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真的錯了。曾國藩想,繼續說下去:「本督鄭重告訴你,你的幼主已死於亂軍之中,現已傳首京師。」
「幼主已死了?!」李秀成驚奇了一下,很快也就平靜了。這幾天他一直惦記的便是幼天王,對曾國藩說的這個訊息,他想想也不應該感到意外。幼天王才十六歲,自幼長在深宮之中,被幾十個王娘當作太陽月亮似的捧著,不會騎馬,更不會舞刀射箭,在兇惡的追兵威逼下,被殺、自殺都是有可能的。不過,他心裡仍然悲傷,深責自己辜負了天王的託孤重誼。
「李秀成,你的幼主以及他的幾個弟弟都已死,洪秀全一家已絕了,你還忠於誰呢?你打算愚忠洪仁玕嗎?」曾國藩的態度顯得更加溫和,李秀成低頭沒有回答。是的,老天王死了,幼天王也死了,忠於哪個呢?今後若是擁立新主,很有可能是洪仁玕,但李秀成卻不願意忠於他。見李秀成沉默不語,曾國藩已看出了他的心思,便更和藹地說:「李秀成,本督既恨你作惡多端,又愛你是個人才,本督一向愛才重才,倘若本督向朝廷申報,饒你不死,你肯歸順朝廷嗎?」
李秀成一聽這話大出意外,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坐在一旁久不開口的曾國荃也沒有想到大哥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他對曾國藩說:「大哥,李秀成殺了我湘軍成千上萬弟兄,饒不了他!不必再跟他囉唆了,殺了乾脆!」
「九弟。」曾國藩微笑著對弟弟說,「人才難得呀!洪秀全前前後後封了兩千多個王,我看真正能打仗的,前期只有一個石達開,後期只有他李秀成了。」
李秀成聽後,無端地冒出一種欣慰之感。李秀成正是這樣看待太平天國的眾多將領的,他服的只有一個石達開。但天國朝野卻普遍認為最會打仗的,第一要數東王楊秀清,第二才數翼王石達開,第三數英王陳玉成,李秀成只能坐第四把交椅。今天李秀成終於發覺,這個與自己死戰多年的曾妖頭竟是知音!既然幼天王已死,自己對老天王的忠誠也就到此結束了。天京的陷落,將天國的元氣已打散,幼天王這一死,意味著群龍無首,洪仁玕不足以號令全軍,其他在外的將領如侍王李世賢、昭王黃文英、來王陸順德、戴王黃呈忠、沛王譚星、聽王陳炳文、康王汪海洋、寧王張學明、獎王陶金會、凜王劉肇鈞、利王朱興隆這些人,在目前這樣軍事險惡、人心已散的局面下,沒有一人可以領袖群倫。從金田村燒起的這把火,燒到今天,已成餘燼了。既然曾國藩如此看得起,且將這身本領再酬知己如何?剛剛這樣一想,李秀成又覺得這念頭太可恥了。難道今後率領清妖去打與自己一起浴血奮鬥、患難與共的弟兄?難道去做一個被子孫後代罵作豬狗不如的叛徒?不!死也不能做這種人!
憑著幾十年的閱人經驗,尤其是審訊所抓獲的太平軍將領的經驗,曾國藩對眼前一言不發的李秀成的心理活動,已猜著了七八分。
「李秀成。」曾國藩完全換成一種平等相待的口吻,「本督知你不願為朝廷出力,怕遭過去夥伴的唾罵,本督不為難你,倘若你能為本督勸告金陵以外的大小長毛放下刀槍,不再抗拒,本督將可以送你回廣西老家,並傳諭將士不殺你的老母妻兒,讓你一家團聚,長作朝廷良民。」
李秀成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眼下太平軍被打得七零八落,官兵殺紅了眼睛,繼續打下去,散落在外的二十餘萬弟兄必然會被官兵斬盡殺絕。若是曾國藩真的能做到不殺放下刀槍的弟兄,豈不可以挽救他們的性命?自己縱然被弟兄們誤解,被後世錯責,也是值得的。何況這顆仁愛之心總會有人理解!而且還可以換來老母幼子的性命。
李秀成對母親有深厚的感情。他出生在廣西滕縣五十七都大黎裡一個貧寒的農家,兄弟二人,父親體弱多病,家裡全靠母親一人支撐。為了讓李秀成有點出息,母親跪在孃家堂兄面前,為兒子求情,請堂兄教兒子識幾個字。李秀成斷斷續續在堂舅那裡讀了三年書,母親也就為他家做了三年女傭。李秀成永生不能忘記母親的這個恩德。以後他參加太平軍,升了官,將母親從滕縣接出,總是把老人安置在最保險的地方,住最好的房子,吃最好的東西,對母親畢恭畢敬,百依百順。李秀成直到近四十歲尚無親生兒子,大前年,何王娘為他生了一個兒子,他把這個親兒子當作心肝寶貝。這些天來,他除開想念幼天王外,就是牽掛著老母幼子。如果曾國藩真的講信用,今後帶著老母幼子,回到滕縣老家,做一個自耕自食的普通百姓,今生今世再不過問一家之外的事。既挽救了二十餘萬弟兄的性命,又不為清妖朝廷做一點事,這不能算作叛徒吧!李秀成覺得自己的這個決定是對的,是無愧於天王,無愧於太平軍弟兄的。李秀成心裡坦然了,踏實了,精神充足了。他恢復了往日的神態,抬起頭來,平靜地說:「老中堂,放下刀槍的弟兄,你保證不殺他們嗎?」
「老中堂」三個字,使曾國藩暗自驚喜:這不分明表示他已願意投降了嗎?
