢公然對抗。現在做了總督,楚軍兩萬人,大人休想再調派了。朝廷此舉,便是從湘軍中把楚軍徹底分離出去,大大削弱了湘軍的力量。這其實就是前代推恩之計的翻版。」

曾國藩靜靜地聽著,臉上無絲毫表情,心裡卻十分稱讚趙烈文的見事之明。

楊國棟也點頭表示贊同:「惠甫之言很有道理。左宗棠這人雖然才高八斗,器量卻不開闊。據卑職所知,他先前便不大服中堂,今後會更仗著朝廷破格禮遇而有恃無恐。說不定,朝廷欲以左宗棠來牽制大人。」

曾國藩仍聽著,不作聲。彭壽頤也同意趙、楊的分析,他說:「說不定還有幾個總督要封。比如李少荃這一年來在江蘇軍事進展順利,朝廷亦很可能封他一個總督,將他和淮軍由從屬於大人的地位,提到與大人一樣高,那時湘軍、楚軍、淮軍三足鼎立,互不能制約,朝廷就可以此制彼,分而治之。」

曾國藩聽到這裡,出了一身冷汗。幕僚們的分析是極有道理的,幫助他更加清楚地看出了朝廷擢升左宗棠為閩督一事的用心,他由此而更加惦念金陵城下的弟弟:倘若李鴻章、左宗棠很快將蘇南、浙江收復了,老九的局面就難堪了。忽然,後院傳來一陣悲愴欲絕的號哭聲。

「大人,春燕她,她過了。」春燕的哥哥腫著兩隻爛桃子似的眼睛進來,對曾國藩說。

曾國藩怔怔地聽著,一股鬱氣衝塞胸口,他真想大喊一聲「春燕」,哭著奔向內室,但他理智地控制了。「知道了,你去吧!」他緩慢地邊說邊站起,正要轉身走出簽押房,又坐下來,對趙烈文說,「過幾天康福會從贛北返回安慶,你準備一下,待康福一到,就和他一起到金陵去協助老九。老九身邊缺人,尤其缺出主意的人。」

「是。」趙烈文站起。楊國棟、彭壽頤也站起來。他們知道曾國藩要進內室與春燕遺體告別,便告辭出門。

「惠甫陪我下兩盤圍棋。你們兩個回去吧!」曾國藩揮揮手。

「還下棋?」趙烈文驚愕得睜圓了眼睛,他對曾國藩此時的心態捉摸不透,只得重新坐下。幾個子擺下後,趙烈文看出曾國藩的棋法紊亂,悄悄地說:「中堂,今天不下了吧!」曾國藩不作聲,很快按下一子,趙烈文只得硬起頭皮陪著,心裡百思不解。一局未終,曾紀澤帶著幾個衙役進來,衙役們的手上都捧著東西。

「父親,幕府裡先生們湊了一千兩賻銀,還有輓聯祭幛。兒子請問,要不要刻訃告散發?」曾紀澤說完,站在父親身邊等候示下。這時後院又傳來春燕母親撕心裂肺的痛哭。曾國藩遲疑良久,對兒子說:「賻銀、祭幛全部璧還,輓聯留下,不發訃告。」

曾紀澤站在原地不動,好半天才囁嚅著說:「既然這樣,我這就去退還銀物。」

「慢點。」曾國藩叫住兒子,「銀物叫荊七去退,喪事你不要插手,只管去做你的事。《幾何原本》的序言寫好了嗎?」

「初稿擬好了。」紀澤站住回答。

「明天上午送給我看。」

「是。」曾紀澤低頭帶著衙役們退出。

「惠甫,這兩天你幫我料理一下喪事。」曾國藩停止下棋,小聲地對趙烈文說。

「中堂放心,我會把一切料理得熨熨帖帖的。用什麼規格,請大人定一下。」聰明的趙烈文終於看出了曾國藩內心的複雜情緒。

「今天夜裡就悄悄抬出衙門,一切祭弔儀式都在靜虛庵舉行,我不參加,紀澤也不去,就由你出面代表曾家應酬,儀式由她的兄長主持。通知安慶府縣,一律不要派人送錢送物去。此事不能張揚,靜悄悄地辦。請靜虛庵的尼姑念三天經。三天過後,就暫在庵內租一間空屋停著,是埋在安慶,還是運回湘鄉,以後再說。」

