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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天京大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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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李鴻章大笑起來,「你一百個放心,你們是朝廷的有功之人,哪裡會殺頭呢!都會有重賞。」

「大概會是個多大的官呢?」汪有為怯怯地試探。

「起碼副將。」李鴻章爽快地回答。

「我們的部屬呢?」郜雲官遲疑片刻問。

「原封不動歸你們指揮!」

李鴻章的痛快,反倒使郜雲官覺得這些好處來得太容易而不敢輕信,他又加了一句:「中丞大人,你說的這些,到時都不會變吧!」

「我堂堂一個江蘇巡撫,豈能出爾反爾。」李鴻章斬釘截鐵地回答。

「口說無憑,你可以立個字約嗎?」郜雲官大著膽子問,他生怕遭到李鴻章的訓斥。

「行。」李鴻章異常乾脆的答覆,使郜雲官、汪有為大出意外。李鴻章援筆寫道:「郜雲官等八人殺譚紹光獻蘇州,事成之後,向朝廷保奏封為副將,原部屬照舊不動。立此字據,決不食言。」李鴻章在後面簽上自己的名字,又將筆遞給程學啟說,「你和戈將軍、昌歧都籤個名,好讓他們放心。」

郜雲官、汪有為藏好了這份字據,放心落意地回到了蘇州。

第二天一清早,一騎快馬穿過清軍的包圍圈,從齊門衝進蘇州城,將一封天王親筆詔書遞給李秀成。詔書封李秀成為太平天國真忠軍師,執掌全國軍政大權,速回天京解圍。真忠軍師一職,實際上是僅次於天王的第二把交椅,此時天王將此職授予他,無疑表示對他的完全信任。對此,李秀成心裡感激。但蘇州危在旦夕,尤其是郜雲官、汪有為昨夜的詭秘外出,更使李秀成覺得事態嚴重。譚紹光年紀輕輕,能擔負起這個重任嗎?

「父王,畢竟天京比蘇州更為重要,你還是迴天京去吧!」李秀成離開蘇州將意味著什麼,譚紹光當然很清楚,但他素來顧大局,識大體,這也是李秀成招他為婿的重要原因。

「忠王,你回到天京後,一方面解天京之圍,同時再派一支人馬救援蘇州。」包西在一旁建議。

「好,你這個提醒很好!」包西一句話將李秀成的矛盾解開了。是的,蘇州的解圍還得仰仗外援,「紹光、包西,你們只要再堅持一個禮拜,我一定組織五萬大軍前來救援。」

當天半夜,李秀成帶了幾個親兵從齊門縋城而出。臨走時,他緊握紹光的手,說:「蘇州這副擔子就擔在你的肩上了,要千方百計堅持住。郜雲官、汪有為等人形跡可疑,你要留神提防。」

紹光堅定地說:「父王放心前去,有我就有蘇州。」

李秀成的突然離去,給郜雲官等人帶來意想不到的方便。這一夜,四王四天將在納王府密謀籌劃了一整夜。

為了應付意外,譚紹光召集了全體守城高階將官會議,對城防重新作了部署,宣佈郜雲官、伍貴文、汪安均、周文嘉分別從閶門、齊門、胥門、盤門換下來。

「啪!」譚紹光的話還沒說完,郜雲官拍案而起,怒目圓睜,吼道:「姓譚的,你放明白點,蘇州不是你的天下了,你憑什麼撤換我們!」

譚紹光看時,伍貴文、汪安均、周文嘉、範起發、汪有為等人的手都握緊了劍柄;門外,數百名手執刀槍的大漢已將會議廳包圍了起來。「不好,讓他們先下手了!」譚紹光暗自叫苦,嘴裡喝道:「郜雲官,你要造反嗎?」

「老子正要造反!」郜雲官刷的一聲抽出腰刀,命令汪有為,「給我上!」汪有為抽出劍來,發瘋似的向譚紹光衝去。「快躲開!」包西喊著,隨即拔出腰間的洋槍,「叭叭」兩聲,子彈向汪有為飛去。汪有為頭一偏,隨著兩聲慘叫,後面的兩個將領倒在血泊中。郜雲官揮刀大嚷:「都給我上!」其他六人一齊衝上,譚紹光、包西寡不敵眾,終於倒下去了。議事廳裡一片混亂,將領們被這突然的變故嚇暈了頭。

「弟兄們!」郜雲官跳上桌子,嘶啞著嗓門高叫,「蘇州城的糧食早就光了,再守下去,大家都會餓死。我們已和李中丞聯絡上了,只要獻城投降,弟兄們都可以保住現在的官職。大家看怎樣?」

「好!」「同意!」「我們聽納王的!」

議事廳裡絕大部分將領都表示贊同,只有幾個人冷眼看著,沒有作聲。

譚紹光的頭顱掛在齊門城樓的當天,李鴻章帶著程學啟的開字營、戈登的常勝軍便進了城。忠王府改作了江蘇撫臺衙門。三天後,李鴻章在寬闊的後花園裡擺下二百五十桌酒席,郜、伍、汪、週四王所屬旅帥以上的軍官兩千人應邀赴宴。郜雲官等八人喜氣洋洋地坐在主賓席上。

酒過三巡,李鴻章站起來,笑容可掬地說:「弟兄們,蘇州城的光復,你們都立了大功,尤其是郜將軍、伍將軍等人功勞更大,李某已奏準皇上,加封郜將軍等八人為副將之職。」李鴻章說到這裡,轉過臉去喊道,「來人呀,將郜將軍等人的官服送來!」

話音剛落,從後面走出八個穿戴體面的衙役,每人捧著一個木盤出來,盤上整整齊齊地疊放著一套嶄新的二品武官袍服,袍服上放著八頂紅纓傘形帽,特別是帽頂上那八顆起花珊瑚珠,在陽光下閃著光彩,令宴席桌上的人眼紅不已。「弟兄們,為郜將軍等人的受封滿幹三杯!」李鴻章說著,帶頭舉起酒杯,與郜雲官等人笑吟吟地乾杯。所有喝酒的人一齊騷動起來。他們大口喝酒,大塊吃肉,全然不明白自己已坐在斷頭臺上。

看看大部分人都已醉得差不多了,李鴻章向程學啟丟了一個眼色。只聽得一聲沖天炮起,後花園裡忽然從天而降數不清的淮軍士兵。他們一個個全身披掛,手執利刃,並沒有費很大的勁,兩千顆人頭就落了地;與此同時,主賓席上那四王四天將,早已一齊到閻王殿裡報到去了。李鴻章端坐在凳子上,面露微笑,如同看戲似的觀看著眼前這幕人間慘劇。程學啟大聲獰笑,他很得意,也很開心。黃翼升心中不忍,他難以明白李鴻章的心思,殺降不仁,連這點都不懂嗎?戈登橫眉怒對,他對李鴻章如此公然背信棄義十分憤慨。他終於不能忍受,霍地站起來,指著李鴻章的鼻子大罵:「流氓,我要向全世界控告!」說罷,氣沖沖地走了。

「中丞,戈登說得出做得出,他真的會控告的。」望著戈登的背影,黃翼升有點心怯地對李鴻章說。

「讓他控告去吧!這是中國,不是他的大英帝國!」李鴻章開懷大笑起來。

我們還是各走各的路吧

李鴻章的話說對了。在中國這塊土地上,戈登以殺降之罪來控告李鴻章,真個是告狀無門。他四處鬧了一陣,各方反應都很冷淡,自己也覺得無趣,最後便以名譽受到損傷為由,揚言要辭去常勝軍的首領之職。李鴻章還要靠戈登的洋槍隊收復無錫、常州,不能太得罪他了,於是一方面向美、英、法等國駐上海使團發一個文告,說明戈登本意是要寬赦降將,殺降時未在場,系中國人自己決定的,與戈登無關;一方面又給常勝軍發了六萬賞銀,其中一萬給戈登本人。戈登既保護了名譽,又得到厚賞,便再也不告狀、不辭職了。

李鴻章軟硬兼施駕馭戈登的手腕,得到了官場的一致稱讚,曾國藩對此深為滿意。在一次早餐席上,他欣喜地對幕僚們說:「少荃算是歷練出來了。馭洋人沒別的訣竅,就在於軟硬兩手交替使用,運用得法。去年總理衙門來文,說赫德建議從英國買一支裝備精良的艦隊,詢問我可不可以採納。我回信說很好。赫德和英國政府不外乎想借此賺一筆錢,這錢給他賺嘛,艦隊買來後對我們的好處更大。後來,赫德便委託李泰國去買。李泰國用兩百萬兩銀子買了七隻輪船,一隻躉船。不想李泰國暗藏野心,想控制這支艦隊,竟私自和英國海軍上校阿思本簽訂了為期四年的合同,說明阿思本只服從他李泰國轉達的中國皇上的命令,他人不得干預。阿思本就擅自在英國招了六百個水手。總理衙門先是不答應,宣告只能服從中國官員的節制。阿思本於是揚言,如果不讓他指揮,就把艦隊帶回英國解散。諸位,這個阿思本橫蠻到了何等地步!我們花的銀子買來的艦隊,他有什麼資格解散?可是總理衙門竟然向阿思本妥協,承認他的指揮權,真正糊塗到家了。我得知此事後,立即上書恭王,寧願將兩百萬兩銀子白白丟進海里,也不能接受阿思本的無理要求。後來恭王接受了我的意見,退了船,雖只收回五十萬兩本價,到底氣還是爭回來了。這件事有兩個階段:前階段,明知洋人要從中漁利,我睜隻眼閉隻眼,讓他去賺錢,這就是軟;後一階段,洋人想騎到我的頭上來,那就絕對不能答應,這就是硬。少荃算是學到手了,看來他今後可以和洋人打交道而不會吃大虧。」

幕僚們遂一齊稱讚:「這全是中堂大人栽培得好!」

曾國藩既為門生得其真諦而高興,又因這個後起之秀咄咄逼人的氣勢,而為自己的弟弟擔憂。應該說,李鴻章收復了蘇州,已給圍攻金陵創造了極好的形勢,老九為何不能抓住這個大好時機,一鼓作氣將金陵拿下呢?倘若李鴻章收復了整個蘇南,到那時,老九即使想得攻下金陵的首功,朝廷怕也不會答應了。一定要盡力促使他早日成功!恰好康福近日從贛北迴來,曾國藩便命他和趙烈文帶著二十萬兩餉銀前去金陵,竭力協助老九。

對康福和趙烈文,曾國荃一向是尊重的。在他們的幫助下,攻城的部署作了調整。正在這時,李臣典、蕭孚泗帶著從湖南招募的三萬新勇前來,吉字大營擴大到了五萬,再加上長江水師二萬,水陸人馬共七萬,雖不能將金陵城鐵桶般包圍,但主要通道已完全控制住了。