「只要放下刀槍,本督保證不殺!」曾國藩趕忙回答。
「兩廣過來的老兄弟也不殺嗎?」李秀成追問。在往日的戰爭中,湘軍也曾宣傳過不殺降人,但對兩廣人例外,這使兩廣老兄弟更加鐵了心,與湘軍打到底。
「兩廣老長毛也不殺。」曾國藩立刻答覆。
「你能保證找到我的老母幼子嗎?」李秀成又問。
「本督下令所有追殺的官軍,務必保護好你的母親和兒子,你可放心。」
曾國藩的答覆使李秀成很滿意:「如此,李秀成願意歸順朝廷。」
「好!」曾國藩十分滿意,站起來走到李秀成身邊,看到了被曾國荃割去了兩塊肉的左臂在化膿腐爛,便對曾國荃說,「叫一個醫生來,給他的傷口上藥包紮,每天茶飯要按時供應。」
曾國荃點點頭,對大哥今夜的審訊很是佩服。
「謝老中堂厚恩。」李秀成完全換成了一個降人的口氣。他剛要轉身離開,門外忽然走過兩隻大白燈籠,燈籠後面是一個雙手被捆的漢子,漢子後面是兩個執刀計程車兵,再後面是一個穿著淺白湖綢長袍的師爺。
「惠甫,你上哪裡去?」曾國藩叫住了長袍師爺。
「中堂大人、九帥。」趙烈文邁進門檻,行了一禮,「剛才和龐師爺一起提審了長毛頭子偽松王陳德風。」
「就是那個早想投誠的陳德風?」曾國藩問。
「正是。」
「叫他進來!」
陳德風被押了進來,一眼看見了李秀成站在那裡,趕緊走前兩步,在李秀成面前長跪請安,口中叫道:「忠王殿下……」說著淚如雨下,磕頭不止。李秀成抱著陳德風的雙肩,神情黯然。兩雙眼睛對視著,似有萬千之言而無從說起。曾國藩在一旁看了,心頭一跳,暗想:李秀成已是我的階下之囚,陳德風居然敢於當著我的面,在刀斧監視之下向李秀成行大禮,這李秀成在長毛中的威望可想而知。不能怪沅甫把他裝在籠子裡,他可真是一隻猛虎哇!假若再將此人釋放回廣西,豈不是真的放虎歸山?到時只要他振臂一呼,那些暫時放下刀槍的舊部,就會再聚集在他的旗幟下!不能放他,此人非殺不可!他那雙榛色眸子裡又閃出了兇狠凌厲的光芒。
「李秀成、陳德風,此是何等地方,豈容得你們放肆!」曾國藩喝道。他本想審問陳德風幾句,現在亦無心思了,遂命令押走。陳德風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帶著哭腔對李秀成說:「殿下多多保重,恕小官不能侍候了。」
「你走吧,自己多保重。」李秀成無可奈何地揮了揮手。
「李秀成!」曾國藩的口氣分明嚴厲多了,「從明天起,你要老老實實地寫一份悔過書,本督將視你的悔改態度申報朝廷,你要明白此中的干係!」
洪秀全屍首被挖出時,金陵城突起狂風暴雨
第二天,囚禁在木籠裡的李秀成的待遇得到改善。手腳不再捆了,左臂也上了藥,飯可以吃飽了,由於天氣炎熱,還特為給他擺了一個盛滿涼水的瓦罐和一隻泥碗。另外,木籠裡還添了幾樣東西:一條小凳,一張小几,几上擺著筆墨紙硯。李秀成坐在凳子上,一邊慢慢磨墨,一邊對著硯臺凝思。
昨夜回到木籠裡,李秀成又深深地思考了大半夜。鑑於幾條基本認識,他越來越覺得自己的態度是對的:一是幼天王凶多吉少,很可能真的死了;一是太平天國元氣已喪盡,包括自己在內,沒有一人能重振當年雄風;一是勸弟兄們放下武器,以免無謂的犧牲,不是叛變。識時務者為俊傑,自己能看清眼前的時務,仍不失為俊傑。不過,李秀成也不輕易相信曾國藩。這個詭計多端、心毒手辣的老妖頭是什麼背信棄義的事都可以做得出來的。昨夜,當陳德風抱著他流淚的時候,李秀成偷眼看了一下曾國藩。只見他面孔陰冷,眼中流露出一股殺氣。這更使得李秀成不敢相信曾國藩了,看來自己的性命不一定能保得住。
對於死,李秀成不害怕。從參加太平軍那天起,他就抱定了隨時為天國獻身的決心,何況天國已成就了這樣一番建都立國的偉業,自己身居如此崇隆的地位,此生已足,死有何惜!太平軍中讀書識字的人猶如鳳毛麟角,就是在朝中掌大權的人,能將自己的思想用文字準確表達出來的也不多。過去忙於打仗,李秀成沒有想起要寫回憶錄的事,天王也不重視這事。現在天王已死,與天王一同起義的人大半凋零,天國也行將徹底覆沒,這樣一場波瀾壯闊,震古爍今,歷時十四年,波及十六省的偉大革命運動,難道就讓它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嗎?作為一個最早參加金田起義的老弟兄,作為天國後期的主要領袖,時至今日,李秀成認為將這十幾年來親歷親見親聞的大事記下來,傳給子孫後代,已是自己不可推卸的責任了。很可能這就是生命的盡頭了,他決定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寫成一份詳細的自述,以對天王負責,對天國負責,對後人負責的態度,將往事真實地、不帶任何成見地記錄下來。他以一貫的過人毅力,強忍籠中的酷熱,強忍左臂化膿腐爛的劇痛,強忍身為囚犯的恥辱,強忍自身一切苦痛,迫使腦子冷靜下來。眼前彷彿又燃起連天烽火,耳畔又響起動地鼙鼓,千萬匹戰馬在賓士,無數面旗幟在飄舞,那些銘心刻骨、永生不忘的往事,一件件、一樁樁又浮上了心頭。他文思泉湧,筆走龍蛇……
幾天來,曾國藩被弄得暈頭漲腦。每天一早,曾國荃就把大哥拉出去,到城內城外遍訪各營。所到之處,都令曾國藩憂慮重重。但見這些勝利者們一個個都像瘋子一樣,酒氣沖天,穢語滿口,打著赤膊,有的甚至連褲衩都不穿,三個五個在一起賭錢打牌,每人屁股上都吊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有一個營為一個女人,幾十個湘勇竟然火併起來。沿江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幾百號小民船,別人告訴曾國藩,這些小民船每隻上都有一個年輕的女人,一到傍晚,湘軍官勇就像蒼蠅逐臭一樣地往船裡鑽。曾國藩聽了胸堵氣悶。今天在回來的路上經過李臣典的營房,曾國藩順便去看看。門一推開,只見李臣典赤身裸體睡在床上,房子裡有七八個女人,都光著上身,床上還睡著一個,通體上下,一絲不掛。曾國藩本想大罵李臣典一頓,想起康福已死,他是第一個衝進金陵的大功臣,便悄悄退出門去。