靜虛庵裡,尼姑們為春燕唸了三天超度經文。總督衙門裡一切如故,沒有一點辦喪事的跡象。曾國藩照常每天治事、見客、讀書、下棋,看不出一絲喪妾的悲哀。第四天夜裡,王荊七帶著供果、紙錢、線香、蠟燭等物,偷偷地陪著曾國藩來到城外靜虛庵。荊七將供果擺在春燕靈柩旁,燃起香燭,焚化紙錢。曾國藩坐在一旁的草墊上,看著黑漆發亮的棺材,既不哭,也不作聲,只是默默地呆坐。過了很久,他從袖口裡摸出一把雕花紅木梳來,輕柔地撫摸著。這是曾國藩給春燕買的唯一一件禮物,只值十文錢。春燕很喜愛,每天用它梳頭。那烏黑的長長的頭髮,那白裡透紅的面孔,隨著這把梳子來到了曾國藩的眼前。又過了很久很久,他叫荊七向尼姑討來幾張白紙和筆硯。藉著昏暗的燈光,他為春燕寫了一副輓聯,吩咐荊七懸掛起來。輓聯掛好後,他又端坐在草墊上,兩眼呆呆地望著它,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反覆念著:「未免有情,對帳冷燈昏,一別竟傷春去了;似曾相識,悵梁空泥落,何時重見燕歸來。」

直到窗紙漸漸變白,天快要亮了,曾國藩才叫荊七將輓聯取下來,在春燕靈柩前焚燒。他最後仔細看了一眼那把雕花紅木梳,然後也將它扔進火中。望著梳子和輓聯一齊燒成灰後,才和荊七一道,無聲無息地回到兩江總督衙門。

獻出蘇州城後,納王郜雲官也獻出了自己的腦袋

進入上海的李鴻章如魚得水,他的軍事和交際的才能得到充分的發揮,老師臨行送的錦囊妙計,他有取有舍。「移師鎮江」這一條他不願採納,「用洋人之力」,則謹記於心,運用極妙。他與英國海軍司令何伯和洋槍隊的首領、美國逃犯華爾關係密切。他將洋槍隊改名為常勝軍,以厚餉重賞引誘他們攻克了嘉定、青浦,很快便贏得了朝廷的嘉獎。在此同時,他又指揮程學啟、郭松林、劉銘傳、李鶴章、潘鼎新、周盛波等在蘇南連獲大勝,相繼拿下常熟、太倉、崑山。後來,黃翼升率淮揚水師來援,淮軍力量更強了。不久,華爾在打慈谿時中彈身亡,原副首領美國人白齊文當了常勝軍的首領。後白齊文索餉不得,痛毆上海道員楊坊,攫取白銀四萬兩。李鴻章一怒之下解了他的兵權,白齊文便帶著銀子投奔太平軍去了。常勝軍的首領則由英國人戈登來充當。這時,李鴻章命程學啟率所部開字營、戈登率常勝軍、黃翼升率淮揚水師三路並進,向蘇州強攻。

蘇州守將正是忠王的三女婿,已晉升為慕王的譚紹光。他的副手是納王郜雲官、比王伍貴文、康王汪安均、寧王周文嘉以及慶天福包西。蘇州歷來是江蘇省的省城,現在又是蘇福省的中心,而蘇福省是李秀成經營多年的根據地。譚紹光深知守城的責任重大,飛騎向李秀成求援。李秀成此時正在安徽六安,原擬再來一次襲擊長江上游,吸引湘軍主力,圖解天京之危。聞太倉、崑山接連丟失,蘇州危急,便從六安星夜趕到蘇州。李秀成剛進城,通往無錫的北路立即被李朝斌統率的太湖水師截斷,蘇州成了四面受圍的孤城。程學啟、戈登、黃翼升日夜強攻,婁門、葑門、盤門外的石壘均遭洋炮所毀,外圍破壞,糧道斷絕,城內軍心浮動,形勢十分危急。

這天深夜,李秀成在譚紹光陪同下巡視了胥門、閶門、婁門、齊門的守城工事後回到了忠王府。聽著城外不斷傳來的槍炮聲,眼見城頭時明時滅的火光,李秀成心情抑鬱,無法安睡。一年前,蘇福省在他的直接領導下,還是一派欣欣向榮的氣象。蘇州,作為蘇福省的政治中心,在太平天國軍民的眼中,有著僅次於天京的崇高地位。在天京城內上層領導爭權奪利愈演愈烈的時候,不少忠心耿耿的將士在失望之餘,把天國的希望和前途寄託於蘇州,他們相信忠王領導下的蘇州,最終能夠擔負起挽救國運的重任。那時,忠王自己也有這個雄心壯志,一向不大吟詩作文的李秀成在一個泛舟虎丘的月夜,居然望著劍池吟了一首七律:

鼙鼓軒軒動未休,關心楚尾與吳頭。豈知劍氣升騰後,猶是胡塵擾攘秋。

萬里江山多築壘,百年身世獨登樓。匹夫自有興亡責,肯把功名付水流?