打入城內的細作不斷傳遞出重要情報:李秀成雖然被封為真忠軍師,留守城內調遣各王,但同時洪秀全又封了大大小小的王兩千七百多個。封王之多,史無前例!洪氏家族,連伙伕、門房都封王,善於鑽營的小人,用幾十兩、百把兩銀子賄賂洪仁發、洪仁達等人,也可以得到王的爵號,而許多勞苦功高的人反而封不到王,人心大不服。後來洪秀全也知封王太多太濫,就將沒有戰功的人改封作小王,兩字相連寫作「」。那些被封作的人也不樂意。整個天京城內,政治混亂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李秀成面對這個棼亂如麻的局面一籌莫展。隔幾天,又傳出洪秀全封楚天義康祿為楚王,負責十三門防守總調派的訊息。康福聽了暗思:這個楚王康祿很可能就是自己的弟弟。太平天國的失敗已成定局,金陵城的攻破只是早晚的事,作為兄長,豈能眼看胞弟面臨滅亡而坐視不救?應該到城裡去走一趟,勸說弟弟懸崖勒馬。不過,康福也深知弟弟的脾性,不對此行抱過高的希望。於是,他瞞著曾國荃和趙烈文,化裝成一個普通百姓,從通濟門混入了城內。

天京城已變成一座軍營,到處所見的,都是因糧食不足,餓得面呈菜色、疲憊不堪計程車兵們。百姓大都外出覓食,所剩不多了。店肆關閉,戰馬奔忙,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硝煙氣味。這個美麗的六朝古都,再次淪為血腥戰場。新封的楚王康祿盡人皆知,康福很容易就打聽到了。在他的王府——一間極平凡的民房外等到半夜,康福才見到兩隻燈籠前導,一個身著戰袍的青年騎馬過來。三人一起進了屋,只聽見黑暗中傳來幾句簡短的對話。

「王爺還有何吩咐?」

「你們去歇息吧,五更時再叫醒我。」

「那我們就走了。」

「你們走吧!」

兩個打燈籠的人從屋裡出來,關了門,走進旁邊一間更矮小的屋子。康福知道騎馬的青年即楚王。他輕輕地把門推開,見那人正坐在桌子邊,背朝著一盞昏暗的油燈發呆。「誰?」那人聽見腳步聲,猛一回頭,發覺屋裡站著一個陌生人。果真是弟弟!趁著那人回頭的一瞬間,康福看清楚了。自從武漢城破前夕,兄弟倆匆匆打過一個照面,到現在一晃十年過去了。

「兄弟,我是你的哥哥!」康福異常激動地走過去,伸出雙手想擁抱弟弟。

「哥哥?」那人本能地後退一步,右手已握緊了腰間的劍柄。

「兄弟,我是你的哥哥康福,你不認得了?」

「哥哥!」康祿終於認出來了,向哥哥猛撲過去。兄弟倆久久擁抱在一起,說不出話來。

「兄弟,你這些年還好嗎?」好久,康福才鬆開手,兄弟二人在油燈下對面而坐,互敘十年來的情況。康福告訴弟弟,他前次回老家住了兩年,娶妻並生了個兒子,又將父母的墓地修葺一新,時時刻刻想著弟弟,盼望兄弟能早日團聚。康祿似乎沒有多少話好跟哥哥說。十年來轉戰東西,沒有一天安靜的日子,娶妻成家這件事,他總是一天天往後挪。「匈奴未滅,無以家為」,很小時父親說過的這句話,在康祿的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消滅清妖后再成家,他一直這樣對自己說。可是,清妖沒有消滅掉,自己滿腔熱血報效的天國卻岌岌可危了。

「哥,你還在曾國藩手下做事嗎?」康祿問。康福點點頭。

「官居何職?」

康福笑著搖搖頭。

「沒有做官?」康祿有點吃驚。

「據說弟弟已被封為楚王,只可惜哥哥我不能祝賀你。」

「不要祝賀。」康祿平淡地說,「我剛才問話的意思,不是炫耀我當了什麼王。天京城內到處都是王,王也變得一錢不值了。我的意思是說,哥哥為曾國藩出生入死地賣命,曾國藩也沒有賞哥哥一個官職,他待哥哥不太刻薄了嗎?」

「不能這樣講。」康福坦然地說,「在曾大人幕中有不少無官職的人,曾大人對這些人反倒比對有官職的人客氣得多。他常對人說,有官職的人,我以上下之禮相待;無官職的人,我以朋友之禮相待。所以在曾大人幕中,無官職的人比有官職的人地位還要高。」

哥哥的這幾句話,使弟弟聽了很新鮮,這樣的總督衙門倒是從來沒聽說過。

「曾國藩本人到天京來了?」康祿警覺起來。

「沒有。他仍在安慶,大概金陵不攻下,他是不會來的。」

「哦!」康祿鬆了一口氣,「哥,我們是親手足,你對我講實話,你這次潛入天京,究竟是為了什麼?」

「實話跟你說吧。兄弟,我是特為來救你出苦海的。」康福將身子移向弟弟,燈光中,他見弟弟面無表情。

「苦海?」沉默片刻,康祿冷冷地問,「怎麼個救法?」

「兄弟,你可能還不明白眼下的處境。」望著弟弟這副神態,康福心裡萬分焦急,「前兩天,杭州已被楚軍收復,無錫、常州也被淮軍奪取了,浙江、蘇南已全境光復,你們的所謂太平天國,只剩下金陵一座孤城了。金陵雖大,畢竟只是一座城,能守得幾天?兄弟你儘管權大位尊,才幹過人,但大勢已去,一人如何能挽回得了?天命如此,人力又怎能抗拒?」

康福說得很可怕,但康祿依然面容冷漠,並不為之所動。康福嚴肅地說下去:「兄弟,作為你的哥哥,我怎能眼看死亡來到你的頭上而不相救?哥哥為你謀劃了兩條出路。」

「哪兩條?」問話仍舊是淡淡的。

「兄弟,你可以利用目前的地位聯絡同志,殺掉洪逆,獻城投誠。以兄弟這樣大的功勞,一定會蒙朝廷格外寬大,恩賞副將總兵,如同韋俊、程學啟那樣。這是第一條出路。」

「哥哥是要我做郜雲官?」康祿甩出的話中分明帶有強烈的憤怒。

「不,不!」康福急忙分辯,「郜雲官的事很少見,內裡是否還有些什麼別的原因我不知。但有一點我可以向兄弟說清楚,兄弟是向曾大人投誠。曾大人曾經親口對我說過,只要兄弟棄暗投明,一定重用。」

「還有一條出路呢?」康祿對這條路似乎並無興趣。

「若是兄弟覺得前條出路不好的話,還有一個辦法。兄弟今夜就出城,哥哥帶著你出去,剃髮換衣,休息幾天後,再護送你回沅江老家。待金陵攻下後,哥哥我也回到下河橋去。我們兄弟守著父母的墓地,從此不過問世事,長守我康氏耕讀家風。」

康祿沒有作聲。康福看得出,這條出路已使他動心了。為了讓弟弟能冷靜地思考,康福也不再講話,藉著微弱的燈光,他細細地打量著房間的佈置:房間裡沒有一件光鮮的東西,簡陋得如同一家下等客棧。誰能相信,這就是眼下金陵城裡最有權勢之一的楚王府。康福不由得生出一種敬意來。都說長毛的高階官員有聚斂的惡習,從弟弟這間屋子裡的擺設來看,長毛中必有不少廉潔自守的清官。

「哥哥,兄弟謝謝你的好意,但今生今世要我重做一個守父母墓廬的普通百姓,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康祿終於給了哥哥一個明確的答覆。

「這是為什麼?」康福驚問。

「哥哥,古人說,曾經滄海難為水,兄弟我經過這番風浪,已養成了疾惡如仇的性格。天下不平之事這樣多,要我還像過去那樣逆來順受,我是寧願死也不能做了。再說,我與朝廷結仇十多年,親手殺朝廷命官不下百人,朝廷和仇家對我恨之入骨。我怎能將自己以後的命運,寄託在一向不講信義的朝廷之上?何況數不清的仇家,我對他們也防不勝防。」康祿平靜地說,「當初我抱著追求人人平等的目標投了太平軍,儘管我沒有在太平軍中看到理想的平等,這使我很失望,但我不後悔。天京即將淪陷,天國就要覆滅,對這一點我看得很清楚。幾個月前,我也曾有過這樣的想法:離開天京,隱居在一個人跡罕至的深山古剎中,冷靜地思考總結天國失敗的原因。後來,忠王信任我,天王封我為王,我感激天王、忠王對我的倚重,遂決定不出城,誓與天京共存亡。」

「兄弟,近來你也想過沒有,你走的這條路是錯的。」康福對弟弟忠於天國的心情可以理解。「士為知己者死」,這是他們兄弟共同的為人準則。不過,這與道路選擇的正確與否是兩碼事。

「哥哥,你以為天國失敗了,就證明我的路走錯了嗎?沒有!我自己所選擇的路沒有錯。是的,天國的國運很可能就這十幾年,但是,哥哥你當然理解不了,這是多麼轟轟烈烈、崢嶸燦爛的十幾年啊!」康祿黑瘦的臉龐上綻出了真情的笑容,他陷入了一往情深的回憶,「我曾代表了貧苦百姓的願望,公審了十多個作惡多端的縣太爺,殺了幾十個地方上民憤極大的惡霸劣紳。我也曾經親手發放了幾百萬斤糧食。看著那些衣衫襤褸、白髮蒼蒼的老人和瘦骨伶仃、瀕於餓死的小孩,從我的手上接過救命的糧食時,哥哥,你知道我那時心裡有多痛快嗎?我也曾親手將成千上萬畝田地分配給無田無土的農民,與他們分享過種田人的最大幸福。我千百次馳騁沙場,殺得官軍鬼哭狼嚎,抱頭鼠竄。弟兄們個個豎起大拇指,稱讚我是英雄。我當過多年的統兵大將,現又身居王位,指揮著千軍萬馬,跺一腳山搖地動,喝一聲風雲變色。哥哥,你想想看,在家種田有這麼痛快過嗎?像哥哥一樣投靠曾國藩,我會有這種痛快嗎?人活在世上,不在壽命的長短。有的人平平庸庸地活了一百歲,有的人活得不長,但他轟轟烈烈。依我看,轟轟烈烈的十年,就遠遠超過了平平庸庸的百歲。今生今世,我已經得到了許多人得不到的快樂和幸福,而這些,都是因為投奔了太平軍。‘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有聲有色地活著,威威武武地死去,這就是大丈夫生命的意義。這十多年來,我活得有聲有色,真正像個人了,我感受到了生命的意義。說不定天京明日就會淪陷,那麼我明日就威威武武地死去,決不給我的生命帶來汙點。」

康祿說到這裡停住了。他站起身,推開窗戶,對著夜空瞭望。康福卻像被釘子釘死在凳子上,全身失去了動彈的力氣。聽了弟弟這番慷慨激昂的話,他彷彿覺得兄弟之間無形易了位,弟弟做了生活中的兄長,哥哥做了聆聽教誨的小弟。是啊,就算金陵城馬上克復,太平天國頃刻完蛋,上自洪秀全,下到每一個小長毛都被斬盡殺絕,誰能否定得了,在中國歷史長河中,他們曾經掀起過驚天動地的巨浪!誰能否定得了,在中國文明史冊上,他們曾經建立起一個迥異常制的嶄新王朝!又有誰能否定得了,他們都是掌握自己命運、敢於跟強大勢力作對的英雄豪傑!相比之下,康福發覺自己有些委瑣、有些卑微。

自己算得了什麼呢?這些年來,嚴格地說起來,只是做了一個忠心耿耿為曾國藩效力的家奴罷了。聊以自慰的是,這個家奴頗受主子的器重,而主子也非等閒之輩。但是,再受到有本事的主子所器重的家奴也只是奴才,離英雄還差得遠啦!