康福死於金龍殿前,這事是李臣典告訴曾國藩的。但奇怪的是,打掃戰場時,卻不見康福的屍體,而從那以後,大家再也見不到康福了,曾國藩相信康福已死。他想起康福跟隨自己十三年來,忠心耿耿,屢立奇功,又多次捨命相救,卻沒有得到朝廷的一官半職,心裡很覺得慚愧。他和九弟商量,康福雖死,但作為第一個衝進城的人,還是應該為他請第一功。曾國荃不同意,說人都死了,不如賞活人作用更大。他看出弟弟的心思,也就不再爭了。心裡決定:今後要在沅江為康福建個祠堂,親去憑弔,再做塊「義士康福」的匾掛在祠堂上;過幾年待他兒子大了,要為之尋一個好師傅,悉心教育成才,以此來告慰康福的在天之靈。
金陵城內,到處是殘磚碎瓦,餘火未盡。天王宮的大火仍未熄滅,今下午西北角好像又燒得旺盛起來了,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湘軍在天王宮廢墟上翻來刨去,也有人的確從中挖出了金銀珠寶,但大部分人都沒有尋到什麼值錢的東西。十五六歲以上、五十多歲以下的女人已被搶盡。城裡沒有了,這幾天湘軍都跑到方山、青龍山等地去搜捕,弄得人心惶惶,避湘軍勝過避匪盜。所有這一切,令曾國藩焦慮萬分。他擔心金陵城裡再這樣胡鬧下去,一定會禍起蕭牆。但打金陵的第一號功臣曾國荃卻滿不在乎,他成天泡在恭維聲和杯盞聲中。
「九弟,還有一件大事沒辦。」
「什麼事?」曾國荃望著大哥,兩眼通紅。
「洪仁達招供洪秀全屍首埋在御林苑裡,還沒有驗看哩!」
「這還要驗看嗎?」曾國荃對此很疑惑,「我審訊了不少長毛頭領,都說偽天王在兩個多月前就死了。假若沒死,哪會有幼天王?」
「我也相信洪酋一定是死了,但人死要驗屍,這是常識。日後有一天朝廷問起,說驗屍了嗎?將作何回答?還有,」曾國藩嚴肅地對弟弟說,「長毛是否會耍金蟬脫殼計呢?假裝死了,實際偷偷地出了城。這種可能性雖不大,但沒驗屍,萬一今後有人硬要這樣說,怎麼辦?」說到這裡,曾國藩有意停了一下,輕輕地拍著弟弟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老九,打下金陵,功勞蓋世,稱讚的不少,眼紅的也不少啊!」
曾國荃似有所悟:「過些日子有空,我去驗一下。」
「還能過些日子嗎?」曾國藩說,「現在天王宮廢墟上那麼多人在撿寶貝,你想過沒有,他們很有可能是想挖洪酋的墳墓,企望從他身上獲取奇珍異寶。真的讓他們挖到時,你還驗什麼屍呢?」
「那現在就去!」曾國荃說走就要走。
「慢點。」曾國藩扯住弟弟,「明天去。今天你先叫彭毓橘帶一千人將天王宮外面包圍起來,把廢墟上的人統統趕出去,然後再派人分頭去請雪琴、厚庵等人前來,大家一道去驗看。戈登早兩天到了秣陵關,也把他請來。他是洋人,說話別人相信。另外,再貼一道告示出去,各營必須整肅軍紀,不準再酗酒、賭博、鬥毆、搶女人!」
第二天午後,洪仁達被押到了天王宮。先前雄偉壯麗的天王宮,而今已變成一片瓦礫場,洪仁達左找右找,好不容易才找到御林苑。它已被破壞得面目全非,桂花樹也不知到哪裡去了。洪仁達沮喪地站著,不能指出洪秀全的葬地,口裡喃喃地念道:「找到黃三妹就好了,她找得到。」
「黃三妹是誰?」曾國藩問洪仁達。
「黃三妹是老三的女官,聰明能幹記性好,那天夜裡她也在場。」洪仁達依然木頭似的站著,眼睛茫茫然四處張望。
「沅甫,你知道偽天王宮裡的宮女都到哪裡去了嗎?」曾國藩問弟弟。
「偽天王宮的宮女投井、上吊的有好幾百,據說是有個叫黃三妹的,正要上吊,被士兵們抓住了,後被李祥雲要了去。」
「快去叫李臣典把黃三妹送來。」曾國藩皺著眉頭說。
一會兒工夫,黃三妹被用快馬馱來了。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子,姿色極普通,她一句話也沒說,很快就找到了桂花樹原址,曾國荃命令士兵們往下挖。這時,天王宮上空突然佈滿烏雲,天色開始晦暗起來。
挖了五六尺後,出現了一個雕花深黑色長大木櫃,士兵們用繩子把這個大木櫃吊了上來。木櫃釘得很嚴實,幾個人費了很大的勁才把木櫃撬開,果然見櫃子裡躺著一具屍體,從頭到腳都用明黃緞子包裹著。兵士們把它從櫃子裡扯出來,開啟外面的黃緞子,又見一層紅緞子,再開啟紅緞子,露出一身白緞子,將白緞子開啟,裡面終於露出一個人來。黃三妹突然瘋了似的衝到屍首面前,跪下喊道:「天王陛下,你帶我一起昇天吧!」喊完,大聲哭起來。
洪仁達站在一旁哭喪著臉說:「老三啊,我們真苦呀!」
曾國藩走近一步仔細檢視,只見洪秀全身上穿了一件繡著紅日海水飛龍黃緞袍,腳穿白底烏緞長靴,頭上包的紗巾已散了,露出一個禿頂,雙目微閉,麵皮乾瘦,下巴上留著稀疏的鬍鬚,全是白的,看那樣子總在六十歲以上。曾國藩高聲對大家說:「諸位都看清楚了,這就是擾亂我大清江山、神人共憤的長毛偽天王洪秀全。」彭玉麟、楊嶽斌和其他營官都走近看了一眼。曾國藩又特地對戈登說:「看清楚了吧,這就是賊首洪秀全。」
「他是個老頭子。」戈登微笑著說。
「彭毓橘!」曾國荃高喊,「你帶幾個兵士把洪酋屍體扛到江邊,澆上油燒掉!」
曾國荃話音剛落,隨著一道閃電劃過,頭頂上忽然響起一聲炸雷,彷彿落下一顆重型開花炮彈。緊接著又是一聲,一連響了五聲炸雷。圍在洪秀全屍體邊的湘軍將領們莫不驚恐萬狀。曾國藩臉色慘白,他覺得這幾個炸雷是衝著他打的。
黃三妹對天大叫:「蒼天呀,你有眼睛啊,你有眼睛啊,多打幾個炸雷,炸死這些畜生吧!」
「你這個賊婆娘!」曾國荃氣得臉色發烏,刷地抽出刀來,猛地向黃三妹刺去。黃三妹倒在洪秀全的屍體上,熱血噴泉般湧出,將白緞袍染得鮮紅。洪仁達目睹這一慘象,嚇得全身抖個不停。
烏雲越積越密,天完全黑下來了。「大哥,馬上有大雨下,我們趕快走!」曾國荃拉著曾國藩剛走出天王宮,豆大的雨點便直向臉上打來,轉眼間金陵城大風驟起,大雨滂沱,電閃雷鳴,天昏地暗,剛才還是暑氣蒸人,一下子陰冷了。被雨淋溼的湘軍將領們,個個身上起了雞皮疙瘩。躲在小屋簷下的曾國藩,面對著天氣的突變,心中驚懼不已。他不明白,為什麼對這個造反賊首的掘墓焚屍,會招致天心如此震怒!