沒有想到就在這一年裡,天國形勢急轉直下。先是以九洑洲為主體的長江防線全線崩潰,天京防守遭到致命的打擊。接著翼王石達開被駱秉章擒獲處死,西行的太平軍全軍覆沒。凶信傳來,舉國悲痛。儘管西行大軍對保衛江南河山不起作用,但只要他們在,天國的一堆火焰就在燃燒,說不定有朝一日,他們在西南義旗高舉,開創出一個蓬蓬勃勃的局面來。可是現在,這一線希望也破滅了。再接著,浙江大部分府縣丟失,楚軍和以法國人為頭領的常捷軍已將杭州包圍起來,杭城隨時有可能再陷。而今蘇福省的地盤一天天縮小,蘇州危在旦夕。數千萬人為之憧憬追求的理想,難道就這樣破滅了?數百萬人為之流血犧牲的天國,難道就這樣亡了國?李秀成在心裡痛苦地呼喊號叫。一陣揪心的難過之後,他頹然倒在安樂椅上,無可奈何地喃喃念著:「天意,這是不是天意呢?」

「忠王!」一聲急促而生硬的口音傳來,秀成抬起頭,見婁門主將包西神色嚴峻地匆匆進來,「忠王,納王和汪天將剛才悄悄地出了婁門。」

「他們深更半夜為何出城?」秀成警覺起來,「你問過他們了嗎?」

「問過。」包西答,「納王說有急事。」

「你為什麼不攔住他?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城!」秀成發怒了。

「我怎麼能攔呢?納王是王,我只是一個福。」包西伸開兩隻多毛的手,聳聳雙肩,做出一個委屈、無可奈何的動作。

秀成的臉色鬆弛下來。包西不僅僅只是一個福,而且他還是一個洋人,他沒有自己的人馬,怎麼能攔得住擁有五萬部屬、陰鷙兇惡的納王郜雲官呢?「你派沒派人盯住他們?」秀成又問。

「派了兩個人。」

「做得對!」秀成拍著包西的肩膀稱讚。他以這個親暱的動作表示對剛才發怒的歉意。昨天下午,李秀成和譚紹光巡視大半個蘇州城,卻不見郜雲官、伍貴文、汪安均、周文嘉的影子,心裡納悶。他和紹光徑直來到納王府,推開門,見這四王和天將範起發、張大洲、汪環武、汪有為正在鬼鬼祟祟地交頭接耳,見他們突然闖進來,八人臉色尷尬。忠王略說了幾句話便出來了。「郜雲官等人的行動值得懷疑。當此兵臨城下的危亡時刻,要防止有人賣城投敵。」路上,秀成鄭重告誡女婿。當天夜裡,蘇州各門都加派了慕王的親信,並將這一重要情況通告了守婁門的包西。

「父王。」譚紹光大步流星地進來報告,「郜雲官、汪有為划著一條小船進了陽澄湖。」

「你怎麼知道的?」秀成問。

「我剛從婁門來,包西派去的人回來報告的。」

他們到陽澄湖幹什麼呢?李秀成沉思起來。

李秀成沒有想到,此時,郜雲官、汪有為正在淮揚水師提督黃翼升豪華的座船上,與李鴻章、程學啟、戈登、黃翼升對面而坐,商量絕密大事。

「當然啦,蘇州指日可下,不過,即使這樣,郜將軍能棄暗投明,改惡從善,朝廷還是歡迎的。」李鴻章容長臉上露出明顯的鄙薄,他學著曾國藩的樣子,右手不停地梳理著嘴巴下的鬍鬚,但他的鬍鬚短而稀疏,遠不及老師的氣派。他盯著郜雲官的臉,以審訊的姿態問,「郜將軍,你控制了多少人?」

「蘇州城裡八萬人,我們控制了五萬多,譚紹光只有兩萬多人。現在城裡的糧食已基本上光了,他的兩萬多人中,死心塌地跟著走的只有兩三千,其他的人只要糧一斷,就都會過來的。」郜雲官並不是膽小無能之輩,相反,他一貫有過人的膽量和勇力,正因為此,他不甘於長期居人之下,甩掉鋤頭,拿起刀槍,投了太平軍,要靠戰功來出人頭地,求得個榮華富貴。但現在,眼看太平天國大勢已去,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兩條路:死守蘇州,其結果必然是死在這裡;獻城投降,還有可能做朝廷的大官。張國樑、韋俊、程學啟就是例子。前不久獻常熟的駱國忠、獻太倉的錢壽仁都封了副將,換個主子,換身衣服,照舊是高官厚祿。郜雲官沒有什麼奮鬥終生的信仰,也沒有什麼節操之類的道德觀念,他的人生目的是要有權有勢有錢,活得快活舒心。蘇州城高階將官中持他這種人生觀的很多,他很快便聯絡了比王伍貴文、康王汪安均、寧王周文嘉及天將範起發、張大洲、汪環武、汪有為。密謀了幾次,一致的看法是:蘇州守不住,投降是唯一的出路。汪有為化裝出城,向圍城的淮軍表達了這個意思。李鴻章約了今夜在陽澄湖上見面,他要親自見見郜雲官,看是真降還是詐降。