憑著康福的良知,儘管不同意弟弟所走的這條路,卻佩服弟弟義無反顧的氣概,做人應當如此!他想起數年前成功地策劃韋俊反水,那時他認為韋俊是識時務者。今夜聽了弟弟的這番議論,意識到弟弟的靈魂似乎比韋俊要光明透亮一些。康福並不因這次勸說無效而沮喪,相反地,他為有這樣的弟弟而隱隱約約有一種自豪感。如此複雜的感情,康福一時也理不清,說不明。

康祿望了一陣夜空後,轉過臉來對哥哥說:「已到五更了,我要巡視城門去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會像上次在荷葉塘那樣,勸哥哥投靠太平軍了。不過,哥哥也休想說動我離開天京城。我們還是各自沿著自己所選擇的道路走到底吧!」

康福望著弟弟傲岸挺拔的身姿,敬重、憐惜、悲傷、感嘆,各種心情混在一起,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兄弟倆一齊走出門,二人再次緊緊擁抱了一下,彼此都明白這很可能就是最後一次見面了。寥落的晨星照在康家兄弟端正的臉龐上,兩雙明亮的眼睛裡都充滿著晶瑩的淚水。相對凝望許久後,康福說出了一句連他自己也感到意外的話:「兄弟,你是個真正的英雄,哥哥我欽佩你!」

康祿也深情地說:「哥哥,戰爭結束以後,你最好是解甲歸田。每年清明節你給父母墳頭上香的時候,記得也代我點一支。」

淚水在兩雙眼睛裡同時落下,兩雙手也終於同時鬆開了。他們各自向著相反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半路上殺出個沈葆楨

不久,鮑超率霆字營來到金陵城下,駐紮在神策門至鍾阜門一帶。至此,原定東西南北水五路大軍,除西路多隆阿奉調開赴陝西,北路因統帥李續宜去世仍留安徽外,其餘三路都已到了金陵。在曾國荃的統一指揮下,湘軍水陸合作,拿下東南八隘:中和橋、雙橋門、七橋甕、方山、土山、上方門、交橋門、秣陵關,接著又攻佔淳化、解溪、龍都、湖熟、三岔五鎮。這樣,金陵東南也全被湘軍封鎖,金陵城真正變成一座孤城了。

金陵城牆素稱天下第一。它長達九十里,高如三層樓房,牆頂部可以並排通過兩部馬車。城牆根與江河湖泊相連,只有通濟門至太平門一帶是陸地。曾國荃帶著趙烈文、康福等人沿著聚寶門至太平門的城牆察看地形。只見城高牆厚,防守嚴密,在城外攻打,兵員和火力都不易部署。「難怪它做過幾百年都城!」曾國荃心想。唯有一處是最佳的地方,那便是太平門外富貴山至龍脖子一帶。此處為鐘山南麓,左路地勢甚高,便於架設炮位,炮子可以平射進城,足以控制城牆上的防守火力,右路地勢極低,又利於開挖地洞。

「這真是天賜予我!」曾國荃得意地笑起來。恰在此時一發炮子打過來,馬被驚得前蹄騰空,身邊揚起一陣灰塵。

「不好,山上有堡壘!」康福指著山頂上一座石壘說。果然鐘山第三峰峰頂上有座高大堅固的石砌堡壘,剛才的炮子正是從那裡打出來的。曾國荃等人趕緊向後退。

「九帥,那邊還有一座!」彭毓橘指著龍脖子一座黑灰色石壘驚叫。的確又是一座,而且這座正築在攻城的最佳位置上。正因為這是攻城的有利地勢,故歷朝金陵城防都極為注重此處。太平軍在前人基礎上更將這兩座石壘加高加厚,把最精良的西洋大炮架在這裡。給山上的石壘取名天堡城,山下的石壘取名地堡城。

「我操他孃的!」曾國荃粗野地罵起來,「把老營移到孝陵衛來!老子非轟掉它不可,看看是它厲害,還是老子厲害!」

經過幾天幾夜的奮戰,蕭孚泗、朱洪章率領節字營、煥字營,以重大代價拿下了天堡城,但城外最後一個堡壘——地堡城卻始終固若金湯,任憑湘軍洋炮、土炮一齊狂轟濫炸,依舊巋然不動地屹立在龍脖子上,令曾國荃十分頭痛。由於地堡城攻不下,城外的地道也總是挖不成。半個月間,湘軍在地道口丟下數百具屍體,卻無法挖通一條通向城牆腳的地道。這塊骨頭竟是這樣堅硬難啃,已夠使曾國荃憤怒、曾國藩擔憂,不料又突然發生沈葆楨拒絕撥餉的事,更使曾國荃惱火、曾國藩氣憤了。

曾國藩任江督後,規定江西厘金全部充作軍餉,漕折以及九江關洋稅也經常被截留運往軍營。沈葆楨做贛撫,一反前任無所作為的舊習,自己募勇建團,經費開支大為增加。太平軍在浙江戰場失敗之後,大量人員退到江西,江西局面危急,朝廷調原隸湘撫的席寶田、江忠義率勇入贛。沈葆楨又趁機將本省團練擴大。這樣一來,江西的勇丁激增到三萬多人,糧餉支出浩大。沈葆楨於是常常將供應金陵圍師的款項截留下來,充作江西軍餉。曾國荃因此大為不滿,屢屢向大哥索求。曾國藩雖極不滿意沈葆楨的作為,但江西軍情確實嚴重,他只得忍下來,好言勸慰弟弟,有時則從別處騰挪一些給吉字大營。

去年,曾國藩給九江關道蔡錦青寄了封私信,叫他解九江關洋稅三萬兩給金陵圍師。蔡錦青解了一半時被沈葆楨知道,沈將蔡怒斥一頓,揚言若不收回,則撤去蔡的道員之職。曾國藩對沈葆楨如此不講情面而惱怒至極。且不說沈葆楨是他一手保薦上來的,即使無這層關係,也要執行朝廷命令接受總督節制。沈葆楨此舉既無情又無理,按照曾國藩過去的性格,早奏參了,但現在他忍下這口氣,將收到的一萬五千兩銀子如數歸還。金陵城下的曾國荃破口大罵沈葆楨,甚至責備大哥太窩囊。曾國藩聽了,只是苦笑而已,並不分辯。

但現在是什麼時候?天堡城已下,金陵城眼看就要攻破,正要拿銀子去鼓勵吉字大營賣命的時候,沈葆楨卻將應解金陵的五萬厘金全部截留,分文不給,還上疏朝廷告曾國藩眼睛裡只有金陵,全不顧江西的危難,並宣告若將厘金強行解走,他只有辭職不幹。更使曾國藩不能容忍的是,沈葆楨還與大學士、戶部尚書倭仁相勾結,通過倭仁上奏,說兩湖、川、贛、粵每月協解曾國藩軍餉十五萬五千兩,即使不能全解,每月亦有十萬兩的進項,且江浙大半肅清,上海更是富甲天下,曾國藩強解贛釐,不是廣攬利權、貪得無厭嗎?

曾國藩看了這份轉發下來的倭仁奏摺,簡直要氣昏了。餉銀不繼,金陵圍師很可能功虧一簣;索求厘金,又激起上下忌恨。曾國藩左右為難,憂慮重重,本已好多了的癬疾又突然發作,弄得他痛苦不堪。

「這個忘恩負義的小人!」曾國藩終於忍不住對著幾個心腹幕僚咒罵起沈葆楨來,「我要建議朝廷於博學鴻詞科外,再增設一個絕無良心科,取沈葆楨為第一名。」

「大人,沈葆楨太可惡了。此時斷餉,簡直是給金陵圍師釜底抽薪,要卡九帥的頸脖子。我和楊國棟等人揣摩大人的意圖,狠狠地參了沈葆楨一折。這是草稿,請大人過目。」彭壽頤從袖口裡抽出兩張紙來遞給曾國藩。

這幾天幕僚們都在議論江西拒餉的事,人人都很氣憤。彭壽頤想,當年江西巡撫陳啟邁就因餉銀之事被曾國藩一紙參劾。那時他只是一個在籍侍郎,客居江西,而陳啟邁是他的同鄉同年,尚且不能相容,羅織罪名,抗詞上疏,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現在他位居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奉皇太后、皇上之命節制四省軍務,權力之大,威望之高,三藩以來沒有第二個漢人可以相比。且沈葆楨是他的晚輩下屬,又是他所提拔的人,他能容得了嗎?彭壽頤這樣揣摩著曾國藩的心思,和楊國棟、李鴻裔、汪士鐸等人商量一下,便先起草了一份言辭嚴厲的參折。

曾國藩把奏稿瀏覽了一遍,見上面羅列了沈葆楨幾條罪狀:防守不力,丟州失縣,吏治無方,奸宄當道,大權旁落,劣幕操縱等,特別將這次拒絕撥餉,造成金陵不能速克的危害大大渲染了一番。照這份摺子來看,沈葆楨的確不夠封疆大吏之任,應予立即革職查辦。奏稿在曾國藩的手中捏了很久。

「大人,沈葆楨太可恨了,我們都為大人抱不平。」彭壽頤在一旁慫恿,「若是大人沒有別的改動,我這就叫羅伯宜去謄抄。」

「慢點。」曾國藩凝神望著彭壽頤那張失去右耳的臉,若有所思地說,「我再想想。」

當年奏參陳啟邁是何等的乾脆利落,敢作敢為,現在對沈葆楨為何這樣遲疑猶豫,拿不定主意呢?彭壽頤不可理解。

「長庚,你是江西人,我來問問你,為何江西的巡撫老是跟我過意不去呢?沈幼丹在我幕中時也畢恭畢敬,一旦坐上贛撫之位,便也跟著他的前任陳啟邁、文俊一樣與我作對了。你知道這裡的原因嗎?」曾國藩兩眼失神,一臉憂鬱。