寧肯冒天下之大不韙,也決不能授人以口實
這些天來,李秀成以每天約七千字的速度在木籠裡書寫自述。每到傍晚,便有個兵士將他當天寫好的紙全部拿去。第二天一早,便又拿幾張同樣的紙來。這些紙都是一色的黃竹紙,約五寸寬、八寸長,分成三十二行,對中折為兩頁,中縫處印有「吉字中營」四個字。李秀成寫好的自述全部送到了曾國藩那裡。這些天他忙得無片刻安息,桌上已積壓七八十頁了。今天他摒棄一切瑣事,要專心致志地審閱一番。李秀成的字寫得很潦草,錯別字很多,曾國藩看起來很吃力。這兩年他的視力是越來越不濟了,右眼時常疼痛,視力極差,左眼也大不如從前。他找來一隻西洋進口的放大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有些字,還得費神去猜測,結果弄得速度很慢。直到深夜,三萬多字的供詞還有四五千字沒看完,已是頭昏眼花,實在堅持不下去了,他走出簽押房到後院散散步。院子裡涼爽,人也覺得舒服些。
李秀成的自述,從天王出生寫起,其中包括創辦拜上帝會,與楊、馮、蕭、韋、石在金田村起義,一路打永安、打長沙、打武昌,最後打下金陵,建都立國;而後寫自己的身世,如何參加起義軍以及這些年來的戰功;再寫六次解天京之圍的經過和經營蘇州、常州的政績,接著寫天國最後幾年國勢頹敗及其原因,最後寫自己如何為天王盡愚忠等等。一個僅讀過三年私塾的人能把太平天國這十幾年的軍國大事,以這樣簡短的篇幅井井有條地寫出來,曾國藩讀著讀著,常常發出感嘆。記憶超人、才華出眾、處事精明、用兵神妙、忠於主子,這些方面,都是世所罕見的。這樣的全才將領,不要說八旗、綠營找不出,就是在湘軍裡也找不出一個,曾國藩甚至覺得自己在這些方面的總和上,也不如李秀成。可惜呀,可惜一個曠代之才誤投黑暗!尤其在讀到「今天朝之事已定,不甚費力,要防鬼反為先」一句時,曾國藩禁不住放下紙來,為之沉思良久。
在後院轉了幾圈後回到房裡,曾國藩仍無睡意,又將李秀成的自述繼續讀下去。忽然,幾行字跳進他的眼簾,引起了他的注意:「天京城裡有聖庫一座,系天王的私藏,另王長兄次兄各有寶庫一座,傳說裡面有稀世珍寶,但我未見過。」曾國藩被這幾行字弄得大為不安起來。早在幾年前人們就在傳播這樣一句話:金陵被長毛建成了一個小天堂,裡面金銀如海,財貨如山。因此引起了許多人垂涎,當年和春、張國樑等人之所以拼命圍城,據說就是想得到這筆財產。昨天,在曾國荃的陪同下,曾國藩到了朱洪章的營房。進得門來,裡面鬧鬨鬨的一片,三四個大箱子敞開著,珍珠銀錢、綾羅綢緞撒滿一地。見了曾國藩兄弟進來,大家嚇得不知所措。朱洪章忙將一個硃紅大箱的蓋子蓋好,一屁股坐在上面,望著曾國藩傻笑。
「朱鎮臺,你們在幹什麼?」曾國藩已知七八分,正要教訓幾句,曾國荃忙岔開說:「朱鎮臺,你們玩得好起勁喲,連箱子都拿來當賭注了。」朱洪章「嗯嗯」兩聲後反應過來了,離開箱子站起,仍舊是傻笑著說:「中堂大人,不知你老駕到。過兩天卑職專備一桌薄酒,請你老賞臉。」
「好,好!你說話算數,過兩天我和中堂再來赴宴。」曾國荃打著哈哈,邊笑邊把曾國藩拉出了大門……
是的,金銀財寶,長毛的金銀財寶,沅甫對它是如何處置的呢?到金陵這些天來,一直沒有工夫和他細談這事。「荊七!」曾國藩喊。王荊七過來了。「你去請九爺過來。」
「老九,李秀成的供詞,我看完了大部分,你抽空也看看。」待國荃坐下後,曾國藩將李秀成的自述揚了揚說。
「這會子哪有這個閒工夫。」曾國荃以一種鄙夷的態度說,「一個不通文墨的綠林草寇,能寫個什麼東西出來。」
「老九,李秀成雖讀書不多,但條理清楚,識見有大過人之處,就是你我兄弟,論個人的才情,也未必能超過他。」
「大哥你把他抬得過高了。」曾國荃冷笑道。
對於這個親弟弟,做大哥的是再清楚不過了。漫說一個被他打敗的長毛頭領,就是當今公認的高才左宗棠、彭玉麟、李鴻章等人,他也不放在眼裡。現在立此大功,更是洋洋自得目空一切了,這一點令曾國藩深為憂慮。他知道不可說服,便指著剛才那段話說:「你看李秀成說的什麼。」
曾國荃將這頁紙拿過來看了看,臉色有點不自在:「什麼聖庫、寶庫,我們都沒有見到。」說著將紙往桌上一甩。
「老九,這幾天忙得暈頭漲腦,我忘記問你了,城破前,你有沒有對將士們說過,不準將金銀財寶據為私有?城破後,有沒有采取些必要措施來保護?」
「沒有。」曾國荃答得乾脆。
曾國藩心裡很不是味道。要在先前,他馬上會黑下臉來重重地說幾句,現在,他從心裡感謝弟弟為他掙了這樣大的臉面,也憐憫弟弟攻城辛苦。略停一下,他仍以和悅的態度問:「老九,外間早已鬨傳金陵城裡金銀財寶是如何如何的多,城破後那幾天雖沒來得及保護,現在還可以下令封存。」
「大哥,你來金陵前我就下過令了。」曾國荃懶洋洋地說,一副不大樂意的樣子。
「那就好,那就好!」曾國藩忙讚揚。
「但各營都來報告,說並沒有看見長毛的什麼財產,小天堂啦,金銀如海啦,都是假的。」
「假的?」曾國藩大吃一驚,「如山如海,當然過頭了,完全沒有是不可能的,我擔心的是剛進城的那幾天一片混亂,金銀都入了各自的腰包。」
「大哥說得有道理。」曾國荃的態度開始認真起來,「長毛經營了十幾年的偽都,要說它全沒有金銀財寶,鬼都不相信,這些營官的話還能瞞得過我嗎?我心裡明白,一定是他們入了私房。不過我沒有講他們,說聲‘沒有就算了’!」
「不追查不行,你要知道,朝野內外多少人在盯著這筆財產,戶部早就傳下話來,要靠這筆錢來發欠餉。就是我,也等這筆錢來給鮑超、張運蘭、蕭啟江他們發欠餉,都欠了好幾個月了。鮑超霆字營有五個月沒發餉了,那天我要他沿偽幼主南逃路線跟蹤追擊,他還不情願,想守著金陵這座金庫分錢,我答應他就這個月補齊,他才走。」曾國藩說的都是實情。
「戶部等金陵的錢來發欠餉!」曾國荃冷笑一聲,「他們那些大人老爺們自己為何不來打?」
「老九,你這話過頭了!」曾國荃盛氣凌人的態度,使得曾國藩忍不住有點生氣了。