「伍貴文他們都靠得住嗎?」李鴻章歪著頭,斜起兩隻長眼睛問。

「靠得住,完全靠得住!」郜雲官從懷裡掏出幾張紙來,雙手遞給李鴻章,「這是伍貴文、汪安均、周文嘉等人寫給大人的信。」

李鴻章接過紙,略微翻了一下,放在一旁。

「這幾張薄紙有屁用!」程學啟輕蔑地瞟了一眼伍貴文等人的信,忽然站起來尖厲地叫道,「若是真心投降,你下次將李秀成的頭提來見李中丞。」說完坐下,討好地望著李鴻章。

李鴻章笑著問郜雲官:「程總兵的話,你們辦得到嗎?」

「這個嘛,這件事嘛……」郜雲官遲疑起來。為獲取李鴻章的信任,眼下叫郜雲官辦什麼事,他都會毫不猶豫去辦,唯獨殺李秀成,他很為難。要說現在突然率兵包圍忠王府,將李秀成抓起來殺掉,也可能不太難,但郜雲官不忍心這樣做,而且伍貴文、汪安均、周文嘉等人也可能下不了這個手。他們四人多年來一直是李秀成的親信,是李秀成把他們從普普通通的低階軍官一步步提拔上來,後又奏準天王,將他們四人都封了王;且李秀成在蘇州八萬將士中威望極高,反對殺李秀成的大有人在,難保不出亂子。

「連李秀成都不敢殺,還說什麼投降,算了吧,我早知你們這些龜孫子不是真心。」見郜雲官猶豫不決,程學啟又氣焰囂張地逼了一通。李鴻章不作聲,只是不停地梳理著鬍鬚,嘴角邊掛著嘲諷的微笑。戈登挺直著胸膛,一副很有教養的職業軍人的派頭,他的中國話說得不太好,但可以聽得懂。黃翼升向來不善言辭,他們兩個都閉口坐著聽。

「我們的確是真心的,可以對天發誓!」郜雲官急了。汪有為也忙說:「程總兵不要誤會,我們是誠心誠意向朝廷投降。」

「是這樣的。」郜雲官不得不說實話了,「我們這些人都是李秀成一手提拔上來的,將士們受他恩惠的人也很多,怕萬一去殺李秀成,反倒引出亂子來。」

李鴻章輕輕點了點頭。郜雲官想了想,又說:「如果中丞和程總兵不相信的話,總在這兩天內,我們先殺了譚紹光,將他的首級懸掛在齊門外,你們驗看清楚了,我們再開啟齊門,讓大軍進來。那時,李秀成自然逃不出蘇州,大人們看如何呢?」

「可以。」戈登說了一句極簡單的中國話。

「我看這樣也好,只要殺了譚紹光,蘇州就會大亂。我軍只要進了城,李秀成就是甕中之鱉了。」黃翼升也表示同意。

「那不行,非先殺了李秀成不可!」程學啟不讓步。

「若非要按程總兵說的去做,那我一人做不了主,還得回去和伍貴文他們再商量。」郜雲官望了程學啟一眼,輕輕地說,「程總兵也是後來歸順的人,何必如此為難別人?」

「你!你他媽的說什麼?」程學啟氣得又站起,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歸順」二字是程學啟頭上的瘡疤,他最忌恨別人揭破,今天若不是有李鴻章、戈登等人在座,他一定要大打出手。

「他沒說錯。」戈登平靜地對程學啟說,他對毫無軍人氣質的程學啟十分瞧不起。

程學啟瞪眼看著戈登,臉漲得紫紅,握著兩隻拳頭,幾次欲站起,又壓制著坐定。戈登只當沒看見一樣,依舊挺直腰桿,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李鴻章擔心談判破裂,他現在要的是儘快得到蘇州城。困獸猶鬥,何況城裡還有八萬兵,又有威望素著的李秀成在,萬一將郜雲官逼得和李秀成抱成一團,蘇州城能不能拿下就難說了。

「好吧!」李鴻章放下摸鬍子的手,嚴肅地對郜雲官說,「就這樣定了。三天之內,你將譚紹光的頭掛在齊門城樓上,這就是你們的誠意。三天之後沒有動靜,我們就要強攻了,那時再投降就晚了。」

戈登、黃翼升點頭贊同,程學啟訕訕地不置可否。

「三天之內我們一定殺譚紹光,開齊門。」這件事郜雲官放心了,但另一件事他還不大放心,「中丞大人,弟兄們投誠過來後,朝廷不會殺我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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