關於這中間的原因,江西人彭壽頤自然知道一些。原來,江西官場從上到下對曾國藩都沒好感。先是當年湘軍在贛北擅自建釐卡收錢,截了地方的財路,後來又查禁私鹽,空了不少官吏的私囊,最後借父喪之機,不待朝廷批准,便扔下在江西的爛攤子不管,匆匆忙忙回籍奔喪,官場一時譁然。加之曾國藩在江西幾年屢敗於石達開之手,一個九江城打了三年都打不下,離開後不久九江、湖口相繼收復。所以江西官場都認為曾國藩既乏軍事才能,又好利爭權。

沈葆楨在江西當過多年地方官,對過去的事情很清楚,做了贛撫後又聽到上上下下的議論,覺得他們講得有道理。尤其是江西並不富裕,他為籌集本省軍餉已弄得焦頭爛額,曾國藩卻像催命鬼似的催促江西解餉,為了弟弟的首功就全然不顧別人的死活,激怒了沈葆楨和江西全省官吏,遂一致決定和曾國藩鬥一場。沈葆楨自認一身清白,無把柄給曾國藩抓,寧願丟掉烏紗帽也不屈服。

這些情況,彭壽頤能對曾國藩講嗎?何況彭壽頤雖是江西人,卻素來恨江西官場,他並不認為江西官場對曾國藩的意見有道理。

「大人,江西官場歷來風氣不正,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誰到江西當巡撫,都要變壞。」

彭壽頤憤憤地作了回答。曾國藩聽了後不置可否,又看起奏稿來。稿子擬得不錯,行文措辭,嚴密周到,無懈可擊。這些年來,在曾國藩的指點下,幕僚們擬稿的水平大為提高。當時兩江總督衙門上報的奏章,被譽為海內第一,成為各省督撫學習的範本。曾國藩幾次下狠心,欲簽上「照繕」二字,但最後還是決定不發。

首先,參沈葆楨這事本身便是不妥。沈是自己一手保薦的,說沈該革職查辦,豈不等於說自己薦人失察?因李元度事,已向朝廷承認薦人有誤的曾國藩,不願再給自己的臉上抹黑。再說,催餉解金陵,雖是為了打長毛老巢,但一半也是為了自己的弟弟,這一點,朝野上下也洞若觀火。位高權重,本已到招人嫉妒的地步了,再來個為軍餉而參劾自己節制內的巡撫,更會給攻訐者提供口實。越是對方鋒芒畢露,越是要柔弱退讓,方能顯出自己的理直氣壯。將欲取之,必先予之。他決定以柔克剛,以退為進。

曾國藩鬆了一口氣,將奏稿平放在案上,伸直了腰板。彭壽頤以為要批發了,遂趕緊把筆蘸上墨遞過去,曾國藩搖了搖手。

「大人。」彭壽頤仍不甘心,「從來下屬都要服從上峰,方可收指臂之效,沈葆楨以巡撫當此軍情緊急之際抗命總督,參之於理不礙。」

「長庚呀,你不懂我的苦心。」曾國藩神情黯然地說,「沈幼丹有意掣肘,我哪能不忿恚,但細思古人辦事,掣肘之處,拂逆之端,世世有之,人人不免。惡其拂逆而必欲順從,百計設法以鋤異己,這是權臣的行徑;聽其拂逆而動心忍性,委曲求全,且以無敵國外患為憂慮,這是聖賢的用心。我正要借沈幼丹之拂逆以磨礪自己的德性。」

「大人,你太仁慈了。」彭壽頤動情地說,「要不我為大人寫封私信給他,明白告訴他紅頂子是大人給的,要他知趣點。」

「長庚,你別亂來,你熟讀史書,當知婁師德不市恩的故事。前朝出了一個婁師德輝耀史冊,本朝就不可以再出一個嗎?」過了一會兒,曾國藩長嘆一口氣說,「即使你說明也沒有用,我知道沈幼丹不是狄仁傑。」

彭壽頤不能再說什麼了,拿起奏稿悻悻退出。曾國藩提起筆,想了想,自己動手擬了一個詞氣委婉的「瀝陳餉缺兵弱職任太廣戶部所奏不實」的摺子。先敘述戶部所言兩湖、川、贛每月協濟銀十五萬多兩之事全系捕風捉影,四川五年來無絲毫之款,湖南今年也未解過,江西解來的九江關洋稅已退還,只有廣東今年解了九萬兩。寫到這裡,曾國藩不禁暗自感激老友郭嵩燾。自從去年郭嵩燾署粵撫以來,粵釐幾乎沒有斷過。湖北的協濟,也只是供應原歸湖北發餉的幾支部隊,並不是支援圍攻金陵的湘軍。接下來,曾國藩思考良久,寫下了幾句沉痛的話:「臣才識愚庸,謬當重任,局勢過大,頭緒太多,論兵則已成強弩之末,論餉則久為無米之炊,而戶部奏稱收支六省鉅款,疑臣廣攬利權。如臣雖至愚,豈不知古來竊利權者每遘奇禍。外畏清議,內顧身家,終夜悚皇,且憂且懼。」

寫到此處,他不免有些心緒煩亂,停下筆來,久久地望著窗欞出神,沉思良久,才又接著寫下去。又說,他現在所居之職,以前是六人分任,多次奏請皇上簡派德高望重的大臣會辦,均未蒙俞允,特再次懇請皇上派員南來,「非敢預為諉過之地,實以綿力而兼病軀,自度不足捍禦賊氛,不得不瀝陳於聖主之前」。

寫完後他從頭至尾再仔仔細細斟酌一番,作了幾處小小的改動,頗為滿意了。正要傳令羅伯宜謄寫,楊國棟進來了。

「大人,現在正有一筆大款,名正言順是我們的,大人何不向朝廷要來?」

「哪裡有一筆我們的大款?」楊國棟的話,曾國藩一時摸不著頭腦。

「大人忘記了?前年退李泰國代購的艦隊,李泰國答應賠朝廷五十萬兩銀子。買艦隊本是為了打金陵,這筆錢是給我們的。現在艦隊沒有了,退回來的五十萬銀子,豈不該歸還給我們?」

「對,對!」曾國藩頓時高興起來,「國棟,你這個提醒太重要了,這段時期被沈葆楨攪得昏頭昏腦,居然忘記了這件事。那五十萬兩銀子當然應該歸我們!」

「銀子是分兩批交還的。第一批二十九萬已上戶部的賬,再要出來怕難了,第二批二十一萬尚在上海。大人一面向總理衙門去一份諮文說明這個情況,要他們向戶部討還那二十九萬,另一方面趕緊給少荃去信,命他將在上海的二十一萬速解金陵。」

「行,就這樣辦。麻煩你代擬個給恭王的諮文,少荃的信由我來寫。」好比一條在乾涸的溝渠裡奄奄待斃的魚,突然得到一股清泉立時活躍起來一樣,曾國藩忘記了與沈葆楨鬥氣的懊惱,興沖沖地握筆作書。

朝廷很快作了裁決,江西厘金一半留本省,一半解由江督支配,李泰國退還的五十萬兩銀子全部作為軍餉,留在上海的二十一萬立即調往金陵,以救燃眉之急。一場危機終於渡過去了。

洪秀全託孤

二十一萬軍餉很快解到金陵城下,使吉字大營的軍心穩定下來。金陵城重新處於嚴密如鐵桶般的包圍之中,曾國荃也便因此得了個「曾鐵桶」的雅號。

城內人心開始浮動。每到傍晚,便有一家一家的人扶老攜幼,從各個城門洞裡走出去,再不進來了。湘軍在城內的奸細四處活動,威脅、利誘、造謠、哄騙,使盡了各種手段。不少不願與天京共存亡的太平軍兵士,也悄悄地削了頭髮,三五成群趁黑混出城。城內人員銳減,軍民合起來不足四萬。就是這對天國最為忠誠的近四萬人,也漸漸地難以維繫了。最主要的困難是缺糧。康祿向天王建議,在城內播麥種,種蔬菜。天京城內面積遼闊,有田有山,有河有湖,是可以種植的,但畢竟所種有限,且遠水救不了近火。凡是能吃的都吃了,連原先猖獗得令人生厭的老鼠也被人吃光。飢餓嚴重地威脅著天京城。

「陛下,再這樣下去,只有坐以待斃。」這些日子來,許多將士來到忠王府,一致請求忠王速拿主意,挽救天國和闔城軍民。李秀成和洪仁玕、康祿、林紹璋等人熟商後,決定向天王直陳他最不能接受的方案,「陛下,現在清妖在外圍困甚嚴,壕深壘固,內無糧草,外援不來,京城不能保住。眼下只有一條路了,那就是請陛下讓城別走。」

「什麼?讓城別走,走到哪裡去?」洪秀全驚愕地問。與三年前相比,天王顯得更衰老了。頭頂已成光禿,鬍鬚變得花白,目光晦滯,行動遲緩,全身都是病痛,一天到晚萎靡不振,這半年來形勢的危急,更使他焦慮憂愁。正當中年的天王已經步入龍鍾老態了。

「陛下,我們將三萬將士擰成一股繩,趁著黑夜衝出神策門,然後設法過江到皖北去找捻子會合。」李秀成把醞釀已久的想法說了出來。

「爾不要胡說了,扔下京城給清妖,豈不等於朕的天國已滅亡。」洪秀全憤怒地吼道。

「陛下,大丈夫能伸能縮。留得青山在,何愁無柴燒。今天雖暫時丟掉京城,日後還可以再奪回來的,豈能讓清妖久佔?」李秀成知天王不忍棄城,耐心地勸慰。

「李秀成,朕封爾為忠王,要爾當真忠軍師,把全國兵馬大權都交給爾,爾就拿不出別的好辦法,只有這個餿主意嗎?」洪秀全完全不能理解李秀成的以屈求存、以退求進的策略,反而視為一種軟弱無能的表現。

「現在城圍糧盡,眾心解體,倘若不走,將會被清妖一網打盡。陛下,天京固然重要,但天國的命運應在天京之上呀!」

李秀成自覺此話過重,便一邊流淚一邊叩頭,希望能以此打動洪秀全的心。誰知洪秀全一聽這話,變得怒不可遏了:「朕奉天父天兄之命下凡,做九州島萬國獨一真主,何懼之有?爾畏死,去留任爾。朕鐵打江山,爾不扶助,自有人扶助。」

「陛下!」李秀成急得喊起來,「秀成一身,雖萬死不懼,只是陛下和全城軍民不能眼睜睜地困死在天京。陛下說自有人扶助,現在天京城外百里內無我天國一兵一卒,誰來扶助呢?」