「怎麼是過分呢?大哥。」曾國荃不以為然地說,「戶部大人老爺們坐在京師安享清福,他們哪裡知道我們的苦啊!」曾國荃說著激動起來,「弟兄們捨生忘死打金陵,到底圖的什麼?說是為光復皇上的疆土,皇上也應該領情,論功行賞才是!大哥,這些年皇上是怎樣賞我們的呢?我吉字營五萬將士,積功而保記名提督的有三百多人,記名總兵的八百多人,記名副將的一千多人,其餘準保參將、游擊、都司、守備、千總、把總的加在一起總有萬多,實缺有幾個呢?全部加起來總共只有五人。大哥,只有五人呀!」曾國荃兩隻眼睛像不甘瞑目的死人一樣,直瞪瞪地望著大哥。曾國藩覺得這兩道目光如此陰冷,如此淒厲,使他身處三伏之中,直覺通體冰涼,「沒有實缺,空銜頂屁用!一萬多人排隊輪著等缺,只怕是排到蝨孫灰孫都排不到,至於沒有得到保舉的弟兄們,連這個想頭都沒有。大哥,吉字營並不比霆字營好多少,弟兄們也有兩三個月沒有發餉了,大家眼瞪瞪地就望著這個小天堂,才那樣拼著老命去打呀!朝廷對我們這般薄情,現在弟兄們自己打下金陵,從戰利品中取點東西,有什麼不可以呢?我這個統帥還忍心去追查嗎?那天朱洪章營房箱子裡全是金銀珠寶,我明明知道,也只能裝作不知,讓他們去分了。」
這番話,說得曾國藩竟無言以對,停了好長一會兒,曾國荃才緩過氣來,以平和的口氣說:「戶部要錢我不理睬,心安理得,大哥要錢不能給,我心裡不安。不過,大哥你也別太心軟了,鮑超、張運蘭、蕭啟江他們各有各的路子,哪一個不是打下一城就大搶大掠的,把個城池弄得像篦子篦過一樣?大哥不要聽他們叫苦,鮑超那傢伙我知道,霆字營再有五個月不發餉也餓不死人。以後朝廷來問也好,別人來問也好,大哥只管說金陵城空蕩如洗,吉字營一兩銀子也沒得到。」
「要我說金陵城無金銀可以。」曾國藩雖不贊同弟弟這番話,但他覺得沒有更多的理由可以說服他,那些廉潔、報國等大道理,眼下對這個吉字營統帥來說,都是不起任何作用的空話廢話。而對於五萬吉字營將士來說,更簡直如同放屁一般,不但不會激發他們的忠心,反而促使他們對朝廷更加憤慨,「但李秀成已說了,金陵城有聖庫、寶庫。」
「他說他的,他說有什麼用!」曾國荃似乎從來沒有把李秀成當個什麼角色。
「怎麼沒有用?他若當面對朝廷說起這話,不就壞了大事!」
「怎能讓他去瞎說呢,給他一刀,不就完事了。」
「沒有這麼簡單,沅甫。」曾國藩望著弟弟,微微搖了搖頭,「朝廷已知抓了李秀成、洪仁達,我想十之八九會要將他們押到北京去,由邢部鞫訊。」
曾國荃感到事情嚴重了,尤其是洪仁達,他不但會講出聖庫、寶庫的事,還一定會講出御林苑的珍寶事。那一夜,曾國荃帶了幾個心腹,偷偷地在御林苑牡丹園挖出三罈子奇珍異寶,這些珍寶若換成銀子,曾氏家族十輩八輩子都用不完。
「明天就將李秀成、洪仁達凌遲處死!」曾國荃堅決地說。
「怕不行吧!」曾國藩輕輕地說,「上次奏摺上說,是獻俘還是就地處決,等聖旨決定。」
「大哥!」曾國荃刷地站了起來,以不容分說的強硬口氣說,「決不能因這兩個跳樑小醜壞了我吉字營五萬將士的大事,我曾國荃寧肯冒天下之大不韙,也不能授人以口實。李秀成、洪仁達是我捉的,明天由我下令處決。今後有天大的干係,大哥你只管往我身上推就是了!」說罷,也不跟大哥打招呼便出了門。曾國藩在心裡嘆了一口氣,以無聲表示同意了他的處置。
不獻俘,今後可以用李秀成並非元兇,援陳玉成、石達開的成例,還可用怕途中絕食或被搶奪等話來搪塞。但李秀成的供詞是一定要上報的,類似這樣的文字,怎能讓朝廷看見呢?曾國藩拿起筆來,把「聖庫」那段話塗掉了。
經這番折騰,曾國藩的審閱更仔細了,才看了幾頁,不對頭的話又出來了:「心有私忌,兩家並爭,因此我而藏不住,是以被兩個奸民獲拿,解送前來。」這怎麼行呢?曾國藩記得在給朝廷的報捷折裡寫的是:「偽忠王一犯,城破受傷,匿於山內民房,十九夜蕭孚泗親自搜出。」倘若李秀成這幾句供詞讓朝廷知道了,不僅蕭孚泗的功勞沒有了,自己也犯了欺騙朝廷、貪功為己有的大罪,他提筆將「是以被兩個奸民獲拿」九個字改為「遂被曾帥追兵拿獲」。再讀下去,曾國藩不由得驚呆了,只見李秀成赫然寫道:「罪將謝中堂大人不殺厚恩,願招集大江南北數十萬舊部歸中堂統率,為光復我漢家河山效力。」這個該死的囚徒,這不是教唆我去造反嗎?這哪裡是感激我的厚恩,分明是送我上斷頭臺!他將這一句話狠狠地塗掉了。過一會兒又覺不妥,乾脆用剪刀剪下來,放在燈火上燒了。隨著字條化為飛灰,曾國藩全身都痠軟起來,兩眼昏花發痛。這才意識到天已快明瞭,遂將幾十頁供詞疊好,鄭重鎖在竹箱裡,決定明天再仔細地一字一句地從頭看一遍,凡不合適之處都要塗掉,有的乾脆整頁燒掉算了!
曾國藩疲憊不堪地躺在床上,卻又不能入睡,一時忽然想起逃走在外的洪天貴福,心中很覺不安。沒有抓住這個長毛幼天王,畢竟是老九的最大疏漏,他一定是南逃了,會去江西找李世賢,沿途必將經過李鴻章、左宗棠、沈葆楨的地盤,若是半途死亡,倒也罷了,倘若被李、左、沈等人抓住,豈不白白讓他們撿了一個大功!老九呀老九,你是被打下金陵城的勝利衝昏了頭腦,還是被小天堂的財寶迷花了心性,當時為何不將缺口守住?得知主犯逃走後,為何不派得力人馬去追趕?而現在,這一切都晚了!
爭奪幼天王
事情果如曾國藩所料,就在金陵城內審訊李秀成的同時,從蘇南到贛北,一場爭奪幼天王的激烈戰鬥正在進行。
李秀成被捕幾天後,蕭孚泗部下一個什長,將這個驚人的訊息告訴了駐紮在湖熟鎮的一個淮軍酒肉朋友,又根據自己的揣摩對這個朋友說,隨同李秀成出城的人中,必定有許多長毛大官,還有大批金銀財寶。這個淮軍是個有心計的人,他連夜將這一重要情況稟報統領李昭慶。正對吉字營眼紅得要命的李昭慶一聽,喜得心花怒放,隨手賞給他一錠七兩多重的銀子,叮囑他千萬不能再說出去。第二天,李昭慶快馬加鞭到了常州。李鴻章住在城內原太平軍護王陳坤書的府裡。
「二哥,這可是一批漏網的大魚呀!你說怎麼辦?」報告情況後,李昭慶興奮地問。
「是的,說不定中間還混有魚王哩!」李鴻章也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站起來,在屋裡快步來回走著。
「二哥,你是說,長毛的小天王有可能夾在這批人裡?」
「很有可能!」李鴻章摸著下巴答道,兩眼射出光彩。
「你怎麼知道?」李昭慶頗為奇怪。
「老三派在金陵城裡的細作傳出信來,說曾老九沒有抓到小天王,連洪仁玕都沒抓到。看來,他們是混在這批人中間逃出了城。」李鴻章邊說邊走到大掛圖邊,凝神端望。
「哦!」李昭慶點點頭,心想:原來金陵城裡還有淮軍的細作,這事怎麼從不見二哥三哥說起?