「李秀成,爾敢蔑視朕?」洪秀全冷笑一聲,仰起頭說,「爾說無兵,朕之天兵多於水,何懼清妖乎?爾怕死,便會死,爾走吧,政事不與爾相干。」

洪秀全離開龍椅站起來,在李秀成面前傲慢地踱了幾步,忽然高喊:「承宣官!」

一個身著官服的年輕漂亮女子走過來。

「傳朕的命令,從明天起朝政由勇王執掌,朝命由幼西王發出,有不遵幼西王令者,闔朝誅之!」

「陛下!」李秀成抬起頭來,痛苦地望著洪秀全說,「你把我一刀殺了吧,我寧願死在陛下面前,也不願受日後之辱。」

「爾去吧!」洪秀全看也不看李秀成一眼,便拂袖向內宮走去。

李秀成含淚出了天王宮,洪仁玕、康祿、林紹璋等早已在宮門外等候,得知情況後無不又氣又急。大家陪著秀成回到忠王府,府門外已聚集了上千名軍民,一位五十餘歲的老兵飽噙熱淚對李秀成說:「忠王,天京不能沒有你的指揮呀!」李秀成抱著老兵的肩膀說不出話來。老兵轉過臉去,對周圍的兵士們喊道:「弟兄們,我們都到天王宮去,請天王召見,一定要他收回成命!」

「對,到天王宮去!」上千名士兵一齊發出嘶啞的喊聲,舉著刀槍向天王宮走去。

「幹王,你必須趕快進宮去,不然會出大事的。」康祿拉著洪仁玕的手催道。

「是的,我們都去!」林紹璋跺了跺腳,對洪仁玕和康祿說。李秀成看著情形不對,也急了:「都去,天京城裡不能再出亂子了!」

等洪仁玕、康祿、林紹璋等人趕到天王宮時,王宮門前已經群情激昂、人聲鼎沸了,人群中一再響起「請天王出來!請天王出來」的呼喊聲。洪秀全急得在宮裡團團轉,洪仁玕等人的闖入,使他如同見了救星。他扯住洪仁玕的衣袖,連聲說:「玕胞,爾要設法快點平息這場風波!」

「陛下,秀成讓城別走之策即便不可取,但保衛京師的重任仍得指望他,勇王和幼西王能擔得起這副擔子嗎?」洪仁玕以責備的口氣對洪秀全說。洪秀全也意識到剛才的處置太不妥當,「玕胞,爾要朕現在怎麼辦呢?」洪秀全已急得手足無措了。

「陛下,現在只有你親自去見弟兄們,親口向他們宣佈撤銷剛才的命令。」

「朕出去見他們?」情形如此危急,洪秀全仍放不下天王的架子。進天京城十年來,他僅僅只出過一次宮門,就是到東王府去親封楊秀清萬歲的那一次,事後還後悔不已。

「哎呀!三哥。」洪仁玕急不擇言,竟以在家時的稱呼叫起洪秀全來,「這是什麼時候了,還顧得那麼多,當年打江山時,三哥不是天天和弟兄們在一起嗎?」

洪秀全畢竟是戰火中廝殺出來的英雄,一句話提醒了他,他定定神,整整衣冠,堅定地說:「我這就出去!」

「天王出來了!」有人眼尖,率先喊起來。

「萬歲,萬歲!」兵士們高呼起來,這些人大部分都是從金田村跟隨洪秀全殺出來的老廣西。未出廣西前,時常可以見到洪秀全,自從進了小天堂,就再也看不到天王了。天王是他們心中的天父之子天兄之弟,就在即將油盡燈幹之時,這些對天國忠誠不貳的戰士們,見到自覺尊貴無比極不情願出來的天王,仍然感到無限幸福無比榮光,情不自禁地歡呼起來。天王儘量做到保持昔日的威儀,以緩慢的聲調對大家說:「京師雖遭到圍困,但穩如泰山,它不會被清妖攻破的。昨夜朕上了天,見到了天父天兄。天兄將派十萬天兵下凡輔助天國,爾等不必驚慌,各守本職,天兵天將就要下來了。」天王記得,十年前,每當他對兄弟姐妹們講這樣的話時,底下便是一片如醉如痴的狂呼。可是今天,大部分聽眾反應冷淡。聰明的天王馬上宣佈:「爾等不要聽信謠傳,忠王仍是真忠軍師,大家都要聽他的號令,保衛天京。」

「天王英明!」底下有人喊起來,接著是一陣此起彼伏的高呼:「天王英明!天王英明!」洪秀全見此情景,心裡頗不是滋味,但事情已到這般地步,也只得完全依靠李秀成了。洪秀全大聲問:「楚王康祿何在?」

「小官在這裡。」康祿走到天王身邊。

洪秀全當眾脫下龍袍,對康祿說:「這件龍袍朕已穿了多年,現交給爾,爾替朕將它送到忠王府去賜給忠王。」

「是。」康祿跪下去接過龍袍。

群情感奮,不少老兄弟流下了熱淚。有人在喊:「天王,我們的糧食沒有了,吃什麼呢?」

「吃甜露。」洪秀全沉思片刻後回答。

「甜露是什麼?」「甜露在哪裡?」人群中議論紛紛,大家都不知道天王說的是什麼東西。

「爾等都忘記了?」洪秀全不悅地說,「《三字經》上說,‘皇上帝,大權能,以色列,盡保全。行至野,食無糧,皇上帝,諭莫慌。除甜露,人一升,甜如蜜,飽其民。’」

洪秀全侃侃背誦,人群中開始有人點頭了。細細地回憶,前兩年天王頒行的新《三字經》中是有這幾句話。洪秀全耐心給大家解釋:「甜露就是野外之草,這是上帝賜給百姓的糧食,當年以色列人即靠此度過了饑荒。天京城裡野草甚多,從明天起,闔城男女老少均以此充飢,其味甘甜如蜜。」大家聽了,都茫然苦笑。

洪秀全自己以身作則,第二天即開始吃由野草合成的糰子,不想三四天後便病倒了,一直不愈。他自知不可救藥,將太子洪天貴福叫到面前:「朕死之後,由玕王輔助爾,行嗎?」

十六歲的太子淚流滿面,搖頭不語。

「那麼由信王、勇王輔助爾,行嗎?」

又是一陣搖頭。

「那麼璋王呢?」

還是不語。

「爾要誰輔助?」洪秀全不耐煩了。

「忠王。」太子輕輕地回答。

「唉!」洪秀全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傳命忠王進宮。

太平門內,忠王李秀成正在指揮將士們挖井。原來,城外的湘軍正在挖地道,一旦把地道挖進城內後,便在地道內大量堆放炸藥,再點火爆炸,把上面一段城牆炸掉。這個時候,雙方便在缺口處大搏殺,往往在倒下幾百具屍體後,衝進來的湘軍又被趕出去了,城牆很快又被堵住。後來,太平軍創造了一個破地道的好辦法。他們沿城牆每隔兩三丈埋下一個空水缸。城外的湘軍只要在水缸附近挖地道,城內人將耳朵貼在水缸壁上,便可聽到嗡嗡響聲。從這個水缸邊垂直挖下去,十之八九就會挖到城外進來的地道。就憑這個辦法,湘軍在城外挖了上百條地道,卻無一處成功。天王的緊急詔命,使李秀成忐忑不安:天王已病倒二十天了,莫不是……

李秀成急忙趕到天王宮,只見太子洪天貴福跪在龍床邊,洪仁發、洪仁達、洪仁玕、康祿、林紹璋等人垂手肅立一旁。李秀成知天王已病危,躡手躡腳走到床邊,天王微閉著眼睛直挺挺地躺在豪華精美的龍床上,身上蓋著明亮的繡龍黃緞被。「陛下,小官奉命來到。」李秀成在洪秀全的耳邊輕聲說。

洪秀全緩慢地睜開眼睛,失神地望著李秀成,好久才張開口:「秀胞,爾來了,就在這裡坐吧!」洪秀全看了看床沿,李秀成側著身子坐下。洪秀全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枯乾的手來,無力地放在李秀成的手心裡,久久地不作聲。李秀成也不知說什麼好。二人相對無言約有一刻鐘,洪秀全終於又說話了:「秀胞,天父天兄就要召朕上天了,朕要將大事託付給爾。」秀成忙要跪下,洪秀全的頭搖了兩下:「不要,不要。」秀成只得又坐下。「朕歸天之後,太子即位,他還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孩子,朕不能放心。」

「陛下放心吧,小官和幹王、楚王、章王等一定會盡力輔佐太子。」剛一說完,李秀成便覺得回話不得體,應該安慰天王才是。

「秀胞,朕對爾不起。」洪秀全深陷的眼睛裡滾出兩顆淚珠。見此情景,太子號啕大哭起來,屋裡所有的人也一齊流淚。好半天哭聲止住,洪秀全繼續對李秀成說,「自楊韋相殘,達胞出走,朕心實對異姓存了戒心,明知爾為萬古忠義,卻任爾而不信爾。讓城別走,本是良策,悔不該當初未納忠言,鑄下今日大錯。」

「陛下保重!」忠王滾燙的雙手緊緊握著天王冰冷的手,安慰道,「世賢十萬人馬已到江西。待陛下龍體康復後,還是可以突圍出去的。那時我們轉到江西,再圖復國。」

「秀胞,朕要跟爾談的正是此事。」宮女端進最後一碗人參湯,李秀成給洪秀全餵了兩口。閉目養一會兒神,天王覺得精神好多了,掙扎著坐起來,斜靠在床頭上,叫太子起來,並招呼自己的兄弟和康、林等人都坐下。

「我的病不會好了,我不能和你們一起突圍。」

「陛下,過幾天待你略微好點便突圍。」康祿說。

「那不行,病軀出城,早晚要被清妖逮住,自古有帝王而為俘囚的嗎?」洪秀全嘴角邊剛露出一絲苦笑,便很快消失了,「朕的事,朕自己已作了安排。現在,朕將天貴福託付給你們。福兒。」

洪天貴福站起。

「忠王、幹王、楚王、章王,忠義智勇,是朕為爾選拔的輔佐大臣。爾年幼無知,軍政大事,今後一定要聽四王的安排,爾不得亂出主意。四王都是爾的父輩,爾視四王,當如視朕。」

「兒遵命!」洪天貴福恭恭敬敬地說。

「爾當著朕的面,向四位王叔鞠一躬。」

忠王正要攔住太子,他卻已爽快地向大家行了一個禮。於是四人慌忙跪下,向洪天貴福磕了三個頭。

「朕這就算是將福兒託付給你們了。」洪秀全憔悴蒼白的臉上現出一點輕鬆的笑意。

洪仁玕走前一步,滿臉垂淚地說:「陛下安心將息龍體,天京城外還有二十餘萬兵馬,天國一定會復興。」

「玕胞說得好!」洪秀全滿意地望了洪仁玕一眼,又環視其他各人,忽覺精神大振,他以昔日指揮打仗時的剛決口吻說,「朕希望秀胞、祿胞和璋胞都如玕胞這樣想,也希望天國全體將士都這樣想,即使朕歸天了,天京淪陷了,但天國並沒有亡,我們還有二十多萬人馬。當年金田起義時只不過數千人,只要弟兄們萬眾一心,天國一定會復興。天父天兄跟朕說了,朕的子子孫孫都將穩坐江山,爾等要一心一意擁戴太子。朕死後,太子立即登基,以穩定軍心人心。」

洪秀全說到這裡,歇息片刻,繼續說:「爾等要隨時尋找機會,保護太子衝出京城,到江西去尋找賢胞。一時找不到機會,即使城破之時也還有可能。那時必然四處混亂,清妖的心思都在打劫財寶上,爾等正好趁此時混出城外。後宮袍褂房裡放著一千多件清妖衣帽,這是朕當年有意儲存下來的,爾等到時……」

洪秀全正要往下說,忽然一陣暈眩,頭歪過去了,嚇得洪天貴福又大聲哭起來,眾人也慌了,幹王吩咐速傳御醫。一會兒御醫進宮,探探脈後說:「不礙事,話說多了,累的,讓陛下安心休息一會兒便會好。」

忠王等人悄悄退了下來。

第二天一早,王宮傳出噩耗:天王駕崩了。李秀成、洪仁玕、康祿、林紹璋等人慌慌張張進宮,只見天王仰臥在床上,鼻孔裡流著血,全身已僵硬了。床邊茶几上壓著一張紙條,歪歪斜斜的字跡是天王的親筆:「朕託付已畢,歸天去了,望爾等共扶幼主,重振天國。」

「陛下!陛下!」天王宮裡,響起一片悲愴的哭聲。

康祿和五千太平軍將士在天王宮從容就義、慷慨自焚

要攻城非要先拿下地堡城不可,但地堡城偏偏就拿不下。太平軍全力以赴保衛它,每天從太平門裡將炮子火藥源源不斷地運進堡內,選最強幹的年輕戰士替補傷亡。城裡勒緊褲帶,把最寶貴的能吃的東西送給守堡的人。就這樣,雖然天堡城丟掉四個多月了,地堡城卻依然還在太平軍手裡。曾國荃成天暴跳如雷,常常無緣無故地誅殺統兵將領,弄得吉字大營人人提心吊膽。正在這時,朝廷又下達命令,派李鴻章率軍會攻金陵。上諭到達安慶,曾國藩為之苦惱。叫李鴻章去嘛,利用戈登的洋槍隊,金陵或許可速克,但吉字大營辛苦得來的戰果,讓別人來摘取,不要說心高氣傲、爭強好勝的弟弟不甘心,就是他自己也不甘心。不叫李鴻章去嘛,金陵拖到哪一天才破呢?火藥糧餉都不可久支,萬一再出點什麼意外事故,功虧一簣,豈不惹天下恥笑?考慮來考慮去,他決定從大局出發,還是要李鴻章速帶洋槍隊援助為好。並同時決定,一旦李鴻章出兵,他也從安慶啟程,坐鎮金陵城外。這樣,攻城之功,他作為戰場總指揮,自然列第一;若李鴻章不去,他也就待在安慶,他不能去搶弟弟的功。

蘇州城裡,李鴻章接到諭旨後也犯難。對於那個曾老九,他是深知的:本事不大,卻眼空無物,自以為是天下數一數二的英雄。他知道自己一去必然馬到成功,但從此也就與曾老九結下了深仇,還會令恩師心中不快;不去,又違背聖命。李鴻章想來想去,想到一個極好的藉口:盛暑天不宜多用火炮。他便以此復奏,並分別致函安慶、金陵。

「別人要來搶功了,你們答應嗎?」在吉字大營高階將領會議上,曾國荃出示上諭後厲聲問大家。

「世上有這樣便宜的事嗎?老子們在這裡打了三年,腦殼吊在褲帶上,他們倒來得現成的。李老二他敢來,看我不打斷他的狗腿!」李臣典跳起來大叫大嚷。

「金陵是吉字大營包的,早破遲破,都是我們自己的事,誰也別想過問。」彭毓橘在喊。

「什麼雞巴洋槍隊,休想在爺爺面前耀武揚威!」劉連捷在罵。

看到手下將領們如此齊心,曾國荃大為歡喜,他宣佈:「明天各營推薦三十人,我要從中挑選一千人出來組成敢死隊,三日之內務必拿下地堡城。各位回去告訴他們,待金陵打下後,敢死隊每人賞銀五百兩,戰死者撫卹銀一千兩。」

曾國荃相信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的古訓。他最佩服胡林翼的三如:愛才如命、殺人如麻、揮金如土。但第一條他做不到,後兩條他有過之而無不及。果然這一著有效,各營營官爭著報名。坐在一旁的趙烈文冷靜地開了腔:「弟兄們浴血奮戰的成果不能讓別人便宜得去,自然是對的,九帥重賞敢死隊,更是豪傑之舉。但我以為,使氣用事,蠻攻蠻打,三日之內必不能拿下地堡城,要吸取過去的教訓,改蠻打為巧取。」

「惠甫,你有什麼巧法子?快說出來。」曾國荃催道。

「龍脖子堡壘仗著它居高臨下的地勢,使我軍損失慘重,的確可惡至極,然又不可仿照四面包圍打山上石壘的辦法,因為它與城內緊緊相連,圍不住。」趙烈文皺著眉頭,慢慢地說出他的辦法,「因此我們還得正面進攻。古時打仗,兩軍對壘,一手持矛,一手持盾,矛攻盾擋,各自有它的用處。賊在石壘中,炮為矛,壘為盾,可攻可守,我軍只有炮而無壘,也就是說只有矛沒有盾,我們要造盾。」

「造盾?」李臣典丈八金剛摸不著頭,「炮子打來,你什麼盾擋得住?」

「祥和兄,你聽惠甫說下去,我想他的盾一定不是用牛皮做的。」康福說。

「當然不是牛皮。」趙烈文笑道,「我們也築一道牆。」

「只怕是牆未砌好,人都被炮子打得死盡了。」朱洪章插話。

「大家莫著急,聽我說完,看我的主意行不行。」趙烈文仍舊不慌不忙地說,「我們學鄉下人編竹籬笆的辦法,用蘆葦、竹枝和木條編織幾十個丈把長、八尺高、兩尺厚的籬笆,然後再將稀泥調好塗在上面。這樣就成了一堵厚實的牆。再在下面裝幾個輪子,人在後面推著它向前走,大炮跟在後面。這竹籬笆不就是盾嗎?」

「惠甫這個辦法好是好,但它能擋得住炮子嗎?丈把長八尺高二尺厚的籬笆,即使裝輪子能推得動嗎?」康福提問。

「二尺厚的籬笆,炮子可以擋得住,開花炮擋不住。」曾國荃說,「八尺高不必要,做五尺高就行了,長子稍微彎彎腰也能擋住。為了減輕重量,還可把一丈長改為七八尺長。」

「九帥說得對。」見曾國荃支援,趙烈文高興,「籬笆牆能擋炮子,不能擋開花炮。這半個月來長毛沒有打一發開花炮,我估計是開花炮不多了,故可用籬笆牆。其他尺寸,都按九帥說的減下來。」

許多將領都說這個辦法可以試試,曾國荃便命趙烈文趕緊監製。

次日,十五個高大結實的滾動籬笆牆製成了,由彭毓橘等人率領的敢死隊也已組成。第一批敢死隊三百人推著五道活牆向地堡城前進,在離堡三百丈遠的地方停下來。堡裡的太平軍不知湘軍推的是何物,密集的炮子射過來。只見炮子打在籬笆上,發出「撲撲」的響聲,全讓籬笆給吞掉了。湘軍得意了,忙裝設炮彈。一發發開花炮彈開始在地堡城旁邊轟炸,有的籬笆又大膽地推進五六十丈,炮彈打碎了部分石塊。地堡城指揮官沐王何震川命令開啟花炮。正如趙烈文所猜測的,堡內的開花炮彈已不多了,不到危急時不用。開花炮彈果然厲害,一發炮彈打過去,籬笆立即被炸開一個大窟窿,後面的湘軍跟著死了一大片。敢死隊員們嚇怕了,走在前面的籬笆又退了回來。幾十個開花炮彈打過來,五個籬笆牆炸得稀巴爛,三百名敢死隊員也死去多半,彭毓橘的半邊耳朵被削去,血流滿面。趙烈文臉色灰白,擔心曾國荃會狠狠地訓他。誰知曾國荃兇惡地下令:「第二批上!」第二批三百敢死隊員個個心怯,面面相覷不敢貿然向前。劉連捷提著大刀跳出,手起刀落,旁邊一根木樁劈成兩截,打雷似的吼道:「都給我向前衝,有後退不前的,就是這根木樁!」敢死隊被鎮住了,只得提心吊膽地推起籬笆向前走。老遠地,炮就打起來。地堡城裡又射出幾發開花炮彈,有兩個籬笆牆被炸爛,劉連捷督促後面三個繼續上。三個籬笆牆慢慢向前推著。奇怪!籬笆上只傳來「撲撲」的響聲,再也聽不到開花炮彈的炸裂聲了。

「九帥,長毛的開花炮彈打完了!」趙烈文對著曾國荃大叫。曾國荃拿起掛在脖子上的千里鏡,一聲不響地望著前方。三個籬笆牆明顯地加快了速度。離堡壘只有二百丈了,炮眼裡仍然不見開花炮彈打出,連炮子也稀少了。「第三批上!」曾國荃揮舞著指揮刀命令。朱洪章應聲衝出,一邊喊「上」,一邊脫掉早已汗溼透了的上衣和長褲,光著赤膊,穿著短褲衩,敢死隊紛紛仿效,人人光身上前,八個籬笆牆一齊前進。他們在重賞驅使下,欺侮太平軍沒有開花炮彈了,仗著西洋大炮的威力,毫無忌憚地向地堡城推進。另外一些湘軍則對著太平門城樓發炮,將城牆上的火力壓住。

「沐王,還有五個開花炮,放了吧!」堡裡計程車兵請示何震川。

「讓他們再上前些吧!」何震川望著山下步步逼近的活牆,冷靜地指示。這時,沒有籬笆做盾牌的成千上萬湘軍勇丁,在營官的驅趕下,蜂擁蟻附般地向山麓奔來。

「放!」何震川下令。一個開花炮打出去,眼看它鑽進了籬笆牆,卻沒有一點聲響。「糟了,是個啞炮!」原來,這剩下的五個炮彈是最底層的一排,直接與地面接觸。這時正是六月初,六月的金陵本是一個大火爐,這地堡城裡填滿了三百多個兵士,更是擠得密不透風,酷熱難熬,汗水猶如雨水般流下,地堡城裡的泥地變成了泥漿。這五發炮彈壓在泥漿深處,給汗水浸泡著,引信已完全失效。另一發炮打出去,又不響。太平軍恐慌起來。「打炮子!」何震川冷冷地下令。再強烈密集的炮子也擋不住湘軍前進了。一發開花炮彈打在地堡城上,炸開了一個天窗,又一發打進來,十幾個戰士倒在血泊中。何震川親自點火,吼道:「弟兄們,今天我們一起上天堂去見天王吧!」一發又一發的安慶造、西洋造開花炮彈接二連三地打了進來,何震川倒下了,三百多名太平軍將士倒下了,地堡城從龍脖子上消失了。