「老四,你過來一下。」
待李昭慶走到掛圖邊,李鴻章以手指划著圖紙說:「現在的情況是,蘇南已被我淮軍肅清,浙江大部分地方也由左季高的楚軍收復,蘇浙一帶雖有長毛的零星部隊,但不可能成氣候,能構成影響的是麇集在贛東北的偽侍王李世賢和偽來王陸順德,據說他們擁有十多萬人馬。」
「這樣說來,逃出金陵的這批長毛,很可能會去江西與他們會合。」李昭慶不待他的二哥說完,就急忙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是的。」李鴻章的語氣極為肯定。
「我帶弟兄們去攔截!」李昭慶迫不及待。他心裡想,若是有幸抓到小天王,那自己頃刻之間便名揚天下了。
「應立即去攔截,去晚了,這批大魚就會落到左季高、沈幼丹他們的手裡。」李鴻章眯起眼睛盯著掛圖,「不過,由方山南逃去江西,有兩條大道,一是往西走秣陵鎮,一是往東走隆都。你帶八百弟兄,輕裝疾行,迅速趕到安徽太平府,從那裡將長毛截住,東邊一路,叫老三去堵。」
「好,我即刻回湖熟調人。」李昭慶說完就要轉身。
「慢點。」李鴻章拍著四弟的肩膀,鄭重地說,「若是發現了小天王,要千方百計抓活的。抓到後,就押送到常州來,我再為你上一道奏章,請求在京師舉行隆重的獻俘儀式。」
「但願這個幸運落到我的頭上!」李昭慶說完出了門,跨馬揚鞭,向北飛奔。
從太平門缺口僥倖逃出的這支太平軍,自從失去了李秀成後,便由幹王洪仁玕負起了指揮全軍的擔子。危境中的洪仁玕頭腦異常冷靜,他深知這支軍隊決不能打仗,它的任務是儘快護送幼天王到江西,與李世賢會合。這樣,分散在贛、浙、閩一帶的太平軍,就有了名正言順的領袖,就會再團結起來,天國的旗幟也就不會倒下。眼下人員雖有兩千出頭,但受傷生病的過半,嚴重地拖住了全軍的速度,若不迅速趕到江西,則隨時都有可能被追兵或沿途官軍抓獲,且兩千人的隊伍,尋找食物也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必須將傷病員留下。洪仁玕與林紹璋等人商議,大家都有同樣的看法。經過一番苦勸之後,傷病員被說服了,又留下一些無傷病的人,以便照顧。這樣,部隊只剩下五百人了。
幹王將這五百人重新作了一番整頓組織,安排二十個本事高強的年輕人專門保護幼天王,又安排十個人看護兩個小王娘,再安排五十人負責尋找食物。又叫大家統統脫掉官軍衣帽,換上百姓衣服,只是頭上的長髮一時無法剃,便都用各色布裹著。為確保安全,都改作夜行曉宿。如此,居然平平安安走了幾百里,李昭慶也並沒有追上。
李昭慶不死心,帶著人馬繼續翻山越嶺追趕。他每走一天,便留下二三十個人,為的是怕走快了,超過了太平軍,讓留下的人回過頭再慢慢搜尋。一旦發現情況,就立即飛馬報告。李昭慶相信自己已佈下了天羅地網,從曾老九手中逃出的小天王,決不會再從自己的眼皮底下溜走。
這一天,李昭慶的追兵來到皖浙贛交界之地婺源縣屠家寨,當夜宿在鄉紳屠光之家中。屠光之是這一帶的土皇帝,手下有一百多個團丁,方圓三四十里地方,稍有風吹草動,都在他的掌握中。吃早飯的時候,團練頭領向他報告,凌晨有一隊四五百號人來到松木嶺山腳,不知是幹什麼的。屠光之警惕起來,他怕強人來打劫山寨,於是一面叫團練嚴加監視,一面吩咐山寨堅壁清野。一天下來,不見任何動靜,屠光之懷疑這批人會長期住下來,心中甚是不安寧。恰好傍晚時分,李昭慶帶著五六百號人來。屠光之要借官軍的力量保衛山寨,遂將這一情況告訴李昭慶。李昭慶心想:衝出金陵城的長毛有兩千多人,這批人只有四五百號,是不是太平軍,還不能肯定。他又累又餓,不願親自去,命令手下一個哨長帶三十多個弟兄,打著燈籠火把去松木嶺看情況。
半個時辰後,哨長回來報告,松木嶺山腳下的人無影無蹤了,只撿來幾張廢紙。李昭慶把廢紙抹平,一一細看,發現有一張是一道佈告的殘片,那上面有「天父天兄」「清妖」等字。
「這正是我們追的那夥長毛!」追趕了半個月之久,終於發現了蹤跡,李昭慶驚喜萬分,立即下令,「馬上出發,四處追尋!」
李昭慶招來幾個屠家寨的團練帶隊,在樹林草叢中轉了一夜,直到天明,都沒有看到這隊人的影子。正在沮喪之時,一個勇丁遠遠地看到對面山裡的小道上,有十幾個人在奔跑。
「四帥,那邊有人!」他慌忙報告李昭慶。
李昭慶舉起掛在胸前的千里鏡,向對面山上看去,只見樹林中隱隱約約有上百號人正在往深山中鑽去。
「快追!」李昭慶大聲下令。
淮軍官勇們顧不得疲勞,鼓起勁頭向前奔跑。約跑了三里多路,忽然從另一道山坡上殺出一支甲冑鮮明、荷槍實彈的人馬來,將李昭慶的淮軍半路攔住。
「你們是什麼人?」李昭慶喝道。
「我們是楚軍!」一個剽悍的漢子答話,並指著身邊的一箇中年漢子說,「這是我們的總兵王開琳大人。」
「原來是王軍門。」王開琳是左宗棠手下的大將,李昭慶早聞其名,只是從未見過面。
「你叫什麼名字?」王開琳威嚴地立著,冷冷地問。
「卑職乃淮軍分統李昭慶。」
「哦,原來是李四爺!」王開琳立刻換上滿臉笑容,客氣地抱拳,「久仰,久仰!請問為何事到這裡來?」
「我奉二哥之命,前來追捕從金陵城裡逃出的長毛。」
「從金陵城裡逃出的長毛?」王開琳驚道,「這些人在哪裡?」
「就在前面那座山林裡。」李昭慶用馬鞭指了指前方說。林子裡早已不見人影了,他心裡焦急不已。
「噢,你說的是剛才那一夥人?」王開琳輕鬆地笑道,「那不是從金陵城裡逃出的,那是長毛汪海洋手下的一批人,被我們追趕幾天幾夜了。這不正是要去抓他們!」王開琳轉過臉,望了望他身後的人馬,右手將腰間的佩刀抽出兩三寸。