地堡城丟掉後,天京城外再沒有堡壘了。天天驕陽似火,晴空萬里,在城內三萬軍民看來,卻是陰霾滿天,連三歲小孩子都知道,天京的陷落就在這幾天了。城內這些人都是天國最忠誠的子民,沒有人想到要外出逃生。一切都豁出去了,天地萬物,包括日月星辰都不復存在,存在的只是自身和城外的清妖。他們也沒有保衛天京的概念了,活著的目的就是多殺幾個清妖,死了就拉倒。早些天,還有些母親把幼小的孩子送去城外,她們不忍心看著孩子和自己同歸於盡。後來,女人們看到城外牆腳下橫排著一具具小孩的屍體,便連這點想法也打消了。全體軍民都投入了挖井。一旦井與地道相遇,就引燃火藥包往下丟,地道立即被轟掉。沒有火藥了,則倒汙水、糞便。就這樣,硬是把一個個地道堵住了,天京城奇蹟般地又屹立了半個月。

同治三年六月十六日清晨,曾國荃帶著全體將官們來到太平門外,對大家說:「李軍門的信字營昨夜幹了一通宵,挖穿了三個地洞,幸而沒有被長毛髮現,即將點火爆炸,三個地道,至少有一處炸開城牆。誰願當先鋒,最先從缺口處衝進去?」

眾將官們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都不作聲。大家心裡都明白,城裡的太平軍已是孤注一擲了,城牆缺口一開,必然會拼死堵住。何況早就聽說他們沿城牆內側挖了一道又深又寬的壕溝,裡面插滿了竹籤、荊棘,最先衝進去的人,無異於作了填溝的磚石。曾國荃又問了一聲,還是沒有人回答。朱洪章忍不住了:「平日大家都說深受皇恩,今日正是報效的日子,為何都畏葸不前。依我看,乾脆按職務高低排先後名次。」

當時眾將官中,鮑超、蕭孚泗分別為實授浙江、福建提督,職務最高。鮑超為一個方面軍的統帥,自然不合適,且他不是吉字大營的,大家也沒有想要他當先鋒,他因而不作聲。蕭孚泗也不作聲。其次為記名提督、河南歸德鎮總兵李臣典。李臣典對朱洪章說:「你的建議很好,我的職務比你高,但信字營前日挖地道未成,四百精壯全部死在洞中,昨夜一千人通宵未睡。你的煥字營借給我,我當先鋒。」

朱洪章冷笑道:「我的煥字營借給你?你欺負我不會指揮嗎?」他瞟了一眼蕭孚泗,「孃的,平日喊得比誰都響,過硬時啞了喉。九帥,朱某人願帶煥字營作先鋒!」

「好,英雄!」曾國荃按劍環視四周,「朱總兵當了先鋒,下面便不自報了,都聽我安排!」

各將肅然聽命。

曾國荃宣佈:「朱洪章率部從缺口衝入後,急速進攻偽天王宮北門。康福率部繼朱洪章之後進缺口,包圍偽天王宮西門。李臣典率部繼康福後進城,一同打偽天王宮西門。蕭孚泗、熊登武率部從朝陽門、洪武門打進,然後圍偽天王宮東門。劉連捷、張詩日率部從神策門進攻,肅清天京城北。彭毓橘從通濟門進城,直奔偽天王宮南門。各路只許向前,不能後退;前進者賞,後退者誅!」

「九帥,霆字營呢?」鮑超見各路人馬都已分派,唯獨沒有提到他的部隊,以為把他疏忽了,因為霆字營一向都在城外獨立打仗。其實,曾國荃並沒疏忽,他有意不派霆字營攻城。攻克金陵的首功,只能歸他和他的吉字大營獨佔,別人不能染指。彭玉麟、楊嶽斌的水師尚且沒有進城的任務,何況因常打勝仗使曾國荃嫉妒不已的鮑超?

「鮑軍門,霆字營有更重要的任務。」曾國荃指著城牆說,「金陵十三門,我已安排彭侍郎、楊軍門把守水路各門。鍾阜門、金川門、神策門、太平門、朝陽門、聚寶門與陸路相連,這六個門都由霆字營把守,若有一個長毛從這六個門裡逃出去,我唯你是問!」

鮑超再憨,也知曾國荃的用心,無奈他軍權在握,只得忍氣聽他的。

曾國荃吩咐完畢,各將正要分頭行事,忽然一個身穿破爛長衫、留著雜亂白鬍須的老者分開眾人,徑直來到曾國荃面前,跪下叩頭,大聲說:「九帥,老朽有幾句話要敬獻。」

眾將驚訝,曾國荃也覺得稀奇,莫非此老頭有攻城的絕妙之策?他將兩手交叉放在胸前,彎了彎腰,儘量裝出一副和藹的態度對老者說:「你有什麼話,請說吧!」

老者又叩了一個頭後才說:「九帥,你的大軍就要進入金陵城了,這是天意,老朽特來恭賀。」

曾國荃臉上露出得意之色,奉天意進金陵,土人獻賀辭,今後載在史冊上,一定是生動的一頁!

「自古得勝進城之將,有嗜戮者,有仁厚者。」老者繼續說,「嗜戮者如楚霸王,入咸陽時火燒阿房宮三月不熄,千古留下罵名;仁厚者如曹武惠,進金陵時不妄殺一人,禮遇南唐後主,百世讚不絕口。老朽願九帥做仁慈寬厚之曹武惠,城破之時,兵不血刃,優待天國君臣,封存宮府錢庫,保護文物圖冊,留一個美名傳給後世子孫。」

曾國荃尚未開口,一旁急於發大財的吉字營將領早已厭煩。李臣典衝上前去,一把抓起老頭,嚷道:「哪裡來的長毛說客,花言巧語亂我軍心,老子宰了你!」說完掏出新得到的英國造新式短槍,老頭嚇得直哆嗦。朱洪章過來,順手一個巴掌打得老頭口流鮮血。蕭孚泗罵道:「老不死的!什麼優待長毛,封存錢庫,一派胡言亂語!」在這批虎狼面前,老頭早已嚇得半死。還是曾國荃記起剛才設想的那生動的一頁,笑著對李臣典等人說:「放了他吧,他也是一番好心。」老頭一聽,慌忙抱頭鑽出人群,撒腿跑了。眾將官大笑不止。

曾國荃揮舞那把王氏祖傳寶劍,大聲下令:「不要理會這個老頭子的酸腐之言。兵不血刃,還打什麼仗?本帥不想做曹彬,大家放心大膽去燒殺吧!」

午刻,曾國荃下令點火,只聽見三聲驚天動地的轟鳴響過後,靠近太平門一帶的城牆出現一個二十多丈寬的缺口,朱洪章率煥字營衝到缺口中。缺口兩邊聚集著數千太平軍將士,一時間炮子、槍子、石塊、刀矛都向缺口飛來。煥字營的將士也殺紅了眼,雙方在缺口內外激戰半個時辰後,除朱洪章等少數幾個人外,煥字營先鋒隊四百多人全部喪命。康福、李臣典趁勢率部從後面衝入,他們踏著湘軍和太平軍的屍體,居然一聲呼嘯,最先進了城。接著,後面的人馬成千上萬地跟上來,城內的太平軍紛紛向城中心撤退。康祿騎在一匹羸弱的戰馬上高呼:「弟兄們,都跟我進天王宮!」

此時儀鳳門、鍾阜門、金川門、神策門、太平門、朝陽門、洪武門、通濟門、聚寶門、小西門、旱西門、清涼門都相繼失守,忠王、幹王、章王先後率殘部進了天王宮。幼天王洪天貴福已嚇得驚慌失措,後面跟著兩個小王娘,從宮中的望樓上跑下來,拉著忠王的衣襟哭道:「四周都是清妖,我們怎麼辦呢?」兩個小王娘更是披頭散髮,涕淚交加。幼天王的兩個弟弟,十三歲的光王、十二歲的明王也哭哭啼啼地過來,站在李秀成身旁。看著眼前的慘景,李秀成心裡萬分難受。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安慰幼天王說:「陛下莫怕,到天黑時,我保護陛下衝出去。」

「庫房裡有清妖的衣帽!」危急中,林紹璋突然記起了洪秀全的遺囑。衣帽很快找出來了。李秀成挑選出一千多名年輕的戰士,換上了清軍的衣帽。李秀成對洪仁玕、康祿、林紹璋說:「這一千多號人由我統率,無論如何要保護幼天王衝出去,你們各人也都率一支軍隊,保護兩位王娘和光王、明王逃出去。三更後我們都從天王宮出發,大家都到江西去找世賢,一個月後,我們在世賢那裡再相會。」

「忠王,你到王府去看看吧,王太后、王娘和殿下都還沒作安排哩!」康祿第三次提醒李秀成。

「好吧,我去去就來。」李秀成說完,騎馬向忠王府奔去。半個時辰後又回到天王宮。

「家裡如何安排的?」洪仁玕問。

「我都託付給李容發了,生死存亡,聽之於天,我已顧不得這麼多了,眼下是保住幼天王要緊。」洪仁玕看到,李秀成的眼眶裡已充滿了淚水。

天色黑下來了。天京城裡到處展開了肉搏戰。湘軍每前進一步都很艱難,大街小巷,屍橫遍地,血流漂杵。信王府被攻破了,信王洪仁發被殺。勇王府也被攻破了,勇王洪仁達不知去向。除天王宮外,這兩府是天京城內最富有的王府。洪仁發、洪仁達兩兄弟沒有別的本事,只知聚斂。十年間,兩王府蒐羅珍寶無數、金銀滿屋。頃刻之間,它們都變成了湘軍的財產。

已是深夜了,趙烈文見各路人馬都在城內四處搶掠,一擔一擔的綾羅綢緞、珠寶金銀從城門挑出,這些將領們只顧搶眼前的財物,似乎忘記了還有個內城天王宮。趙烈文看在眼裡,很焦急,他飛馬跑到缺口邊的一個小棚子前,向正在這裡的曾國荃報告。一進屋來,只見曾國荃歪躺在一堆柴草上呼呼大睡,鼾聲如雷。望著滿臉汗汙黑瘦如猴的曾國荃,趙烈文真不忍心叫醒他,曾國荃已經三天三夜沒有睡覺了。