「不是金陵城逃出的?」李昭慶將信將疑,略停一會兒說,「王軍門,不管他們是哪裡的,反正是一夥真長毛,我們一起去抓吧!」
「不煩李四爺了,這班傢伙早已成了我們的獵物。」王開琳說著,伸開雙手,做了一個阻攔的姿勢。
李昭慶起了疑心。有人來幫忙,是大好事,為什麼要阻攔呢?「王軍門,長毛是困獸猶鬥,兇狠得很,你的人手少,我幫你一網打盡!」
「不用了。」王開琳收起笑容,認真地說,「你剛才說追趕從金陵逃出的長毛,倒使我想起來,昨天有一個老頭告訴我,有一大隊留滿腦長頭髮的長毛從黃沙鎮方向去了。」
「真的!有多少人?」李昭慶問。他心裡想:莫非那夥人才是真的從金陵逃出來的。
「老頭說不清,總有好幾百吧!」王開琳指著前面說,「李四爺,你回頭走,穿過屠家寨,往南投大道,再過鬼面巖,就到了黃沙鎮。快去吧,不要誤了大事。」
「好!王軍門,我們回頭見。」李昭慶抱了抱拳。
「回頭見,李四爺,祝你交好運。」王開琳也抱了抱拳。
待李昭慶走遠後,王開琳哈哈大笑一聲,對部屬們一揮手,說:「弟兄們,我們進山抓小天王去!誰親手活捉了小天王,左制軍賞他三百兩銀子!」
楚軍歡呼雀躍,一齊向山嶺沒命地奔去。
這是怎麼回事呢?王開琳如何知道洪天貴福在這裡?原來,早兩天王開琳的部下抓到兩個滿腦頭髮的漢子送來。王開琳一看便知道是太平軍,遂親自審問。那兩個人恰恰是幼天王身邊的衛兵,因腳受了傷,跟不上隊伍被抓了。開始他們死不承認,後來從一個人的身上搜出了一頂繡龍黃軟緞帽時,兩人才不得不招供了自己的身份。王開琳這一驚非同小可,於是花言巧語哄著這兩個衛兵,又給他們吃飯、敷藥。就這樣,把一切都套了出來。真是從天上突然掉下一份富貴!王開琳暗暗感激老天爺的保佑,立即點起一千多人沿途追來。到手的鴻運豈能讓給別人?王開琳隨隨便便扯了一個謊,便把李昭慶支走了。
當王開琳進山時,卻不見了幼天王人馬的蹤跡,氣得跺腳大罵李昭慶誤了他的事。王開琳哪裡肯罷休,命令兵士們漫山遍野地放銃敲鑼,高聲呼喊。他認定這夥長毛已成驚弓之鳥,只要把氣勢造得足足的,內中總有膽小沉不住氣的會蹦出來。
王開琳這一著也真是有效。就在幾里之外,被林木遮掩的太平軍將士們清清楚楚地聽到四處的響聲、喊鬧聲,十六歲的小天王早嚇得全無主張,連連對洪仁玕說:「幹王叔,怎麼辦呢?看來今天是死在這裡了。」
洪仁玕把幼天王摟在懷裡,安慰說:「陛下不要急,天父天兄會保佑我們的。」
林紹璋等人也急了,都圍在幹王周圍,請他拿主意。這種時候,幹王能拿得出什麼主意呢?他只有下令:朝沒有響聲的地方走!又走了三四里,誰知來到懸崖邊,沒路了!這下大家都傻了眼。這是一批天國最忠誠的將士,幾乎無人想到投降,許多人都在無聲地作最後安排。洪仁玕緊緊地拉著幼天王的手,心裡頭也作了最壞的準備:萬一被清妖包圍了,則效法陸秀夫,抱著幼天王從懸崖上跳下去,一道以身殉國。
正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忽然,側面密林深處走出一個白髮老叟。老叟手拿一把小鋤頭,背後背一個長竹簍,簍子裡裝滿了草藥。洪仁玕似乎看見了一線希望,趕忙迎著老叟走去。
「請問老伯,此處前面可有路否?」洪仁玕向老叟深深鞠了一躬,十分謙恭地問。
「客官難道沒看見嗎?前面是懸崖陡壁,哪來的路!要尋路,只得回頭去。」老叟從從容容地答道。
這時,從後面又傳來一陣陣喊殺聲,眼看追兵就要發現他們了。
洪仁玕無法,只得再次對老叟說:「老伯是本地人,一定熟悉這裡的地形,懇請老伯指示道路。我們都是好人,被強盜追逼到此。倘若蒙老伯指引,能絕處逢生,日後老伯不論有任何要求,我們都能滿足。」
老叟將洪仁玕細細看了一眼,又向四周的人環視一通,然後嚴肅地問:「你們究竟是什麼人,準備到哪裡去,實話告訴我!」
事到如今,也沒有隱瞞的必要了。洪仁玕痛快地說:「老伯,我們都是太平天國的將士,從天京城裡逃出來的,準備去江西與大隊人馬會合,再樹天國大旗,與清妖決戰到底!」
老叟一聽,臉色頓時陰沉下來,輕聲問:「照你說來,天京已被湘軍破了?」
「正是。老伯,我們已實話對你說了,你能幫我們的忙嗎?」
「既然是逃難的天國將士,老夫給你們指一條路。」
幼天王和兩個王娘一聽,忙說:「請老爺爺指路!」
老叟帶著洪仁玕來到懸崖邊,指著下面離頂部七八丈遠的一顆老松樹說:「好漢們請看,這棵百年松樹之下,有一個千年古洞,穿過這個古洞,就到了德興縣,那已是江西省的地面了。」
「洞的出口,離此地有多遠?」洪仁玕問。
「如果從此地沿著山路走,兩天到不了。」老叟不經意地回答。
洪仁玕默默地感謝天父天兄及老天王在天之靈的保佑。
林紹璋問:「怎麼下去呢?」
「搓青藤滑下去。」老叟說,「三十年前我下過一次,洞口處像一個大廳,可容納上百人。」
洪仁玕立即命令將士們砍青藤編繩子,很快編成了一根十丈長的藤繩。老叟將它的一頭系在山頂一棵大樟樹上,另一頭則順著懸崖甩下去,恰好到松樹邊。林紹璋說:「我第一個下!成功後,我站在洞口向上射一支箭。」
說完,林紹璋像一隻敏捷的猿猴,順著藤繩滑了下去。一會兒,從松樹下射出一支箭來。
成功了!幹王雙手抱著老叟的雙肩,感激不已。於是又編了兩根藤繩,照剛才的樣,一頭系在山頂樹上,一頭甩下去。大家都學林紹璋的樣,一個接一個地從山頂進了古洞,連幼天王和王娘也都壯起膽子下去了。山頂上,只剩下幹王和老叟兩個人。
「好漢,你也快下去,我在上面替你把藤繩扔掉。」
洪仁玕滿眼含淚,激動地對老叟說:「老伯伯,你的救命大恩,我們無以為報,請受我一拜。」