當炸藥轟響,城牆炸開,朱洪章、康福帶著大隊人馬衝進城的那一刻,曾國荃心中懸著的千斤重石砰然落地,他一下子倒在柴草上,立時昏然睡去,任外面火光熊熊,炮彈震耳,人喊馬叫,撕天裂地,曾國荃什麼也不知道了。但現在不行,外城雖破,內城未克,偽幼天王、忠王、幹王、楚王等要犯一個也沒擒拿到,若將士們只管搶奪錢財,放走了這些要犯,必是這場勝仗中的極大損失。一定要叫醒他!趙烈文打定主意,大聲喊:「九帥,九帥!」一邊用手推,好不容易曾國荃才睜開惺忪的眼睛。「九帥,將士們只顧搶東西,沒有進偽天王宮,偽幼天王、忠逆都沒拿住,這樣下去不行。你要趕緊進城督師,進攻天王宮!」

趙烈文連珠炮似的說了一大通,曾國荃渾身無力,站不起來,心裡想:今夜不攻天王宮也好,打下後他們必定會趁黑洗劫一空,自己不就一點都得不到了?曾國荃半眯著眼睛對趙烈文說:「惠甫,將士們辛苦了幾年,拿點東西,不要大驚小怪。你代我下令,不要放走了偽幼天王等人,我要回孝陵衛去好好睡一覺,明天再打天王宮吧!」

一個親兵上來,背起曾國荃出了小棚子。趙烈文搖搖頭,掃興地跟著出來。只見城內火光更大了,直將天空映成一片橘紅,喧鬧之聲震耳欲聾。此時正交三更。

天王宮裡,李秀成將洪天貴福扶上馬,帶著一千多裝扮成清軍的兵士們趁亂走出,後面跟著洪仁玕、林紹璋等人率領的兩支人馬,共兩千餘人。楚王康祿不願衝出去,他看到王宮裡有幾千斷手殘腳的將士,他們已不能行動,遂決定留下來,和這些將士們一起盡最後一份力量保衛天王宮。

剛出王宮不遠,幼天王的馬便跛了腳,李秀成將自己的戰馬「漫天雪」讓給幼天王,順手把旁邊一匹馱行李的馬牽過來,扔掉行李充坐騎。沿途遇見的盡是忙於搶東西的湘軍,誰也沒有想到這支隊伍中竟藏著幼天王和忠王。他們穿街串巷來到太平門邊,只見缺口處無一人在,大家暗自高興,感謝老天王在天之靈的保佑,急急忙忙穿過缺口逃出城外,三支人馬合在一起,向南而去。

就在兩千多人快要全部出完時,趙烈文進城來了。他看看不對頭,為何這些人不像湘軍那樣大擔小包的呢?他們每人手中只有一件武器,出城時行色匆匆。趙烈文驅馬走近一看,糟了!他們全是滿頭長髮!「長毛跑了!」趙烈文大聲喊叫,無人理睬。一刻鐘後,劉連捷帶著幾個人提著燈籠過來。

「南雲,剛才一隊長毛跑了,說不定偽幼天王混在中間。」趙烈文急著告訴劉連捷。

「真的?你看清楚了,有多少人?」

「黑燈瞎火的看不清楚,怕總有千把人。」

「朝哪個方向跑了?」

「南邊,快去追吧!抓到幼天王,那可是第一功呀!」趙烈文催著。劉連捷打一聲口哨,喚來幾百人,從缺口中走出,沿著城外馬路,向南邊追去。

第二天凌晨,康福帶著一支人馬最先來到天王宮的外城——太陽城。出乎意外,他們在這裡並沒有遇到強烈的抵抗,湘軍順利地衝進了太陽城。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出現在他們的眼前,這便是天王宮的內城——金龍殿。傳說小天堂的財寶大半聚集在這裡,金龍殿裡的楹柱上塗的是真金粉末,殿裡陳列的每一件物品都是稀世珍寶,誰要是有幸得到其中一件,都夠他一輩子盡情揮霍享樂。湘軍官兵人人眼裡射出貪婪的慾火,捨生忘死地搏鬥這些年,不就是為著這一刻的到來嗎?他們正要瘋狂地衝過去,卻突然看見了一幅奇異的場面,一個個驚得目瞪口呆,半天回不過神來。

金龍殿四周密密麻麻地站著幾排太平軍將士,足足有五千人以上。他們一個個衣衫破碎,血跡滿身,長期的飢餓和惡戰,已使他們脫了人形,兩隻深深凹下去的大眼睛,像兩個漆黑無底的深洞,直呆呆地望著前方,望著漸漸增多、漸漸靠攏的仇敵,臉上無絲毫表情。他們之中有的手殘缺了,只剩下一個空洞洞的衣袖;有的腳斷了,則用一根棍矛支撐著。大家身子緊挨著身子,胳膊緊挽著胳膊,靜靜地,默默地,像石壘的堤壩,像鐵打的圍牆,保衛著他們心中最崇高、最聖潔、最景仰的天國的象徵——金龍殿。

康福被眼前的場面感動了。那天夜晚潛入楚王府,與弟弟一席深談後,回到軍營,他好幾夜沒有安穩地睡過覺,既為弟弟革故鼎新的豪邁氣概所震懾,更敬慕他忠於信仰、義無反顧的高風亮節。內心深處,他為自己有這樣一個英雄蓋世的弟弟而自豪。還是在少年時期,父親給他們兄弟講史的時候,就意味深長地指出:莫以成敗論英雄。中國歷史上有許多失敗的人物,無論就其事業而言,還是就其個人品德而言,都是高尚的,相對於他們的對立面——勝利者來說,他們都更加令人尊敬,他們之中有些人的失敗,恰恰就在於其人格的光明磊落。康福記得,父親每講到這種觀點時,心情都顯得有些激動。從楚王府回來後他想:弟弟就是屬於這種失敗的英雄之列。不過,那時,他只在千千萬萬的太平軍將士中看到自己的弟弟一人,而今天,他看到五千多個和他弟弟一樣的英雄,他們一個個都如此高大,如此威武,雖是敵人,卻不得不令他敬佩。

康福胸中波濤翻滾,不能平息。再定睛細看,他更被震驚了:人牆的前面分明已架好了一道兩尺來高的乾柴,將後面的太平軍緊緊包圍住。有幾個人在給乾柴澆油,他們神態安詳,氣宇寧靜,如同農夫在灌園,如同園丁在澆花,站在對面二三十丈遠、手持刀槍、凶神惡煞般的湘軍,在他們的眼中似乎並不存在。

康福愣住了,他身後的湘軍將士們也愣住了。大家都看出了這群太平軍的意圖:他們要點火焚燒,要將自己和這座金龍殿一齊化為灰燼!一時間,誰也不知怎麼辦,都站在原地不動,像看戲一樣地等待著即將出現的場面。只有李臣典偷偷地掏出那支英國新式短槍,對著站在前面的康福瞄準。

李臣典一直在尋找康福,要悄悄地幹掉他。李臣典和康福並無前嫌,他要殺康福,僅僅因為康福是第一個衝進金陵城的帶兵將官,他因此而屈居了第二。做第一個衝進金陵城的將官,這是他垂涎已久的目標,但他又不願意充當先鋒。他知道這個先鋒十之八九是替死鬼,他要跟在先鋒的後面踏進缺口,要踩著先鋒的屍體進城,誰知康福搶先了一步。所以,他要殺康福。沒有了康福,他就成了帶兵衝進金陵城的第一人。

康福看著看著,突然,心中湧出一股從未有過的巨大悲哀。他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勝利者,而是一個扼殺善良弱小生命的劊子手,是一個毀滅高尚純潔靈魂的惡魔,是一個該受詛咒懲罰的歷史罪人。想到這裡,他那隻握刀的手輕輕地顫抖起來。正在這時,他看到金龍殿前的人牆中走出一個三十來歲的青年。那青年雖形容枯瘦,卻仍然腰桿挺直,有一副威武不屈的氣概。他一隻手高擎著火炬,邁著穩重的步伐,向澆了油的乾柴堆走去。天啊!康福在心裡驚叫起來,這不是自己的胞弟康祿嗎?

自從那次策反不成後,康福日日向蒼天禱告,希望弟弟早點離開金陵。昨夜聽說有支千人隊伍從缺口中衝出,他那時正在旁邊,有意將部隊調開。他想弟弟一定在這中間,讓他好好地逃走吧。誰知弟弟竟沒有走,他要和他的弟兄們一道,自焚報效他們的天國!康祿一步一步走近了柴堆,康福越來越害怕,雙眼慢慢變得模糊了。終於,眼前升騰起一串熊熊的烈火,給巍峨高聳的金龍殿添上數萬道耀眼的光輝,將五千太平軍將士映照得如同金鑄銅打的羅漢……

這火越燒越旺,越燒越烈,像一條火龍,將偉大天國的象徵和它的忠誠衛士緊緊地纏繞著。不論是在中國史冊上,還是在世界史冊上,這無疑都是一幅絕無僅有、震撼天地的畫卷!

它是雄偉的。這把火將人類執著的追求、崇高的理想送上了真正的天上聖殿,它必將令萬眾敬仰,子孫膜拜。

它是悲壯的。這把火將人類的精英、宇宙的脊樑無情地吞噬了,它必將激起更強烈的反抗,更勇敢的鬥爭。

它是深沉的。這把火本應焚燬腐朽與黑暗,卻為何轉了向?美好與光明如何才能獲得?它必將留下深刻的教訓、深沉的思索。

它是永恆的。這把火將五千忠骨化為最純潔的灰燼,讓它們灑向藍天,飄落在山川湖泊之上,安臥在蒼茫厚實的大地之中。它必將與山河同在,與日月永存!

康福看著這幅雄偉、悲壯、深沉、永恆的畫卷時,只覺得心如刀絞,想喊喊不出,想沖沖不動。人生能有這樣的悲哀嗎?深愛弟弟的哥哥,卻親手將英雄的弟弟逼上了絕路,而且還要親眼看著他死得如此從容,如此慷慨,如此驚天地泣鬼神,如此前無古人後乏來者!

康福那顆對弟弟有著深厚摯愛的心被割成了一條條,一塊塊;他的頭腦似乎受了重重的敲擊而開始清醒。他破碎的心在絕望地狂呼:「天啊,你何不讓我死去!」就在這時,一顆子彈從他的背後射來。康福搖了兩下,又站定。他艱難地扭過頭去,看見了李臣典那張兇惡猙獰的臉。「兄弟,哥哥跟著你來了!」康福無力地念著,慢慢地倒下了。

「弟兄們,我們衝過去,大殿裡有數不清的金銀財寶,不能叫長毛燒掉呀!」李臣典舉起手槍,在後面狂呼亂喊,數千圍觀的湘軍彷彿如夢初醒,爭先恐後地向金龍殿猛撲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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