說罷雙膝跪下,對著老叟磕了一個頭。老叟忙扶起,說:「快下去吧!」
洪仁玕握緊青藤,正要下滑,老叟突然說:「好漢,你能給我點東西留作紀念嗎?」
洪仁玕如同大夢初醒似的,說:「哎呀,是我的不是,老伯伯這大的恩德,我居然沒有想到要送你老人家一點金銀。現在他們都下去了,我身上卻沒有銀兩,如何辦呢?」
「老夫是山野中人,要銀兩幹什麼?你能不能在你隨身帶的東西里,挑一件給老夫,以便作個永久紀念。」
洪仁玕摸摸身上,什麼也沒有,只有腰間繡袋裡藏著的一顆長方形玉印。這是他隨身攜帶須臾不離的寶物,這時也顧不得了,忙取下,雙手捧起,遞給老叟,莊重地說:「老伯伯,你好生儲存它,說不定三年五載,我天國將士就會重新殺回來的,那時你帶著這顆印來找我。」
老叟將玉印接過,看著,只見上面端端正正刻著兩行仿宋字:欽定文衡正總裁精忠軍師幹王洪仁玕。
「你就是幹王殿下!」老叟大驚。
「是的。」洪仁玕平靜地說,「實不相瞞,剛才下去的那個少年,就是我們的幼天王。」
老叟頗為激動地望著洪仁玕,說:「幹王,有你在,我相信太平天國一定會復興。你們千萬要記住,再不可鬧內訌了。天國前段的失敗,根子就在丙辰六年的內訌上!」
「老伯,我們一定會記住!」洪仁玕邊說邊順著青藤溜了下去。
老叟不慌不忙地砍斷青藤,將它們扔在百丈懸崖下,然後背起竹簍,很快隱沒在林木中。
半個鐘頭後,王開琳帶看追兵來到懸崖邊,低頭望下去,但見谷底深不可測,一股冷風從腳下吹來,渾身不自在。他搖了搖頭,對部屬們說:「前面無路了,分散到左右兩邊去搜查吧!」
王開琳在這一帶搜尋了三天三夜,再也見不到幼天王的蹤跡了,這才掃興地來到杭州,將這一情況報告了閩浙總督、楚軍統帥左宗棠。
「長毛的小天王真的逃到浙江來了?」左宗棠問。他放下公文,兩手興奮地搓著。
「一點不假。」王開琳從袖口裡掏出洪天貴福的繡龍帽遞了過去,「左帥,你看看這個。」
左宗棠接過,略微看了一下,便甩在案桌上,右手用力拍了一下桌面,大聲嚷道:「這個曾滌生,他居然敢欺矇太后、皇上!」
「他對太后、皇上說什麼啦?」王開琳問。
「他的報捷折裡說,‘偽幼主積薪宮殿,舉火自焚’,虧他說得出口。」左宗棠順手抓起一疊紙扔了過來,說,「這是昨天收到的從安慶發來的諮文,你看看吧?」
當時,長江南北與太平軍作戰的清廷軍隊,無論是湘軍內部,還是淮軍、楚軍,以及綠營各部,每有重大戰役的奏報,拜折之後,都以諮文形式互相通報,以利彼此瞭解情況。左宗棠收到這份江寧攻克的諮文時,心中的感情甚為複雜。江寧破了,無疑是太平天國徹底覆滅的象徵,作為一個與太平軍周旋十多年的朝廷官員,左宗棠當然很高興,因為這勝利中有他的一份不可磨滅的功勞。另一方面,對於一個渴望建天下第一奇功的「今亮」來說,左宗棠心裡也頗覺泛酸。他一向認為自己的才能舉世無雙,攻下江寧的喜訊,應當出自以他的名義上報的奏章,而不是別人。他從心裡瞧不起不學無術的曾國荃及其軍紀腐敗的吉字營。他覺得曾國藩將圍攻江寧的大事不交給他,而交給曾國荃,是曾國藩最大的謀私利。這個一向標榜以誠待人的曾老大,在這件事上充分表現了他的虛偽,他的自私,他的乖巧。而這份奏摺,貌似謙虛,骨子裡卻大肆誇耀他曾家的成績。尤其令左宗棠不能容忍的是,這樣一份報告整個太平天國滅亡的大奏章,居然不提楚軍這些年轉戰江西、浙江的勞苦戰績。若沒有楚軍收復浙江、拖住大批太平軍的先決條件,曾老九那個混小子能有今天的成功嗎?反過來,卻又把毫不相干的官文拉來領銜,且不說官文是左宗棠的死對頭,就從公這一方面來說,官文夠得上受此崇譽嗎?
「左帥,這份奏章有欺君之罪!」王開琳憤憤地說。他對曾國藩一直有著隱隱的怨恨。他的二哥王錱是公認的第一流將才,曾國藩就是不重用。咸豐四年,他和四弟開化在湘鄉募勇,人馬即將募齊了,卻不料王錱被遣還湖南,原定計劃破產了。如果曾國藩對待王錱,也和對待曾國華、曾國荃一樣的話,他王氏家族也必定會有今天曾氏家族、李氏家族的榮耀。
「左帥,你給太后、皇上上個摺子,參他們一本!」王開琳慫恿道。
「對,應當上個摺子。」左宗棠心裡想。首先,幼天王並沒有死在金陵城,而是出逃在外,至今尚未抓住。這件大事必須告訴太后、皇上。由太后、皇上下旨,命各省各地嚴密搜尋捉拿。擒賊須擒王,斬草須除根,現在王未抓獲,根未斬除,難保不再萌生禍亂。作為一個肩負重任的總督,一貫辦事認真的左宗棠,認為自己責無旁貸地要向朝廷報告。
另外,他也對曾氏兄弟在這樣一件大事上公然欺騙太后、皇上感到氣憤。曾氏兄弟蒙受朝廷大恩,理應在各方面為全國將帥的榜樣,現在打下一座金陵城,就如此欺上瞞下、目無天下,發展下去,豈不會謀反篡位?這一點,對曾國藩來說,通過修改神鼎山聯語一事,左宗棠相信他或許不至於,但對於曾老九及其手下那批虎狼將士,左宗棠敢斷死,若不示以天威,十之八九會被勝利衝得昏頭昏腦,飄飄然不知自己為何許人!是的,要上一道措辭強硬的奏摺,敲敲他們發熱的腦子,讓他們知道這天底下有的是人,並不是他曾家兄弟一手所能遮蓋得了的!
「王開琳!」左宗棠一聲高喊,把身邊的王開琳嚇了一大跳。
「末將在!」
「偽幼天王很可能是逃往江西與侍逆會合去了,你再點二千人馬,將西去的各條道路嚴密堵住,務必將偽幼天王擒來見我!」
「是!」王開琳答道。
當王開琳離開杭州時,洪仁玕已將這批人馬安全帶到江西,正要與李世賢接頭時,卻不料又走漏了風聲,江西巡撫沈葆楨派出候補知府席保田率兵追堵。後終因寡不敵眾,幼天王洪天貴福在江西石城被席的部下抓住。訊息傳出,王開琳垂頭喪氣,左宗棠也大為失望。